【日月】一梦芳华·尽 by 在荒原独自奔跑的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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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一梦芳华·尽 by 在荒原独自奔跑的狍子
 ·(一)·渡船一摇一摆,慢慢滑了开来··艄公在船尾摇着橹,乐呵呵地说,相公是第一次来江南吧我们这里啊,也没别的,就是这江心里打上来的白鱼特别好吃。
对了,还有啊,顺着这条江下去,在城外有座明月山,那山嘛,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山上有座月神庙的,据说求姻缘特别准·我说,相公这么年轻,怕是还没有成亲吧·江上吆喝惯了的人,嗓门都大。
艄公的声音像江水一样一涛一涛地送到船头·船头站着的人侧过脸,淡淡摇头,回答,是没有··艄公又笑着说,哟,那可该去看看的·上了山,去月神庙里求月老给指个好姻缘啊相公这般人品,能配得上您的,那都得是仙子。
那人听到了这样的话,转了一半身子,颇有兴趣地问,如劣者这样的人品,配得上仙子吗·怎么配不上啊您别看我是个摇船的,我在这江上来来回回也四十多年啦什么样儿的人没见过我年轻的时候啊还送过皇上呢说来您不信。
那年头间嘛,我也是刚掌船,在江边上候客呢,那天啊,也就跟今天差不多,灰蒙蒙的·有几个大汉拿着刀冲过来·那刀,蹭亮蹭亮的,他们在岸上呢,我都能觉着冷。
原以为是要杀人的强盗,结果,嗨,他们就是要过江·这些人啊,成天打打杀杀吓唬人——跟在这几个大汉后面的,眼看着也就是个十七八岁的后生伢子,拿件斗篷罩在身上。
我可听见了啦,他们口里喊的是“圣上”,这圣上是一般人能用的吗戏我可听多了,可不就是皇上嘛·那皇上长什么样子·皇上皇上能长什么样子我也怕,也没敢细瞅,边上拿着刀呢我就那么瞥了一眼,瘦瘦长长的,跟我们一样,也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没区别只是长得俊俏些。
我瞧着,还不如相公您呢·哦劣者比皇上还长得好看吗老丈说笑了··我啊,就一个好儿,从不撒谎。
您打听打听,这江边上,谁不知道我赵老二实诚您吶,比皇上好看多了!您脸圆,这是福气!别看现在的年轻人都爱打扮个花儿啊朵儿一个个跟妖精似的,福气那是娘胎里带的!就说那个小皇帝吧,斗篷里露个尖下巴,这就是没福气的人。要不然能跟着几个大汉逃亡嘛!·是啊……那个人抬头望了望灰色的天,下意识应了一句。
嘿,这说起福相来吧,我又想起一个人·都是十来年前的事儿了·哟相公您不爱听吧人老了,就爱多嘴·您要不听,我就不说了。
江面上风大,您要不进舱里去吧瞧您把自己个儿裹得……艄公呵呵笑着稳住了船,准备等人进舱··不妨事·老丈继续说吧,劣者爱听。
哟,今儿算是遇见个知音了嘿嘿我啊,看人挺准的·相公你看你这圆脸大眼睛的,那都是大富大贵长命百岁的面相。
我十来年前吧,送过一个年轻的客人·他呀,那身子骨弱得,一阵风都能把他给吹到江心里去·本来我只是送他过江,可结果,他在我船上就吐血把我给吓得·他死了吗·那倒没有。
过江也就是摇摇船的事,可他那样,我也不能放着不管吶!问他是不是去投亲,他摇头,问他是不是访友,他又摇头,再后来我再问,他就昏过去了!您说这叫什么事儿嘛!不得已,过了江下了船,我把他背到郎中那儿看。郎中说不中用了,别看了,买副棺材埋了吧。我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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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凤眼,吊梢眉,尖下巴,面无二两肉·我跟您说,这样的人啊,命都不好·病啊灾的,躲都躲不掉·后来呢·我守了他大半夜,他出一身汗,我就寻思给他擦擦脸擦擦手。
他手里攥着不知什么东西,攥得死紧,手心都给嵌出血了·我给他掰开,你猜怎么着他手里居然握着一块老大的水晶,雕做个花样子·怪不得不撒手呢。
这人爱财·嗨,得的怕是财痨··哈哈哈……·呵呵,总算见着您笑了·笑笑好,常笑长岁艄公又自己乐起来。
那个人在我船上养了半个月的病,从阎王爷那儿点了个卯又回来了·嘿,这也算运气的·后来他就走了,走时送我一块银子,又送一张符,说贴了符,以后行船就安全。
我本来是不信的,不过见他诚恳,我也就收下了·喏,就是船头那一张·风吹日晒的,都破了·不过说来也怪,好像从那以后我还真没有遇到过什么事儿神了·说不定,老丈您碰上的,真是个仙子呢·嗨~仙子那都生在月亮上呢哪儿有这样的仙子啊·船头的年轻人听着,就微微笑起来。
船摆着摆着,把两岸的颜色都融进江上薄薄的雾里,一片青青白白的·如同梦境一样飘渺·他听着艄公絮絮叨叨,一面笑,一面看景·岸边,有大姑娘老妈妈蹲在石墩子上捣衣服。
再远,就是人家,白墙黑瓦的·顺着江风,传来了孩子们跑着跳着的声音,还有叫卖糖饼子的,炒瓜子的·声声句句,全是烟火红尘··过了江,谢过老丈,年轻人掏出一块银子。
那艄公连连摆手,说,不过就是渡个江,我送人一律十文,这太多了年轻人就把银子放在船舷上,又眨眨眼睛,从怀里拿出一张符,说,您船头的那张符已经不能用了,这张贴上去,可保平安。
艄公张大了嘴,惊讶地望着他:莫不是……莫不是真的有神仙·上了岸,年轻人将风帽盖得严实,慢慢走着·离了雾蒙蒙的江,岸上的日头略略露出脸来。
相公要鞋吗做工可细了··相公看看玉吧·一口一个相公,喊的全是江南的软音糯语·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喊他的名字。
一口一个,全是软软的相公相公··那是他第一次去江南·和师弟一起·江南的风景多好啊小桥流水,白墙黑瓦,有人卖伞,有人卖莲蓬。
过了桥,能听见教书先生在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学堂外面,成双成对的黄鹂躲在柳树上吱吱喳喳地叫·大姑娘小媳妇三两个倚在门旁,磕着瓜子,聊着天,说到高兴的时候一起大笑。
·就这么度过一生·多好啊·他背上背着剑,剑身都是热的,刚浸透过人血,甚至能闻到阵阵腥味··师弟走在前面,走着走着抬脚进了一间药铺。
老板,我要大蓟、红蒲根、苏木、铁骨子、墓头回、地松、骨碎补、川芎……·一口气报了二十多种药材,老板听得一脸诧色·他在旁边轻轻拉师弟的袖子,悄声问,师弟你说的是什么,我听不大懂。
师弟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老板见了他们肩上的剑,也就笑了笑,拱手道,相公稍等,我拿笔记下··他是北方人,不熟悉江南的方言,那句相公,却听懂了。
他又轻轻拉师弟的袖子,悄悄声说,师弟师弟,他喊你相公呢··师弟听到这句话时,正要回答些什么,老板恰好收笔,拿着方笺请过目·他简单扫了一眼,原来不过是些活血化瘀的药材。
师弟点了头,报了个数,让老板包起来·等到老板去后面捡药,他又说,师弟,老板刚刚喊你相公呢··路过的一个小跑堂的听见了,插嘴解释,在这南方啊,就把不认识的人称作相公。
他听了便问,这口音,小哥倒像是北方的小跑堂的说,是啊,我生在北方,七八岁时跟着爹娘搬到南方来·那边打仗呢·他笑笑,是啊,打仗挺烦的。
不久,老板出来,手里拎了个篓子·老板说,药太多,怕你们不好拿,就都放在篓子里了·要不你们点算点算他将剑往旁边拨了拨,把篓子背在背上,笑着说,不用了,我们信得过您。
出了店,师弟问他,你不是听不懂江南的话吗他笑,听不懂还不会看啊又说,师弟,你要这么多药材做什么·师弟看着他,又不说话了,默默走在前面。
他就笑,师弟师弟,我们要是不认识多好啊··师弟那时候好像没听见,只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他心里就叹息··到了客栈里,店小二跟所有戏本子上写的那样,识情识趣地说,二位是要打尖还是要住店若是打尖呢,我们有上好的烧花鸭,烤鸡子,蒸白鱼。
若是要住店呢,很不巧,今天就剩一间房了·师弟便说,那就吃饭,上两个容易的菜,我们赶路·他听见赶路两个字,赶紧放下剑和行礼说,不忙、不忙,快去准备两间上房,饭菜么,来个蒸白鱼,另上两个素菜,一壶茶,不要酒。
店小二又说,抱歉,客官,小店只剩一间房了·说着用手比了个1字·他见了,便说,哦……一间啊那就一间吧赶紧做菜去。
师弟拿眼睛瞧着他,眉梢有些上挑··他笑,自打来了这里还没有一天睡过床,天天睡野外不好,夜里- shi -气重·别计较钱了,咱不缺银子·再说,来的路上我都打听好了,这里的蒸鱼好吃,就这么走了多可惜。
师弟眼风里有些凉,嘴角却微微上翘,也只是微微上翘而已,算不得笑容··说着话,小二进进出出几趟,把饭菜上了,捎了一壶茶·说客官二位先吃着,这鱼啊,我们现杀现做,得要点时间。
有什么事儿再叫我·我去给二位收拾房间去··上的两个素菜,他只喝了一口茶,没动筷子··师弟盛了一碗饭放他面前,然后自己吃起来·他望着那些菜,撇撇嘴巴,师弟少吃点,留着肚子吃鱼。
师弟只是应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青菜·他左一口茶右一口茶地等着,等了半天,师弟半碗饭都下了肚,鱼还没上来·他有些愁苦,肚子里又灌满了水,可还是饿。
师弟手往门外一指,说,出去右转,你见着没人就尿去吧··他低低唤一声,师弟·口气里六分的幽怨委屈,三分的我见犹怜,一分的酥骨透心·声音压得极低,师弟听到了,耳尖便有点红。
却只是伸手招了小二过来,快速吩咐,带伊去茅房,照应则个,伊听不懂江南话·小二笑眯眯地请了他出去··回来的时候白鱼已经上来了,铁锅子,架在精致的小炭炉上,点了几块小碎炭,微微的火热着。
他喜滋滋地坐下来,说,师弟师弟,江南怎么这么好连茅房里都有草木灰可以净手诶师弟彼时夹了块鱼,正在挑刺,然后愣住了,神色非常复杂,问,你用那个了他轻快地回答,用了啊。
师弟筷子一下没夹住,鱼肉掉在碗里,他说,幸亏没掉出去,不然浪费了·师弟说,那灰是盛在桶里防溅的·防溅防什么溅他问。
师弟就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看着他··他顿时惊呼一声,连忙冲出去管小二要水洗手·狠狠洗过好几遍,手都搓红了··师弟见他回来,噗嗤一声笑了,然后笑得几乎要趴在桌子上。
他反应过来,开始有些恼,便说,好啊,原来你骗我师弟笑够了,支起身子,擦擦眼角,才说,以前你骗我多少回我左右不过还你一场。
他嘿嘿两声,颇有些不好意思,便坐下来,将师弟碗里的那块挑好的鱼肉夹起来吃了·鱼肉鲜香嫩滑,细腻无比·吃开了,就觉得不枉自己饿着肚子等这么久。
真正是好东西·吃完了又去锅里夹一块,下面有火热着,还烫·他囫囵吃下去,喉咙里一疼,猛地咳嗽起来·师弟急忙站起来拍他的肩,呛着刺了说着赶紧用筷子夹了一大口饭送进他嘴里,快吃下去,用吞的他喉咙里卡得难受,一手拿着筷子,一手端着碗,又说不住话来,只好眼泪汪汪地硬吞下那口饭。
好不容易才把刺带下去,他便再也不想碰那鱼了·可瞧师弟吃的香,又有些不甘心,便说,我们在山上钓的鱼,也不会这样·师弟就说,这是江里的鱼,鲜呢,能比么他笑笑,鲜倒是鲜,可不让人吃。
师弟脸上有些嘲讽,笑话他,连鱼也不会吃··师弟手里挑好了鱼肉,便夹到他碗里·说,白鱼肉鲜刺多,只能慢慢吃,所以才用炭在下面烧,如此这样吃久了,鱼也不会冷。
他就边吃边听,眼睛盯着师弟的手·师弟的手白生生的,握着乌木筷子,把鱼肉拨开,挑出细细小小的和头发丝一样的刺来,又巧又快··可理刺是个细致活,他吃得快,便换了个方向坐到师弟身边去看着。
师弟刚理好一块鱼,他低头一口咬住··这不是给你的,要吃自己理去·师弟急忙说··他咬住师弟的筷子不放,笑得一脸无赖··最终,那锅鱼还是一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事后想想,这么多年过去,他好像再也没有吃过那么鲜的鱼了。
也许江水不一样了吧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人都不一样了,何况是江呢···他将风帽又拉了拉,穿过了一条街··有个穿红衣服梳两个羊角小辫的小姑娘卖花,脆生生地叫着,卖花哎——白兰花哎他停下来,冲那个小姑娘招招手,说,买花。
小姑娘一脸高兴地跑过来,脚被石头绊了一下,他伸手一托,小姑娘就险险地站住了·那小姑娘低头看篮子,拍着胸口说,幸好没有压坏··他问,花怎么卖·一文钱两朵。
这是刚摘下来的··劣者全要了··小姑娘退后一步,歪着头问,相公说的可是真的他点点头,是真的·这些花,劣者都要了。
小姑娘眼睛亮亮的,连忙放下篮子,蹲在地上数·他也蹲下来,说,数清楚了吗小姑娘说,数清楚了,一共一百零二朵·相公你给五十文吧他问,不是该给五十一文吗小姑娘笑着回答,那两朵就送给相公吧。
·他付了钱,拿了两朵,说,剩下的太多,劣者拿不了,都送给你吧红衣小姑娘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甜甜地说,多谢·他有个妹妹,叫柔云。
师弟也有个妹妹,叫笑眉·笑眉小时候爱穿红衣,大约小姑娘都爱穿红衣·他将白兰花放进袖袋里,慢慢走·忽然想起来,柔云小时候却不爱红衣服的,总是一身黑,也很少笑。
他觉得自己从来都不了解柔云在想什么··每次师弟下山去探望笑眉,他都很羡慕·师弟有时候会送些糖果,有时候会送个荷包,有时候是两朵头花·那时候,笑眉就甜甜地笑,说,谢谢哥哥,谢谢师兄。
师弟就推他,却笑着说,白让你赚了一句谢谢·笑眉穿着红裙子,手里拿着师弟送的玩具,头上戴着师弟送的花,腰上是师弟送的荷包·她跑啊,跳啊,笑啊。
师弟就在旁边看,眼神温柔··他想,师弟很会做哥哥··师弟说,因为你对柔云不亲·他想是这样的·柔云亲师弟,不亲他·师弟平时清冷,待人并不亲切热情,怎么柔云就亲他呢师弟瞧着他,便说,你待她,与待旁人一样。
他就问师弟,那我待你如何师弟没看他,也没回答··师弟后来常常送东西给柔云·他只当因笑眉无故失踪了,怕是移情,将柔云当作了笑眉罢。
况且每次送,他也都知道,因此并不在意·可柔云长到十五岁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妹妹是个大姑娘了,亭亭玉立,色如春晓,便有些担忧·又总见柔云跟在师弟身后,便更加的不是滋味。
一回,柔云似乎因什么事情哭了,师弟站在旁边,拿帕子递过去·口中说了些什么,柔云便不哭了,后来又笑起来,师弟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他远远看着,心头尽是无名火,觉得这么个珍珠一样宝贝的妹妹,被人偷走了。
他扇了柔云一巴掌,说,什么样的人的东西你都要的·师弟有些火,便将他推开,你为什么打她一双凤眼狠狠地瞪着他,只是一瞬,忽然又冷淡下来。
师弟退了两步,眼风里嘴唇边,带着满满的嘲讽,说,我是什么人我自然什么也不是·柔云捂着脸冷笑,说,你现在看见了,他是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却不是对着他说的,而是对师弟说的··那天之后,柔云不理他,师弟也不理他·他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又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柔云是他唯一的妹妹,自然要嫁给天下最好的人。
他对柔云说,师弟这个人劣者很清楚,你不要和他来往·柔云那时候站在山门口,对他冷笑,我与谁来往,跟你无关·你不是我哥哥,我没有哥哥··他的心忽然很冷。
他看着柔云的身影慢慢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夜半的月亮升起来,把山门口那段路照得雪白一片·师弟就站在不远处的树林里,他知道·他习惯- xing -地笑了笑,对师弟说,她走了,柔云走了,她恨我了。
师弟从树影中走出来,满头乌发束成一个高髻,山风把他的衣袂吹得翻起来·站在月光下,仿佛就要离开人间一样·师弟没有回答他,只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表情一如既往的淡漠。
柔云只想要一个独对她好的哥哥而已,可惜你做不到··说完这句话,师弟转身离开·他当时望着师弟的背影,心想,自己真是冷情的,冷情至此·笑眉失踪多年,师弟就把柔云当笑眉来疼。
可他不一样·即便是血亲的妹妹,他也毫不犹豫地推开·所以师弟比不过他,永远比不过他··三月初的江南,开遍了桃花··风一吹,桃花纷纷落下。
他顺着水走,桃花也顺着水漂··师弟,你喜欢桃花吗他问··定是不喜欢的·然后自己回答了··为什么呢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他们那时候坐在一处悬崖边上,凝神望去,远远的另一处山脚下红云漫天,正是桃之夭夭的十里繁华·脚边稀薄的云烟翻腾,恍若天上,目之所及,却是人间··算了,不要回答了。
他又伸出手,将师弟散开的乌发慢慢捋顺,又挑出一根来,说,师弟的头发都开始见白了··师弟一直望着远处,眉眼前所未有的柔和··他就说,师弟,你看,你不和我说话的时候,就特别温和,像个仙子一样。
可我还是觉得师弟生气的样子更好看·师弟坐在悬崖边,崖下的风一阵阵地卷起来,把师弟的头发又吹乱了·他又重新去整理·如此理了三遍,就干脆把头上的簪子拔下来,替师弟挽了个发。
他又笑,你若是一直这么呆下去,我就把你卖到山下去,做成人肉包子··然后,一口一口吃掉你··他笑得有些残忍··刚入门的小师弟怯怯问他,大师兄,你要背着二师兄去哪里·他背着师弟,腾出一只手来摸摸小师弟的头,说,大师兄要把二师兄带回来。
无忌要乖,师父就快回来了·小师弟看他的眼神有些害怕··十年光- yin -,千山万水,荒林大漠··他想,这大概就是执着了吧··他不肯放开背上的那个人,他觉得,背上背着的,就是全部。
尽管那个身体在渐渐冷却,渐渐凋零,他却始终坚信,师弟应如同万年果一样,长命万年··那时候,他一心遍访名医·不敢腾出时间去想,为什么自己练功的时候,身体里会冲出一道龙气,也不敢去想,为什么那道龙气反噬自身的时候,师弟会不顾- xing -命地扑过来。
·他只敢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遍一遍抚摸师弟的头发,一遍一遍轻声念着,师弟,快醒来·师弟,快醒来·师弟……·仿佛这样就能压下心头蔓延的恐惧。
握着师弟冰凉的手,便感到胸口的热量也跟着退却,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有时候走过繁华的城市,有时候穿越人烟罕至的深谷,有时候翻过莽莽大山,找医者,找灵药。
最后他说,师弟,我们去一趟江南吧··听说江南出现了一位已经得道的高僧,心存慈悲,普世救人·他想,再去一次江南吧,哪怕只是去看看风景呢··睽违已久的小河流水,撑乌篷船的船娘俏生生地问,相公要搭船吗彼时,师弟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头发散在他耳边。
他就问,师弟,要搭船吗师弟毫无反应,只是闭着眼睛·他心里有些酸,又笑了笑,将师弟的身体往上托了托,说,不想搭船就算了,师兄背着你走吧,师弟这么轻,师兄能背一辈子。
访了高僧,听了些禅语,也不外如是·高僧看着他,眼神清明,眉间一点朱砂印红得耀眼·高僧说,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
心如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便是世界诸般痛苦·他将师弟安放好·禅房外撒了一地月光·他说,师弟,月色真好·师弟你记不记得,很多年前,柔云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
那天你生我的气了,可有什么关系·他抚摸着师弟的头发,喃喃的说,有什么关系呢·他累极了,终于趴在师弟的床头沉沉睡去。
梦里,他说,师弟师弟,这十年我为你受尽委屈,你要怎么补偿我师弟就轻轻笑起来,笑得春光明媚,眼角眉梢都是灵动的,风月无边·师弟冰凉的手指划过他的眉心,说,遇见你,真是冤孽。
是我欠你的,你说该怎么办呢他便握住师弟的手,笑着说,那就用一辈子慢慢还吧,这辈子还不完的,就下辈子,下下辈子·你定是逃不掉的。
师弟听了,脸上又是那样一片萧瑟的表情,像水中的月,像天边的月··师弟说,人哪有下辈子呢我拿命还给你吧··说完,师弟就转身离开,像很多年前柔云离开的那个晚上一样,师弟一身清白,踏着月色就走了。
他心里着急,想要追上去,又怎么都抬不动腿·他慌忙喊,声音有些发抖,师弟别走,师弟,师弟……·我在··醒来时,阳光一片··师弟背靠着一棵菩提树,正坐着。
一如十年前的样子,黑发黑瞳,神色清冷·师弟轻轻抚着他的头发,说,我在呢,没走·他有些不敢相信,爬起身来茫茫然地四下张望·这周遭野外的,哪里有什么高僧,哪里有什么禅房。
他又伸手,摸了摸师弟的脸颊,消瘦的,温热的,真实的·不是梦··他定定地望着师弟,泪水瞬间冲出眼眶··然后,抱住师弟单薄的身体,嚎啕大哭起来。
十年苦难,化作一朝眼泪如川·他在师弟的怀里,哭得像一个担惊受怕了太久的孤单的孩子··师弟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问,梦到谁了·问这话时,他站在溪水对岸,看师弟一手撩起袍角,一手拎着鞋,赤足踏在溪水中的石头上。
他本来是要背着师弟过去的,师弟却摆摆手,说,你莫不是真的把我当成废人了然后自己脱了鞋袜,慢慢走过来·他就问,师弟,你梦到谁了师弟低头看水里的石头,一脚踩下去,身子一歪,又稳住了。
听到他的问话,师弟停了脚步,就那么站在水中央··师弟说,我梦到了龙·漫天的火焰熊熊燃烧,烧红了天际,烧裂了大地,洪水就涌出来·有一条金色的巨龙裹挟着闪电,在洪水中肆意翻腾,搅起了滔天恶浪,将无数的生灵带入死地。
巨龙张嘴呼出的气息就成了飓风·它愤怒地嘶吼,好像要把一切都毁灭掉··师弟望着他,说,我很怕,这条龙会连它自己也毁掉··他说,不会的。
师弟,不会的,这只是梦··因师弟重伤初愈,十分经不起旅途劳累,故在江南又待了一阵子,他说,我记得江南的白鱼最好吃·虽然有十几年不曾吃过了,要不要试试师弟想说些什么的,却又轻轻晃了晃脑袋说,随便吧。
他就很高兴地去牵师弟的手,说,我们上次到过的那个店,不知道还在不在·师弟将手抽回来,指着一处开满桃花的地方说,在那里,旧时的旗帜还飘着·他顺势望过去,略微皱了皱眉说,我怎么记得好像不是·师弟说,十多年了,你哪里就记得这么清楚他当然记得,他舍不得忘。
但说出口的却是,印象中,那处原是没有桃花的·师弟凉凉地回答,那时四月,怎么会有桃花·他听了,便心中有些甜·山中的桃花总是开得晚些的。
以前山里开桃花的时候,怕是外面的花都尽谢了·他们往那个客栈走去,走得很慢·到了客栈,店还是那家店,小二还是那个小二,表情还是那样识情识趣的表情,只是脸上长胡子了。
小二热情地招呼,二位是要打尖还是要住店若是打尖呢,我们有上好的烧花鸭,烤鸡子,蒸白鱼·要是住店呢,很不巧,今天就剩一间房了··他一听便乐,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师弟的后腰,说,这家店的生意忒的好,我们每次来却都只有一间房。
小二笑了,怪不得瞧着二位眼熟,原来是老客·师弟便说,上两个容易的菜,我们……他接了口,我们不赶路,两个素菜一条蒸白鱼,鱼先蒸,再去收拾房间。
然后他虚扶着师弟的肩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才刚落座,便听得有人细声说话,瞧人家夫妻两个,甚是恩爱,丈夫出门也带着妻子,白首不离,也就是样了吧·师弟冷哼了一声,面上有些生气。
他瞧见了,便问,师弟,他们说的什么·师弟将头扭过去看外面的桃花·阳光透过红艳艳的花瓣,落在师弟脸上,也就有些红·他又说,师弟莫要生气。
要是他们说了不好的话,师兄去打他们·说着,便站起来要过去寻衅·师弟拉住他的手,说,快些坐下来,人家说的并不是坏话·他便弯下腰,将脸凑近了低声问,既然说的不是坏话,那就是好话啰?·师弟呆了一呆,脸突然红了,说,怎么、怎么能算是好话忽然又想起来他刚才与小二对话的样子,分明是听得懂的,便更加的脸红,愤愤地放开他的手,又有些被捉弄的恼怒,于是说,你从前就是这样,三句里要骗两句。
他摆摆手,说,我何时三句话骗了两句师弟便瞪着他,说,你明明听得懂··他笑得很算计,若是师弟认为我听得懂,我便听得懂吧,都依你。
师弟见他笑得十分赖皮,知道自己又着了道,便轻叹一口气·不多时饭菜上来,两人不再说话,他给师弟盛了一碗饭,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然后坐下来,只是等着,并不动筷子。
直等到鱼蒸上来,揭开盖的时候,清香满鼻·他就伸筷子去夹·夹了鱼肉,却是放在师弟碗里·师弟便将手里的筷子架起来,只歪着头看他,嘴角一勾,眼风却是凉的。
他笑嘻嘻地说,师弟,我不会挑鱼刺··师弟并不为所动··他想了想,又低声唤了一句,师弟··声音里一分期冀,两分等待,三分委婉,剩下的尽是柔软绵长的纠缠。
师弟便恨声道,你莫要总用这种手段·说归说,师弟还是将鱼肉翻开来·他举起茶杯,将满怀暖暖的笑意都藏在了茶水的氤氲中·师弟慢慢剔鱼骨,他便看着,将对面的人一举一动都收入眼底。
窗外桃花漫漫,飞红映天,他坐在江南的客栈里,听外面成双成对的黄鹂鸟胡乱叫着,又望见不远处的流水里滑过一条细细瘦瘦的乌篷船·船娘撑着篙,唱着歌,长篙一点,就飘动数丈。
他对自己说,江南如梦一场,不枉十年荒凉··师弟将鱼肉放进他碗里,伸过来的手细白瘦长,衬得乌木筷子更加古拙·他说,师弟师弟,我们就在这里住一辈子吧,不回去了。
师弟只顾低头挑鱼,没有听到··回山之后,一个少年拦住他问,你是何人·他刚想要说什么,师弟便从身后站出来,对那个少年唤了一声,无忌。
·少年愣住,然后飞快扑进师弟怀里,连声喊,二师兄真的是二师兄他便有些无奈,苦笑一声,无忌,你不认得大师兄了少年听见声音,才退了半步,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就有了一些难过的神色,大师兄,你的头发,怎么都白了·他干咳一声,说,先让我们进山门吧。
师父常常云游,总是见不到的·坐定之后,小师弟絮絮叨叨地说,大师兄,你当年背着二师兄就那么走了,师父回来之后,骂了你好久·后来师父又出去云游,这山上总是我一个人,寂寞得很。
又说,我因翻书得了很多技巧,闲暇时便试着做了两个机关人·说着他腼腆地将怀里一个物什掏出来,按了一下,登时外面就跑进来两个机关人,其中一个口里还叫着,无忌徒儿无忌徒儿他细看,那个叫着无忌徒儿的机关人做得和师父几乎一模一样。
若不是行动时会发出木头的声音,他几乎要以为那就是师父了·另一个,做得消瘦修长,飞眉凤目,果真有七分神似师弟,便讶异了好一阵子··师弟瞧着他的神情,就说,无忌上山的头两三年一直是我在带,记得我的模样也不算什么。
只是难为无忌,我们走时才六七岁,竟一直这么孤单··无忌的眼眶有些红··他便说,无忌不要难过·师兄们当初上山的时候,师父也只是把我们扔在这里不管不顾的。
师弟就回答,莫要这样比·那时你我是在一起的,还有柔云……顿了一顿,又接着说下去,你却把无忌一个人扔在这里·须知师父那个人并不靠谱,靠他照顾无忌,无忌倒有九分要求天保佑。
他听了便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机关人说,因此无忌便做了一个师父在家里奉茶倒水么无忌涨红了脸,急忙解释,我做师父的样子出来并不是奉茶倒水的。
他抬眉哦了一声,又道,那你平时是让二师兄来倒水的无忌实在说不过他,便往二师兄身边坐了坐,口里连连说,大师兄不要这样说,我没有那个心思。
师弟抬眉将他瞪住,说话就有些狠了,你欺走了柔云,现在又来欺负无忌么尽管知道师弟心里还遗憾着着笑眉的事情,只是拿柔云做了借口,他心中还是难免有些滞碍,便转脸对无忌说,大师兄逗你呢。
师弟见他如此,一时也有些不是滋味,于是聊起机关人的事情,问道,无忌,你如何让机关人发出师父的声音来无忌很有些兴奋,便起身拍拍机关人的后脑,弹出一个暗匣来,从里面取出一个圆筒说,这个叫留声筒。
师父说话的时候,我将师父的声音取下来,存在里面,将里面的发条上紧,便会说话的,可是这个留声筒只能留一句话·师弟便说,以后我与你参详参详,说不定可以将它改得更好。
无忌很高兴·他说,无忌,你光知道二师兄的好,大师兄却问也不问·师弟便对无忌说,你大师兄闹别扭呢,别理他·无忌便摸着脑袋笑·十六七岁的少年,总是哀愁一阵快活一阵,没心没肺的。
回山后第二天,师弟便去了密室闭关··他有些失落··无忌也有些失落··他就对无忌说,二师兄的功体很有些损伤,现在须得重新练回来·我们就不要去打扰他。
无忌便看着师兄,很认真的回答,明明去打扰的人是你·他瞧着无忌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孩子一点都不讨人欢喜·同样都是师弟,如何差别这么大的于是伸手去捏无忌的脸,命令道,以后必须叫我大师兄。
无忌的脸被捏得有些疼,就呲牙咧嘴的说,知奥了,大西兄·他不放手,又说,我没听清·无忌只好又说了一遍,知道了,大师兄··他很满意··无忌捣鼓着他的机关人机关兽,常常一整天也不和他说一句话。
其实无忌有些怕他的·在无忌心里,大师兄虽然常常笑,说话又可亲,但总有那么一股子- yin -险的意思透在里头,使他不得不防备着·二师兄为人呢是清傲冷淡了些,平时也很少露出笑容,不过,从不欺他瞒他。
幼时初上山,怕黑,夜里就是二师兄带着他睡觉·有时候练功躲懒,被二师兄发现了,二师兄便骂他一顿,在师父和大师兄面前,却一字不提·若是被大师兄发现了,要罚坐莲花球的。
是以无忌从小便觉得二师兄才可亲,大师兄着实是有些不可以亲近··师弟一闭关就是三年··他便将十年来访医采药的过程整理成医谱·有时候写书累了,他便出去散步。
走着走着就到了后山的密室外面·偶尔站在石壁前,讲一讲成书的心得,里面便会传来一声钟响,仿佛响应一般··他对无忌说,把你二师兄的机关人送给劣者可好·无忌摇头,说,二师兄的机关人还有些缺陷,不好送。
他又说,要不你做个大师兄的机关人大师兄给你当模子···无忌又摇头,笑道,大师兄如今就在山上,为什么又要多做一个做机关人很是麻烦,制作弹簧的异铁已经没有了。
我最近又发现了新的内容,便是制造一面镜子,透过它,可以看到千里之外的内容呢……·他便摆出一个亲善而忧伤的笑容来,无忌,你果真不喜欢做机关人了既然是不愿意,劣者自然也不勉强的。
只是身为同修,却唯独大师兄被排挤在外,无忌师弟的态度,真叫人有些伤心……对了无忌,你的功夫练得如何了·无忌听见练功二字,便觉得屁股有些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他瞧着无忌躲闪的眼神,便很是慈爱地拍了拍小师弟的头,温柔且愉悦地说,若是练得不好,大师兄也不会让你像以前那样去坐那个莲花球的·无忌星光闪闪地将他望着。
他笑一笑,说,我给你打磨了一个新的莲花球··师弟出关的那天,正碰上在外逍遥快活的师父忽然良心发现,回山来看看自己的几个徒弟·老师父先是看到了师弟,十分快活地走上去猛拍二徒弟的肩膀,拍得师弟一个趔趄,差点跪下去。
师父便伸手去托,好徒儿,不要行大礼,不要行大礼·他站在旁边,暗发寸劲将师父的手挡住,快一步揽住师弟的腰,堪堪没有完成跪的动作··师父的脸便有些垮,他似笑非笑地望着,说,师父这是要考校我们的功夫么那也要一个个来呀。
师父震惊地回望他,你……你……你是哪个·师弟有些不耐烦,冷声道,师父莫要再玩了·声音不大··师父有些讪讪地收起夸张的表情,说,师父这么久没回来,好不容易见到了,你难道一点也不喜欢吗师弟的眼风里又降了温,用平直的声音回答,喜欢。
若师父能将无忌照顾得好些,我更喜欢··师父便摸摸鼻子,低声咕哝,无忌徒儿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嘛师弟也不说话,只那么直直地望着师父,把眉头轻轻挑起来。
师父把脖子一缩,转身去扑站在另一侧的无忌,口里呼喊着,无忌小徒儿啊你看看你二师兄,他,他,他欺负为师啊你要替为师做主啊一句话里倒像山路一样七转八弯。
无忌没防着这一招,顿时手足无措··师弟的声音轻飘飘的,说,师父这腔昆调,学得并不大好,我看,这个爱擦桂花粉的姑娘教得不如以前那个擦丁香粉的姑娘。
师父还是去学淮曲吧··他一直立在师弟身边,听了师弟的话,便笑出声来,笑得十分愉快放肆··师父的老脸挂不住,便生气地跺脚,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学了老夫两分道行,便想上天了不成老夫告诉你们,还早着呢指着师弟的鼻子怒骂,你你怎么回事怎么连老夫一掌都挨不住了功夫都学到脑后去了吗还有你个小混蛋又指着他,那头白头发是怎么回事·见师弟没回话,他就无所谓地耸肩,劣者只是少年白而已。
至于师父么,几百岁了还是一头黑发,师父您老人家怕不是何首乌精变的吧劣者听闻人说,百年何首乌拿来炖汤最是养精气的,师弟身体原受了伤,缺补品……·师父便跳起来往山崖边上跑,一边跑一边喊,这个世道已经变坏了,人心不古,徒弟们都不像徒弟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不,就算是死了,怕是这两个不肖的弟子也不会替我收尸的·苍天啊,大地啊为师的老命怎么这么苦啊无忌就追过去,喊着,师父不要寻短见,又回头喊,师兄们快劝劝师父啊。
他有些讥诮,对着师父做了个口型·师弟侧过脸看见了,他说的是何、首、乌·他又冲崖下摆摆手,做了个“快跳”的动作·师弟便勾起嘴角无声地笑。
无忌辛辛苦苦把师父劝回来,请坐在大厅里··又是奉茶又是赔礼··因赚回了面子,师父便不再闹,换上一副欣慰的表情,说,只有无忌才是我的好徒儿,来来来,为师这里有一本秘籍,单单传授与你。
谁也得不着·说着拿眼睛颇为骄傲地望了望立着的两个大徒弟··他和师弟一左一右分立两边淡淡看着·师父顿时便萎了··等到晚上,师父非要留下来住。
师弟漠然地说,这里没有师父的房间,委屈点,师父去丹炉边上睡吧,那儿暖和·师父愁眉苦脸,嘟着嘴巴叽叽咕咕,不就是丢了无忌一个人在山上么,太记仇了·他便笑,师父睡劣者房间吧,好歹也是师徒一场。
师父看着他抬脚往外走,便高兴着·及到大厅门口,他忽然回头又说了一句,师父可是何首乌变的,须好好存养着·无忌急了,生怕师父一个想不开,真的趁夜深人静的时候跑去跳崖,连忙说,大师兄,不要再吓唬师父了他便哼笑一下,拉着师弟离开。
师弟的房间离得最远·师弟问,你跟着我做什么·他理直气壮地回答,我的房间让给了师父,师弟难道忍心见我餐风露宿么这山这样高,这风这样大,这夜这样黑……·师弟便问,不过一日功夫,你就被师父传染了·他笑,笑得很开怀。
夜里,师弟点起一根蜡,立在旁边的烛台上·两人在床上摆了一张小小的矮桌,对坐着下棋·山风有些大,吹得蜡焰总晃·师弟便起身去关窗·天气很好,月光散了一地。
师弟站在月光里,他就唤了一声·师弟回头看着他·眉目清冷得和月光一样·他便觉得这么看着,也是好的··什么事·无事。
师弟没说什么,继续将窗户关起来·坐回来的时候,蜡烛光晃了晃,照得师弟的脸明明暗暗··他落了一子··师弟思索片刻,杀出一路··他就说,师弟啊,你下棋为何这么凶狠·武功输给你,难道连脑智也要输吗·这是伤愈后师弟第一次说起武功的事情。
他说,你且安心把身体养好了,武功可以再练·我们有很多时间·大不了,我自废功体,陪你一起从头练起·师弟吃惊地抬头,一双凤目睁得老圆,你疯了·他又笑。
一双桃花眼望着师弟,问,我与你一起,怎么能叫疯呢·师弟说,莫要让我,莫要把我当成废人·师弟看着他的眼睛,紧皱眉头,说,你能做到的事情,我都能做到。
从前如此,今后也是如此···他静静地听着,然后推开棋盘,伸出手,环住师弟的肩背,额头相抵·他用鼻尖轻轻地碰了一下师弟的鼻子,说,师弟,我们双修吧。
他说,我们双修吧·他终于说了··师弟的身体僵硬起来,他能感觉到·便低声哄着,莫惊,莫怕,师弟……他一遍一遍哄着,右手一遍一遍去顺师弟的背。
师弟沉默了,然后将他的左腕抓住,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咬牙问他,你知道,双修是什么意思吗·他看着师弟的眼睛,很久,说,知道··师弟又说,……你知道……一旦双修,就不能回头吗·他回答,知道。
气血相溶,- yin -阳调配·他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精、气、神将会相合,重新生出新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灵·这灵落了根,便不能再别人的气血相交,若不然,轻则功体大损,重则,精血逆冲而亡。
师弟抓着他的手腕,眼神怆然,想说些什么··他便低声唤,师弟……师弟……·师弟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里就含了水。
师弟说,遇到你,真是冤孽··冤孽他品味着这两个字,想,怕就是吧·冤孽吧··师弟似乎早就给他预定好了未来,唯一的未来。
师弟说他梦到了一条龙,将会烧尽漫野的红莲业火,将会搅动灭天的巨浪惊涛,将会呼风唤雨撕裂八荒·他想,如果这真是他的未来,他也要拉着师弟毫不犹豫地走下去。
就算是黄泉,是地狱,是万劫不复,他也要师弟陪着·纵然他不舍,纵师弟不愿,也绝不放手··这是命··他低头,用唇轻轻触碰师弟的额头,眉间,睫羽、鼻尖、脸颊,蜻蜓点水一般。
怕惊碎了身下的人一样·师弟紧紧闭着眼睛,他便低声笑,俯得更低,贴在师弟耳边吹了一口气,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温语呢喃,师弟,你怕了·师弟仿佛更加紧张,身体几乎绷成可以随时弹奏的琴弦。
但便是这种时候,也依然心高气傲地应答,我、我何时怕过·声音干涩··他伸手去拉师弟的腰带,师弟下意识便抓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如水·他停住,反握住那只手,对师弟说,还说你不怕然后坏心眼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师弟的耳垂。
师弟万万不曾想到他会有如此动作,一时,惊吟出声·那声音既细且碎,只是短短一霎而已·但他听到了,如同得到鼓励,笑得暧昧·原来,他的师弟这般敏感。
真若水中的月亮,手指一点便会碎·他伸出手指,从师弟耳朵下面浅浅滑下去,拨开师弟的头发,在师弟脖子上,血脉跳动最旺的地方,用嘴唇不断地触碰·师弟仿佛想要躲闪,又忍住了。
他便用牙齿咬着师弟的衣襟慢慢拉开··极慢,极缓·布料摩擦着身体,师弟只是忍着,眉头锁在一起··他松了口,又去亲吻师弟的眉头,说,我不愿见你皱眉。
师弟的睫毛颤了颤,刷在他下巴上,有些痒·他便拿鬓角也去蹭师弟的下巴,师弟推了推他,他便笑,慢慢将手滑进师弟的衣襟里面,指尖轻抚,慢慢抚弄着师弟胸口的茱萸,一点,师弟的身子便震了一下,又附了一声带鼻音的呻吟。
他说,师弟的身子,好似一张琴呢··师弟将袖子拉起来,掩住了脸·他便隔着薄薄的布料,去亲师弟的唇·然后一点点拉下师弟的手,他小声唤,师弟,师弟。
师弟睁开眼睛,脸上的表情,是无措的茫然··他就点着师弟的鼻子,说,师弟,师弟,莫再露出这样的表情,师兄怕忍不住··师弟听见,又要躲,他便按住,贴近了师弟的脸,一口含住眼前那薄薄的微带些凉意的唇,反复吸吮舔吻。
手掌贴在师弟的平滑的皮肤上,仿佛会被吸住·他觉得自己要沉溺了·师弟轻微的声音被他尽数吞入腹中··这是只属于他的声音,不让任何人听到。
身体热得要燃烧起来,他带着喘息,终于放开师弟的唇·师弟的脸在幽暗的光下便有些迷蒙·他将头埋在师弟胸口,不断摩擦,说,师弟,师弟,师弟……·师弟,救我。
救我··他抱着师弟,将腿挤进师弟两腿之间··他想起师弟站在清清冷冷的水中,对他说,我梦见了一条龙·那条龙带来的是火焰、洪水、暴风。
它撕裂天空和大地,毁灭世间的一切,将无数的生灵都吞噬掉了·那条龙最后,怕是连自己也要毁掉··他便闭上了眼睛,将师弟狠狠抱在怀里··进入的那一刻,他在师弟的耳边说,这是命,是我们的命。
强行打开的身体如同被人生生撕裂一般,冲入的巨兽停在半路进退不得·他被绞得有些疼,师弟脸色更是煞白,一头冷汗,在他身下疼得直发抖,不断瑟缩着,想要推开他,挣脱他。
他的双臂牢牢抱住师弟,不让他挣扎·又狠狠地吻住师弟的嘴唇,动作再也不复之前的温柔·他想,用更深刻的疼痛去缓解疼痛吧·他用力一冲,将师弟的身子完全冲开。
近乎粗暴的冲撞,让师弟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惨叫一声··这样残破的声音却深深取悦了他··他的头脑再也无法思考,只想着怎么蹂躏身下的人,让师弟发出痛苦的声音,让师弟在他身下不断地颤抖和哭泣。
走开……走开……师弟嘴唇张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碰出两个词··他眼神暗了暗,低下去,吻了吻那没有血色的嘴唇,然后将手指放进师弟口中,说,咬住我。
师弟便捧着他的手,重重咬下去·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然后又笑了,笑得有些疯狂,他说,师弟,我们疼也要一起疼的··身体热得快要化了··他在师弟身上肆虐,撕咬,像一头不知餍足的野兽。
师弟被他撞击得连哭泣声都是凌乱的,只剩下哀戚的喘息·他恶意地将拨琴的指法用于师弟的身体,勾剔抹挑,吟猱绰注,每个动作都能引起师弟轻微的震颤和哀吟。
这让他又兴奋,又狂乱··不够··他的身体在说··不够……不够……不够……··不够·在欢快得几近崩溃的瞬间,他紧紧拥抱住师弟,让身体在欲海里恣意沉浮。
他口里喃喃道,我们一起下地狱吧·师弟,你欠我的,你要还··蜡烛早已点完了,房里一片黑暗,只有甜腻的味道挥之不去·他从背后拥抱着师弟,刚刚的激情令师弟的身体轻颤,仿若一曲金戈铁马之后琴弦颤动的余音。
疼痛使得师弟说不出话来,只有试图通过不断的喘息,去平复那样可怕而激烈的伤痕··背脊被人轻吻着,师弟的身体再一次变得僵硬·他复苏的欲望是那样直白而不加掩饰。
先前的疼痛还在不断刺激着身体,师弟将自己团缩起来,他便就势抱着师弟,用婴儿一样的姿势抱着,下半身顶着师弟的腿心··一点一点,再次进入师弟的身体··因牵动了伤,师弟呜咽一声。
这一声,不似先前的悲惨,倒沾染了几分情色的诱惑··他在师弟的下腹摸到一片- shi -润的粘腻,便去拿师弟的手,教他自己往下探·师弟不情愿,要将手抽走。
他就贴着师弟的脖子边啄边说,师弟师弟,这是你欢喜我的证据呢,不值得羞·又将师弟的身子往自己怀里嵌,藉由这样轻柔的摩擦来唤醒师弟的情欲··轻轻律动,随着脉搏的速度,更像是心语,温温暖暖的。
师弟慢慢放松了下来,手便盖在他的手上,轻轻扣住·这样甜蜜细致的响应,让他忽然有些喜悦到心跳·只是尝过了那般狂热甜美的身体,逐渐不受控制。
身体一遍遍相交,贴入得一次比一次深··师弟,我欢喜你,欢喜得很,你欢喜我吗……他低语,热情释出之后,他仍抱着师弟不愿放手·只是换了个方向,让师弟的身体压在自己身上。
这重量,能使他感到很贴心··师弟,你欢喜我吗·得不到响应,他便动一动腰,令师弟趴得很不安稳·师弟想说什么,嗓子却已经嘶哑了,便摸索到他的手,十指相扣。
师弟功体属- yin -,热情退却后,体温又降回那温温凉凉的状态··他将两人交握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便笑·笑得十分满足·又将师弟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师弟的背,他说,师弟,我吃不够呢。
说着,手慢慢伸向师弟的腰,扶着师弟再一次进入·被师弟如此温暖顺从地包容着,他幸福得几乎想要悲叹·那夜到后来,师弟没了挪动的力气,只得任他驰骋冲撞,最后竟在他的热吻中昏昏沉沉睡去。
那个时候,他的生命很简单·只有师父,柔云,笑眉,无忌,师弟·而这些人当中,他放在心上的,也不过师弟一人耳··荀子有言,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
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焉无安人。
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早年他们年纪还幼小,师父也还略有个师父的样子,也曾坐在教席上,摇头晃脑地给他们教了数个月的经史。
在教到礼三本这一段的时候,师父特别端庄地咳了一声,说,天地君亲师,乃是立身之本·要敬天地,尊先祖,隆君师·所以你们两个要懂得孝敬我,知道吗·他便回答,孔夫子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现在此处正是有我们三个人,我与师弟岂非也可以做师父的老师那师父岂非也要孝敬我们·当时师父脸色被气得青一阵白一阵,撸起袖子言道,好你个小兔崽子居然叫我孝敬你们两个胆肥了是不是口里嚷嚷着便去追他。
他跑得快,在厅里围着柱子七拐八拐地躲,师父怎么也抓不到·有时候明明眼看着就要拿到了,也不知他脚下步伐如何变幻一下,又逃了·如此追了两三圈,师父站在原地,气喘吁吁地叉着腰骂,站住你这个小猴子精,真是气死我也·他回头做了个鬼脸,站着让你拿连我也追不到,还说是师父呢·师父叫他气得直哼哼,回头又见了师弟还坐在蒲团上,便得意万分地扑过去,将毫无防备的师弟给拿住了。
他见了便跳脚,放开师弟拿别人算什么本事师父也不管他许多,只得意地笑,凭你怎么说,拿住了就是本事,你不是要当我师父吗要是能把你师弟救回去,我就认你做师父。
说着,拎着师弟的领子提到窗口··窗外是悬崖··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血液倒冲的感觉,眼前一片血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个声音在心里不断回响: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就在他提起手掌的瞬间,师弟忽然照着师父的手咬了一口,师父吃痛松开,师弟便就势一滚,也跑了。
师父当真恼,又是提脚便追·可师弟也是一样,明明看着就要抓到了,脚下一换,却连袍子边也碰不到··师弟向他跑去,手边一带,便抓着他往外冲··他咧嘴一笑,抽空回头对师父又做了个鬼脸,便与师弟两个人手牵着手跑开了。
及跑到师父追不到的地方,他哈哈大笑,对师弟说,你瞧见师父那个傻样了吗太好笑了师弟也笑,只是- xing -子冷些,笑起来也就收敛些。
他又说,师弟,我们下次捉弄师父的时候啊,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师弟便点头··他后来入了江湖··江湖,一个多遥远的词语·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沾染江湖上那些俗事。
无心惹红尘,红尘偏染人·他还是身不由己地被红尘拉了进去··年少英雄,天纵英才,他一招劈山,便做了武林的传奇·回想起来,那其实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罢了。
他发出信号,百里之外的师弟便引爆炸药,将山体炸碎·这种应声而动的游戏他们小时候也不知玩过多少遍·可偏偏这一回,他成了别人口中的传奇·然后万教山呼,荣冠加冕。
他便当了这个江湖的皇帝··师弟说,这不是挺好你江山在握··他扯着师弟的袖子笑道,我只想美人在怀··师弟望天,耳根却是红的。
百密机关门,九死一生洞,伏魔塔中降百魔·桩桩件件,都是他的功德,人们听到他的名字便要噤声,将他捧上神坛·他做得劳累,却仍苦苦支撑·他说,这世上的人太胡涂,若是不给他们指下明路,自己就要打起来,最终也不知便宜了谁。
彼时,师弟还在他身边···师弟说,天下纷争,没有一天是平的·你教化他们的功夫抵不过眼前蝇头小利·人- xing -本就是如此·古人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治人与治国一样,不恃人之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为非也·你不若定下规矩,教他们不敢触碰,岂不省事·他听了,并不做声··师弟便冷冷一笑,道,我竟不知你这么仁慈。
他看着师弟,分明就立在眼前,又似乎觉得有些遥远·思量之下,他仍是说,都听你的·师弟将眼睛望着他,那眼神里,有些他看不懂的神色··他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师弟,只要是你想的,都依你。
那时候师弟穿一身明黄色的长袍,三千青丝成雪华,只在头上总了一个髻,以一根簪子簪住·细心的人会发现,师弟的簪子,与他莲花冠上的簪子,是一模一样的。
他挽着师弟的手,说,我不做武林的皇帝了·如今我自由了·师弟一手任他挽着,另一只手用帕子覆盖桌上的星盘·师弟说,你的自由太短,命却太长。
他便有些哀怨,将一双桃花眼悲戚戚地望着师弟,捧着胸口倒退三步,师弟嫌弃师兄命长了师弟莫不是心里有别人了,所以盼着师兄死呢师弟淡定地看着他说,师兄不愧是师父的好弟子,将那些腔调学得十足好。
不去唱戏真是太可惜了··他笑,笑得很得意,师弟总算肯在别的时间里喊我一声师兄··师弟的脸便像江南三月里盛开的桃花,红得叫人心动··师弟的命盘排得极好,天机算术学得通透。
有一次推演了命格之后,师弟看着星盘怔怔发呆·他瞧见了便走过去,问,师弟你看见什么了师弟转身时一不小心打翻了命盘,那些琉璃星子就纷纷撒在地上,声音清脆且灵动。
他弯腰去捡,说,师弟怎的这么不小心·师弟便说,这衣服太大,拖拖拽拽很不方便·他站起来,用手揽了一下师弟的腰,说,师弟又瘦了··师弟推开他,说,是你胖了,不是我瘦了。
他直乐,这个你也要与我争罢了罢了,就算我胖了吧·难道衣服也会长胖师弟便哼了一声,抬脚走开··师父说,你师弟这样的- xing -格以后会吃亏的。
你做师兄,要照顾着他点··师父说的是无忌··无忌- xing -子单纯善良,对人情世故一概不懂,只热衷于他的机关之术·他点点头,说师父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师父瞪了他一眼,胡子炸开,你这是什么昏话说得老夫好像要死了一样为师我不过是在山上住腻了要出去逛逛你个小兔崽子,还有那个连送都不来送我一程的兔崽子,三天不打就能上房揭瓦。
老夫这是心疼无忌徒儿,怕他被你们欺负了去··无忌站在一边绞着衣服边,真诚地说,师父,二师兄并不会欺负我··他眼风里杀过去,小无忌,大师兄也很照顾你的。
并着重强调了照顾两个字·无忌便立刻闭嘴··师父又说,你们两个总之要照顾好无忌·为师下次再来看你们·说着要走,无忌很是伤感,就哀声说,师父才住了一晚上又要走二师兄刚刚出关,我们师徒四人还不曾好好聚一聚呢。
师父愁苦地伸手去摸无忌的头,不是为师不想留下来·实在是这个山上玩也没处玩,天天吃野菜,连个听小曲的地方都没有·谁受得了啊·他开口,师父,有些心里话着实不必说出来。
无忌还小,莫要教坏了他··师父干咳,又换只手去摸无忌的头,不是为师不想留下来,实在是为师在外面行走武林很是忙碌,连个偷空来看你的时间都没有,为师也很遗憾吶。·他又说,师父,你这句话着实补得很多余·无忌纵然小,也知道你的为人了··师父便哼哧哼哧地气道,人家收徒我也收徒,人家的徒弟乖巧听话,我偏生收了你这样的混世魔王·一定是我收徒的时候被猪油蒙了心,可恼啊·及送到山门口,师父又望了望他们。
两个徒儿立着,十年二十年的功夫,都长大了,站在一起,俱是少年风流的模样·只是大徒弟那一头白发,看得他很有些唏嘘·扭捏了一阵,终于下定决心,招招手将大徒弟拉到身边来。
他问,师父可是还有什么遗愿未了·师父狠狠拍了他的脑袋,你个兔崽子什么时候能说句人话骂了一句之后,又眼看着二徒弟不在,便悄悄对他耳朵说,为师心里疼你,就免费告诉你一个乌发固肾秘方吧你二师弟那个人太严肃古板,故而这个方法决计不可以告诉他。
为师跟你说吧,这道法万千,天地自有一套玄妙的理论·其中有一个极妙的,叫做男女和合术,夜御十女,交而不发,可令回春……·他笑得非常冷淡,劣者何须什么术法师父早点承认自己是何首乌精么,劣者也好放心直接炖汤喝了便是。
去你的何首乌师父吹胡子瞪眼睛,你这头发看得老夫心躁,快滚快滚·他咦了一声,现今要走的,不是师父您老人家么·无忌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二师兄又不在,急得只好说,大师兄莫要和师父吵,吵架伤和气、伤和气呀·他回头冲无忌淡笑,说,无忌你不知,这吵架么,分很多种情况,有一种便是可以增进感情的。
师父在旁边听得很以为然,便捋着胡子连连点头·他又接着说下去,可譬如师父同劣者这种吵法,那便真的是吵架了,没有感情的·师父捋胡子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怒吼道,兔崽子,老夫迟早会被你气死·正说着,师弟却从山上一步步走下来。
师弟走得很慢,离他们还有十来步便停住了··无忌就道,二师兄怎么起来了大师兄说你身子不爽快·莫吹了山风·师弟就望了他一眼,口里回答,来送师父。
声音很是嘶哑·无忌便跑过去,说,果真是病了,嗓子哑成这样,是不是闭关的时候弄的师弟牵着无忌,说,不妨事··师父说,记得来送送为师,还算你有良心。
走前又粗声粗气地叮嘱,练功是件慢事,急躁不得,知道了吗·师弟点点头,师父便潇洒地一甩拂尘化光而去··印象里,那该是师父极少数的,表现出一个正常的师父该有的样子。
他后来想到这件事就很有些感慨,说,师弟,我们有个那样的师父,竟也能平安修道至今,真乃奇事·师弟说,师父没被你吓得破胆而亡,也算奇事的···晚上师弟正在更衣,他推门而入,直觉下堪堪避过一道不算凌厉的掌气。
师弟皱眉道,你为何不出声他面上笑笑,心里却有些难过·师弟功体竟损到这般地步,恢复不过来··师弟外衫脱到一半,又穿上了,站着问他,你有什么事·他走过去替师弟将外衫继续脱了,搭在木架上,说,师弟,我看看你。
只是这么一句话,便叫师弟从面颊红到了耳后根·是了,无论他说什么,师弟都能明白·可师弟心里想的,他却只能猜度·他瞧师弟呆呆立着,便去拉他。
说,我只是看看,并不做什么·他将门窗都掩好,然后牵着师弟的手,带到床边,很小心地替他解开腰带,慢慢褪下白色的里衣··师弟白玉一样的身体上,全是青青紫紫咬痕指印,胸口,腰侧,颈窝,在这些地方,甚至咬得见了血结了痂。
他坐在床沿边,抱住师弟的腰,轻轻用舌头去舔那些伤痕··师弟便站着任他抱··他一声一声地唤,师弟,师弟··师弟伸手去摸他的头发,沙哑着嗓子笑,离花甲还有一半路呢,头发就全白了。
他闷声道,我不在乎··师弟便叹了一口气·然后告诉他说,你昨晚咬得我很疼·他抬起头来,将下巴搁在师弟肚子上说,师弟,你咬我吧·师弟去推他,说把衣服给我,我冷。
他把自己的长衫解下来说,穿我的吧·师弟没接,只说,你脱了我两件,却只给我一件,算算还是我吃了亏·他闷闷的笑,忽然站起身,将师弟打横抱起来,放在褥上,然后自己也跳上床去,盖好被子。
他说,师弟,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也这么睡觉的·师弟的嗓子哑,不愿多说话,嗯了一声··他们那时候年纪幼小,师父留在山里也教了他们几个月的书,后来不愿教了,留给他们一筐萝卜便云游去了。
冬天山里极冷,师弟冻得睡不着,便在床上翻来翻去·他也冷,就抱着被子跑过来敲门·两个孩子将被子堆在一块,窝在一起方能睡着·等到了白天,他们便背着筐沿着山路去拾柴火,顺便捡些果子当食物。
萝卜不能总吃,吃多了更饿·师父书房里的书很多,二人记- xing -倒是挺好的,读过的书过目不忘·那些书便没了用处,便撕开来做火引子··如此熬过了四五年的时光。
师父回来看过他们一次,带来两个消息,一个是他家被人灭了,独一个妹妹还活着·另一个是师弟的妹妹在寄养的家里过得不错·师父将柔云带上了山,交给他们,挥一挥衣袖又潇洒地走了。
柔云自出生就没见过这个哥哥,此时多了个兄长,很不适应·他也很不适应·与师弟不同,他一岁起就被师父抱上山,对家没什么概念·多出来这个妹妹,他也不觉得亲切欣喜。
只日子还是要过的·柔云来了,他就将房间清理一番让给妹妹,自己跑去和师弟住·平时他和师弟两个人练功,柔云就在边上百无聊赖的看着·别的好打发,吃饭这一关很有些为难。
上山的第一天,他们吃的还是萝卜·柔云咬了一口便扔在地上,说很难吃·师弟啃着手里的萝卜,楞了一愣,然后去屋子后面翻了半天,找到几个前些日子吃剩的果子,有点干了。
师弟拿来递给柔云·柔云拿了一个,吃了两口又扔了·他有些生气,便说,你干什么柔云哭着说,这不是饭,我要吃饭·他说,没有饭,就这个。
柔云见他凶,哭得更厉害了··师弟咔嚓咔嚓啃着萝卜没说话·等柔云哭累了,又拿了个果子递过去,说,你刚刚拿的那个不好吃的,这个甜··晚上睡觉的时候,师弟推他。
他揉眼睛,怎么了师弟就说,你妹妹在哭呢·他侧耳,果然,从东边传来隐隐的啜泣·他便披衣服坐起来,说,我去看看·师弟也跟着起来。
及到了柔云门口,听见里面正哭着要爹娘,他们两个便在门外坐下了··他问,师弟,你见过你爹娘吗·师弟说见过··他就哦了一声,说,我没有见过。
师弟捡了一块石头在地上随便划拉,说,三岁时爹娘带着我和襁褓中的笑眉,总是东躲西藏的··他问,为什么·师弟摇头,说,我不知道。
后来爹被人杀了,娘病死了··他又问,再后来呢·师弟在地上画了几个字,又涂掉了·说,我带着笑眉要了三年的饭。
再后来碰到师父,师父嫌两个人麻烦,就把笑眉送给山下一户人家,把我带上山··他又哦了一声·对于亲情,他实在是没有任何回忆··师弟把石头扔了拍拍手,站起来说,她不哭了。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敲门·柔云带着鼻音说,进来··进去之后,看见柔云抱着被子缩在床角·他问,你是不是冷柔云点头·师弟转身就要往外跑,被他一把抓住,他悄声说,我们就一床被子,你拿过来,我们晚上盖什么师弟看了他一眼。
他叹了口气,便说那好吧,那好吧,都依你的·那天晚上柔云终于睡着了,他和师弟在练功房围着炼丹炉打了一夜的坐··他在被子里抱着师弟,师弟拍手打掉他的禄山之爪。
他就苦笑,说,我之前答应过了,今夜什么也不会做的··师弟不说话,却在他怀里换了很舒服的姿势·他手下轻轻拂过师弟身上的血痂,又去轻轻对着师弟的耳朵说,师弟,你咬我吧,咬我一口吧。
师弟被他吵得无法,便哑声回答,我又不是狗,学你咬人作甚·他说,师弟,你咬了我,我便记恨你一辈子,将你放在心里恨着,生生世世也决计不忘。
等我死了,喝了孟婆汤,下辈子投胎转世,见了疤,也还会想起来的··师弟笑起来,咬一口倒咬出个生生世世的仇人·你恨极了,我岂非没有活命了·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轻轻问,师弟你怕么我若提剑杀你,你怕么师弟将手捂住他的眼睛,反问他,杀了我,你会难过么·他就想起十三年前那道龙气惯穿师弟身体的画面。
漫天的血雾,满眼的死寂,师弟甚至来不及悲鸣,只是那样看了他一眼,就倒在他的面前·那一瞬间,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是觉得冰冷·师弟的血淋在他身上,竟没有任何温暖之感。
跪在血泊中,他想自己的心已经不会跳了··你会难过么·不会的·他回答···他抱紧怀里那个温凉的身体,说,不会的,师弟,你若是死了我也不会难过的。
他想,人要没了心,哪里还会知道难过不难过呢·他将头埋进师弟的肩窝,闷闷道,师弟,你跟我一起死好不好我们生同衾,死同- xue -,你说好不好·师弟便叹气,说,你莫要总想着死。
我们的时间很长,很长·长到总有一天你要腻烦的·他便想,要等到腻烦,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一千年一万年·怕是不够。
他将师弟拢在怀里,说,那我们就等下去吧,等到那一天··修功百年,他渡了十丈软红··有人送了封信到山上·大意不过是,你师父在我们手上,若要保他无事,你需某时某刻到某地相见。
他把信丢在一边,说,师父一把年纪也活够了,不管·师弟拿着那封信翻来翻去看了两遍,说,你觉得这一封信写得如何他懒洋洋地笑,山上的猫儿用爪子印两个字也比这好看。
师弟便指着上半部份说,此人落笔刚猛有余收势却弱,不足提·又指着下半部份说,此人笔锋显而不露,可见其心机深沉,师父如何招惹了这样的人·他说,你希望我入世·师弟回答,若是无忌在,一定会求你去的。
他问,你呢·师弟便叹气,天下都将是你的,你却来问我··他枕着手躺在草地上,说,这天下,只有你我才能握住·师弟听了,只说,走一遭吧。
这也是命·他就笑,将师弟往下一拉,跟着自己一起躺下,他翻了个身压在师弟身上,轻轻啄了一下师弟的唇,说,都依师弟的,刀山火海我也去··落地染尘,他坐上了那个万人瞩目的位置。
那个位置是如此的枯燥无趣,却如此的让人脱不开身·有些人来到他身边,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藏起来了,有些人拼命献媚,他指着御座下攒动的人头,对师弟说,你看,他们多么可悲而又可笑。
师弟没说话,远远站在一边看着··师父只是一个引子,被卷入是非之中,将他拖入凡尘俗世·师父那时见他,感动得涕泪横流,不愧是老夫的亲亲好徒儿,不忍心为师受难的,来,快把为师救出这个鬼地方吧到处是魔火,热死人了。
他便蹲在笼子外面,说,师父,你以后莫要再踏入江湖了··师父说,好好好,你把我救出去我什么都答应你··他便叹气,我怎么能信你呢·师父又想瞪眼睛,考虑到自己眼下是砧板上的鱼肉,这个大徒弟也不知道是屠夫呢还是屠夫手里的那把刀,便十分温顺地说,为师自然是讲信誉的。
你且先把我放了出去,这个该死的宇文天把我骗到这里来,也不过是因为我酒后夸口了一句老夫的弟子十分能为而已·他本就是想见你的,只是拿我做了法子··他- yin -恻恻地望着师父,说,哦,原来是这样。
师父被他瞧得心寒,低头承认,好吧,我说的是这个天下迟早是我两个徒弟的··他眼睛里又有了血色·像多年前看到师父拎着师弟的领子要扔出窗时一样,他凑近了师父的脸,说,你记住,这个天下,只有一个主人。
只会有一个·他的样子想必是有些狂的··师父喏喏两声点头··救回了师父,他在山门写了一句话·看着那句话,他又对师父漠然一笑,勿谓言之不预也。
然后拉着师弟离开·走的时候师弟回头看了一眼,师父独自立在山门,十分悲凉,当时没有意料到,那竟是与师父见的最后一面··师弟你知道天下最好的地方是哪里吗·青山秀水,繁华盛世,各有各的好。
自然·可最好的,莫过江南··他彼时牵着师弟的手,如一双寻常出游的学子,文士帽,长布衣,软底鞋,走在一滩岸边·身旁是流水淙淙,身后是柳条依依。
远处能见着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着不成调的竹笛··阳光洒在水面,泛起粼粼波光·他舀起一捧水喝,觉得清甜,就欢欢喜喜又舀了一捧递到师弟面前说,师弟,你尝尝。
师弟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也说甜·他便说,你瞧,江南多好·师弟只笑笑,不说话··两人并肩一路随心而走,顺着溪水走到上游·这里不见人烟,滩也渐渐窄了,换成了石头,又换成了山。
山间水流里杂着许多落英·抬眼看去,原来前面果有一方桃花密林·深深浅浅的桃花开得满树满山·风一吹,有花瓣便落下来·有的落在水里,有的落在山石之间,还有些落在他们头上肩上。
师弟懵然不知,只是往前走,偶尔驻足观观景色··他将自己身上的花瓣抖落,才随师弟继续往前·山溪边上,有一处平坦的地方,师弟便走过去,随意挑块石头坐下。
他才说,师弟,你头上落了些花瓣呢·师弟便将头歪在一边用袖子拂·那动作他瞧着分外天真··还有吗师弟问。
他走上前,说,还有,有些被帽子挡着了··哪里师弟就想要取下帽子,却被拦住,他说,我给你理吧·师弟便端坐着·他弯下腰,将脸凑近了,似乎很认真在看师弟的帽子,靠得近了,他的呼吸便落在师弟额角。
他低眸,见师弟将眼睛紧闭着,便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他唤,师弟··什么……师弟一抬头,唇上就印了个温温热热的吻·他托着师弟的后脑,将师弟的唇细细地品了一遍,又侧过脸,在师弟脸上点了一下,顺着脸颊一路吻到下巴,又回到唇上。
以舌尖撬开师弟的唇,灵活地钻进去,挑逗师弟的舌头,汲取师弟口中的津液·师弟被吻得有些无力,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茫茫然中想要找个支撑··原本这只是个小小的恶作剧,结果却在师弟无意识的回应中,成了失控的源头。
以天为盖地为庐,他的亲吻落在师弟身上,如同星星火种,逐渐燎原·师弟的帽子早不知落到哪里去了·他说,师弟,这都是你勾引我的·师弟只是嗯了一声。
只这一声,他便觉得要了命··他的手向下游移,四处点火,热情地将师弟敏感的身体当做乐器来演奏,用师弟细弱的声音去开启通往极乐的门·衣衫半褪,师弟将脸侧过,不怎么看他。
他将两手撑在师弟身体两旁,细声细语地附在师弟耳边说,师弟,你真个是……师弟的脸便红透了,带着连身子都透出粉色来·他扶着师弟的腿,动得不快,另一只手便上下抚弄,很有些把玩的意思。
师弟咬着嘴唇,却仍是忍不住细细的呻吟···于情之一事上,师弟并不主动,便是与他双修近百年,依然十分面薄·耳边听着的是流水的声音,身下石板冰凉,身上却如被火炙,这般冰火两重天的落差,着实叫人难受。
忽然,不知哪里传来一声爽朗的笑,伴着赞叹,好美的景··师弟惊怔,身体瞬间绷得死紧,一时间心如擂鼓·突如其来的挤压让他忍不住低喘一声·师弟脸上的嫣红尽褪,又不敢出声,只好挣扎着要想躲开。
正在这样的关头他却起了更坏的心眼·稳稳握住师弟的腰,照着师弟最脆弱的地方猛攻而去·师弟又急又恨,又怕发出动静叫人听见看见,也不脑子怎么一发热,竟是抱着他吻,将所有的低吟都渡到他口中。
如此意外的收获,令他欣喜万分,便毫无保留地响应着师弟··及至事后与师弟整理时他才悠悠说,师弟刚才好热情,叫师兄很是欢心呢·因心绪紧张起伏落差,想来练功的缘由太过耳聪,听到了远处的话,且因自己刚刚慌张之下做出那般狂浪的行为,师弟便很有些恹恹,想要怨责,却又无从责起,反倒是自己先从了的,便不肯说话。
他知道过了头,便只去替师弟拢头发,口道,是我不好,失了控··师弟的帽子也许掉落溪水里被冲走了,只这么一头白发垂着,略显得突兀·他将师弟的头发拢好,又扣上自己的帽子。
然后与师弟十指相扣,他低声唤,师弟……两个不知也唤过多少次的字,此时在他口里变得柔软且多情·师弟道,我并不怪你··与他交指相握,师弟道,你而今只在江南待着,甚为不妥。
他摩挲着师弟的指尖慢慢道,我入则号令群雄,出则睥睨天下,呵,这世间谁能杀我师弟瞥了他一眼,说,至少我便是一个·他低笑起来,只有你一个。
山溪深处,桃花盛极··二人抵足而坐··他想,若与师弟议的不是兵戈杀伐,而是风月,和这美景便相衬了··然而,只是这么一个念头而已·入了江湖,才知身不由己,沾了红尘,方悟了无尽期。
他想要风月,可没有闲逸的时间·他不要权位,偏偏党争之人容不下他·其实人们不懂,这个位置并不稀奇·坐得高了,容易摔死·为什么每个人都宁愿摔死而不要现世安稳呢他笑,师弟,你说他们是不是很蠢师弟说,人世五苦,求不得便是其中一项。
他揉着额角道,不是求不得,而是他们不知道自己该求什么·世人太愚·既然他们不知,我便来告诉他们·既然世人如此愚昧,我便统治他们罢··只是这统与治之间,他说的是一句话,走得却是权谋心机。
一将功成,枯骨垒山··等回过神来,再不复当初··退隐吧··师弟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走了·他一愣,忽然笑得欢欣··尘世。
从那以后一百多年里,天下里再没有了那个令人畏惧的名字·谁都没有料到这个专制的统治者就这样轻易的扔下一切跑了·那位帝王为什么离开,最后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边城的茶楼里,说书人绘声绘色讲一段古老的传奇··故事末了有个人很是感叹与惋惜,评论道,权力啊,那么诱人的东西,那皇帝老儿说放就放,这简直就是任- xing -么另有个人又接口说,虽则任- xing -,可也是英豪之举。
权势地位过眼烟云,这江山再好它也比不过美人一笑··噗地一声,角落里一个人忽然呛了茶,咳嗽着··坐他对面的那个便温声道,好友莫要慌,慢慢喝,慢慢喝。
两个人都戴了风帽··风帽下面,一个是飞眉凤目,满面羞红,另一个则眼带桃花,正笑得一派温文和雅··(二)·恍然又是一双甲子··说起来很长,其实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素还真给谈无欲梳头,用的是桃木梳,那时候谈无欲坐在窗前,满头华发散落·他一边梳一边惋惜,如今无欲的头发也全白了·梳平了,将半部雪丝挽一个髻,用红色流苏的簪子簪住,余下的任它垂在腰间。
他笑了笑,吟哦一句,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谈无欲淡淡哼了声,说道,我是祸了国还是殃了民·素还真就牵起谈无欲一缕发丝,放在唇边吻了吻,然后又从背后揽着他,说,你祸了我,殃了我,害苦了我。
你说,你要怎么还·谈无欲便道,那就舍命陪君子吧··素还真又笑,以前,无欲总叫我莫要总想着生死,怎么现在自己反倒说起舍命的话来了·谈无欲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推门向外走去。
素还真很怕看到谈无欲的背影·谈无欲身子消瘦修长,隐匿在宽大的道袍之中,每每看到那样的身形,便觉得谈无欲要走了,去天涯,去月宫,去他找不到的地方。
素还真很有些怕,疾走两步追了上去,将谈无欲的手牢牢握在手心里··此处不是半斗坪,风光更加秀丽,素还真以前便常说,半斗坪上风大,以后要选个无风无尘四季如春的地方来住着,饮酒种地夏荷冬梅地过一生。
谈无欲就笑话他,你在半斗坪上啃萝卜都能把自己吃成个饼脸,换了别的什么好地方,成天吃着养着岂不是要胖成一个猪素还真就叹气,无欲你为什么总要把自己比喻成养猪的难道你喜欢养猪·谈无欲便涨红了脸,谁稀罕养猪·他们最后还是找到了这么一处地方。
无风无尘的··素还真搬了块石头立在外面,说,这地方我们须得取一个好名字·无欲你说叫什么好谈无欲立在远处,口里指挥,往左边移过去一点。
偏了偏了,回来·哎,好像也不是很好看,还是往左边放吧·不行,这位置不好,坏了风水,往后挪一点……哎呀不是那么移的……算了算了就这么放着吧。
素还真擦擦头上的汗,问,谈无欲你是不是故意的谈无欲惊讶极了,你现在才知道·素还真拉着谈无欲,将手指着那块石头说,名字我想好了,就叫玉海擎天吧。
谈无欲愣住,欲海情天他十分羞愤地瞪了一眼素还真,立刻拔出拂尘在石头上刷刷刷甩出三个杀气腾腾如刀如剑的大字,无欲天·素还真一看就笑,说,这样不好吧他本想说无欲不成天,若是没了这个无字,岂不是成了欲天,又忽然反应过来为什么谈无欲会写这三个字,脑子里只一想便大笑起来,便说,都依师弟的。
·一百多年··谈无欲说这地方我住惯了,以后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它··素还真后来果然看到了无欲天,便偷笑了很久··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
素还真在无欲天的一汪清潭里种满了莲花·原先谈无欲说,你偶尔也换点别的种·素还真笑,说,无欲无欲,你见了这莲花便如同见了我,这样多好·谈无欲便不说话了。
他常常排看素还真的命盘,看多了便觉得劳累·素还真每每问起,他便转话题·如此两三次,素还真就不再问了·素还真感叹,这都是命·趁着谈无欲也有些怅然的时候偷偷亲了一口他,然后笑着用四象无形步跑了。
谈无欲在后面追,恨道,你莫要得意,每次都用如此诈欺的手段·到最后,总都是素还真赢··谈无欲便发狠练功,将素还真的功夫一个一个地琢磨了个透。
谈无欲练功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素还真就说,无欲,无欲天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这任何人,岂不是单指我一个谈无欲答,如此你岂不是面子上要好过一些素还真便温柔道,无欲无欲,一个家里不需要两个人武功都好的。
谈无欲只是听着,并不答话··素还真看着他红透的耳根,笑得很开怀··其实素还真知道自己的命,就算不知道,看谈无欲的样子也能猜到七八分·谈无欲的心藏不住事。
他想,这便是因为谈无欲欢喜他的缘故,所以任何事都不欺他瞒他·谈无欲不愿让他看到的命盘,怕必然是惨不忍睹了·只是他夜观星象,属于自己的那颗星并不曾出现晦暗的景致。
然则天象这种事不比得命盘那么细致,只能约摸看个大概,或许时机未到而已·谈无欲不提,他便也装作不知道··素还真和谈无欲有时也外出游历个一年半载。
游历的时候,听说宇文天一把火把欧阳山庄给烧了··素还真对谈无欲说,这个人手段毒辣,要不得·谈无欲点头,又说,你调教出来的人,自然是比别人要有些手段的。
素还真便说,若是要看住一个人,最好的手段就是把他变成自己人·这样,他有什么动作,总能比旁人预先知道一些的·谈无欲便有些漠然地笑··那时候他们建了个黄山八珠联。
素还真不放心欧阳上智,一天不看到那个老家伙的尸体,他一天不能心安·这点他没让谈无欲知道·他跟谈无欲说,无欲无欲,那个老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
谈无欲就握着他的手笑,你莫要被他拉下去了··彼时谈无欲的笑容里很有些惶然··素还真没有注意,他当时只是想起了自己做的一个梦·梦里,太阳和月亮都沉到海面以下去了,周围漆黑一片。
素还真很少做梦,可做的梦都大体有些预言的意思·譬如他曾经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野中,周身笼罩着月光·第二天,师父就带了个清清冷冷的童子上山·又譬如他曾经梦到过谈无欲对他说,我欠你的,怎么还呢那时候师弟是好着的,他醒来后果然就看见了活生生的谈无欲。
欧阳上智这个人,太过- yin -沉可怕·那场灭了欧阳一姓的大火,没能烧死他·他还活在某个角落里,用蛇一样的目光盯着这个世界,盯着素还真和谈无欲。
素还真又想起八趾麒麟说的话·八趾麒麟夸口说,这个天下迟早都是素还真和谈无欲的·当时听到这句话的人有魔火教之主,宇文天,欧阳上智·如今魔火教衰微,宇文天收为己用,只有这个欧阳上智,不见了。
素还真心里就恨··八趾麒麟怎么能把谈无欲也搅进去呢·这件事谈无欲不知道·素还真也从来没有和他说过··素还真想,只要欧阳上智死了就没事了。
只要他死了··可欧阳上智还活着··还在某个角落里活着,像一条毒蛇,用他贪婪的目光盯着这个武林,盯着他,盯着谈无欲·素还真冷冷地笑,对付毒蛇,就要用另一条比它更毒的蛇,须得从这毒蛇的内部往外吃,方能叫它万死不得超生。
素还真··谈无欲喊他·他回过神,将谈无欲的手在手心里捏了捏,温和地笑笑,什么事谈无欲将眼神收回来,垂眸说,我想杀一个人。
素还真扬眉看着师弟,温声道,无欲想要杀了谁·欧阳上智··素还真便笑起来,说,好巧,我也想杀了他··谈无欲转过脸,去看马车外面的风景。
他们在黄山脚下游顽,租了一辆马车,每日里信马由缰地跑,走走停停·车夫说山下的景没有山上的好,要观景,最好还是上山去·素还真说,山上的景看够了,只要有心,看哪里都是景的。
他和谈无欲坐在马车里,将黄山下面几个镇子都逛遍了··素还真喜欢给谈无欲买东西··一时是个玉佩,一时是个腰带,一时是发簪··谈无欲很有些哭笑不得。
原因无他,乃是素还真的品味着实专一得令人汗颜·所挑之物无一不是带着莲花纹样或者莲花香的·因谈无欲并没有特别喜好的东西,故十分理解不了素还真对莲的执着。
素还真只是固执地送,谈无欲便固执地收起来不用··素还真说,谈兄为何如此不领情·谈无欲眉角有些抽搐,便顺毛道,这是珍而重之的心意。
我将你送的东西收起来不用,便是怕用坏了··素还真听了后想了半晌,十分眉开眼笑地说,无欲尽管放心用着便是了·说着又要去买新的··谈无欲连忙拦住他,不用了·素还真有些失落,便垂下头去,声音都是凄惶的,好友口中虽说珍重,心里却果真是嫌弃的。
说着,他拿一双眼睛望着谈无欲,眼神更有十二分的难过··谈无欲赶紧说道,我不想你胡乱花钱罢了··素还真便笑起来,笑得如同一只白毛狐狸。
他欣慰道,师弟如此贤慧,师兄十分感动··如此,谈无欲便知道自己又被耍了,因故便怒目而视·素还真爱极了他这样的表情·谈无欲的眉目上挑,如同丹凤,生气的表情虽显得凌厉,却也生机勃勃。
素还真笑弯了眉眼,伸手去抚摸谈无欲的眉·却被师弟慌张避开,谈无欲低斥,麦要胡闹,这里是市集··正说着,忽然远远见了一个女子打着伞走过。
谈无欲站着拍他的肩,将手指向那个女子的方向,说,柔云·素还真你看,是你妹妹·素还真顺着谈无欲的手,果然看见了一个身着白衣外罩青衫的年轻女子的背影。
他瞧见谈无欲有些兴奋的脸,便皱了皱眉,说,你看错了,那不是柔云·谈无欲还在张望,很像她·素还真坚定地摇头,那不是柔云,我的妹妹我认识··谈无欲有些失望,便说,回去吧。
素还真走时,回望了一眼,那个女子已经不见了··晚上在客栈里,素还真去敲谈无欲的门,发现门虚掩着,便推门而入·谈无欲正披一件衣服坐在窗口,手里抓着的是素还真送他的一块玉。
素还真便搬了凳子过去与他一起坐着··素还真说,无欲,我们回去··谈无欲问,回去哪里·当然是无欲天·素还真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来。
谈无欲看着他,也不说话,又将脸转向窗外看天上的月亮··谈无欲望着月亮,又说,素还真,我们入局吧··素还真便温温和和地笑着,好,都依你··谈无欲带走了无欲天。
素还真看着熟悉的景致瞬间没了踪影,剩他一个人荒荒凉凉地站在原处·素还真有些畏缩·半斗坪同修经百岁,无欲天共卧又百年·一旦分别,素还真竟发现自己手中空空如也。
他又回到黄山脚下··素柔云在那里··那天云淡风轻的,素柔云换了一身白衣黑衫·她很少穿别的颜色,总是这样肃静淡雅·素柔云说,你怎么舍得来见我他说,你是吾唯一的妹妹,吾自然是要来找你的。
素柔云就笑·素柔云和素还真长得很像,都是一双大大的桃花眼,面庞圆润·两个人站在一起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 xing -格南辕北辙。
素柔云说,两百年了你都不闻不问的,现在忽然摆出兄长的样子出来,叫我很难适应··他道,为兄没有地方去,便借住在你这里,柔云,你权当收留吾吧·素柔云又笑起来,笑得挺冷淡的,就像当年她愤然离开时那样,脸上尽是冷笑。
她说,素还真,你果然是老了,记- xing -很不好·我就好心提醒你一句吧,我说过,我没有哥哥··素还真叹道,你若是气为兄当年打了你一巴掌,吾向你道歉。
但为兄打你是为了你好·你须知……素柔云淡淡打断,须知你太熟悉谈无欲这个人,须知我不该和他来往,须知你以为我和谈无欲之间一定是存着男女私情,须知你什么都是对的。
素还真默了默,又道,柔云,吾是你的兄长,吾并不会害你·素柔云只抬眼看着他,差不多的眉眼,却有不一样的神色·素柔云回答,你纵然是不曾害我,可也不曾摆出个兄长的态度来。
素还真想,柔云是真恨他··唯一的妹妹如此恨他··素还真在江南遇到过一位高僧,那位高僧告诉他,心不动则不伤·那时候的谈无欲命在旦夕,素还真就想,若是谈无欲死了,这个世界还剩下什么呢,又有什么还可以伤到自己了呢。
那天晚上的月色极好,凝若白霜·素还真坐在谈无欲的床头,去抚摸他的头发·素还真对谈无欲说,你记不记得柔云下山的时候,也是这样好的月色·柔云走啦,你生我的气,我知道的。
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有什么关系呢·素还真心里,素柔云终究与别人没什么不同··后来,素柔云要跟着接天道走·素还真端坐在一方石桌边上,神情淡漠。
他对接天道说,生命和爱情,你只能选择其一·素柔云抬起脸高傲地望着自己的兄长,说,素还真,你是不是觉得你我共同嵌了一个素字,便有权管我许多事情了我要嫁给谁个,与你并无什么干系。
素还真依旧是那样的表情,看着素柔云跟接天道离开·那天晚上,他登上黄山绝顶,观了一夜月光··素还真在江湖上到处游走··只是不去江南。
他做个普通剑客的打扮,听到人们说,如今江湖上风头最劲的当属霹雳门·霹雳门的门主接天道又成亲啦·接天道将发妻杀掉啦·霹雳门添了个少主啦。
对人家后院里的秘辛之事,人们总是更有些兴趣的··素还真在给谈无欲传信时,只有一句,如常··接天道死了··谈无欲和素还真彼时坐在棋盘两端。
素还真对谈无欲说了这么一句话·谈无欲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素还真便放下心来··周围很多人看着他们的棋··这场棋局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有的人看累了就走了,也有些人一直坚持着·素还真问,无欲无欲,你从哪里找来这么多人的谈无欲表情有些淡,说,广发英雄帖,人就来了。
素还真想,谈无欲以前并不是这样的表情·又想,少年时期谈无欲确实是这般冷淡的·便恍惚觉得自己或许从来没有看清楚过谈无欲的样子··因走神,那场棋竟露了一处小小的破绽出来。
素还真去看谈无欲,谈无欲正凝神看着棋盘·那处破绽很小,严格说,还算不上破绽的,只是浪费了一步而已·谈无欲没有看出来,素还真便与他在棋盘上继续厮杀下去,纠缠不清。
谈无欲道,这场棋下不完了,道友,三十年后再续吧··说完便化光而去··众人遗憾了半晌,一个人说,这下了一个月的棋,也没走明白·另一个人又说,我看是素还真输了吧他手中棋子比较少。
第三个人反驳道,不对不对,是谈无欲输了,轮到他下的时候他走了,估计是去想破解之招了·又有人问,什么破解之招要想三十年就有人插嘴道,这就是素还真厉害之处啦原来如此。
众人皆以为然,纷纷点头附和,先前那个判定素还真输的人便又说,谈无欲也太输不起了,约什么三十年后,分明是拖延时间·有个大汉耻笑他,你是怕自己太老,等不到三十年后看棋局的变化吗顿时大家都笑起来。
那个人急眼,说,我一晚上抱两个査某人,再活个一百年都不成问题。·谈无欲在无欲天里打坐··素还真便在外面候着··无欲天换了样子·以前素还真种的白莲没了,连那汪潭都没了。
素还真很有些感慨·谈无欲睁眼道,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素还真微微一笑,道友练功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这是规矩,素某还是知道的·谈无欲哼了一声,回答,我的规矩多了,你什么时候遵守过素还真便笑,笑得畅快。
他说,无欲,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素还真坐在谈无欲身边,去拨谈无欲簪子上的流苏··很旧的桃木簪子,红色的流苏依然鲜艳·素还真心里又轻又暖,便勾着唇角,低低切切地呼唤,无欲。
无欲··素还真喜欢这么喊··谈无欲耳根子薄,听到便会红··几百年都这样··素还真说,无欲,他们看不懂我们的局·世间能懂我的,唯有你一个。
素还真说得很慢,将手握着谈无欲的手,他想起芸芸众生那些嘴脸,便觉得可恨··素还真说,无欲,我们这个局,重新设好不好·谈无欲转向素还真,看着他的脸,笑了笑,说不行。
他伸出手去摸素还真圆润的面庞·谈无欲的手总是冰冰冷冷的,仿佛带着江南的水汽··谈无欲说,你这样好看的一张脸去做恶人,可惜了··素还真皱起了眉。
谈无欲便又说,我这样的脸去扮作好人,人家也不信的·谈无欲笑起来,说,好人太难做了,什么都要顾着,什么都要帮着,要将天下放在肩上,那么累·我不要。
你让我任- xing -一回·我自己选了条容易的路·剩下的,就请素贤人多多担待了·谈无欲笑着,顺手帮素还真理了一下鬓角··素还真就这么看着,觉得师弟这么一笑,纵然江南十里春光,也难相比。
素还真便道,好,无欲,都依你··素还真原本想告诉谈无欲,笑眉还活着,她就是接天道的妻子,又怕谈无欲知晓是素柔云让笑眉受了委屈,思量之下,便隐藏了这件事。
那时候,素还真没有想到,有些事改变起来竟然这么快·有些路一旦决定了便不能回头··他的计已经铺陈了太久,他的眼睛盯的是最终的猎物·素还真不能让谈笑眉的存在坏了大计。
素还真又想,谈无欲是清冷的,和他一般,骨子里都是冷的·自己想得到的,谈无欲也想得到·因此便又放下心来·素还真不知道,谈无欲找谈笑眉找了很多年。
只是找不到,才逼着自己放下,只告诉自己笑眉应在某处安稳地活着·不入江湖,在某个地方嫁了个老实人,相夫教子地活着吧·谈无欲到底不是素还真,谈笑眉也不是素柔云。
去八珠联的时候,谈无欲看见素还真正在替一个女人脸上换药·那女人怔怔的,一副呆滞模样··只怔了一怔,谈无欲看着她,便认了出来·这是他找了很久,甚至以为死去了的妹妹谈笑眉。
世间的事这么玄妙,无论隔了多远,无论隔了多少年,血缘始终会彼此呼应·谈无欲上前两步扶着那女人的肩膀,连声道,笑眉,你是笑眉你认得我吗我是你大哥。
谈笑眉呆坐着,也不知道看人,也不知道答话··谈无欲略默了一默,便不问因果了·只是对素还真说,谢谢你照顾笑眉这么久,我带她走··谈笑眉那时候眼神直直的盯着素还真,突然疯狂地扑过去,声嘶力竭地喊,素柔云素柔云我恨你你把丈夫还给我谈无欲听见素柔云的名字,手便慢了一步,等他拉开谈笑眉,素还真的手已经被抓破了,正在流血。
谈无欲说,笑眉疯癫了,原谅她吧·声音平直··素还真拉住谈无欲的手,说,无欲,你莫不是……莫不是因柔云的事恨我了谈无欲眼色很淡,声音很轻,不恨你。
不怪你·不是你的错·谈笑眉又要去撕扯素还真,谈无欲抱住她不放,口里说着,笑眉,跟大哥走,跟大哥回家·笑眉,是大哥不好,把你丢下这么久。
笑眉,笑眉……谈无欲一边拍着笑眉的背,一边轻声哄··谈笑眉开始如野兽一般嘶吼着,到了后来就成了呜咽声··素还真站在旁边,任手上的血不断滴落。
谈无欲望着素还真,说了一句话,现在有契机了·开局吧··素还真来不及解释,来不及问··谈无欲就带着谈笑眉消失了··这一回,是彻彻底底,连他也不知道谈无欲躲到哪里去了。
素还真忽然依稀回到了两百多年前谈无欲重伤的时候·那时,他背着谈无欲,到处去求医寻药·素还真每日里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谈无欲在不在,再探探鼻息,又听听心跳。
每时每刻都惊着,惧着·就连跟谈无欲说话时也不敢大声·素还真深怕上天会听见,听见了,就要来带走谈无欲了·那十年,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过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可即使那样,素还真仍然抱着希望,至少,谈无欲还在他身边··不若现在,杳无音信··素还真只能一夜一夜的观天象,从渺渺星海中去找寻那颗代表谈无欲的微弱的星芒。
找到了,便欣喜万分··谈无欲不会骗他的··谈无欲说了会来··这个局,是他们一起设的·谈无欲会来··素还真等得太久了,等得几乎不耐烦。
素还真,难道你忘了无欲天的挚友谈无欲了吗真气传音,谈无欲清冷的声音仿佛就落在耳边··素还真的心,安了·不过是三十年而已。
不过是等得时间长了一些·谈无欲果真回来了,带着他们的迷局一起,重涉红尘··这个剧本早已排演了成千上万次,如今真的上演,素还真的唇角便浮起了弧度。
哦,我以为是谁,原来是挚友谈无欲·他咬了咬挚友两个字,身体里不自觉腾起一阵悸动··若有机会,我们该见上一面·无论是谈文论武,谈无欲与素还真永远不会遇到难题。
他勾起唇角,像以往很多次一样,轻轻道,带着谑音饶有兴致地笑道,耶~,是素还真与谈无欲永远不会遇到难题,而不是谈无欲与素还真·他在想象中,几乎能描摹谈无欲挑高了眉,将凤目冷瞥的样子,唇边笑意更深。
果然——·你以为你在我之上·不出意料的高音,不出意料的反应·素还真身体里的悸动更加强烈起来·他没有继续回答的必要了。
因为,这一局,已经开启··看到怒斩的时候,素还真想,谈无欲心里,还是只有笑眉··怒斩是个小姑娘,有双大大的眼睛,穿一身红衣,英姿飒爽的。
笑眉小时候也爱穿红衣,总是一身红艳艳的,十分明媚可爱···素还真替怒斩换药的时候,怒斩一声不吭·素还真想,这姑娘很有风骨,不愧是那个人养出来的孩子。
素还真请怒斩喝茶·怒斩说,我认识的一个人也常常爱请人喝茶·素还真淡淡应了声,是么·怒斩低下头,抚摸着放在桌上的刀身,轻声说他是个好人。
素还真看了她一眼,问,那劣者呢怒斩抬头看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怒斩说,你也是好人·素还真便神色不明地笑了笑,很温和地说,你背上三处致命的地方落了刀痕,可是这三处刀痕都没有落下去。
你用刀,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怒斩的手握紧了刀,道,管千岳杀了我的亲人··素还真又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给怒斩续了一杯茶,说,怒斩,如果你有机会的话,还会握刀吗·怒斩的手指动了动。
素还真又说,教你功夫的这个人,若是真心爱护你,便不该让你涉足这个江湖··怒斩后来拜别了素还真··谈无欲一直没来找他·直到万教面前,他们一同见证怒斩的死。
怒斩的首级掉落尘埃的时候,素还真就站在谈无欲身边,他看到谈无欲握着拂尘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谈无欲终究是落泪一颗·只是那眼泪落得太快,谁也没有注意罢了。
素还真的眼睛一直看着谈无欲··那滴眼泪落下时,他很想伸手去接,然而还是忍住了··于是泪水如同流星一样坠落,在素还真的心上划出一道痕迹,最终湮灭于尘土。
谈无欲说,究竟是我青山归隐,还是你吞下毒丹,素还真,我们再见分晓吧··谈无欲说这句话的时候,穿着一身鲜亮的黄衣,发簪上的红色流苏鲜艳得刺眼,素还真发现,谈无欲的簪子已经换了。
谈无欲说那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的是狂沙坪的漫天狂沙,之后,就转身离开·谈无欲的身形纤瘦修长,藏在宽大的道袍中·狂风卷起黄沙,将谈无欲的身影裹挟在里面。
那一身黄衣,很快就看不见了··素还真觉得,自己已经输了··在怒斩人头落地的时候,不,在谈无欲带走谈笑眉的时候,又或者是早在柔云下山的时候。
他就已经服下了谈无欲给他的毒丹··谈无欲说,究竟是我青山退隐,还是你吞下毒丹··字字落地,如金如石··这场局如此漫长·他们都在红尘中挣扎。
素还真见过宇文天,沙人畏,见到了欧阳上智·这个他一直视作毒蛇的人,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普通的老人而已,素还真坐着饮茶,欧阳上智微微笑·眼睛里尽是平和。
素还真心里发冷··欧阳上智说,素还真,不是你要杀我,是我要杀你·这是欧阳上智第一次对他宣战·素还真微笑道,劣者随时恭候大驾·欧阳上智也笑笑,抬头望了望天空的颜色,说道,时候不早了。
素还真笑··欧阳上智又饮了一口茶,淡淡地说,谈笑眉这时候差不多已经死了·素还真眼睛里换上了一片漠然的颜色,他说,谈笑眉死与不死,与你吾有什么关系呢欧阳上智便将茶杯放下,用手指拂过茶杯上精致的青花纹,说,与我是没什么关系的。
只不过谈无欲的妹妹死了而已·素还真便冷笑,欧阳先生你不觉得你又给自己增加了一个可怕的对手吗欧阳上智叹了口气,认真地回答,对手对手,对上了才叫对手。
比起战场上,我更加不放心那些明面归顺,实际立场不明的人·素还真点点头说,你的观点劣者非常认同··欧阳上智看着素还真,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他说,我想不到武林中人人称道的大贤人竟有如此- yin -暗的想法,实在令老夫惊讶。
素还真将手放在拂尘上,去拨弄拂尘的穗子,然后问,怎么,欧阳先生认为这种想法很- yin -暗吗欧阳上智朗声笑起来,对自己朝夕相对的人都不能信任,何止是- yin -暗,简直可耻。
欧阳上智的声音很低沉,朗声大笑的时候别有一番令人舒心的感觉··素还真道,欧阳先生的声音实在是好听,说的话也很对·可你这么一说,不是把你吾二人都骂进去了欧阳上智抚须笑道,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素还真也笑起来,他看着欧阳上智的脸,一字一顿地说,劣者也一样··这场局铺得太大,素还真发觉欧阳上智远非当初预料的那般易与之时,已经太晚了·黑邪书现世,素还真中毒,这个武林就像个泥沼一样,将人拖了进去一点一点吞噬掉。
秦假仙说,谈无欲不小心看到了黑邪书中的内容·素还真心中忽然气血翻涌,毒气难以遏制,直冲八脉·秦假仙说,谈无欲的命仅剩下一天,明日子夜,利刃穿喉。
毒气冲进心脉,搅得素还真疼痛难忍·秦假仙还在说些什么,素还真已经听不到了··他额头冷汗涔涔,需要费尽心力才能压制毒气在身体里蔓延的速度·素还真一个趔趄,口里漫出一声不妙。
秦假仙仍在旁边絮絮叨叨,你要赶紧想办法救他·谈无欲可是你的……素还真止住,道,不提此事,你且走吧··素还真一个人静静地躺在石板上尽力调息,以免提早毒发身亡。
暗夜之中遥遥传来一声叹息·清清冷冷的,犹如一片月光·落在素还真的耳边,却仿若江南旖旎的桃色春光·素还真听了,又温温和和地笑··他问,无欲,你说,我们两个,谁会先死去呢·夜空之中,沉默了半晌,谈无欲淡淡的声音传过来,我们谁都不会死。
素还真便笑,人都会死的··谈无欲仿佛有些赌气,许久,只是哼了一声·夜空如此寂静,静得素还真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素还真便耐心等着·反正他常常等,十年,三十年,都等过了。
不在乎这一时半刻·果然,谈无欲又说话了·这回换谈无欲问··他问,素还真,我若死了,你会难过么·素还真又笑了笑·这个问题如此熟悉,仿佛谈无欲问过千万遍,又仿佛是他替谈无欲问过千万遍。
他说,不会的,无欲,你若是死了我也不会难过的··谈无欲在另一处轻轻笑起来··素还真想,人要没了心,哪里还会知道难过不难过呢·一时,心便有些柔软,他说,无欲,你跟我一起死好不好我们同生同葬,你说好不好好不好··谈无欲的声音里应该是含了笑意的,又仿佛只有漠然,谈无欲道,不好。
不好·我不同你死在一起·素还真,你要死也莫连累我·我还没有活够··素还真笑得很轻松·他说,哎呀,师弟,你欠了我的,你莫非忘了纵然要下地狱,素某也是要带着你的。
谈无欲再没回应了,料想是入定了吧··素还真叹了口气,想起秦假仙没说完的半句话··谈无欲可是你的……·他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谈无欲是素还真的··后来素还真解了毒,谈无欲也逃出生天,谈无欲说,我们谁都不会死·素还真却说,人都会死的·谈无欲只是不相信·在他们的局里,没有死这个字。
又或者,死的那个人不该也不会是素还真··可素还真死了··他的朋友一线生将哀帖送至无欲天·谈无欲看着那张薄薄的纸,脸上并没什么表情·他对一线生说,知道了,祭礼我会去的。
一线生心内有些愤怒,便忍不住问道,谈无欲,你唯一的挚友死去了,难道你都不难过吗谈无欲将眼睛望着一线生,奇怪地问,我该难过什么·一线生看着谈无欲漠然的脸,点点头,咬牙连道三声好,他面色铁青地说,谈无欲,素还真一生唯一错看的,就是你然后愤然离开。
谈无欲面色清冷,一双眼睛淡漠地望着无欲天入口的那块石碑··他去吊祭素还真的时候,心里冒出的念头竟然是,人好多·素还真的棺木前集聚了很多熟悉或不熟悉的人。
一张张面孔从谈无欲面前晃过,排着队替素还真上香·及排到了他,谈无欲心里还在想,这个人怎么会死呢他死的样子是什么样子能不能打开棺材看看又想,他终究还是死了。
那么以后呢,以后,再没有人种莲花了··然而,混乱的思绪还没有理清··谈无欲看着那口棺材,竟没有上前一观的勇气··他将心里想好的一阕悼词念着,寒风起兮天陨霜,怀君子兮永难忘。
天妒良才灭良才,时到无奈怨无奈·然则,词只念及了一半,终是轻声悲呼··还真……吾友啊……·只这一句··心神俱裂,肝肠寸断。
师弟,你跟我一起死好不好师弟,你欠我的,你要还·师弟,我们一起下地狱吧·这是命,是我们的命啊……谈无欲才恍然惊觉,他竟一次,也没有答应过素还真。
他竟然,让素还真一个人,孤单地走向终局··素还真后来说,无欲,你唤我的那声,我听见了··彼时谈无欲将将把脸转开去望天色,假装没有听到素还真的话,因衣领没有完全掩住,露出的脖子根都是红的。
素还真便轻轻笑,笑得十分欢愉··这个局,令人欣忭如斯··谈无欲问,将我从黑邪书的诅咒中救下的人,是你么·素还真歪头看他,笑了一笑,是吗我不记得了。
谈无欲便不问,只是伸手,替素还真理了理鬓角·素还真握着谈无欲冰冷的手,说,无欲,等这局终了,我会替你杀了所有的仇人·欧阳上智,宇文天,沙人畏……他们一个也跑不掉。
谈无欲看着他,将手慢慢覆盖上素还真瞎掉的那只眼睛··他说,素还真,你现在不能退了·我也不能退了··素还真便用仅剩的那只手握着谈无欲的手,说,无欲,无欲,我们会赢的。
你要相信我,我们会赢的··谈无欲默然,露出了荒凉的神色··素还真眼中的戾气越来越重,谈无欲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梦·梦里,一条金色的巨龙冲天而起,带着满身的火焰和风暴,将天地漫成一片血色洪洋。
无数的人被卷入其中,哭泣,悲号,那景象如同末日炼狱··谈无欲将命盘用一方帕子覆上·尘不染问,谈无欲啊,你与素还真斗争,真的不是为了掌握武林天下吗谈无欲端坐于蒲团静静冥思。
怒斩还没有死的时候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她问,谈无欲,你果真不是为了掌握武林天下吗那时候谈无欲看着一身红衣的怒斩,又好像看到了多年前在山下,拿着他送的荷包笑得一脸欢快的笑眉。
谈无欲想伸手去摸摸怒斩的头,就像她还在孩童时期他做的那样·然而谈无欲只是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声音平直地回答,你相信了素还真,又何必来问我··怒斩红着眼睛说,我就是要问你。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真相谈无欲看着她,淡淡地说,怒斩,你长大了,知道自己想事情了,这很好·真相是什么,你自己想想吧··怒斩满眼恨泪咬牙道,为了你所谓的大局,你竟然……你竟然谈无欲,我总算看清楚你的为人了谈无欲望着怒斩身上那一袭红衣,嘴角浮起一个冷漠地微笑,你以为你看清我的为人你永远也看不清谈无欲。
谈无欲脸上一直都是那样冷淡的表情,他似乎望了一眼远处,又道,你认为素还真是好人,我是坏人不错·他声音放得很轻,也不知道怒斩听见了没有。
他说,武林中总要有黑白两面的·谈无欲有些讥讽地看着怒斩,很慢,很淡,说,如果你不想被牺牲,那就向天下宣布,你就是假的少爷刀,从此退隐武林罢……·住口怒斩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教我的·谈无欲,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她擦去了眼泪,冷言道,谈无欲,我念你有恩于我,不会对你拔刀·可你,也再没有命令我的资格了。
后来怒斩就这样死了··她的头颅被人一刀划断,跌落在黄沙之中·一双大大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谈无欲和素还真站立的方向··谈无欲端坐在蒲团之上,在尘不染以为他已经入定的时候,才慢慢开口。
他问好友,尘不染,我像是一个要控制整个武林的野心家吗尘不染怔住,然后摇摇头·谈无欲嘴角轻轻勾了勾,却算不上微笑·他说,我可以告诉你,我要打倒素还真,是因为我与素还真之间有一段私人恩怨,绝对不是为了那种粗俗的权势名利。
不是为了名利,那会是什么样的私人恩怨呢尘不染疑惑地望着谈无欲··谈无欲却没有再回答了··素还真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杯,单手将桌上放着的家谱抖开,欧阳世家的家谱。
一个个名字扫过,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一线生问他,这家谱你拿到了准备怎么办素还真便笑,眼神冰冷···自然是,一个个除掉他们。
一线生打了个寒战··他指着家谱试探的问,谈无欲,不是你的好友吗素还真望着他,便笑,怎么,好友觉得谈无欲那样与劣者针锋相对,也算是朋友的标准吗如此说着,素还真又将茶杯端起来饮了一口,眼色更为深沉,他慢慢地说,这天下,只能有一个主人,仅此而已。
一线生仿佛有些被他这种气势吓到,又嗫嗫嚅嚅道,那欧阳上智,你准备怎么对付他·素还真看了他一眼,只说,吾要公布这份家谱,剪掉他所有的羽翼。
一线生皱眉问,这样行吗素还真淡淡笑道,放心,欧阳上智要想打败吾,除非做出吾做不出的事情,想出吾想不出的计谋,使出吾使不出的手段··欧阳上智坐在轮椅上朗声笑着。
素还真平静地望着他··欧阳上智看着素还真的仅有一只眼睛的脸,说,为了引你露面,我不惜斩断自己的四肢·这种事情,你做得到吗·素还真承认,确实做不到。
欧阳又说,那么你输了··素还真冷冷一笑,欧阳先生不过想要听劣者称臣而已·说罢,他单手撩起衣袍跪拜下去,口中高呼,圣尊吾皇,圣寿圣圣寿··彼时谈无欲站在一个山头上,在众人跟着山呼万岁的时候,冷冷看着。
素还真抬起头的时候,谈无欲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山脚所有人,也这样看着他··一线生曾对素还真说,我真是看不懂谈无欲这个人·他明明处处不如你,下棋输了,文武贯也输了,却还要跟你争。
表面上看他是十分讨厌你这个人的,听到你死的消息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但真正到了你的祭礼上,却又那么伤心··素还真默了一默,回答,因他不是劣者。
看到吾果真死了,谈无欲确实会伤心··一线生有些听不懂,便又问,难道说他果真死了,你不会伤心吗·素还真看了一线生一眼,慢慢笑起来。
师弟,若有一天,我提剑杀你,你会怕吗·素还真,我若死了,你会难过吗·素还真抱着谈无欲,亲亲昵昵去蹭谈无欲的脖子,他笑着。
那时他们年岁尚浅,满心都是欢喜的,一句顽笑而已,哪里会当真·素还真笑着说,不会啊·不会啊·师弟就算是死了我也不会难过的·素还真心里晃过谈无欲的身体被龙气惯穿,满身是血倒在他眼前的场景,又想,自己应该是不会难过的。
心都没了,还有什么难过不难过的··素还真本想问,那换做是我死了,师弟你会难过吗想想又算了·那时候自己都死了,也不必在乎了。
谈无欲护送普九年去四钟练功楼,遇到了素还真·江风狂扫,谈无欲站在江边,身上的黄衣上下翻飞·谈无欲静静地看着他·素还真便觉得谈无欲眼风里的神色似乎是变了。
谈无欲说,欧阳上智死了··素还真便道,是啊··那时候素还真一身黑衣,显得很是利落·谈无欲重复了一句,他已经死了·素还真神色不变,我知道。
谈无欲望着江水,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自古以来,这尘世间的事情,就如同江水一样,不断翻滚着前进·每个人都以为江水能在自己手中停止,却不想却还是被波涛推动着,身不由己,不知最终将飘向何方。
他们就像这江水,一涛一涛的,千年万年,拍打下去··红颜白骨,累累英雄冢··哪一个人死了,都不会是终局··谈无欲将背上的太古神器拔出来,侧身而立,剑器甫一见光,便引来惊天霹雳,顿时乌云翻腾。
素还真单手一翻,握着紫虹神剑在周身虚画半个圆弧,剑尖斜指,剑身微微发出鸣响,仿佛与太古神器互相呼应一般,引来了电闪雷鸣··江水翻涌更甚··谈无欲说,你的命格啊,升得太快。
素还真便笑,右眼看着谈无欲·以前谈无欲排命之时,从不让他看·素还真想,要糟糕到什么样的程度,才能看都不能看呢·他问过谈无欲几次,谈无欲不说,他便不问了。
你不是从不让我看的吗他问·怎么如今你肯说了·谈无欲只是皱眉·素还真又笑笑,师弟,你站得离我太远了,我现在只有一只眼睛,看不清你。
谈无欲的声音混在江水的浪涛声中,有些飘飘渺渺的·他说,我一直都在,只是你从不回头而已·素还真,你已经忘了你的初心,你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入江湖了。
素还真摇摇头,无欲,忘了的人不是我,是你··谈无欲的眼神有些悲伤·太阳祸厄,太- yin -克命·他不敢看,不能说··他挽了个轻灵的剑式,银光流泻如月。
命盘上的星宿们就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滑过·天机贪狼、武曲天相……每推演一次都像是耗尽心力·素还真的命格太过萧瑟·谈无欲眼睁睁看着那些星辰们将素还真的生命轨迹延伸开去,却无能为力。
素还真将真气贯入剑身,紫虹的鸣声更盛·这一出,原应该是剧本里写好的么素还真一时竟有些迷惑·太古神器发出一阵亮过一阵的光芒,紫虹也一声高过一声,仿佛在彼此应和一般。
相杀吧·不用言语,不用招呼,身体自然而然就响应对方的动作··江水拍打在岸边,又退了回去·就像一句连着一句的叹息·素还真手中的紫虹连震,抖出无数剑花,谈无欲祭起太古神器,将剑花尽数纳入剑网之中。
这时,一道霹雳撕开了乌暗的天空,大雨倾盆落下··两个人的剑气竟然激得狂浇而落的雨水不能染- shi -衣袍··两条人影在空中闪过·瞬间拆了百招。
他们对彼此都太过于熟悉,熟悉到不用眼睛看便能知道对方下一招的来势·素还真眼中渐渐又有了血色··这场局,不能破·谈无欲自剑器交错中感到了一阵寒意。
六百八十招过·素还真和谈无欲忽然同时收势·下一瞬,两人对冲而去,太古紫虹交错滑过,位置竟毫厘不差·素还真觉得心口一凉,怀中一热。
谈无欲已经冲入他的怀抱,手中的太古神器穿过了他的胸口·素还真咳出一口血,他看见自己的紫虹剑在同样的位置从谈无欲的背上透出来···师弟,我若提剑杀你,你怕么·杀了我,你会难过么·不会的。
素还真和谈无欲同时倒下·那个瞬间,素还真脑子里滑过的竟然是一首曾在江南听过的歌谣·多年前他第一次同谈无欲下山,在江南行走时听到的··三岁弄青竹,五岁髫乌乌。
十四初挽发,峨眉为君舒··鹭鸶会同侣,云雁交颈宿··病来无弃厌,白首相抵足··郎啊郎,月下堂前三击掌,生同行来死同路··彼时,他听不大懂,谈无欲便念白了给他。
素还真听后笑着复念了一句,郎啊郎,生同行来死同路·念罢,他拿一双桃花眼去看师弟,谈无欲转过头,只在乌黑的长发间不经意露出了红红的耳垂··一线生看着醒来的素还真,长嘘一口气,抹了抹泛红的眼眶说,素还真吶,你这次没有死,真是命大。·太古神器精准地贴着素还真的心脏穿胸而过,剑器深没及柄·素还真动一动,便牵着心都疼·他低头看着剑柄上古老而质朴的纹样,心里想的却是谈无欲那悲伤的眼睛·及听到一线生说了些话,他茫然地抬头,你刚刚说了什么·一线生说,你会好起来的。
素还真闭了眼睛,轻笑了一声··一线生又有些小心地观察他的表情,谨慎地说,素云流已经死了··素还真听了,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很久,才道,一线生,素云流死,只不过是脱下劣者肩膀的担子而已。
不会影响吾的情绪,所以你尽量说出无妨··一线生便放心了,实话相告,是谈无欲杀了素云流的·又道,你好好养伤·目前欧阳上智正在专心对付南霸天,无暇分神。
因此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素还真,你可以安然抽身而退·做朋友的我,替你觉得非常欢喜··素云流死了·死在谈无欲手上··素还真闭上眼睛。
·素还真唤了声,柔云,一别好久不见了··那时,素柔云站得离他很远,十分冷淡地响应,素还真,我是云流,不是柔云·请你不要乱叫。
素还真垂下眸,道,云流也好,柔云也罢,你与吾体内流着同样的血,总归是一家人的·素柔云沉默了一刻,道,你我没什么情分可言··素还真便说,你还在恨吾吗恨吾见死不救·素柔云冷哼一声,又退后了一步转过身去。
素还真便叹了一口气,柔声说道,唉·当初接天道要带你离开的时候,吾已经提醒过他了·爱人与生命不能两者皆得·接天道不肯听劣者的忠告,所以才会惹来杀身之祸。
听到这里,素柔云咬牙道,既然你知道惨剧会发生,为什么你不设法阻止呢你眼睁睁……她几乎有了哭音,然而还是忍住了,你眼睁睁看着我们……·其实吾也不是不想去救你们。
只是在当时劣者无法脱身·素还真平静地说··素柔云转过脸来,双眼死盯着素还真,无法脱身今天你一定把事情说清楚,否则我会恨你一辈子·素还真看了一眼妹妹,说,既然你要听,好吧,吾就说给你听。
在接天道惨死的一个月前,有一个人在万教各大派门的见证之下,公然向吾下了战书,他约吾在天山仙棋岩下棋,这盘棋关系着我们两个人的命运·因为输的那个人就必须封剑归隐。
停了一停,素还真又看了一眼素柔云,继续道,下棋的时限是一个月·如果在一个月之内,双方没有分出胜负,若干年之后再继续,直到分出胜负为止·那时候劣者太过自信,认为赢对方一盘棋,根本不需要一个月时间。
等下完这盘棋再前往霹雳门化解这场灾厄,时间上还足足有余·因此答应了他的挑战··素柔云静静听着··唉,真是出乎吾的意料,对方的棋艺是如此的精湛,吾不但不能在一个月的期限之内走赢这盘棋,反而被对方杀得毫无招架之力。
一个月期限到了,这盘棋仍未分出胜负·素还真看着素柔云,继续缓声道,当吾赶到现场的时候,接天道已经死了,你也不知去向·直到吾在断崖之上发现一名无头女尸,吾才猜想你尚活在世上,从那以后吾四处留意你的消息。
素还真走上前,轻轻扶着妹妹的肩膀道,云流,希望你能了解吾的苦衷·在万教先觉众目睽睽之下,吾是不能临阵退缩的··素柔云默然,垂下泪来,痛道,这就是有人安排好的计策。
素还真眼风里是一片冰凉,他点头,无错·素柔云问,那与你在仙棋岩下棋的人到底是谁·谈无欲·素还真嘴唇轻启,吐出冰冰冷冷的三个字。
素还真很少有机会这样和素柔云长谈·他曾想,做兄长的,大约就是要这样罢·而这一次,他们兄妹相聚,所谈的,竟是一个如此不堪的,充满- yin -谋的开端。
而他,一直都在骗柔云·素还真想,谈无欲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恨他呢谈无欲求而不得的亲情,他却轻易推开··又想,便是恨了也没什么关系的。
或许恨了,更好··素柔云很久没有说话·素还真微不可察地锁了锁眉,用轻柔的声音问,你还记得这个人吗叹了一口气,素柔云回答,记得。
本来你与谈无欲是莫逆之交,可是后来因为我,才使得你们朋友失情··素还真扬眉,又觉得素柔云说得其实也不算错,便又点头·谈无欲这个人啊……我很清楚。
他瞧了素柔云一眼,又想起了谈笑眉疯疯傻傻的样子,便轻轻地说,谈无欲他啊,处处想要杀吾,可素还真也不是易与之辈·云流,吾已经说出了苦衷,你现在还恨吾么·素柔云眼神有些恍惚。
恨你何用呢事情已经发生,恨你也无法挽回了··那是素柔云与他说的最温柔而悲伤的一句话··无欲,柔云也死了·素还真轻轻地说。
隔了很久,谈无欲的声音才传过来·是我杀的··素还真无声地笑了,笑得十分残酷·他说,无欲,柔云她恨你呢·我告诉她,布计灭霹雳门的人是你,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人也是你,无欲,无欲,素柔云到死都认为你是她的敌人呢。
谈无欲沉默着··素还真又问,无欲,你恨我吗··半晌,谈无欲才叹了一声,素还真,是我杀了你妹妹,你问反了··素还真又笑,说,没有问反。
我要你陪我入这个局,我要你染了血,笑眉死了,柔云也死了,尘不染死了,你我的徒弟都死了·和我们有关系的人一个个都死了·你恨不恨我无欲,你恨不恨·谈无欲低声道,你不是说过,这是命,这是我们的命。
素还真眼中的血色忽然闪了一下,口气就变了·他问得很慢,也问得很仔细,谈无欲,你是信了命的过去种种,你都是认了这个命,才与我做戏的如若我说这不是命,你便要走了,是不是如若这不是一场局,你便不会相陪,是不是·这个世上哪有如果呢。
谈无欲的声音听上去仿佛有些无力··素还真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烈撕疼·低头才发现,因动作的牵动,太古神器的利刃划破了心,血渐渐渗出来·他颓然斜倚在床头,眼中泛了红。
他笑起来,谈无欲,你说得对,这世上是没有如果的·你我身在局中,谁也抽身不得·谈无欲,你若想要抽身,便须得赢过我,杀死我·否则你一辈子,都将在我的- yin -影之下。
谈无欲,你要记住,素还真永远在你之上··素还真咬牙说完这句话,然后猛地咳嗽起来,满口都是腥甜的血味··谈无欲那时候只是轻轻浅浅地,叹了一声。
几不可闻··以前,素还真曾握着谈无欲的手,说,等这局终了,我替你杀了所有的仇人·那时候谈无欲,只是用冰凉的指尖覆上他瞎掉的那只眼睛,说,我们不能退了。
都不能退了··谈无欲终是没有等素还真··他毫不犹豫杀了沙人畏··谈无欲杀他的时候,眼睛嘴角都是笑意·沙人畏看了害怕,却没来得及将那声惊惧万分的求饶喊出口,谈无欲便斩断他的首级。
沙人畏的血淋了谈无欲一身··普九年道,你真是狠绝··谈无欲目寒如水,道,这也叫狠绝么·普九年道,沙人畏很信任你··谈无欲便笑了。
飞眉凤目,那样清冷的五官一旦笑起来,便是难以形容的好看·如春冰初融,如拨云见月·谈无欲虽笑着,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他说,你该想的是如何立足天下,而不是区区一个沙人畏的生死。
普九年看着他,说,你和素还真太像··谈无欲眼风又更冷了,漠然道了两个字,是么··素还真说,无欲,无欲,在这世间能懂我的,唯有你一个。
素还真时时爱握着他的手,或许是功体纯阳的缘故,素还真的手一年四季都是温暖的,握住了,两只手的温度便渐渐趋于一致··谈无欲从来没有告诉过素还真,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他的天机算术学得极好··素还真命盘上的那些个琉璃星子,一点一点,像戳在他心上一样·谈无欲默默地想,这个人的命,怎么会如此乖舛·又见了太- yin -星坐宫入命,一颗心便重重地往下坠。
怎么也坠不到底,就这么一直掉,一直掉,像在无限的虚空里,连挣扎都无处挣扎去··谈无欲将笑眉带在身边,眼见着她的疯病一天天好起来,曾欢悦无比·笑眉的命既然可以改,那素还真的命岂非一样可以改可是笑眉最后还是死了,死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接下来是素柔云,尘不染,恩情爱休,仇恨怨止,所有的人都死了·每个人还是顺着他们的命格毫不偏移地走下去··这是命·不能改的··欧阳上智到底还是没死。
荫尸人告知谈无欲,孔识藏将在金石山上,指出真正的欧阳上智··普九年问,你不想看看素还真么谈无欲望了一眼普九年,说,我不应该首先关注这个欧阳上智的真伪么普九年就笑了。
欧阳上智是真是假都没有关系,他逃不出素还真的手掌心·说到这里,普九年看了谈无欲一眼,说,你也逃不出··谈无欲冷笑道,军师是太看得起素还真还是太看不起谈无欲·普九年跛着脚围着谈无欲转了一圈,说,你的眼里,分明只看得见素还真。
现在却来编排我说了真话哈·谈无欲,莫自欺欺人·普九年的口气很带了些悲悯的意思在里面·他说,谈无欲,你可别被素还真拉下去了。
谈无欲怔住··金石山上,谈无欲见到了素还真·素还真也看着他··谈无欲下意识地用手按住胸口·那里,曾被素还真的紫虹神剑穿透过。
贴着心脏的位置,一道通体的伤·这道伤愈合得不好,时常隐痛··就在刚刚,说要指认欧阳上智的孔识藏死在众人眼前··众人离开后,谈无欲仍站在原处,默默地看着地上的那具尸体。
在这个局里,牺牲者越来越多·若是将他们的血汇集在一起,怕是也能成江成河掀起怒涛吧··素还真抬眼瞧着谈无欲,问,孔识藏死前写下的那个字,你认为是指谁谈无欲将目光转向远处,平静地回答,你已经心里有数了。
素还真便淡淡一笑,对,有数,但我仍然想听你说·谈无欲便道,和你想的一样··素还真上前一步,说,无欲,我们再合作吧··谈无欲回头,微微皱眉,素还真,我们不是都在局里吗·素还真伸出手,按在谈无欲胸口的伤疤处,他说,无欲,你心里真的觉得我们还在局里无欲,你确定在局里的,是我们,而不是你和我谈无欲的心脏就在素还真掌下规律地跳动,素还真只需掌气一震,便能让谈无欲立毙当场。
无欲·素还真低唤,无欲·你的心,到底在想着什么谈无欲将眉头微微皱起,深吸一口气,然后平静道,素还真,你发誓吧·素还真便望着他,一时万般滋味涌上心头,激得胸口被太古所刺的伤也跟着疼起来。
退了两步,背过身去,素还真忍道,连声音都是颤抖的,无欲,你竟疑我至此··谈无欲一双凤眸里浸满了雾色,语调却清冷如珠落玉盘·他一字一字地说,是,素还真,我不信你,要我合作,你必须立誓退隐。
素还真抬起头,将眼眶里的水汽生生逼下去,然后道,我可以在你面前立誓,等到欧阳世家歼灭,欧阳上智伏诛,我立刻深山退隐·如违此誓……素还真转身面对谈无欲,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切齿冷笑,如违此誓……万、箭、穿、心··忽然天边一道惊雷落下,谈无欲悚然一惊。
那道闪电照亮了两个人的脸··谈无欲面无血色,忽然悲笑起来,素还真,上天听到你的誓言了··谈无欲离开的时候曾问他,素还真,你信命吗·素还真只是不回答。
谈无欲就笑了,笑得很浅,眸子里清光洌滟·谈无欲说,我信的·但我不服··其实我那时是骗你的·谈无欲拉着素还真在一棵树下坐着。
素还真的头发散落,谈无欲便跪坐在他身后,以五指当梳,替他梳理那头长发·谈无欲梳得很慢,开始素还真还端着姿势,后来就将身子倒在谈无欲怀里,将师弟当作个靠背。
谈无欲推了他,说,你这样我没法替你梳头了··素还真便仰着脸笑道,怎么,这世上还有无欲做不到的事情吗·谈无欲有些好笑,说着,你这不是在耍赖么。
却又就着素还真的姿势,替他将头发拢在一边,又将自己原本两根髪带拆了一根下来,给素还真绑上了·谈无欲虽总是清冷寡言,却很喜欢明亮的颜色·譬如他簪子上常缀着翠玉的流苏,又譬如他的那些深深浅浅的黄衫,还有这束发的红带。
素还真伸手去摸谈无欲的腕骨,就将自己的手比给谈无欲看,说,无欲你看你又瘦了·谈无欲低头道,肯定是你胖了,却来说我瘦··几缕银白的发丝落在素还真眉目边上。
素还真将头发绕在手指上,又去拆自己的头发·谈无欲按住他,说,刚绑好的,你又拆了·素还真笑而不答,只是继续拆散了,挑出一缕来,与谈无欲的混在一起,再绑着。
谈无欲忙说,这是做什么,绑住了就动不了了·素还真口里说,寻常百姓夫妻都要结发的··谈无欲失声笑道,我是男人,谁同你做夫妻··素还真绑好了,才说,绑着你,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这一世做不了夫妻,那就下一世做·我们一起死了,一起投胎·无欲的眉目生得这样好看,若是做了女子,定然风华绝代·那时我做你相公,一辈子只替你画眉点朱,一辈子只替你挽发梳头,无欲,你说好不好·谈无欲淡淡地说,人哪有下辈子呢。
素还真有些累·便说,无欲,容我躺一躺·你要叫我起来··谈无欲说好··素还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恍惚醒来,身边空无一人·他焦急了,便连声唤,无欲,无欲。
没有人答话,他又唤,师弟,莫要顽了·还是没有人应声,素还真便站起来四处张望,这地方看着很有些眼熟,依稀像半斗坪,但又并不全像··他定了个方向,便跑起来。
一边跑一边喊,无欲,你在哪里无欲,出来啊·这山间翠树参天,阳光细细碎碎地从树叶的缝隙里洒落,间或有些鸟鸣啁啾·素还真在山路上跑着。
脚下土地松软,很有些潮气·素还真定了神,听见不远处有水声,听着像瀑布·他依着直觉转了个弯,循着水声过去··及在山径上转了几转,果然有水汽扑面而来。
山与山之间立着一条瀑布,不远处有座天然的石桥连起两座山体·那桥上背对瀑布立着一个人·黄衣白发,手里打着一柄红色的油纸伞··素还真立住了脚,慢慢走上石桥。
瀑布溅起的水雾落在他的头上脸上,冰冰凉凉··谈无欲见了他,便将他拉到伞下,说,你怎么来了素还真疑道,明明是我醒来后就不见了师弟。
谈无欲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指着远处又问,你看这处景色如何素还真与他并立在桥上,山体耸立两方,中间一道沟壑却有豁然之感·石桥下面是万丈深谷,瀑布落下去在谷底汇成一条银练。
眼前,云烟飘渺,霞光四- she -,恍如仙境··一阵风吹过,带了花雨··素还真抬起头才发现山上面竟是一片桃花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那些花瓣卷着瀑布的凉意,缤纷飘零。
谈无欲说,素还真,你喜欢么·素还真说,喜欢··谈无欲又说,我也喜欢·他眼风里凉凉的,嘴唇却勾起来,露出一个极轻浅的微笑。
素还真也微笑起来,忽然歪过头,将唇吻上谈无欲的,和记忆中一样柔软微凉,唇齿间还带着一丝万年果的清甜·谈无欲楞了一愣,便松开红伞,将双手拥住素还真的脖子。
这个吻,温柔,绵长·直到两人都呼吸不稳,才停下来··素还真环住谈无欲的腰,两人额头轻轻碰了碰,又去看谈无欲晕红的脸颊·便笑着说,无欲,一生一世,日月同天,我不放开你。
谈无欲微微笑起来,我的命都是你的··素还真看着谈无欲的眼睛,认真地说,无欲,你说得对·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人也是我的·你若是要逃,除非你死,除非我亡。
谈无欲笑了笑,眼睛里却是一片雾·他说,遇见你,真是冤孽··素还真便摇头,他将谈无欲的右手握住,放在唇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细细亲吻,然后说道,是,这是命,是我带给你的命。
因你欠了我太多,所以你要拿一生来还·还不完的,就下辈子,下下辈子,接着还·素还真把谈无欲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说,这里,有你亲手刺下的疤·不会好了。
我若死了,投了胎,看见这道疤也会想起你来·所以你逃不掉的·上穷碧落下黄泉,你都是我的··谈无欲转头看山壑中的霞光,说,好,给你·我就这条命,都给你吧。
素还真站得有些冷了,便对谈无欲说,我们下山去吧·谈无欲说,山下有什么好的素还真捡起地上的红伞,收拢之后又去握谈无欲的手,一边走一边说,山下有十丈红尘,有芸芸众生。
人世浮华,纸醉金迷,应当去看看的·看了,经了,了悟红尘才能脱俗还真·无欲,你说好不好·素还真回头,哪里还有谈无欲的影子。
手中握着的,也不过是一柄红纸伞··耳边是潺潺流水,眼前是江南的青石路,白粉墙,乌棱瓦·素还真茫然地四处走着,脑中渐渐困顿·一时景致又变作北域的荒莽沙漠,一时欧阳上智又坐在远程朗声大笑,说,素还真,你输了。
一时何三色对他说,这孔雀剑乃是一对,你与他一人一把·一时谈无欲又站在金石山的断崖之上,天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素还真便喊,无欲,你快下来,快下来。
·谈无欲修立在那山崖上,宽大的道袍随风翻飞·他身形瘦长纤细,隐匿在道袍之中·被风那么一吹,素还真便觉得谈无欲要飞仙离去了·谈无欲眼睛淡淡地望着他,忽然绽开一个笑容。
那一笑,仿佛千万树桃花一夜盛放,又一朝颓败·极美,极短··谈无欲问他,素还真,你信命吗忽然又换了疲倦的神色,说,我信的,但我不服。
素还真,你为什么不肯听我的话,退隐去呢……素还真想说话,却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谈无欲就轻轻的叹了口气,声音悲伤至极··他说,师兄,你的命,我能改。
我不让你死··风越来越大,将蜡烛的火焰吹得东倒西歪··素还真坐在房间里,谈无欲就起身去将窗户关好·月光彼时撒了一地·谈无欲站在月光里,素还真就唤了一声。
谈无欲回头看着他,眉目清冷得和月光一样·素还真便觉得这么看着,看一世都可以··谈无欲继续关好了窗,素还真低头去看棋盘,咦了一声,问,怎么变了谈无欲平淡地回答,什么变了这是你的命盘呀。
素还真便揉揉眼睛·也许是练功练久了,疲惫得很,眼睛模模糊糊的,就是看不清·谈无欲去拉住他的手,说,莫要揉坏了·又在他对面坐下,捻起一颗琉璃星子,素还真,你的命格升得太快了。
谈无欲的手指在命盘上划来划去,素还真瞧着谈无欲的脸,他说的话却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素还真笑了笑,挥袖将那些星子都拂落在地上··无欲,我不怕死。
他微笑起来·无欲,我不怕死的·我只怕死的时候没有你在身边·所以,你和我一起死好不好天堂地狱,我们一起去·你答应我吧。
·谈无欲说,你莫要总想着死·我能救你·你的时间还很长,长到总有一天你要腻烦的·素还真隐约觉得这句话和以前听过的不一样,便执拗起来。
他说,无欲,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以前……谈无欲止住了他,又在桌上虚画了一个图案··谈无欲苦笑道,素还真,我祸了你,殃了你,害了你。
你说,我该怎么还·素还真心里冷得很,心忽然就直直地坠了下去,也坠不到底,就这么在虚空里掉落,无处挣扎·他抓着谈无欲的手,猛地倾身,狠狠地吻住谈无欲。
这是个蛮横霸道的吻,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凶残·素还真用力按住挣扎的谈无欲,直到双方快窒息才放开·谈无欲的下唇被素还真咬破了,有血渍渗出来·素还真喘着粗气,眼睛红红地瞪着师弟说,用你一生来还我一生不够,就还我三生·谈无欲笑了笑,唇齿间血腥蔓延。
他说,人哪有三生·我拿命还给你吧··半斗坪上,有两个人舞剑··两道剑气一来一往,势如游龙,翩若惊鸿·剑招拆挡之间,配合浑然一体,天衣无缝。
一时似雪后初晴般清冷,一时似月下幽莲般温婉·令人见之忘俗·仿佛鸿蒙之初便有这样两个人,便有这样一套剑··素还真说,这套剑法,就叫明圣剑法吧·谈无欲点点头说好。
素还真又说,以后我们便用这套剑法,诛百邪,灭千魔·荡尽世间妖恶··谈无欲又点点头说好,声音有些飘··素还真问,无欲,你是不是累了·谈无欲便将头靠在他背上,口里轻轻说一句,素还真,我是有些累了,容我睡一回吧。
我睡久些,你莫要叫醒我··素还真猛地坐起来··一线生端了茶进来,说,素还真吶,你怎么了?睡个午觉也能睡一身汗。素还真道,无事。劣者做了个梦而已。一线生顺口问,做了什么噩梦啊�
克鼗拐嬉皇闭·路鹱隽撕眉父雒危址路鹬幻蔚搅艘桓鋈恕S谑撬担诱卟患堑昧恕!ふ馐保丶傧沙褰此担鼗拐妫鼗拐妫淞值拇笙ⅲ闾矫挥�·素还真平静地问道,何事·秦假仙摇头晃脑地说,素还真啊,你的宿敌谈无欲死了,死在他外甥冷剑白狐手里。
我老秦心好,替他收埋了·哎呦你都没看见,他开膛破肚啦……一线生重重咳嗽了几声,说,秦假仙啊,你口渴不渴快喝茶吧··秦假仙这才看见素还真面色寡淡,便住了口。
素还真眼风里很静,说,知道了··他睡了,不过睡得久些·我不会吵他的··等到梦中芳华尽数了却,他便会醒了··我等着··(三)·素还真想,自己的耐心真是十分的好。
谈无欲眼睛上蒙着一条淡紫色的髪带,正是素还真常常用来束发的那条·因为眼睛看不见,感官更加敏锐·素还真的吻就落在耳边,他的舌正慢慢顺着耳垂往下,到了脖子,又到了锁骨,- shi -- shi -腻腻的。
素还真的手从胸口逐渐转移到了腰间,然后是下腹,然后是……谈无欲弓起身子微微颤抖,却始终咬紧牙关不发一言·敏感的前端被轻轻揉搓着,温暖的掌心包容着他。
素还真含笑的声音随着吻落在他的额头、被蒙住的双眼、鼻尖,然后是嘴唇·含糊不清,却又暧昧至极·师弟你……反应好棒……一直都这么敏感……素还真用舌头撬开谈无欲的嘴,去逗弄谈无欲羞涩的舌头。
师弟……师弟……我想你……想你想得心都疼了……·素还真低眸想,耐- xing -再好,也抵不过似水流年,抵不过相忘于眼前。
想到这里,他忽然用指甲掐了一下谈无欲的分身,尖锐的痛感瞬间突破层层堆积起来的快感,直冲脑门·谈无欲的身子弹起来,从口中逸出一声惊呼,三分媚色,七分凄惨。
身体绷紧之后又落回床铺之间··素还真很快将这声悲惨的呼喊也含在嘴里·细细密密的吻,让谈无欲几乎不能呼吸,直到谈无欲觉得自己会这样被抽空所有的气息之时,素还真才放开他。
谈无欲大口大口吸气,嘴唇因微微充血而显出异样的嫣红··素还真眯起眼睛,看着谈无欲白玉一样的身体泛出淡淡的粉色,低下头,将谈无欲胸口挺立的茱萸含在口里逗弄。
舌尖来来回回挑逗,又用牙齿轻轻啃咬·谈无欲的身体经不起这样恶意的戏弄,立时绷得更紧,需要费尽心神才能压制住本能给出的迎合·双手被他自己的髪绳反绑在床头,也不知道素还真是用什么方法绑的,越是挣扎得厉害,那细细的绳结越是深陷进手腕里。
素还真眼角瞥见了,道,师弟,莫要这么使劲,手都磨破了,师兄很心疼·口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谈无欲停了停,手指仍在努力摸索那些复杂的绳结。
他终于开口,你抓我来,究竟想要干什么·素还真听了便笑,笑容冰冷·再次贴紧谈无欲的身体,用手抓着他的脆弱之处,细声细语地说,我想要干什么,师弟还不知道么说着手下用力一握,将谈无欲已经肿胀的分身逼迫到极致。
这让他不停地颤抖,连脸上都浮起不正常的媚红·他咬着牙,颤声道,放开……让我……让我……·素还真又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一边轻揉慢捻一边俯下身子问,师弟,你要师兄怎么做说出来,让师兄知晓。
谈无欲只能用不小心泄露的一两声呻吟来代替回答,音色里染上了情欲,几乎有了哭腔,他喘息着,低声说道,快……一点……不……求你……·素还真极力忍着,又问,求我什么呢师弟,求我什么呢他能感到谈无欲的身体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便快速按住某一处,不教谈无欲释放出来。
素还真又去亲吻谈无欲的嘴唇,以肘支撑着身体,就这么侧在旁边,手指似有若无地拨弄着谈无欲右边的胸膛,面上一派悠闲自若·谈无欲感到全身上下都在颤抖,欲望得不到宣泄,他连牙齿都在打颤。
眼睛看不到,注意力便全部都集中在触感之上·素还真的玩弄就更加明显,感官上的刺激如同狂潮,强烈得要将他淹没··谈无欲喘息着,修长的手指紧紧抓住绳结挣扎,覆眼的髪带都有些- shi -,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素还真充满恶意地再次握紧,只是不让他放松,声音像羽毛一样拂过谈无欲的耳边,问,师弟,说话呀……师兄要怎么做,师弟才能更快活·求你……快……快一点……再……求求你……谈无欲神识恍惚,身体像蛇一样扭动,又想要素还真给予更强的刺激,又想要他立刻放了自己。
师弟……是不是要这样素还真换了个姿势坐起来,手却始终不肯放开,加快了速度,用力揉捏抚弄,极有节奏·谈无欲咬紧下唇,却从鼻子里轻哼出来,状似极痛苦又似极欢悦。
素还真的手忽然一松,谈无欲的身子也跟着弹起,积累了太久的欲望顿时得到舒缓宣泄,便一发不可收拾·谈无欲像一尾濒死的鱼,身体弓成不可思议的弧度,然后重重跌回层层云被软褥之中。
释放过了的谈无欲浅浅的呼吸着,以平复欲望之后的余韵·素还真将他眼睛上的髪带解开,把沾上了腻滑之物的手伸到他面前,淡淡笑,师弟……你看……这是证据,是师弟欢喜师兄的证据呢……说着,他伸出舌尖色情地舔了舔,谈无欲皱紧了眉,一想到自己刚刚是那样卑微地乞求,而且还在他的玩弄中到达高潮,便深深地陷入自我厌恶之中。
素还真看着谈无欲面上的表情,又低头吻住谈无欲的唇,将口中的液体渡到谈无欲口中,以舌头抵住他的舌头,逼着他强行吞下去·千回百转,素还真反复吸吮舔弄那柔软的唇舌,良久,才肯放开。
两人唇瓣之间牵起一根银丝,一拉,便断了·素还真又亲亲谈无欲的脸说,师弟,你的味道……好甜呢……是万年果的甜味……师兄怎么吃都吃不腻……·谈无欲眼神暗下去,然后慢慢闭起眼睛,说,你疯了。
素还真听见,便弯起嘴角笑,笑得很残酷·他说,师弟,都是你不好……是你先勾引师兄的……师弟……你就是个妖精……你祸我殃我,害苦了师兄……如今,你竟然忘了我。
师弟……你欠师兄这么多,你说,师兄该拿你怎么办呢·素还真一点一点抚摸着他的腿,谈无欲挣扎躲闪,却被压着动弹不得。
素还真调整自己的姿势,将他大腿分开勾在自己的臂上,然后慢慢欺身下去·因双腿被迫打开成欢迎的姿势,两手又被绑着,谈无欲隐约察觉出素还真的意图,睁圆了一双凤目,愤怒地瞪着素还真,莫名的惧怕却让他努力往后退缩,你干什么……你、你放开我快些放开我素还真漠然地望着谈无欲的眼睛,微微笑起来,却是一脸无辜地回答,师弟,这个问题先前问过了……师兄等了你太久……等到已经快死去了……·素还真俯下身子按住谈无欲,不让他挣扎,又去亲谈无欲的胸口的一道伤疤。
靠近心脏的地方,他亲手制造出来的伤疤·素还真吻着这道伤,师弟……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你怎么能忘了师兄……师弟,你要救我。
你伤我至此,怎么能见死不救……师弟……救救我……好不好·他将已经忍耐到极限的分身顶着谈无欲的身体。
谈无欲眼中露出惊恐的神色,对于即将发生的未知之事的恐惧此时全部涌上心头,让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拼命缩着身体,试图离素还真远一些··师弟……莫怕……素还真将谈无欲的腿又往上折得更高,以身体压着,没有任何预先提示,突然发力便猛地挺入。
谈无欲发出凄厉的惨呼··久未经人事的身体像被人用锯子一寸一寸锯开,皮撕肉裂,疼痛沿着尾椎蔓延到四肢百骸·随着素还真进入的动作,他就像被生生扯成两半一样,谈无欲疼得连呼吸都忘了,不停地冒冷汗,像身处极寒之地,又像在火焰之中。
他的身体颤抖着,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般·因为被绑着,无法推开,只能被动接受··……师弟……素还真吻去他额角的冷汗,又轻声呼唤。
谈无欲周身发冷,感到素还真已经全部进入他的身体·他痛得没有声音,只能任由泪水不断滑出眼眶··素还真又去亲吻他的眼角,身下却一寸寸来回挪移。
这种疼痛,仿佛是被人架在火上,用烧红的铁钎刺穿一样·渐渐的,谈无欲感到身下有了- shi -黏的热流,那是从伤口不断涌出的血液,如今倒成了上好的润滑剂。
素还真动作的幅度开始加大,几乎每一次都全部抽出,又尽根没入·谈无欲只觉得疼,无比的疼·身体本能地收缩着,尽量避免更多的伤害·可越是收缩,却越是让素还真欲罢不能,泄愤一样,对着他的身体冲刺,凶狠而- yín -靡。
·放过我……谈无欲嚅动嘴唇,微声说··放过你这句话激怒了素还真,他勾起唇角,一双桃花眼眯起来,显出本不该有的冷酷神色。
他靠近谈无欲的脸,师弟,你是我的·你的命,你的人,都是我的·师弟,你既招惹了我,就不该逃走·你既逃走,就该逃到师兄找不到的地方去……是不是师弟……·素还真的分身在谈无欲身体里不断撞击,每一次都像要撞到谈无欲心里去。
师弟,你怎么舍得,躲这么久·素还真停了一停,让谈无欲紧紧包裹着自己,然后一把抓住谈无欲的头发,逼得他更贴近自己,素还真含住谈无欲的下唇,用力一咬,血腥味就在两个人的唇齿间弥漫。
谈无欲吃痛,却只是瑟缩··时间究竟流逝了多久……还是根本没有流逝过……·手已经失去感觉了··身体被撞得也几近麻木。
师弟……师弟……谈无欲听见了素还真低唤,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素还真对谈无欲这样的状态十分不满,便慢慢抽离他的身体·谈无欲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口中发出微不可闻的喟叹。
以为这样的酷刑已经结束·素还真却勾起他的下巴,落下一吻·师弟……是师兄不对,不该只顾自己·我会让你记起来的……全部都记起来……我们以前怎么快活过……·我们……以前……谈无欲眼睛又转了一圈,大脑却完全无法思考。
还没反应过来,素还真已经俯下去,含住他的分身·要害被炙热的唇瓣安慰着,谈无欲顿时一震,奋力扭动着身体·你在做什……不……不……你……快停下……停下……他语无伦次,试图摆脱素还真的控制。
可拒绝的话语却在温柔熟稔的安抚之下,逐渐变成令人心荡神驰的低吟··不要……啊……谈无欲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他立刻咬住嘴唇,想用嘴唇上的疼痛来抵御一波比一波强烈的情欲。
别忍着……师弟,快想起来……你应该记得的……素还真低声呢喃,又伸出手指,探向谈无欲的后臀,这一轻微的触碰立刻唤醒了谈无欲对于疼痛的记忆。
素还真亲吻着他的腿,不断安抚他·手指沾着腻滑的体液慢慢探进去,找到谈无欲最隐秘的地方,用力一按··谈无欲的身体猛的颤抖起来··他死死咬住床单,才能不让自己呻吟出口。
原本以为已经到了尽头的身体,没想到还能被更强烈的刺激所包围·素还真屈指转动,在那一个最邪恶的点上反复揉按,谈无欲犹如飘在海上的枯木,任波涛拖着他上下浮沉。
素还真解开谈无欲的双手上的髪绳,手腕上尽是被绳索勒出的血痕·师弟……素还真只是用嘴唇碰了碰谈无欲腕上粘- shi -的血迹·谈无欲没有力气再挣扎,只能任双手垂在身旁。
素还真换了个姿势,将他抱在怀里,将已经忍得发疼的欲望再次推进他的身体·这一回,谈无欲没有惨叫,只是被动接纳,脊背几乎绷成了一张弓,素还真不断刺激他的分身,分散他的注意力。
素还真轻轻撕咬谈无欲的耳朵,说,师弟,师弟,师兄欢喜你……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不会让你逃走……一生一世,都不放手……·师弟,你是我的……谈无欲是素还真的,你不能逃。
素还真找准某一处柔软的所在,狠狠冲撞·谈无欲如同困兽,只能任凭自己被汹涌而来的情欲吞噬··素……·……还真……的……·谈无欲恨自己。
在被这样对待之后,身体仍然能灼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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