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古代】成痴+番外 by 阿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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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顾古代】成痴+番外 by 阿盏(3)
·天下第七一招失手,同时也失了足,人也失了控,一直往戚少商处“投”了过去··然后,他就乍见一个拳头迫近·然后是一片乌黑。
他先是感觉到轰的一声,只觉鼻梁、眉心、人中那一带痒痒的,有两条虫还是有什么要泄出来似的,他一俯首,鲜血便冲鼻而出,到这时候、他才感觉到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知道自己这一回已经彻底的完了: 戚少商居然完全知道他的绝招,动向和杀手锏·他已负重创,戚少商的剑也已经逼上了他的胸口··他没有叫、不喊、也未讨饶。
但是,他不服气·他声嘶力竭地质问道:“你怎么可以”·他话尚未说完,却又听见了那个天上地下他最讨厌的声音·“我曾经和你父亲文张文大人共过事,一同追杀戚少商。
我记得我还特意找他要过这样东西·可惜他吝啬不肯给我,不然,说不定还真能打在戚少商身上呢”说完,顾惜朝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很惋惜一般。
“可惜,可惜·”他的第一个可惜说的很伤感,第二个可惜却说的很欣然·说完他冷森森走进,捏住天下第七的下颚道:“你今天是要死了。
可我说过,我要割掉你的舌头·”·这时,所有人都没有出声··狄飞惊和雷纯早在掠出三合楼看见无情后,便示意属下安声退去··此刻,六分半堂的人马已经走得稀稀拉拉。
戚少商的剑贴的很紧··顾惜朝已经拔出了小刀··天下第七这一次彻底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却忽然听见有人道:“且慢·在下恳请戚楼主和顾公子留下活口。”
谁会在这关节眼上,甘冒触怒今晚的赢家金风细雨楼之危,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下出言挺身来护天下第七·戚少商叹气道:“大捕头,你是看见了,他先暗算我的。”
“我看见了·”·“我为了自卫而杀他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你确是为自卫而杀他,可是你现在已制住了他,你可以不杀他的,你现在还执意要杀他的话,众目睽睽下,恐难自圆其说。”
·“大捕头,如果我今天放了这个人,你能保证他不能会再四处作恶你别忘了,这个人可能跟京城里至少十几宗大案有关系·”·“戚楼主,正是因为他不止跟京里十几宗血案有关,而且还跟其他京城之外的几处大案有关联,而且多是残杀公差、捕役的案子,所以我今天不是要你放过这个人,而是请你把这个人交给我,好让我们料理一下过往的疑案。”
戚少商沉吟··他沉吟的间隙,有两个声音一同道:“不行·”·正是孙青霞与顾惜朝··孙青霞与戚少商同赴三合楼,为的便是手刃罗睡觉与天下第七为孙尤烈报仇。
而今,走脱了罗睡觉,他断断不愿放过天下第七··而顾惜朝说完后,眼睛都未眨,手上发力捏住天下第七的下颚,仍然要割他的舌头··正在这时,一道元宝似的东西径直击向顾惜朝的手,然而那件物事尚未接近顾惜朝,便被一击挡开。
戚少商右手持剑击飞了无情掷来的“明器”,左手握住了顾惜朝持刀的手··戚少商站定看了看孙青霞道:“既然是将人交给六扇门,我相信他们会秉公办理。
孙兄的师叔被天下第七冤杀,六扇门一定不会不理·”·而后又转头看向顾惜朝,顾惜朝转头看他一眼,忽然冷笑一声收了手··戚少商向无情略一拱手道:“今晚多谢大捕头在黄裤街为戚某清道,让我们风雨楼少牺牲许多弟兄。
也请大捕头代为告慰六扇门今晚无辜丧命的勇士,另请诸葛先生安好·”·待无情押走天下第七后,戚少商亦示意朱大块儿等人清点伤亡并领人退去··戚少商见人渐渐退去后,唯独留了受伤的孙青霞,断后的杨无邪与一直冷笑不做言语的顾惜朝。
戚少商忽然正色向孙青霞一拜道:“孙兄,对不起·”孙青霞按着左胸一道剑伤,抬起头,虽面白如纸,眼中却仍带着倨傲的神色·“今晚你力战天下第七,亦给了我手刃罗睡觉的机会。
我自己技略逊一筹,让罗睡觉走脱·而今天下第七虽然未死,但被六扇门收押,我请求的第一件事你也算做到了·无需说对不起·”·戚少商点头,神色欣然道:“难得你信任我。”
听罢这一句,顾惜朝猛然抬头,森然道:“可我并不信无情·”·“天下第七身背数起命案必定应就死,若今晚便杀了他,六扇门追查起来横竖也不能如何。
诸葛神侯宰相肚量,连蔡京都舍得包庇,何况天下第七无情今日来要天下第七断然不会只是为了结案·”·戚少商道:“不错,并不只是为了结案。”
“无情之前已经给过我足够的理由·他需要留下曾经师承元十三限的天下第七来寻求‘忍辱神功’与‘山字经’的破解之法·”说罢,戚少商略略皱眉,继续道:“方应看不但已经练成了这两种绝世武功,更是公开更名‘方拾舟’,他这般猖狂,若无人打压,日后定然一发不可收拾。”
·顾惜朝嗤笑一声道:“这么说戚楼主是决意与六分半堂联合进攻‘有桥集团’了那为何今晚还要如此费心布置,不如大大方方与六分半堂结好听凭蔡太师调遣呢”·此时杨无邪突然开口道:“狄飞惊说,他们今晚是诚心要与我们结好。
今天突袭我们的的确都不是六分半堂的人·而据六扇门在蔡府的探子所知,挑唆蔡京派人出手干预这次和谈的,正是方应看·”·顾惜朝眉目微翕,正欲说话,却见戚少商垂眼似乎在自言自语一般呢喃道:“无情还提到一件事。
他们一直设法下葬的陈念珠陈先生的尸身,已经被任劳任怨安排好了·我想,请的动任劳任怨的,大概只有那么一两人吧·”·顾惜朝猛然转头死死盯着戚少商看了片刻,突然仰头笑了起来。
孙青霞见过顾惜朝的笑意,时而冷酷嘲讽,时而欣然澄澈,无论如何都带着几分自持自负的神采·他笑起来是极好看的,这一笑也极好看··如同将崩的玉山,如同将死的孤雁。
极凄极艳··极其绝望··孙青霞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的伤口都火烧一般地疼起来,疼得他几乎站不住,但是他却觉得他身上的痛不如戚少商眼中流露的万分之一。
 · ·第34章 燕云·杨柳依依,粉墙朱户··金使携归还燕京及其所属的六州二十四县之文书已在十余里开外··护龙河浮桥之前已被禁军百余人层层把守,寒光扑甲,均不言语。
然而一褐布衣文士独身一人向宫墙高喊道: “金贼欺我仅得燕京空城一座,燕云十六州何在岂可与之和谈掳掠我燕云华夏同胞,何以友之”·正逢两名小太监前来视察,其中一人闻得此声,忙过来对最前的几名兵士道:“金使至多半个时辰便行到这治平门了,那你们还不快处理掉这疯子。
让人看见,有辱国体”·那褐衣文士听罢狂笑,以手指这太监道:“阉狗误国”说完怒视着层层禁军,咬牙道:“我大宋男儿的血- xing -何在竟然听一阉狗摆布”那禁军头领听罢脸色一变,这文士一声阉狗,面里指的是这小太监,实际只怕是在嘲讽童贯以阉人之身份监军西北,这若是传到童贯耳朵里,自己也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念及此处,那头领连忙呵道:“拿下他”·这文士不退不避,高声道:“拿下我挖掉我的眼睛,好过让我看着金贼践踏我泱泱中原再剖出我的心肝,也好看看里面势惩六贼,拱卫我河山的志向”·不待他说完,站的近的士兵便抽刀而上。
然而刚刚出刀,便觉一阵风扫过,卷得实在握不住刀·一转眼,刀落了一地·见一人白衣红衫,站定巧笑道:“好志向,何苦说得如此血腥呢”后排兵士见状纷纷准备拔刀,却见那白衣人神色如常,手举一印。
那头领站得最近,定神一看,惊得大喊了一声:“平乱玺”兵士闻言纷纷罢了手···小太监走上前打量了那白衣人一眼,尖着嗓子道:“追三爷好闲情。”
追命收起嬉笑,徒然正色道:“我朝一向厚待士人·陛下即位之初,便颁诏,凡进言者,若不用,不中,亦不必获罪·你们这是要弃圣谕于不顾吗”·那小太监“哼”了一声,“不知道为何,三爷看他是读书人,我看他却是疯狗不过既然追三爷亲自开口,杂家也不敢造次。
只请三爷管好这疯狗,切莫让金使有所误解,坏圣上光复燕云圣功·”而后环顾左右禁侍道:“你们都给我放机灵点”·追命携那文士走出几里之外后,那文士恭敬对追命一拜道:“今日多谢追三爷搭救。
但我陈少阳只要尚有一口气在,决不能眼见六贼霍乱江山”·追命闻言点头笑道:“你就是陈少阳我听过你·”·风雨楼一片沉寂。
重金赎回燕京,已经是无可避免势在必得之事··白楼之内,虽是白昼,内室仍点着油灯··整屋卷宗与高大的书架遮蔽了所有的光··这里正是金风细雨楼屹立多年的心脏,也正是杨无邪每日办公之所。
“能够确定那些石块信号是小石头留下的吗”·杨无邪点头道:“能·王总楼主离京之前与我暗地里定立的联络办法,绝无第三人明白。
他以石为号,是要告诉我们他人已到,然而因事被困京郊,不得入京·”·戚少商沉思片刻问道:“我听说他们在蜀中和唐门的人起了纠葛,温柔温小姐被劫持是否与此有关”·“不能断言。
但是若黄河天堑一但不保,蜀中将是拱卫南面河山的要塞之地,而今谁都想把手伸到那里去·总有人不得不想办法把其他人赶跑·唐门久踞蜀中,理应嫌疑最大。”
“时间紧急,我们应当即刻集中力量为小石头解决这个麻烦·”·杨无邪听罢点头,而后又皱了皱眉,“有一事,不知是否当问·”·“问。”
“若王总楼主认为不宜西迁,属意留驻京师,那么……”·“那么,我理应将风雨楼交还与他·但我,必不离京·”·“因为顾公子”·“戚楼主是能审时度势,能忍辱自守,伺机再起的人。
但是顾惜朝总能引起的你的战意·”戚少商听完此句,突然微微闭了眼,只这简单的一句话,他仿佛听见了宝剑越匣而鸣的铮铮之音,只一刻,他睁开眼··“不对。
我原本便只爱快意弓长,怒马轻衣的日子,既然要守,必要守在最前·若是金人铁骑南下,我绝不往南往西,甚至,我要向北·”·“这与顾惜朝,并无关联。”
他说这一句话时,异常的快,异常的轻,仿佛在说着一件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但他的眼若古井无波,异常的稳,异常的静·接着,他说出了下一句话:“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军师。”
杨无邪拱手道:“楼主但说·”·“若是王总楼主决意西迁,军师何去”·杨无邪沉吟片刻,突然抬头一笑,童叟无欺的笑,“我有种感觉,我并不需要考量这个问题。”
戚少商看着他问道:“顺其自然”·杨无邪仍带着笑意,笑意中间既有坚韧,又有游离:“顺其自然·”目光也渐渐飘向窗外。
·那是多少年前,十年,十五年·有人一边咳嗽一边道:“我从不怀疑你能否担此重任·只是担此重任,从此以后,却苦了你了。”
然而,那个从未被伤痛绝症折服的苏梦枕竟是为他亲手所杀··虽是不得以而为之,却依然成了他终生的噩梦··黄图霸业,权势英明,翻覆天下,酬平生壮志。
谁不向往,谁不渴慕··但这英雄路上,处处杀机,步步荆棘··昔人已逝,今人究竟能沿着这条路走出多远·戚少商已经转身走出了资料室,大声道:“即刻着令张炭张护法领二十名好手,随我与军师去京郊迎回王总楼主”·孙青霞觉得每一次呼吸都能牵动身上的疼痛,整个屋中弥漫着浓烈的药材气味。
但他的心情还是有点不错··对于大多数人,尤其是男人,来说面对一个极其好看的人,心情总归不会太差··“想不到顾公子还精通医理·”·捣药的人停了手道:“谈不上精通。
我夫人医术精湛,我昔日为她打帮手,多少懂一些·后来她不在了,我无事可做的时候总想做些她会做的事·”·孙青霞勉强起身道:“听说你夫人十分貌美。”
顾惜朝淡然道:“无人能及·”·“听说你们情深似海·”·顾惜朝听罢抬头看了他一眼,略微笑了笑,却又根本笑不出来。
孙青霞不由得好奇道:“不是吗”·顾惜朝沉吟片刻摇摇头道:“是或不是都没什么好说的,总之我是不如你孙大侠·虽然流连万花,终只念一朵。
也不管世人如何看你,终有一人知你惜你·好福气·”·孙青霞笑道:“你不敢说”·顾惜朝不答,握着碾子随即又开始捣药。
他每每想起来,他一生中最屈辱最失望的一刻,绝非身体上的,绝非穆鸠平,黄金鳞那些人能够加于他的··能够一下击溃他的人,有确确实实这么做了的人,只有她。
傅晚晴··他还记得他在墙缝中亲耳听见她说:“你们还是先杀他吧,我怕他看见我死难过·”他犹记得那一刻他从手指一直凉到了心口·他曾经将她视为一切,他明知道她心中,有天下所有可怜的人,有大侠的梦想,有父亲,还有一些不曾对他说出的秘密。
他依然将她视为一切,最崇高的理想和最刻骨的信念···她明明知道,若是深爱,宁可同死·可是她还是选择最决然的方式让他活下去,逼他活下去·即使她明明知道,她的死最是让他痛不欲生,几近痴狂。
后来他渐渐冷静了,渐渐明白了·在无数次的梦回里,他走近她的每一步都鲜血淋漓,自己的,别人的,心口的,身上的,她就那样端坐着,微笑着,悲悯着,他向她伸出手,她仍然温婉地笑着,视若不见。
她的话已经成了一道不可替代的魔咒烙在他心口·所以当他以为他要死了的时候,他突然鬼迷心窍一般地问戚少商:“若是我们中间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谁活着”·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古怪与诡谲,直到那一切都结束以后,在乍然重逢之时,戚少商问:“如果你和铁手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谁活着”那一刻他猛然感觉到莫大的耻辱,那一刻他比之前都任何一个时候更加真心实意地想杀了戚少商。
因为从那一刻开始,很多他苦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的答案,或是他隐约猜到却根本不想面对的答案,开始渐渐浮出水面··戚少商··他眉目微沉,呼吸都乱了些。
而此时,孙青霞正不合时宜地感叹道:“再说相知相惜,你不是明明还有戚少商他待你的心意你岂不知”·顾惜朝呼吸一滞砸向了自己左手的拇指。
孙青霞也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愣,勉强起身道:“你还好吧”·顾惜朝抬手起身,不动声色地将被碾过的拇指藏于袖中淡然道:“三合楼下,戚少商说的话你可明白”·孙青霞却反问道:“难道你明白”·顾惜朝仅仅冷笑道:“你知道戚少商和杨无邪今早带人出城迎王小石了吗难怪他如此着急向诸葛小花示好。”
孙青霞长舒一口气,靠着墙道:“他这么做这么说,你很生气很失望”·顾惜朝转头看他,似笑非笑道:“有点·”·孙青霞无奈道:“那你还愿全心全意助他吗”·顾惜朝面无表情道:“无论如何,总得助我自己。”
 · ·第35章 至毒·赵佶抬手按下了玉玺··朝臣们一同跪下道:“恭贺皇上光复燕云圣功·”·赵佶捻须,飘忽之间只觉得自己比太祖开疆之功不遑多让。
直到金使开口道:“贺喜皇上·但我们此行还有一事·”·赵佶道:“尔国助我成大义,有什么请求但讲·”·金使道:“大金近日追查到了辽国流亡的天祚帝,但是天祚帝的太子并未同他在一处。
那太子妃可是大宋公帝姬,不知道大宋可有消息”·赵佶连连摇头道:“那太子妃可不是我们大宋帝姬,无非是个江湖女子充数罢了·辽太子去了哪,朕并不知情。”
金使皱眉道:“可我们得到消息,那辽太子已经潜入了大宋境内——就在开封城内”·这时忽而有一人上前道:“皇上,臣对此事有所启奏。”
赵佶看着那上前的俊秀青年道:“方爱卿请讲·”·方应看道:“神通侯府的幕僚告诉臣,今日开封城内有几名形迹可疑的人·口音举止相貌皆像辽人,只怕正是金使所指的那潜入宋境别有用心的辽人。
臣愿意领人清缴这些辽贼为圣上分忧,全我宋金大义之美·”·赵佶听罢点头道:“也好·爱卿年少志大才高,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得快快办完,今晚朕在泰英殿大宴等爱卿同乐”·顾惜朝自黄楼下来,见温有芽快步跑来急道:“公子,孙护法请你前去议事。”
顾惜朝见他跑得匆忙,满头见汗不由问道:“何事”·温有芽道:“蓝线的兄弟们今天追查到几个的人,北地口音,体格魁梧,手部还有昔日辽国禁卫高手的雄鹰刺青”·议事厅内,孙鱼皱眉道:“这辽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金使入宋之时如此大张旗鼓,明显有古怪。”
利小吉点头,“不仅如此,他们显然是直奔名利圈而去·”·京城的“名利圈”就在紫旗磨坊之西南侧·那儿是一个“半公家”的“机关”。
那地方同样供应酒水、小菜,可以让人歇息、驻脚·不过,以前却有一个特色:“名利圈”多是城里的差役、捕快、禁军、衙吏歇息之处,别的客人,倒是少见。
久而久之,公差愈多,在此处打尖、歇脚、交换情报,乃至押解囚犯、传播信息、巡察更替,也在圈内进行·因而,“名利圈”可谓是汴京消息最灵通支系最旁杂之所。
唐肯道:“辽人去名利圈自然有他们的目的·莫非是打探消息”·孙鱼摇头道:“不能妄测,辽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可能这件事原本便是一个圈套。
眼下戚楼主和杨军师都不在,我们而今,最好是按兵不动·”·他话音刚落,却听另一人一面快步走来,一面朗声道:“自然要按兵,但却不可不动·”几人见是顾惜朝,都纷纷转头仔细听他言语。
顾惜朝虽在几人中年纪最轻,资历最浅,但自其领事以来断事精准,练兵有术,让几人不得不服··顾惜朝入厅后环顾几人,略一施礼后继续道:“这个节骨眼上不仅辽人突然出现,王总楼主也突然有了消息。
很难相信这不是巧合·许多事情,你不找他,他早晚会找上你——到那个时候,难免被动·”·孙鱼道:“愿闻高见·”·顾惜朝道:“而今最紧要的事情,必定是在戚楼主和杨军师中至少请回一位坐镇仲裁。
此外,辽人为什么要去名利圈,我也不明白·”·唐肯道:“唉,人要去一个地方,无非为了这么几个原因,其一,为了找他们需要的东西;其二,为了打听他们想知道的事情;其三,为了活命。”
·顾惜朝听完点头道:“名利圈是个打听消息的好地方,可如今他们一群亡国流寇,除了活命以外,还会想要什么东西,想打听什么事情呢若是单纯自己想活命,又怎么会故意往名利圈去只怕他们背后还有人。”
孙鱼思索片刻后道:“能带辽人到此的,多半是金人·那么与金人勾结的,无非是——”·顾惜朝眉头一皱急忙问道:“天下第七真的死了”·孙鱼道:“根据情报,天下第七在被无情押走的途中意图逃跑,袭击无情,已经被杀了。”
顾惜朝听完清清冷冷淡淡地笑了,“无情费了这么多功夫从我们手上要走天下第七,可是他能想到从天下第七那里打听“忍辱神功”和“山字经”的奥妙,其他人怎么会想不到呢多少人想要天下第七除了让他“死了”,还有什么别的更好的办法保全他吗”说着摇头道:“既然我会怀疑天下第七还活着,其他人难道不会吗名利圈对无情来说倒的确是个藏‘死人’的好地方。
若是我,也会从那里查起的·”·孙鱼道:“顾堂主的意思是,辽人只是‘有桥集团’为了把手伸进名利圈找天下第七的幌子”·利小吉这时突然道:“我手下的兄弟探查过,天下第七的尸首并没有被处理掉,而是从三合楼向城西运。
那正是‘名利圈’的方向”·顾惜朝点头道:“不错·但即使不是如此,且说有辽人向“名利圈”去也是一件大事。
原本开封府内有辽人并不奇怪,可这辽人还非要往官府制地凑,明显是为了把宋庭纳辽的罪证坐实,好让金人以背盟相要挟”·唐肯道:“滋事情体大,需要速速请回楼主与军师。”
孙鱼听罢当即着人向城郊通报,而后又问:“顾堂主先前说的按兵要动,又是何意呢”·顾惜朝挑眉道:“而今之计,最好将“名利圈”四面八方围个严实不许进不许出,若有可疑之人,即刻拿下,拒不就擒者,杀。
无论是天下第七还是辽人,都断断不能放出去·但是楼中众人,不可以妄动·目前形势不明朗,不知道其中庞杂,还是先莫要牵扯太深·其余的事情待情况明朗些,等楼主和军师回来再做商议。”
孙鱼道:“我这就领‘一百零八’公案再点三百精兵围住‘名利圈’·只是若是不派人前往探查,如何能够探得到名利圈内的情况”·顾惜朝道:“我乔装易容进去打探便是。”
唐肯忙道:“你一人前往太过危险,我可与你同去·”·温有芽在一旁亦连忙道:“有芽也愿随公子·”·顾惜朝摇头,“ ‘名利圈’中情况太过复杂,几人同行过于显眼。
万一其中有变,我一人也方便脱身·”·名利圈中的情况的确很复杂··但有些人就乐于活在复杂的地方,而且约在复杂的地方越能够生的娇艳··有人的地方就有病痛,有病痛的地方就需要有药铺。
有药铺的地方,就定然有药铺的掌柜··可名利圈里的药铺并非一般的药铺,因为除了常见的治头疼脑热的药,还有些不常见的能让人头疼脑热甚至更严重的药··并非一般的药铺,自然有并非一般的掌柜。
这人姓鱼,名天凉,是个女子,这儿一带的人,若不是习惯了叫她做“鱼大姐”,就叫她作“好秋姑娘”,原因无他,因为一句词儿:“如今识得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她最喜欢吟咏自叹,大家都藉此谐称她力“好秋”。
此外,她还是这儿江湖女子的大姐大头儿,虽从不卖身,却也是烟花女子的依傍靠山··听说,在背后支持鱼天凉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四大名捕”中的老三: 追命。
鱼好秋是他的红颜知己··追命则是鱼姑娘的良朋密友··是不是真有其事也许谁也不清楚··提起这段“关系”,有人相询,鱼姑娘只不说是,也没说不是。
至于追命,提起鱼好秋,他只微微笑,劝人喝酒··鱼好秋虽年近三十,但的确是“美好如秋凉”,臻首、杏唇、杨柳腰、犀齿、远山眉,真是无一步美,无一不媚。
虽因恩客贵达之士,常予翡翠簪钗,环鬓金珠,但她却不喜佩戴,从不艳妆盛饰,只爱在头上插花,听其高兴,喜红则红,爱紫则紫··此刻,她插一支白花,素着一张芙蓉面,以手托腮不知在想写什么。
一旁熬药的小童瞅瞅那“咕咚咕咚”叫着的黑糊糊又瞅瞅发着呆的鱼好秋问道:“阿姊,成大哥说崔大哥这几日会来看你”·鱼好秋斜睨了他一眼道:“他看不看我又有什么要紧无情那么说,不过是来攀交情好让我给他看着这要死不落气的怪人。”
说着愤愤直起身子道:“追命那个小羔子下次自己不来,休得要老娘帮他们六扇门的忙过一阵儿,老娘说不定也不稀罕那个小羔子了·”·那小童笑道:“阿姊,你别生气。
要叫崔大哥对你死心塌地,你不是有的是办法么说不定要是能弄个小三爷出来,还愁崔大哥不娶你”·鱼好秋连“呸”几声道:“你这小东西,年纪不大还动这些鬼心眼他纵是要同我一起,放不下他们公家的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我们又怎么能好呢总之,我可不就在这等着他,等他五十,六十,七十啦,弯腰驼背干不动了,那时我们才能真正在一处若这几十年他……他跟别人好啦,那我……”鱼好秋娇艳的面容上突然滑过一丝凄哀与决绝,“那我就要找个比他更好的人好”·小童听完却也不感动,反而嘟囔了一句:“那你成天整一些那玩意干嘛”·鱼好秋轻“哼”了一声,敲了敲一支药屉子道:“这玩意起初无非是帮着些可怜姐妹度过些个难关。
我也就是好奇自己改配着试试·谁不好奇‘征服男人’的药呢可惜啊,这玩意没成功,反而成了‘摧毁男人’的药了·”··小童惊讶道:“为什么呀”·鱼好秋叹气道:“男人用了不找女人,倒是要男人,可不就是毁了。
还好上次我是拿何家那小子试的·”她突然一拍柜台,笑得头上的花儿的窸窣抖动,可真是好一派花枝乱颤,“哎呀,真是笑死我了”·小童见她这样,忍不住忧心道:“阿姊,你到底弄了多少假药,没配成的药给何家那帮人不怕他们找你麻烦吗”·鱼好秋抬手理了理云鬓,“找呗。
没有麻烦那小羔子怎么会来呢”·两人说话之间却没留意门缝里透出的那双- yin -- shi -的眼睛,因为他们都以为这双眼睛的主人正该晕睡在榻上。
 · ·第36章 如鱼·今日的“名利圈”内依然人来人往,修鞋匠,早餐店,茶水铺子,肉铺,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正忙得不亦乐乎··捕快官差,旅人囚徒,贩夫走卒,江湖人士,步伐匆匆。
过客驻民浑然不知此刻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这里的形势,有多少只耳朵在听着这里的动静,还有多少张嘴在讨论着这里的势态··汴梁多少名利客··但凡时间还在运转,‘名与利’永不褪色。
各中之人汲汲营营,全然不会在意人流之中的两个推着一个空囚车的年轻捕快··这两人太年轻,虽然身着捕快的制服,看起来却还是两个小童子··一挎刀,一背剑。
眉清目秀,眼睛伶俐··他们很熟悉这里,修鞋匠,早餐店,茶水铺子,肉铺和之前见过的,心里想着的一模一样··他们并没有留意有什么异样,因为这个异样看起来一点也不异样。
人群中夹杂着一个普通的卖鱼郎··这个卖鱼郎带着普通的斗笠,长着一张普通的脸,普通的粗布衣,普通的鱼篓··如果说他有什么不凡,便是他实在太过于普通。
普通到让人即使见了很多次却也好像根本没见过一般··所以也没有人留意到,这个卖鱼郎的行迹竟然和这两名年轻捕快一模一样··那两个小捕快在巷口一转,绕进了一条行人稀少的街道。
之所以行人稀少,是因为还没有到热闹的时候··日头之下这街道清清淡淡··一到了夜晚,便总有花枝招展的姑娘来来去去,贴上每一个在夜里放慢了脚步的行人,一派风流,堪比小甜水巷。
但这儿与小甜水巷可不相同,小甜水巷百花街以官妓为主,诗词歌赋,风花雪月,言笑晏晏··这儿的姑娘,多是孤苦无告的出生,并无出众的才情,却有青春正茂丰腴多汁的身体与妩媚风流的面庞,一举一动挑衅着人最原始的欲望。
可是日头出来的时候,这儿不过只是条店铺稀松,冷冷清清的普通街道··大多店铺都闭着门,却只除了当头那家药铺··两名年轻捕快将囚车停在了药铺门口进了门,那熬药的小童抬头他们略略点了个头便叫他们向上楼上走去。
鱼好秋正给那床上躺着的人灌下一碗黑糊糊的药··这两名年轻捕快正是无情座下的两名童子,叶告与陈日月··两人对鱼好秋恭敬道谢后,稍微年长些的背着剑的小捕快叶告道:“烦劳鱼姑娘了。
公子今日着我们把这人提回去·”·鱼好秋甩了甩从给床上躺的人灌药时溅到手上的药,瞥了他俩一眼,“怎么是你们来提人呢你们无情公子不是说这人异常重要,理应由追三爷亲自来提吗”·叶告与陈日月闻言互相看了看,叶告无奈道:“不瞒姑娘,追三爷原本是要来的。
可是谁知道金人特使今儿入开封和谈,追三爷得看护开封治安实在脱不开身……”·鱼好秋黛眉一皱,正欲发作,却见熬药小童急急忙忙跑上来道:“阿姊何家的人找上门来了”·鱼好秋神色一变忙问:“你可有把他们关在前厅”·小童道:“有是有,但他们再往里闯,那门可也扛不住呀”·鱼好秋听罢转头扔出一块黑布给那两名年轻捕快道:“这怪人吃了我的‘不吃不喝光睡散’,没得三四个时辰醒不过来。
你们把他这没鼻子的脸包仔细,从后门走”说罢,咬咬唇道:“你们出了‘名利圈’以后记得告诉追三爷,‘下三滥’的那帮臭小子又来纠缠我他若是实在脱不开身,也行行好,早晚来给我收个尸吧”·说罢转过头便急忙向楼下跑去。
陈日月瞧着她的背影道:“她跑走的时候眼里好像有泪哩这何家的人这么可怕要置一个弱女子于死地我们怎么能坐视不管呢”·叶告在陈日月的头上一敲道:“没脑子她哪是什么弱女子对付几个何家的人总不至于送了命。
她这是气三爷不来瞧她呢”·陈日月扁嘴道:“可是……”·叶告拍了他一把道:“可是啥呀公子说了这个人至关重要,我们快快把他压回去莫要节外生枝才是”·两人说话之间却不觉察,床上那人的唇角正流下一丝黑色的汁水。
前厅中的三人正举刀预砸门的时候,那门忽而开了··鱼好秋困憨娇眼,似睡非睡,抬头一望,不禁哆嗦了一下,云鬓青丝连带着发间的那朵素白的花都微微颤栗,神情惊恐而楚楚。
大多数男人都无法抵挡她的这一眼,这一哆嗦··这会让男人觉得自己是真正的男人而想继续做些什么以证明这一点··“三位爷,这是做什么呢可吓坏奴家了。”
但这三人却丝毫不为所动,眼中却好似喷着火一般··三人皆身着粗布麻衣,一幅精悍干练的打扮,正是何家的“淮水三杰”···最矮那人乃是“鼠头王”何子,平日里钻山打洞一把好手,人也生的獐头鼠目,门牙歪斜,开口便愤然道:“鱼姑娘,我兄弟三人几日前光顾了你的小店,你卖给我们的‘一夜七次丸’,‘仙女下凡散’和‘一碰发情剂’可名不符实咧你这做掌柜的可怎么赔我们”·鱼好秋面露难色道:“奴家就这一家儿小店,怎么会昧着良心拿些次货骗三位爷呢。
三位可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好汉,得罪了你们,我这小店可还要不要呢”·何子撸起袖子道:“你那一夜七次丸,我一吃,不但下面没了反应,还白白全身起满了癞子”·“上树精”何水气的一拍桌子吼道:“你那‘仙女下凡散’更是好,敢情把老子当仙女了”他原本精瘦的手,往桌上一砸,青筋全部暴起刹是骇人。
鱼好秋都忍不住掩唇娇滴滴地笑道:“不知哪家的凡夫俗子怎么好的运气呢”·这时一直站在一边不动的“入水貂”何杯缓缓动了,他的脸上罩着块黑布。
平日里他并不会这么做,他珍爱他的脸,他是三人中长得最好看的,但是当他揭开那块黑布的时候,他的脸却很狰狞——问题在于他的嘴·他的嘴黑的像一块碳,且嘴唇翻着,里面一颗牙齿都没有。
他成了真正的“无齿”之徒··何杯一说话便带着嘶嘶声,口水也从没有牙齿的嘴流了下来,“你这小婊子把我们三兄弟都整成什么样子了我- cao -你妹子的”·鱼好秋丝毫不惊慌而是抿嘴笑道:“唉,可别- cao -我娘亲,我妹子的了,小女子就在这里,三位大爷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啊。”
三人一起笑了,笑得猥琐而狰狞,三人中曾经唯一称得上好看的何杯此刻笑得格外可怖·何子道:“不愧是追三爷的红颜知己,够豪爽·只可惜追三爷此刻还在宫中保驾,等他来了,我们也- cao -了个够本了”·鱼好秋依然娇笑着,柔声问道:“三位爷来了还提三爷做什么可还要买小女子的货”·何水也笑道:“买买鱼”·鱼好秋目如点漆,唇如朱砂,微微一动道:“买鱼,可是要,送刀的——”·说罢,豁然从身后抽出一把鱼形的弯刀,率先一刀劈向何子。
何子矮身一滚,何杯两手大伸来揽鱼好秋的肩膀,鱼好秋一击不中回手削向何杯··何杯低手从腰间抽出一支九截鞭劈头就抽··鱼好秋以身靠着前厅中的桌子一旋避开。
何水带着铁爪的右手从后抓向鱼好秋肩头··鱼好秋挥刀仰身,左手曲起以手肘攻向何水··他们在前厅斗在一处,全然没有留意楼上古怪的声响,比如,人短促的尖叫,踢打与身体倒地的声音。
那小童猛地窜出来扑住预备偷袭鱼好秋的何子,大喊道:“阿姊快走”·鱼好秋不由分神看他··见何子一脚踹开那小童,小童飞扑出去几丈,心中着急,下手一时失准,被何杯的鞭子卷住腰身。
何水又向她攻来··正在这时,何水突然惨叫了一声··惨叫之后他那只枯瘦的手已被钉在了墙上··他手上的两根筋骨之间赫然插着一把秀气零星的小刀。
所有人都被这瞬间的变故和那把消无声息的小刀所震慑··进来的是个极其普通的人,极其普通的卖鱼郎··他最不普通的地方便是他的眼睛··他在路上低着眼,露出倦色。
但是此刻那双眼睛幽深而凌厉··何子对他怒道:“你是什么人干嘛管这闲事”·卖鱼郎耸肩道:“你们要买鱼,不找我,找她作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如同浸透了日晒雨淋。
何水一咬牙,将手上钉着的小刀拔下用尽全身力气掷向卖鱼郎··卖鱼郎见刀飞来,并非急忙闪躲,而是即刻抬手卸下背上的鱼篓拿在手中,身体才向一旁滑去··随后双手持着篓子一摆,如同网住一尾鱼一般将那- she -来的小刀网入篓中。
他身法迅速而飘逸,小刀一入篓他便伸手将卡在篓壁上的刀拔了出来··待他拔出刀后何杯已经一鞭子挥向他·卖鱼郎提起鱼篓送向何杯,同时轻点地跃后一步,以掌劈在直扑向他的何水的胸口。
鱼篓被何杯一鞭子绞碎散开来,内里的鱼掉了一地··于此同时,卖鱼郎的那一掌直落在何水胸口,震得他人飞出几丈之外,直愣愣扑上墙壁··何子出手之时乍然踩上一尾鱼,脚下一滑,身体前倾,卖鱼郎飞起一脚踢在他头上,何子只觉得眼前一黑随即瘫坐在地上。
篓子里垫鱼的- shi -润稻草掉了一桌,卖鱼郎在桌上一拍,稻草纷纷扬起甩了何杯一脸水··何杯被这水和- shi -稻草蒙住视线的片刻之后只觉得颈上冰凉,卖鱼郎的小刀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
何杯能够感到他的气息拂过耳廓··他瞬间发现了问题——这卖鱼郎身上没有丝毫鱼腥反而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药材的幽香。
他的声音也瞬间变得清朗冷酷··“你和罗睡觉顶着孙青霞的名头女干- yín -妇女这么多年,也够了·别担心,要不了多久,罗睡觉也会来陪你的。”
说着他手中的小刀割开了他的喉管,何杯全身抽搐颈血喷涌,鱼好秋都吓得往后退了退··卖鱼郎如同扔一条死狗一般把何杯扔到一边··何水按着受伤的右手哆哆嗦嗦地退到何子身边,何子也全身发抖道:“我们可没,可没做过那种缺德的事……都是他,他唆使我们的我们就这一次还,还没得手何杯,他不是人他投靠蔡京和罗睡觉鬼混,我……我们还劝过他”··卖鱼郎轻轻笑了,虽然他的脸很僵硬,但是他的唇角微微动了。
这时鱼好秋上前几步拦在卖鱼郎身前道:“他们说得也没错,这俩小子大多时有贼心,没贼胆·让他们滚吧·”·卖鱼郎看她一眼又看看何水与何子,两人“哇”地一声夺路而逃。
 · ·第37章 得水·卖鱼郎收起小刀,扫了一眼鱼好秋,漠然道:“你这样放他们走会有很多麻烦的·”·鱼好秋理了理在打斗中散乱的发鬓,柔声而坚决地说道:“该杀的人,要杀。
不该杀的,无论如何也不能滥杀·若是好恶不分,为了一己之私而胡乱取人- xing -命与暴徒又有何区别·”·卖鱼郎嗤笑一声道:“这倒是有意思。
我从没听过哪个江湖人把- xing -命当成一回事·他们要辱没你,难道还不该杀”·鱼好秋将白花取下,又认真地插在鬓间道:“江湖人,自然也分英雄侠士和暴徒恶人。
这些个人也是肉生肉长,哪个没有父母手足,但凡不是无可救药之徒何必取人- xing -命·”·卖鱼郎听罢笑道:“鱼姑娘浪荡江湖多年,还有这样一派好心肠难怪能得追三爷倾心。”
鱼好秋面上腾起一丝嫣红,向卖鱼郎盈盈一拜道:“还没谢过恩公的救命之恩·不知道恩公是否是三爷的朋友”·卖鱼郎道:“朋友的朋友可算”·鱼好秋道:“既然是朋友的朋友那便是朋友。
可否让小女一窥真容也好来日仔细报答·”·卖鱼郎道:“不必了·一入这开封府,谁没个难言之隐·我是谁,姑娘也莫要追问了·今日事态复杂,在下有一事想请姑娘相助。”
鱼好秋颔首道:“恩公请讲·”·卖鱼郎道:“今日金使入朝,却传闻开封府中出现了形迹可疑的辽人,而且我们得知那些个辽人正混迹在名利圈之内。
名利圈之内地势复杂,人员也复杂·我想姑娘如此熟知这里情形,又见惯了大江南北来客,请托姑娘设法找出这其中的辽人再好不过·免得让别有用心之人借题发挥。”
鱼好秋点头道:“好说,恩公跟我来,我这就着附近的兄弟姊妹们好好查探·”·那小童也在一旁道:“阿姊,我也去帮忙吧·”·鱼好秋沉吟片刻道:“鱼尾,你留下吧。”
卖鱼郎淡淡一笑道:“鱼姑娘,事情紧急,多一个人也好·况且,我还有些事情,是不能同往了·”·鱼好秋眼神一变看向他,正待说话,卖鱼郎叹气道:“我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
我已经知道无情公子今日要提审你帮忙藏着的那个人·那个人身份敏感,今天四大名捕具在宫中,谁不想借机生事呢我也是来帮着无情公子的二位高徒押送那人的。”
说着从怀中拿出一方手绢,手绢上有一正正方方地印记·鱼好秋接过,仔细查看道:“这是铁二爷的平乱玺印”·卖鱼郎点头道:“不错,在下和铁二爷是过命的交情。
我昔日走火入魔,若不是铁二爷以他的‘混元一气’度我,只怕我已不在人世·姑娘尽可以看我脉象·这样,可能让姑娘相信我是诚心相助‘六扇门’”·卖鱼郎伸手随意将脉门递给鱼姑娘,神色坦然。
鱼好秋盯着他看了片刻,伸手在他脉门上搭了片刻,抿嘴一笑道:“恩公言重了·奴家自然不疑心你的·鱼尾,我们快走吧”·卖鱼郎瞧着鱼家姐弟出了门以后便向内室走去。
然而他刚推开内厅的门忽而一阵烟散飘来··卖鱼郎防备不及吸了一口后连忙闭气,偏头闪身避开偷袭··偷袭者的速度极快,且招招狠辣··卖鱼郎的视线为烟散所阻,人立刻向后滑开,回到前厅。
那偷袭者也不依不饶地阻击··卖鱼郎退到前厅,踢起椅子击向那偷袭者··偷袭者两掌发力将椅子击了个粉碎··卖鱼郎站定看向那冷笑道:“文少保,你果然没死。”
那偷袭者形容枯槁,鼻子已被毁尽,在脸上留下一个深凹的坑·他如今已经是死了一次又由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活也再无法活出个人样··但是他也必须要拉着别人同赴地狱·天下第七狞笑着开口,唇齿之间尽是鲜血。
“老子生来七命之身,加上忍辱神功护体,杀人可强身,吸血可疗伤,- cao -女的可以欢畅后增元阳,干男的可以爽利后固精气·老子没死,该死的就是你们了”·卖鱼郎目光微沉,森森道:“你把无情的刀童剑童都杀了”·天下第七狂笑道:“那两个娃娃皮薄血多,不错”·笑罢盯着卖鱼郎,眼中有一丝难言的神色,“你是什么人”·卖鱼郎在他问话之前已经暗暗运气,在他问完这句话以后已经腾身而起向门外窜去。
天下第七料准了他会逃跑,迅速扑向门口,两臂伸起从背后抓向卖鱼郎··卖鱼郎幽深的眼中却没有丝毫落跑者的惊慌··他掩在袖中手已经握住了那把的出鞘的,秀气的,锋利的小刀。
他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在天下第七即将碰到他的那一刻,他猛然回身以小刀削向天下第七的臂膀··他出手极快极狠··武功上,他从来不算难得的高手,但是他有真正的高手才有的战意和真正的高手也难具有的应变。
是以他通常可以战胜比他强大许多的敌手··他手中虽无剑,但是一招发出却带着剑意··正是一字剑法中最强劲最迅猛的一招,一怒拔剑·天下第七却笑了。
因为他苦心孤诣习武多年,他是真正的高手··所以,他懂得真正的高手,拈花摘叶均可伤人,真正的高手已经解脱了武器的桎梏···卖鱼郎的那一刀直刮向天下第七的手臂发出“嘭”地一声。
这并非刀与骨骼碰撞的声音··这是刀与剑碰撞的声音·卖鱼郎瞬间脸色煞白··这才是真正的势剑,以气而结,顺势而为。
即使衰弱也是如一千个太阳在手中的势剑·真正的高手才能不战不休,不死不已·天下第七晃过这一刀反手连连制住卖鱼郎肩颈几处大- xue -,卖鱼郎内息滞怠动作瞬时慢了下来,全身难以发力。
天下第七跃向他身前再点他胸腹重- xue -,抬手将他掀倒回屋中··卖鱼郎仰身磕在了桌上,斗笠被彻底掀翻··曲卷而浓黑的发四散而下··卖鱼郎突然感到恐惧。
他这一生极少恐惧··他很少害怕,他甚至不惧怕死亡··虽然他会紧张,会担忧,但如此纯粹地歇斯底里地恐惧却很少··他全身的- xue -道都被制住,他甚至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已经凝固——·那人已经伸手扔开他的斗笠,撕下了他的面具。
他面色惨白如洗,忍不住闭上了眼··但是他仍然能感受到天下第七的目光直接逡巡他的皮肤上·这种感觉让他极其想吐··天下第七的鼻子已经仅剩一个巨大的血洞,- yin -森的眼中却突然发出灼人的光亮,整个人犹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哟,原来是顾公子今天是做鬼也不枉了”·顾惜朝终于克制不住地干呕起来,但是什么也呕不出来,眼中都因胃部激烈地抽搐而涌起了泪。
天下第七狞笑道:“我原本只是想要鱼天凉那骚婊子的来增我元阳复我功力·谁知道误打误撞只有个男人·本来觉得亏大发了这倒好,其实倒是让我捡了个大便宜。”
顾惜朝干呕了一阵后又重新镇定了下来,用全身上下唯一还能动的眼珠死死盯住天下第七,目光含恨如刀··天下第七对上他的眼睛,忽而抬手解了他的哑- xue -,“我倒是想好生听听待回我- cao -你的时候你该怎么叫”·顾惜朝沉眸咬牙,每一寸皮肤都渗透着- yin -寒的杀意,这杀意却也让他好看的惊人,天下第七都忍不住抬手抚向他的脸,却听顾惜朝森然道:“你用哪里碰我,我就砍下哪里。”
天下第七听罢哈哈大笑道:“顾公子不是原本就要割我的舌头吗这么说不用舌头碰你倒是吃亏”·说着手继续向顾惜朝的伸去。
在指尖接触到顾惜朝脸颊的那一刻忽然停了,四周如死一般的沉浸,只有嘀嗒嘀嗒的如同水滴一般的声音··但那并非是水滴声··天下第七惊恐地低头,看见自己的血正一滴一滴流下,一下个瞬间他的血却成井喷一般喷了一地。
手也应声而落··天下第七惨嚎一声,以左手捂住断臂,身体如臭虫一般蜷缩在地··他身后一人翩翩而立,大张的折扇端头还隐约有未隐去的利刃与血迹。
来人径自走向顾惜朝身边笑道:“既然顾公子开口了,本侯自然乐意效劳·”·待天下第七跪在地上封住几处大- xue -,勉强止住血后,待他抬头看清来人,眼睛瞬间瞪得几乎爆裂,瞳孔都涣散了开。
方应看解开顾惜朝几处大- xue -,顾惜朝猛然起身,连连急喘几口气后强自镇定下来,勉强对方应看笑道:“有劳侯爷·”·方应看依旧带着他惹人怜爱的纯良而无辜的笑意道:“顾公子是不是又欠本侯一个人情呢”·顾惜朝沉吟片刻忽而挑眉笑了,他抬眼偏头之间有一种特别的颜色。
愤怒又嘲讽··“真是想不到侯爷跟金使的关系居然好到如此地步·”·方应看收起扇子摇头道:“唉,举手之劳而已·”说完不禁又笑道:“顾公子果然聪明,一句话就试探出了今天‘名利圈’之乱的真正原因。”
顾惜朝淡淡道:“你安排下辽人,又串通金使,趁着四大名捕脱不开身,让‘名利圈’变成彻底的是否之地·无论是六扇门,蔡系,还是风雨楼,六分半堂都不敢明里派人动这里,否则则可能即刻被打成‘通辽叛国,掩饰罪行’。
这时候,侯爷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杀人灭口,让‘忍辱神功’和‘山字经’成为你一个人的秘密·果然好手段·”·方应看笑道:“不错。
明里是不能派人,但是暗里也只有顾公子这么聪明有胆识·如果无情真能彻底制住天下第七,让他毫无反抗之力,只怕现在,这人已经归风雨楼了吧”·顾惜朝亦笑道:“可惜,没有如果了。”
方应看叹息道:“顾公子神机妙算,惊才绝艳,可惜次次只欠东风·本侯不才,但是聊有些办法,愿作公子的东风·”·顾惜朝不答也不看他,而是冷冷看着正跪在地上的天下第七道:“侯爷这东风先莫把要紧东西刮跑了才是。”
 · ·第38章 人情·天下第七并没有仔细听方应看和顾惜朝的交谈··他正在聚气,专心致志··为了,最后生机··待顾惜朝说完那句话,他蓦然弹跳起来,闯出门去。
他冲得极快··他拼尽了一切力量去把握这最后的机会··因为,他不想死··可惜,很多事情并不能由人的想或不想而决定··在他动作的时候,方应看也立即展身,掠起,出手截击。
只一瞬间,两人一同落了下来··其间乍见红光一闪··那红光的来源,是方应看腰间的剑出了鞘··血河神剑··天下第七整个人的身体绷得笔直。
·顾惜朝甚至轻轻叹了一声,他很确信,那是天下第七这一生的最后一招一势··已破··天下第七僵硬地转目,徐徐回身··他的腹部忽然迸溅出一股血浆,他嚎叫了一声:“痛煞我也”·方应看脸上依然带着纯真的笑意。
他看了一眼顾惜朝··顾惜朝转过了头,对这一幕兴趣并不大··可是方应看依然笑的很得意,很满足,似乎全世界的人都看着他一般··“就是一支开了口的皮囊。”
他边笑边说,抬脚踢在天下第七胸口··天下第七身体向后飞去,同时他腹中滑出了一大冒着热气与鲜血的腥臭的濡濡滑滑的东西··天下第七乍一落地,呆呆看着自己滑出的肠子神情怖然而绝望。
·可他犹未死··人还恍惚地捞起自己的肠子预备塞回腹中··此时,顾惜朝忽而撑住桌子,这个脸都微微变色··一种极其陌生又可怕的感觉席卷了他的身体。
他突然想起了之前吸入了那口药烟··适才- xue -道被封,一时没有发作··此刻却猛然腾了上来··他眉头紧锁,额角都微微闷出了一层薄汗。
方应看见顾惜朝神情古怪,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脉门··片刻后,方应看脸上也浮出诡异的神色··顾惜朝猛然甩开方应看的手,抬手一掌劈向自己的胸口,随即吐出一口鲜血。
他森然地看着天下第七··天下第七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木讷地抬起头看向顾惜朝,突然抑制不住地狂笑··他极恨顾惜朝··从这个人第一天出现在他面前开始就在他身边织下一张网,一步一步把他逼向死亡·而现在,他真的要死了。
天下第七想起来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顾惜朝,老子今天是活不了了不过你也吸了那药,不快点找个男人,你也是活不了了不如你黄泉路上再给老子爽一爽”·顾惜朝的嘴角浮出一丝- yin -冷的笑意。
他似乎根本就没听见天下第七再说什么一般,静静看着自己落在地上的小刀,低声道:“有劳侯爷·”·方应看也笑了,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小刀··他们都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一只湛蓝的蝴蝶款款飞来。
天下第七看着方应看的动作浑身打了个冷颤,坐在地上向后挪去··方应看抬手之间那小刀已经从天下第七的左腮穿入,右腮穿出,天下第七瞪大了眼睛,一张嘴吐出了半截血淋淋的舌头。
顾惜朝垂下眼帘··方应看走到他身边低头道:“顾公子这回可又欠了我一个人情·”·顾惜朝冷笑一声抬头道:“既然已经欠了许多了,也不在乎再多一个了。
还有一件事想劳烦侯爷·”·方应看瞥了一眼浑身带血的天下第七道:“哦说说看·”·他话刚刚说完,忽然有一道影子闪入房中。
那影子动作极快,方应看还未来得及阻拦那影子已经站定··他手中如月华一般的长剑已经嵌入天下第七的心口··这一次,分毫不差··天下第七向他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彻底断了气。
方应看瞧见那人收了剑以后忍不住鼓起掌来··“戚楼主的剑,果然快·今日总算见识了·”·那人并未看方应看,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坐在桌边的顾惜朝道:“顾公子所托之事无非请侯爷送他回风雨楼。
但是既然戚某正好路过,也不必劳烦侯爷了·”·顾惜朝抬手擦了擦唇边的血迹,有气无力地看着那人,牵动唇角,勉强想笑,却实在笑不出来··“戚少商,你来了。”
戚少商面无表情,几步上前拉起顾惜朝,扣住他的肩膀向门外走去··方应看突然拦住他们,笑道:“唉,戚楼主在我围剿辽人的紧要当口突然出现,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戚少商抬头看他一眼道:“我和顾公子一样,散步到此。
侯爷有什么疑问吗”·方应看突然褪去了所有笑意,冷冷道:“当然有·太多了·只怕不得不请戚楼主留下慢慢聊·”·戚少商转头直勾勾地盯着方应看道:“诸葛先生说,他请了一位贵客入京,现在已经在开封府五十里开外。
既然是贵客要到访,戚某难免心情激动在京城四处走走看看·不想遇到方小侯爷,倒真是有缘·也恰好告诉方小侯爷一声,以免侯爷喜出望外·”·方应看俊秀的脸上突然浮出一丝罕见的惊惶。
戚少商的目光望向门外,清清淡淡道:“听说诸葛先生已经修书细细向那位贵客讲述了小侯爷这些年的作为·也不知道那贵客作何感想·他在外浪迹多年,这次突然铁了心入京和这有无关联。”
方应看稍稍笑了笑,却不复之前的潇洒倜傥,甚至是比哭还难看的一笑··“想不到诸葛神侯私下里还和义父有如此深厚的情谊,倒也是难得·”·戚少商道:“小侯爷还有事吗还是该去忙了戚某可以走了吗”·方应看眉眼翕动,身体微微向一旁让开,拱手道:“戚楼主请。”
戚少商拉住顾惜朝几步便跨出门去··方应看却在他们身后忍不住地笑了··之前的颓唐与惊惶一扫而空··戚少商乍一出门,便扶住顾惜朝的腰,运起轻功绕到后街树下,取了马,将顾惜朝扶到身前打马便走。
顾惜朝上马即刻问道:“诸葛小花真的把方歌吟请到京城来了”·戚少商冷冷道:“你与其关心这件事不如关心一下你中的毒”··顾惜朝咬了咬嘴唇道:“这种下三滥的东西,不怎么样,还真能死吗熬一熬就过去了。”
说着眼神一紧,问道:“一百零八公案何在”·戚少商道:“我赶来的时候有桥集团的人已经领着禁军过来了,孙鱼见形不对已经撤出十里。”
顾惜朝按住胸口,皱眉道:“你怎么找到我的·”·戚少商冷笑道:“我散步来的·”·顾惜朝眉头皱的死紧,脸颊蒸出一片薄粉,向马前俯去。
戚少商担心他一头栽下马去伸手将人向后带了几分,在马匹的颠簸下他这一带让顾惜朝径直撞在了他胸口··顾惜朝一接触戚少商的身躯,只觉得被烫到了一般,他不自觉地又向前躲。
戚少商一把搂住他的腰靠在他耳边问道:“你还好吗”·他靠的极近,吐息之间有暖风擦过他的耳廓··戚少商发现他的耳廓迅速红了,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顾惜朝闷着声音道:“帮个忙·”·戚少商停了马道:“说·”·顾惜朝的脸向着前方,他看不到他的表情··“打晕我。”
鱼好秋瞅着被护送的几个辽人,抬手理了理头发,对身边的白衣人笑道:“这些人已经被方拾舟控制,你不直接杀了他们,而是冒着被人栽赃的危险保护他们有必要吗”·白衣人笑道:“他们不过是些寻常的商贩,这次被‘有桥集团’威逼控制已经很可怜了。
我是捕快,理应秉公执法只杀该杀的人,保护无辜的人·”·鱼好秋眼含笑意,但嘴上不依不饶地问道:“你就这样放他们走不怕惹麻烦”·白衣人摇头道:“捕快不怕麻烦,只解决麻烦。”
鱼好秋彻底地笑了出来,一双明眸看向白衣人,柔声道:“你这么急匆匆赶来,也累了吧且去我小店中喝一杯可好”·白衣人笑道:“三爷从来不拒绝”· · ·第39章 情人·追命与鱼好秋行至药铺门口皆是一愣。
方应看正缚手立在店门口··店内正有人端着水盆与抹布进进出出··方应看见两人前来,恭敬地拱手道:“追三爷,鱼姑娘·”·鱼好秋皱眉道:“你是”·追命抢过话头回礼道:“方小侯爷,你这是在做什么呢”·方应看叹息道:“圣上着我到此地搜索辽人,我带人仔细查了。
大概是场误会·”·追命笑道:“既然是误会,那么侯爷便可以安心了·何必带人在此洒扫呢”·方应看道:“不过说来也巧,虽然没找到辽人,但是却意外遇到了一个练功练得走火入魔的疯子藏在鱼姑娘的小店中。
这疯子靠吸人血增加功力,你们六扇门无情公子的两位高徒不幸损命在这疯子手上·可惜,方某来迟一步未能救下两位少侠,只来得及击毙这疯子·”·说着几步走到边上,两架板车上正躺着三具尸体。
一具面目尽毁,没有鼻子,且还有一把刀横插于两腮,右臂被齐肩切断,胸口一个血洞,腹部也被剖开,还拖着半截肠子在外··鱼好秋一见只觉得头皮发炸··而另外两具通身苍白,不带一点血色。
追命连忙上前见正是陈日月与叶告,不禁神色无比凄哀··鱼好秋一看,也认出来正是无情差遣来的两名小捕快,不由惊叫了一声··方应看欠身道:“这疯子的尸体便由在下处理了吧,至于六扇门的两位小爷的尸首,理应送还。”
追命转头看向方应看,眼圈有些潮红··方应看也马上表现出极其悲伤的模样··“三爷节哀·也请三爷代为向无情公子和诸葛身后代为表达方某的遗憾,也愿他们节哀顺变。”
追命闭眼,深吸一口气··方应看继续道:“对了,今日在追查辽人流寇的时候不幸遇到两位小爷遇难,此刻又巧遇追三爷·在下觉得甚是有缘,不知道追三爷能否转告神侯,既然方某与六扇门如此有缘,神侯能否妥善向义父大人转达在下在京城的作为呢”·追命睁眼,向方应看拜道:“多谢侯爷代为收拾遗体。
据我所知,世叔对方巨侠所言甚是中肯,侯爷也不必多虑了·”·方应看嗤笑一声道:“如此便好·既然三爷来了在下也可以告辞了·”说着转身欲走,走前又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道:“哦对了,今天说巧不巧。
刚刚还在这儿遇上了戚楼主和顾公子哩真是太巧了·”·说完方才着人推着天下第七的尸首离去··方应看刚走,鱼好秋连忙上前查看陈日月与叶告的尸首。
追命却并未动,只是哀声道:“早就听说‘忍辱神功’可以吮血增功·看来是真的·”·鱼好秋看着这两具年轻的尸首和追命凄然的神色忍不住心中发酸发苦。
几把嗔痴泪始干,才解风波恶··尘事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这最激荡汹涌的开封府内,一但入了这风波,谁不是片刻皆有损落之险··无论是沉勇- yin -毒如天下第七或是年轻气盛如叶告陈日月。
一时不慎··再无重来··鱼好秋心头一片冰凉之时,追命伸手拦住了她的肩膀··他的声音带着凄凉与欣喜··“还好你没有事·”·鱼好秋依在追命肩头,眼眶一热,泪水汹涌而出。
顾惜朝缓缓睁开眼睛,后颈和肺腑都火辣辣地疼着··他稍微一偏头,床边正依着一个人,深深地看着他···目光炙热又哀伤··那目光一瞬间就烫到了他心底。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瞬间被揉成了一团一般地痛楚,他觉得似乎自己不马上做一点什么会立刻被这种疼痛淹没一般··所以他鬼使神差地向戚少商伸出手··戚少商握住了伸来的那只手。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握住他的手··上次,在漫天黄沙之中,他笑着将与他扣掌··那是很久以前··那是他们辗转一千里的搏杀与蔓延一千里的血光的以前。
久远的如同前世··连那时的心情都有些模糊··是片刻的志得意满,是片刻的不愿细想··他想,他到底是相信当时那句话的··为了那句话,他每一次都迟疑了那么一点点,犹豫了那么一点点,不忍了那么一点点。
最终走到了今天··戚少商握住他的手很用力··他的每一根手指都穿过了他的手指,紧紧扣住他的手背,如同最紧密的拥抱··紧得指尖发白··顾惜朝半伸着的手指能够清楚地感觉到细微的紧迫的疼痛。
他在这疼痛中一点点放下指尖,挨上了他的手背··他的掌心很烫··他的指尖发凉··顾惜朝看着他,他的眼睛带着还未清醒的迷茫与- shi -润。
“戚少商,你相信我吗”·戚少商抬起了那双紧扣的手,将他的手送到唇边,贴住自己的嘴唇,呢喃道:“我该相信你吗”·他低下头用牙齿撕咬着他的手指的每一个关节,他甚至可以听到他的唇齿与他手上的筋骨的摩擦声。
而后再一一吮吻抚慰··顾惜朝抬起头,看见老旧的天花板和垂地的白纱··此情此景··见过的··永生难忘··他突然笑了,笑得的眼里的- shi -气全都凝结后缓缓流了下来。
“戚少商,我在做梦吗”·他松开他的手,弯下身躯以指腹擦去他的泪水,“是我在做梦·”·他的手指插进了他浓密冰凉的卷发之间托起他的头。
“这个梦我也不记得我做过多少次了·”·他们唇齿相依,额头相抵··他的气息又轻又远··他抬手紧紧搂住他··终于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即使他再如何觉得不该··再如何觉得抗拒··戚少商一直吸引着他··从他很小的时候起,他就已经深谙这个世界如洪流的复杂与危险··有一些人生而幸运,能够远离这洪流的冲刷,干净而高洁,如傅晚晴。
但还有一些人能够在这种洪流之中岿然不动,始终坚持着他看来极其愚蠢的一些东西·并且总是能不断地证明他的正确,从而映- she -出自己的浅薄与偏执··比如戚少商,尤其是戚少商。
对于前者他极其羡慕,对于后者则极其嫉妒··嫉妒永远是更强烈的感情··因为它游离于爱慕,钦佩,憎恶,痛恨之间··在撕裂一般的疼痛之后他无声地抬头。
他拉住他··“戚少商,你恨我吗”·“你说呢”·“我恨你·”·“我知道。”
其实你根本就不知道··他想··他永远就在那里··在他记忆的最深处不断翻动他心里的伤口与不安··他恨他··恨他的永远正确。
恨他的永远坚毅··他最恨的是他的引诱··是让他在自己妻子就在身边的时候仍然白天黑夜都想他做梦都梦到他··等到他的妻子不在了··他还在。
还恨他的永远都在··他无声地笑了··他的声音断续而破碎··他说:“戚少商,你并没回答我任何一个问题·”·他停下动作深深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又亮又深··“因为,你知道每一个答案·”·他仰头,入眼的是苍白的月光,入耳的却是淅淅沥沥地风雨声··待阳光透窗而入洒在顾惜朝脸上之时,他终于从筋疲力尽的深眠中醒来。
入目的是一间及其普通的客栈房间··并非旗亭酒肆··白纱,月光与大雨与破落的屋顶似乎都是他恍惚之间的一个梦··他几乎要以为一切都的确是一个梦的时候,他看见戚少商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他身边。
他的眼神和昨晚一样深且狂热··他束起的发还有几缕落下,他整个人欣喜又激动··他说:“我已经决定了·我们现在就走·”·顾惜朝轻轻笑了。
 · ·第40章 酒凉·酒肆包间内,两人对坐··沉默许久后,那黑衣男子叹息一声,伸手倒酒道:“若是要喝酒,不该找我,你应当找追命·”·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对面坐着的人。
对面的人一袭白衣,很潇洒,很英俊也很落寞··他的落寞不但流露在他的神情里,他的目光里,甚至自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散发出来··“我不是要喝酒。”
他一边摇头叹息,一边端杯一饮而尽··铁手被他说的哭笑不得,只好问:“你怎么了”··白衣人放下杯子,轻轻淡淡地答道:“三日之前,我是真心实意地想离京,远走高飞。”
铁手一震,忽而瞪大了眼睛,“京师武林斗争如火如荼,方拾舟除了天下第七以后也无法获知忍辱神功与山字经的破解之法,王小石未归,你怎么在这时候动心思要做甩手掌柜”·白衣人向后仰身,随意地将脚搭上酒榻,望着窗外道:“我有些累,也有些怕。”
铁手道:“你戚大楼主有什么好怕的呢怕输还是怕死那可都不是我认识的戚少商·”·戚少商转头看着铁手道:“说白了,你们无非是在担心方应看。
可你们不是已经把方歌吟请回来牵制他了吗怎么,你们觉得不保靠,非要我去跟他斗”·铁手苦笑道:“是,世叔是去请了方巨侠。
方巨侠多年云游在外,无心武林纷争,这次答应上京除了方应看实在不像话了以外,他还为一件事·”·戚少商似乎无精打采随口道:“莫非是因为要趁机寻他失踪多日的爱妻,夏晚衣”·铁手皱眉道:“不错,有人声称在开封城附近见过夏晚衣,可你怎么知道”·戚少商神容一泠,抬眼道:“我并不知道。
但是昨天顾惜朝和我吵了一架·”·铁手扶额道:“你们吵架很奇怪吗”·戚少商摇头道,“顾惜朝说,你们此次让方巨侠入京正中方应看下怀,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铁手道:“这么说,实在荒唐·方巨侠神功盖世,纵使方应看练就了忍辱神功和山字经也断断不是他的对手·况且方巨侠对方应看有养育教诲之恩,方应看今日的一切都仰仗方巨侠所得,方应看纵使卑劣纨绔,也应当尚有几分天理人伦之念。
所以,他纵使有贼心也未必有贼胆,有贼胆也断断没有能力·”·戚少商扬眉道:“不错,你我的想法如出一撤·可顾惜朝说,武功卓越从来不能超越生死。
如昔日关七,武学已达臻境,还是被内女干外敌设计擒拿·原因,无非是他有一个弱点,而昔日关七的弱点与今日方歌吟的弱点如出一撤·”·铁手叹息道:“所以顾惜朝推断,方应看会利用夏晚衣的事情对付方歌吟,就如同昔日雷损用温小白的事情对付关七一样”·戚少商自斟自饮道:“不无可能。”
铁手摇头道:“可是雷损为了对付关七,在二十年前就布下了雷纯这步暗棋·方应看他凭什么”·戚少商淡淡扫他一眼道:“凭你们都认为他做不到。”
铁手也为自己倒上一杯酒道:“而今,冷血一直被借故外调未归,追命昨日领了旨南下办案,世叔一病不起,无情在侧照顾,还要处理六扇门事故无从分身。
所以你找到了我”·戚少商点了点头,忽然笑了,“对了,顾惜朝还说了一段话·”·铁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示意他说下去。
“顾惜朝说,六扇门深谙明哲保身之道·有用的用,无用的弃,必要的时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铁手张口欲言,戚少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你想说的话我都已经说了,我也是从这一句同他吵起来的。
他说‘昔日白愁飞谋害苏梦枕,六扇门岂是毫不知情神侯训练弟子三十余年,江湖武林德高望重,四大名捕无暇分身可从不是借口·’他还说,‘苏梦枕为人桀骜不驯,暗藏韬略,虽然明里对朝廷毕恭毕敬,但是神侯何等聪明怎么会不忌惮他’。”
·铁手听完哈哈大笑,笑声中有遮掩不住的尴尬怅然,“你说的这些,我并不知情·当年苏公子遇害之时,我并不在开封·无愧于心。”
戚少商反而神情轻松散漫,“我自然相信铁兄·铁兄为昔日对傅小姐的一句承诺放下恩仇舍身看护惜朝,一直是难得一见的真- xing -情的人·”·铁手略一皱眉,不禁问道:“但是”·戚少商忽然收起了散漫的目光,盯着铁手道:“但是,蔡京罢相之后,我曾经去拜见过神侯和大捕头。
不知道铁兄知不知道当日神侯对我说的话·”·铁手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戚少商垂眼道:“神侯说:‘王小石是个爱朋友、朋友爱他、人人都喜欢他的好朋友。
你则是个可怕的敌人,敌人怕你,连我对你也有点敬畏的好敌手’·”·铁手猛然抬头直勾勾盯着戚少商,戚少商伸手为自己与铁手都倒上一杯酒,端杯对铁手道:“今日请铁兄到此,也是为了问这一句。
不知道铁兄以为,我是不是个好敌手呢”铁手长叹一声,举杯与戚少商相碰,道:“我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是敌人,但是后来我们是朋友。
而且,我们会一直是朋友·”语罢一饮而尽··停杯后道:“那么你是以为方巨侠有危险,希望我去示警·”·戚少商道:“若是方应看决心要趁此机会除掉方巨侠,只怕方方面面都已经安排妥当。
这种时候,即使示警,只怕也会被视而不见·”说着面上带着几分苦涩,靠向窗边,静静看着窗外··两人沉默片刻,铁手道:“实不相瞒·自世叔病重后,六扇门昔年网罗的许多好手,都借机出走。
金人蠢蠢欲动已是不争的事实,蔡京昔年笼络在开封的高手也去了七七八八·蔡京罢相之后,虽然把持着太师之位,但是他已年过八十听说双眼都已不视物·而今七绝神剑去其六,文雪岸叶云灭身死。
蔡系在武林的势力除了六分半堂,便只剩下孙收皮与罗睡觉·只怕而今,方应看想做什么,的确很难干涉·”·戚少商仍然看着窗外道:“但这些毕竟只是猜测。
方巨侠与方应看的父子情谊在,也不容我们无凭无据地挑唆·况且,方巨侠也未必会毫无警觉·静观其变·兴许事情真会如诸葛先生所期盼一般转好呢”·铁手沉吟片刻道:“兴许。”
而后,忍不住问道:“顾惜朝怎么说·”··戚少商抿了抿嘴,有些冷淡,有些无奈,又有些骄傲,“野兽死前方才凶- xing -毕露,但一旦到了这个时候便也离死不远了。”
金风细雨楼白楼之内··杨无邪端着一杯清茶看着立于窗边的青衣人··“诸葛神侯这时候请方歌吟入京虽然不是个好主意可是已经是唯一的主意了。
若是再假以时日,诸葛神侯日薄西山,而方应看的权势日益熏天,只怕再晚更没有指望·”那人说着顿了顿,继续道,“若我是方应看,方歌吟这次必定有去无回。”
杨无邪略略抿了一口茶道:“你既然知道方应看此时已经势不可挡,为什么之前不愿同六分半堂对抗有桥集团·”·顾惜朝冷笑道:“因为六分半堂根本不可能诚心和风雨楼合作。
这一点,杨军师想必比我更清楚·与他们联手无异于饮鸩止渴·况且有桥集团暗通金人实际上也是曲意逢迎皇帝联金灭辽的心意,若是直接对付有桥集团,只怕会直接被扣上犯上谋逆的罪名。
不知道军师如何以为·”·杨无邪点头道:“在理·”说着放下了茶杯,淡淡道:“我查到了一些事情关于你的一些事情·”·顾惜朝垂首背光而立,日光打在他曲卷的发间,一片斑驳,连面上的表情都不那么真切。
“不知是何事”·杨无邪叹气道:“不久前的事和最近的事·我应当禀报楼主的事·不过,我想在禀报楼主之前先知会你一声。”
顾惜朝似乎是轻笑了一声道:“大可不必·”·杨无邪起身盯着顾惜朝隐在日光里的面容,眼中似乎隐约有所期待,“我知道顾堂主殚精竭虑,是诚心为风雨楼,为戚楼主利下赫赫战功。
杨某不愿冤枉一人·若是堂主能够说清其中缘由,杨某可以一并呈报楼主,以防偏听偏信·”·他的声音似乎也融化在了这苍白的日光里一般,“风雨楼杨无邪断事,无有不中。
军师照实说便是,我没有什么可申辩的·”·戚少商摇摇酒壶,放回桌上,道:“事情聊差不多了,酒也喝差不多了·”·铁手道:“还有一件事情没有说完。
你为什么打算离京又为什么没有走你以后还会不会走”·戚少商笑道:“你问题很多·可我并不想答了。”
说着提剑下榻,笑道:“我们以前是朋友,以后也都是朋友·”·铁手看着戚少商的白衣融入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之内,有那么一丝的格格不入··好像周围都是喧闹的,而唯有他是静止的。
他好像忽然有些理解,他说的有些累,他想,他应当还有些寂寞··可是他依然不能理解他在怕什么·· · ·第41章 情- cao -·他一个人默默地走在风雨中。
从酒肆出来时白惨惨的日头就已经隐约不可见,此时已经乌了天色,刮起了风,下起了雨··之间还熙熙攘攘的人群刹那冷清了许多··他并没有马上回去,而是抱着剑走去了开封府的边缘。
他只是想多走一走··他停住步伐抬头看着那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客栈酒旗,他忽然想起就在三天前,那个人依在他胸口似乎是自言自语一般轻声说:“戚少商,我知道晚晴在你手上的时候回到旗亭酒肆拉着‘顾惜朝在此恭候’的旗帜等你。
然后,我在那个旗帜下睡着了,之前我追了你一路,三天没有睡觉·我梦见你拿晚晴逼我护你上京·”他轻声地说着还轻声地笑着,“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梦。
有点失落·”他说着抬头看着他,他还记得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又- shi -又亮,“戚少商,或许你应该那么做·”他还记得当时他的心中即庆幸又酸楚,他心间充满了许多疑问,他想问他,是不是因为若是那样傅晚晴兴许不会死他想问若是傅晚晴不死他是不是终其一生也不会面对他们之间最深刻的种种他最想问现在你后悔吗可是他全部都问不出来。
·他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最后觉得其实根本没必要知道答案··他捧住他的脸一下一下亲吻,一直到他彻底睡着··他还记得他在晨光之中的睡颜,清澈干净没有任何防备。
他脖子上的皮肤白的几乎透明,遮挡不住青色的细小的血管·他想如果他这个时候伸出手,就不用再担心他的背叛,不用再担心他的欺骗,不用再担心他的痛楚与死亡。
他曾经在梦中杀死过他无数次,也曾经在梦中被他杀死过无数次··但无论哪一种,结果都是他猛然惊醒,并且庆幸那只是一个梦··他静静地看着他,突然想到了远远离开这些担心与恐惧的源头最好的办法,那个想法让他释然而兴奋。
走,现在就走··那个想法来的太突然,突然到他忘记考虑许多事情··戚少商站在雨中看了一会,转身慢慢向着风雨楼走去··他记得顾惜朝那个轻轻的笑。
笑完后他说:“昔- ri -你与息红泪已有婚约盟誓,但一个连云寨你尚且不能舍弃,何况偌大的京师武林以及你对王小石的承诺呢”·“不必说你去找回王小石就走。
即便有那么一天我也是不想走的·”·他说着起身,坚定而自然地披上挂在窗边一架上的布衣,遮住身上的点点痕迹··“此生已经负尽天下,断然不能再负己。”
他的神情冷淡而倨傲,他的文韬武略,运筹帷幄,即便生长于最不堪的淤泥之中,为的也是一朝得志成龙,驰骋沙场,纵横天下·他说话的时候已经一扫经年的羸弱与抑郁,又变回了那个心比天高傲骨铮铮的书生。
他言辞与神情的冷漠在他们之间划出淋漓的沟壑,夜里靠在他胸口低声说话的人好像只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影子··那一刻,在他感到失落之前,他先感到了愧疚··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明明美若彩虹的女子,却险些为他燃尽了所有美好的女子。
·他想,他此生最后悔的事情大概是在她离开时不应该忍不住上前吻她,而后却把她留在原地看着自己离开··他从未如此深刻地理解过她的感受与她的痛楚··他一人自风雨中走着,白衣苍寒,剑若青霜。
唇紧闭,眼低垂··身旁一人通身的灰衣,人也似乎是灰的··那人自他身旁擦身而过,闷头走出几丈开外方才回头瞧了他一眼,又匆匆相背而去··一直走到城北,叩响了一扇朱漆的门。
“我叫于宿,是孙总管派来的·”·“我要找方小候爷·”·此时,方应正看接过纸筏,对身边坐着的人道:“你在风雨楼内到底放了多少只麻雀”·那人笑道:“有人的地方就有麻雀,没人的地方也有麻雀。”
方应看忍不住点头道:“高老板果然有些办法·”·高小狗颔首,“吃这一碗饭,我不像我那叔叔有办法,能养人,能杀人·我只能养鸟。”
方应看叹息道:“可惜养人的还不是被人杀·”·高小狗恭敬道:“养鸟的自然有办法不被鸟抓·”·方应看又瞧了一眼这个眉眼平平无华的男子,宽额头,平眉毛,方脸,这样的模样做个杂货店老板实在很合适。
可是他头上的方巾,手上的扳指,领口的皱褶里都至少有三种能置人于死地的东西·一个杂货店老板并不需要这些··可是他的另外两个身份很需要这些··其一是名满西北的杀手集团领袖高鸡血的侄儿。
其二是开封民间暗哨情报网络的经营者··风雨楼,六分半堂与昔日的迷天盟无不有自己的情报网,可是情报,人人都需要,情报的生意永远不缺顾客··大大小小的组织,独身在这开封闯荡的人,谁不要情报。
可并非所有人,所有组织都能拉起自己的网,那么,他们只能买··向谁买,谁能卖·并没有人清楚高小狗到底有多少线人,高小狗的线人到底分布在哪些地方,而其他人除了知道他的线人都叫“麻雀”以外一无所知。
这开封之内的一切秘密都可以明码标价地在他这里买到,他是个生意人··生意人从不拒绝长期客户··尤其当这个客户是赫赫有名的“财神爷”的时候。
方应看看完纸筏浮起一丝冷冷的狠狠的笑··“偌大的开封城,倒是还真有一人解我心意,难得,难得·”他的声音如同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
高小狗在他的这个笑容里一下窜到了他身边··只见方应看拿起纸筏丢入油灯之中,他的好看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微微扭曲··“若是顾惜朝不能为我所用,还是让他尽快死了吧。”
高小狗连忙鞠躬道:“侯爷放心,侯爷说的鸟儿,我都放出去了·”·高小狗刚说完,忽而来人匆匆进屋禀报几句··方应看坐下,面色刹那平静斯文如常,挥手道:“带他进来。”
进来的那人很灰,整个人如同蒙着一层土一般黯淡··方应看依然含笑道:找我有什么事”·于宿恭敬道:“有事奉告。”
方应看对他也很客气:“是蔡太师座下的孙总管差你来的吗尽说无碍·”·于宿道:“孙总管差遣在下来告之侯爷,他今日在开封府偶遇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蜀中唐能。”
方应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于宿··他听说过唐能,在蜀中唐门新一代的高手中唐能名声正劲··虽然他年纪很轻,但是出手狠毒、知道的事很多,骗人的方法更是老练,层出不穷。
而唐门雄踞蜀中,向来不爱参合京都之事··因此,方应看好奇道:“哦那另一人是谁”·方应看继续盯着于宿,目光从头扫到脚,停留在他垂下的双手上。
于宿不禁有些紧张地将手背到了身后,头却抬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方应看道:“另一人已经被他控制住了·那人就是——”·高小狗的眼睛在他拖长的尾音中闪了闪。
“王小石·”·方应看闻言似乎愣住了,还似乎有些吃惊··于宿接着道:“那王小石似乎已经被唐能制住了·孙总管托我问问侯爷有没有兴致好好追查一番。”
方应看一脸惊喜,张大了眼睛,含笑开口道:“没有·”·于宿听完以后,整个人似乎又灰了几分,连声音都变得更灰,有气无力道:“孙总管对侯爷的高尚情- cao -一向是十分仰慕的。”
方应看依然笑着,同时如同听错一般,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情- cao -”·于宿叹息道:“若是方小侯爷对这件事实在不能上心,那么孙总管一定会亲自追查的。”
方应看点点头,很有礼貌很有耐- xing -还有些抱歉地说:“那么就有劳孙总管了·我义父不日就来了,我同他多年未见,理应同享天伦之乐,对这些事,实在无心掺和。”
于宿走的时候整个人又灰了几分,仿佛下一刻就会化成灰飘走··高小狗见他出了门,开口道:“他根本就不是什么于宿,不知侯爷注意到他的手了吗”·方应看哂笑一声,“他就是唐能。”
蜀中唐门能驭天下奇毒,门中弟子自幼洗练,百毒不侵··所以他们的手格外光滑·因为手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是紧闭的·以抗拒毒物的侵蚀。
此外,唐门暗器世无其二,要成为一个善用暗器的人,必须经过成千上万次磨砺···唐门暗器通常以指发力,所以一个唐门好手的中指与食指指尖必定结着老茧。
而以上两点,他们都在来人的手上看的真真切切··高小狗摸摸下巴,露出生意人特有的困惑,“奇了怪了,但凡稍微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北人正磨刀中原·蜀中多好的地方,谁不巴望着去。
这唐能不好生在蜀中待着,跑这儿来干嘛·”·方应看道:“年轻人嘛,壮志凌云,就爱不走寻常路·”·虽然方应看也很年轻,他甚至并不比唐能大。
但是他说话的时候仿佛在谈论一个幼童··他的面容俊俏而风流,但他的目光- yin -沉而贪婪··高小狗想,人总觉得一个外表优美好看的人通常都会有高尚的情- cao -,他们的野心和欲望都是美的。
而当好看的人拥有可怕的城府和惊人的贪欲的时候,其结果往往会更加可怕·只是因为大多数人都非常难把这些猥琐下流的事情和外表光鲜的人联系起来··他走了片刻神,只听方应看继续道:“我看,这唐能上京,只怕是来谈一桩大买卖的。”
高小狗突然眼中放出奇异的光彩,“王小石就是他的货物侯爷为何不要呢”·方应看淡淡道:“没必要。
王小石固然奇货可居,可是我用不着,便是用不着·他假装成孙收皮的人,一来不知我态度,不敢以真面目示我,二来则是要提点我我,若我不要王小石,孙收皮可不会不要。
可是他当这生意这么好做”·说着冷笑一声道:“王小石已经到了京城的消息已经传得满城风雨·戚少商他们这种人平日里最爱用他的侠义与手足之情自我标榜,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而今,王小石给谁都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更有趣的是,戚少商不是一直以代楼主自居吗为什么不做个顺水人情把这块山芋送给我们戚大楼主呢”·高小狗急忙谄媚地笑道:“对,让唐能去找孙收皮。
叫他们跟戚少商斗个你死我活才痛快侯爷妙算·”·方应看的脸上又浮起了那种无辜的,惹人怜爱的笑意,他薄削的嘴唇中似乎是无意识一般地呢喃着。
“情- cao -”·“我他妈就是有情才- cao -”· · ·第42章 信义·胜玉强一笑,他那方大的脸上那道疤痕就好像在跳着舞一般,“大磨剑,神仙刀,乌日神枪,朝天一棍,血河神剑。”
唐非鱼黑衣劲装眉间绽放着难以抑制的欣喜,“鹤顶红,红毛丹,闻香下马,五里雾·”·任劳初显老态的脸上每一存皮肤的褶子里都闪着光一般,“第一招虚杀,第二招实杀,第三招绝杀。”
任怨斯文秀气且白嫩如女的脸上神色平静,每一次生剥人皮之前的那种平静,“恐高的人和悬崖绝壁·”·雷媚巧笑着,她一身柔紫淡翠,朱钗轻点,面容娇憨之间流露着处子的稚态与芬芳,“亡妻的音容与痴情的人。”
米苍穹又咬下一颗花生细细地嚼着,细细地品着,他结着老人斑的脖子微微梗动了一下,“我看,万事俱备·”·他们都看着方应看··方应看却看着窝在角落不说话的那人,“还差一件。”
他说的严肃而郑重,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紧张,细细地思量起还差了些什么··方应看却温和地笑道:“这么完美的计划,怎么能不写一份给顾公子欣赏呢顺便问问他和我想的是不是一样他想的更周全,还是我想的更周全”·高小狗很懂事地点头道:“明晚侯爷成事之时,也是顾公子拜读侯爷妙计之时。”
方应看抬起一根手指似乎正准备提醒他什么··高小狗忙接道:“当然,戚楼主和杨总管在顾公子之后也可以好生欣赏一番·”·方应看这才放心而满意地笑了,他的笑有神奇的感染力,带着一屋子人都笑了。
这一屋宗室弟子、侯爷太监、亡命之徒、武林高手,俱在一起以酣畅的笑声结缔着他们杀父弑师的谋害巨侠的大计··明晚月冷风急杀人夜··京师血腥风暴应由此而始。
夜已深··烛影摇··温有芽放下卷宗看着仍然在翻书的顾惜朝··他的剪影投在身后的墙上,如他的人一般带着一点点清孤,一点点倨傲,一点点疏离。
温有芽看了一眼,就咽下了要说的话,继续低头看书··“你要是困了,就去休息吧·”·温有芽摇头道:“公子尚且不休息,有芽岂能偷懒。”
顾惜朝笑道:“无碍·我只是心里有事睡不着·”·温有芽看看窗外,黄楼上依然灯火通明,不由得问道:“楼主和杨军师谈事情谈了一天了,竟然现在还没说完,公子的心事和这有关”·顾惜朝放下书,看着窗外道:“他们的确有很多事要谈。
王小石似乎受人胁迫,受何人胁迫,为了什么,救不救,如何救,救了以后呢”·温有芽问:“那公子怎么看”·顾惜朝淡淡道:“我看未必救得了。
救得了,未必需要他们怎么办·王小石不是傻子,他自然知道他现在留在开封对戚少商会有什么影响·”·温有芽挠头道:“说的也是。
这么说,公子并不担心这件事”·顾惜朝叹气道:“是啊,若只是这件事,他们又怎么会说这么久·只怕是我的事·”·温有芽皱眉道:“公子的事”·顾惜朝微微挑眉笑了笑,他笑的时候似乎有点恍惚,又有点恶劣。
“无非杀不杀,留不留,用不用·”·温有芽闻一震,忙道:“公子立下赫赫功劳,怎么会……”··顾惜朝抬手道:“别多想,也不必多说。
你去休息吧·”·温有芽却越发着急,“可是……”·顾惜朝起身道:“你去吧·我也该就寝了·”·温有芽迟疑片刻只得领命退下。
温有芽刚走,顾惜朝转身看见窗棱上架着一张薄薄的纸笺··他脸色微变,上前拿起纸笺探身出窗,夜色寂寥,空无一人··他心头突然升起一阵寒意··谁的轻功可以突破风雨楼的层层防备,在他完全不曾觉察的情况下在窗口留下这张纸·或者能突破防备的,根本不是轻功,而是有备。
顾惜朝打开纸笺,扫完后,缓缓抬眼··烛光映着信尾龙飞凤舞的字迹:·水柔火烈处,幸贤弟扶持授计,此情不忘··此事了,前路清明,安危共挽,富贵同享。
兄 拾舟字·他忍不住点头,方拾舟··多细致耐心的回复,似乎是多次商榷之后的最终定论··多周密无暇的计划,多雄才大略的图景··他忍不住叹息,可惜,这根本不是给他看的。
他甚至看了看自己天青色的袖子··客舍青青柳色新··贤弟··他微微咬牙··很好,昔日权力帮,今日有桥集团,方拾舟万事具备,而今就差一个柳随风了。
既然这世上没有柳随风,造也需造出一个,逼也需逼出一个··他突然很想大笑··但是他毕竟没有这么做,而是抬头看了一眼黄楼的窗口,快步出了门。
顾惜朝疾步走至黄楼之下,却见本该在楼上的两人此时已经下来··戚少商抱剑而立·杨无邪站在他身侧冷着声音质问跪在地下的一名兵士道:“赵六福,听说你今日在天兴药铺买了两只血燕窝,你薪俸不过一月四两八钱,血燕窝一只便是一百二十两,你倒是如何生财不如也教教楼里的兄弟”·赵六福跪在地上哀声道:“楼主饶命总管饶命属下是一时糊涂利益熏心”·杨无邪皱眉道:“你说清楚你做了什么糊涂事”·赵六福哭道:“有桥集团的人找到我,许以重金,要我……要我给楼子里的某位送信……我,我真的只是送信绝对没有做其他对不起风雨楼的事情啊我妻子病重,我真的……我真的……”说着连连磕头,连着猛磕五六下直磕出血来。
再抬头却乍然看见迎面走来的顾惜朝,如同见了鬼一般向,向戚少商爬去,拉着戚少商的衣袖战战兢兢道:“楼主,不要让他杀了我灭口有桥集团的人就是专门差遣我给顾堂主送信的。
我除了送信什么事情都没有干楼主救命”·顾惜朝听罢垂眼,眼眸沉如深海··三人一时相对无言··片刻后,顾惜朝将手中纸筏投于地上冷笑道:“要看密信吗尽可以拿去,不必搜了。”
戚少商并没有低头看信,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杨无邪上前捡起了那封信,看完后面无表情,良久之后只留下一声长叹··秋风秋雨··顾惜朝凝视着窗棱上的水。
蜿蜒地滴下来··他伸手出窗外,一滴水打落在他指尖··顾惜朝开口道:“你进门有一会了·却一直不说话,光站着·你想问什么,想说什么,就开口吧。”
他身后站着的人缓缓抬起头,又垂下··“我把蔡心空留下的分舵二百四十三人暂时交给孙鱼调配·”·顾惜朝摇头道:“戚楼主你说的不对。
你应该说清楚,是我手上的所有人·”·戚少商也摇头,“温有芽留给你·”·顾惜朝回身行礼道:“谢楼主·”·戚少商并未看他,淡淡道:“明日,杨军师主持,在红楼信义厅问询你。
你有什么要说的,什么该说的,什么想申辩的,都准备好吧·”·戚少商仍然一身白衣,他的面容也苍白如洗··整个京师武林都一片惨白··巨侠方歌吟于京郊小苍山祭奠亡妻,天黑路滑,失足跌落。
云深··暮重··情痴··纵然,他一身“脩然来去”的绝世轻功也无法挽回··暮霭苍茫··残赭乱飞··山岚劲急。
雁行泣血··人生常哀,岁月无歌·生尽欢,死无憾··方应看在神通侯府摆上灵堂,前往祭奠者无数··方应看一日之内接连哭晕两次。
顾惜朝勾唇笑着,他弯起的唇角又成了凌厉的钩子··冷酷而妩媚··他挑眉,带着孩童的无辜与张狂··他轻声细语,声音悦耳而优雅,“信义呀”·入秋,戚少商依旧只着一件苍然的单衣。
屋外,风急雨大··他推门离开的时候,忍不住深深吸了几口气,好像要就快要溺死在这风雨里·· · ·第43章 连云·宫中结灯大宴七日··第七日晚,宾客皆已散去。
仅留得几名琴师在厅中,端坐低眉,一时慷慨错落,一时高山流水··赵佶侧身倚在榻上,一手端杯叹息道:“停下吧·”·说着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微醺的面色映着宫灯,带着几分萧索。
昨夜梦中,他竟看到自己跋涉于茫茫北国的雪地之中,沉溺于冰河尸水之中,生何欢,死何苦···他要激昂的,热闹的,温暖的来击碎那份冰冷的恐惧··第七日大宴已结束,人虽散,曲不能终·他身边的美人瓠犀发皓齿,素肤若凝脂,仪态万方雍容风流。
她已陪他近二十载,从普通宫娥步步晋升到贵妃之位,自十四岁起,直到云鬓之中夹杂了一丝经过悉心遮掩方才未能显露的银丝··她知他,懂他亦眷恋他。
纵使宫娥一万人,繁华如锦,鲜妍如斯,唯她因聪敏灵秀而长宠不衰·此刻,她轻启朱唇道:“官家可是觉得这曲不称心?”·赵佶放下酒杯,眼眸中澄澈而光亮.。
并不是一双因长期沉湎于酒色而浑浊的眼睛,因为让它们沉沦的并非酒色,而是美··他是天生的艺术家··先皇梦李后主托生而降端王,在这九五之尊的宝座上,是君误国,亦或国误君·然而此刻,他对此种种尚无知无觉。
赵佶起身,立于皇榻之前,缓缓道:“朕终于光复燕云,不辱祖宗使命可朕这开疆拓土的奇功,竟无一曲能抒朕胸怀”·乔贵妃听罢柔声道:“这些个乐师,虽然精通韵律曲艺,可到底不过是些优伶之属,平日里弹弄些靡靡之音也便罢了,哪个有能理解圣上的文治武功,圣人胸襟”·赵佶嗤笑一声道:“哦依乔娘子所言,朕可得自己研习琴艺了”·乔贵妃摇头巧笑道:“不然,圣上万金之躯,岂能亲自鼓琴这琴得了圣上的拨弄,岂不天灵顿开,修成精怪”·赵佶听着只觉有趣而受用,又见乔贵妃一双凤眼似笑非笑光华流转,忍不住道:“依乔娘子这胸有成竹的模样,可有什么好办法”·乔贵妃起身为赵佶杯中再斟满一杯酒,“好办法说不上,不过,臣妾倒是有个点子。”
“昔日晚晴妹妹在宫中陪伴时曾说起过,她的未婚夫君是个少年俊才,英武不凡,侠骨柔肠,除了才华无双,武艺高强以外还精通音律,善琴解音,曲旋轩昂,从不弹靡靡之音。
况且臣妾听说,圣上前阵对他的忠勇有所嘉奖,私以为,这样的人物或许可以一试·”·赵佶眉头微皱道:“晚晴的夫君·朕想起来了,便是那顾惜朝”·乔贵妃点头道,“不错。”
赵佶沉吟片刻,迟疑道:“他或能一试,可是他的妻子新丧,朕也准了他守孝三年·此刻似乎不便宣召·”·乔贵妃面带浅笑,若春花带露一般楚楚道:“他守的是一家之丧,而今却是天下之喜孰轻孰重臣妾以为顾公子当是明白事理的人。”
还未待赵佶说话,却听正立于一旁伺候着的米苍穹道:“若是皇上需要见他的话,老奴即刻去宣便是·”·赵佶眉眼微动,忽而瞧着米苍穹笑道:“今日晚了些,你明日去宣便是”·顾惜朝抬眼,瞧了一眼窗外的日头,对温有芽道:“未时将近,走吧。”
温有芽起身开门,两人刚一出门,温有芽又忍不住回头问道:“公子,你有把握说服戚楼主,杨军师他们相信你么”·顾惜朝不答,信步出了门。
温有芽两步跑向他身边道:“公子,我相信你不会和方拾舟那个贼子沆瀣一气”·顾惜朝却淡淡道:“你倒是说说究竟什么是贼子呢”·温有芽愣了愣,却听顾惜朝朗声道:“贼为窃者。
窃钩者诛,而窃国者侯·”·温有芽跟在顾惜朝身后,两人刚至红楼,却见一干人围在院中··顾惜朝快步上前,见米苍穹自正中转头见他来,笑道:“顾公子,可来了。”
顾惜朝眉眼微垂,见戚少商杨无邪孙鱼张炭等人均在一旁看着他··米苍穹左手托高圣谕令牌高声道:“圣上宣顾公子即刻入宫面圣,不得有误·”·这话说如一枚石头落入了深井之中,无人答话。
米苍穹冷笑一声对戚少商道:“见圣谕如见圣上,戚楼主,你们为何不跪呢”·张炭眉头紧皱,额角一根青筋骤然暴起,昔日张三爸惨死于米苍穹棍下情景正历历在目。
孙鱼见状暗地里按住他右手··众人眼见戚少商先缓缓垂眼,后撩衣跪下,纷纷跟着戚少商跪下··信义厅中一片沉寂··良久,杨无邪环顾厅中戚少商,张炭,孙鱼,唐肯,利小吉五人,开口道:“想必诸位都知道今日集会所为何事。”
戚少商垂眼道:“虽然出了些状况,但是大家既然都来了,该听的事情还是应当要听上一听,该商量的事情还是应当商量商量·军师且说罢·”·杨无邪点头道:“我知道三件事。
其一,顾夫人忌日的那天,方应看在他夫人的坟前找过他·其二,三合楼鏖战前夕,顾惜朝曾经易容前往在城南的杂货店密会过方应看·其三,昨天抓住赵六福,自称为方应看送过密信给顾惜朝。”
说着将手中的纸笺递给孙鱼等人传看,“这是顾惜朝自己拿出的‘密信’,上面方应看定计如何谋害方巨侠·”·张炭听罢忙道:“顾堂主心存报国之志毋庸置疑。
我绝不信他会与方应看那厮勾结只怕是蓄意陷害这而今顾堂主人也不在,连个申辩的机会都没有,我们难道要此刻给他定罪”·唐肯亦皱眉道:“这些事确实古怪,可也不是没个蓄意陷害的可能。
军师可能断定这其中并无隐情”·杨无邪点头道:“我的确不能肯定·”·“方应看第一次见顾惜朝那日,因为方应看的武功深不可测,探子未敢上前,并无法获知他们说了什么。”
“此后,三合楼一战,顾惜朝的确尽心尽力·断无谋害楼主的意思·”·“至于密信一事,虽然赵六福如何审问都一口咬定曾为顾惜朝和方应看送过信,但他的口供也的确疑点重重。”
·孙鱼看完信递给张炭,抬头道:“虽然,这些都不是确凿的事·但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方应看绝对有意拉拢顾惜朝·若这信上所说之事情,都是真的……”说着,却止住言语,看向戚少商,不敢再说。
杨无邪道:“若真是他与方应看合谋害死方巨侠,那么此人心狠手辣狼子野心更胜从前·不得不立即除之·”·利小吉接道:“即便不是,方应看如今在朝廷之上炙手可热,日后又没有方巨侠牵制,定然权势滔天。
他若是对顾惜朝许以权势高位,他是不是真的能不为所动呢况且米苍穹这次带顾惜朝入宫,想来必定有封赏·若此刻顾惜朝得以入朝为官,皇命裹身,我们更奈何他不得。”
杨无邪叹息道:“顾惜朝是什么样的人,戚楼主怎么看呢”·戚少商未抬眼,似乎并未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一般··他好像沉在水底,什么声音,什么目光,他都不知道。
杨无邪沉吟片刻,忽然高声道:“戚楼主你曾经向人发誓,如若顾惜朝不走正道,楼主你也要跟着受罚·届时,风雨楼可能受到的重创更将不可估量·”·戚少商似乎突然被他的声音惊醒一般,他缓缓摊开左手看了片刻,默默从怀中掏出一样麻绢包裹的小物件。
他一下一下拆开那麻绢,如同完成一个神秘的仪式··他拆的很慢··但是没有人打断他··带到麻绢拆完,露出一把小刀··秀气而凌厉。
那把小刀刀刃之上干涸的鲜血已然与刀融为一体··“我还是要我想要的东西·”·“对,权势·”·“此生负尽天下,必不能负己。”
他静静看了一会,收回了刀也收回了目光··语气清淡,神情稳若泰山··“动手吧·”·“杀顾惜朝·”·“就今晚。”
张炭张了张嘴,他看着那麻绢上鲜红的血字,最终咽下了他要说的所有话··一上一上又一上,一上上到高山上·举头红日白云低,四海五湖皆一望。
杨无邪叹息一声,拱手道:“多谢楼主果决·我这就去准备·”·戚少商将那把小刀慢慢裹回麻绢中,淡淡道:“不必准备·我亲自动手。”
孙鱼道:“米公公如此堂而皇之地宣召把人带走,他若是不回来了呢”·杨无邪道:“以顾惜朝的- xing -子,若他真要走,必定是堂而皇之地走,而非借着米苍穹的手仓皇逃走。
我已经派了洛五霞,龙吐珠和朱大块儿去接他回来·”·戚少商忽然转头看向门外··门外似乎有个身影急忙闪过,这身影极快极静,以至于出了他以外,屋内的所有似乎都并未能意识到他曾经存在。
戚少商却在所有人发问之前开口道:“叫他们回来吧·我去接顾惜朝·”· · ·第44章 权势·顾惜朝十指头紧扣于弦,琴音乍停。
满室寂静··他深吸一口气方才睁开眼··赵佶端坐于皇榻之上,眼中一片欣喜,手中金樽竟然恍惚中洒出了一半酒水,顺着他的手指滴下,却浑然不觉。
乔贵妃与米苍穹稍稍对视一眼··赵佶仍然毫无反应··待顾惜朝撩衣下拜方才回过神来,以左手指腹擦拭眼角,竟觉得微有- shi -意··乔贵妃见状盈盈持着一方丝绢上前为赵佶擦拭右手的酒液。
赵佶对乔贵妃略一点头,而后对米苍穹道:“取斗彩勾莲瓣樽来,为顾卿俸酒”·顾惜朝低头道:“谢圣上厚爱·”·赵佶笑道:“起来说话。
适才爱卿所奏咋听像胡笳十八拍可又有平沙落雁之气势,更兼具将军令之风骨·”·顾惜朝起身答道:“正如如皇上所言,臣所奏正是杂糅此三曲·私以为唯有三曲兼具,才可彰圣上不世奇功。”
米苍穹俸酒而来,正欲递给顾惜朝··赵佶却道:“慢”说着起身,端杯对顾惜朝道:“爱卿年少才高,琴音激抗清越足见胸襟不凡,信手续续可奏出我盛世风采,果然不该在江湖上飘零。
这一杯,朕亲自敬你·”·顾惜朝举杯相碰,不动声色··心里却顿生凄凉··寒窗十年,军旅辗转··不如一画一曲··他仰头饮尽杯中酒。
这就是权势··白首为功名,骨枯成山河··行到尽头,诚不如当权者一时兴起··这功名,这山河,还能有几日好··他放下金樽低首道:“皇恩浩荡,臣无以为报。”
乔贵妃在旁轻笑道:“难得皇上与顾公子投缘,何不这就招顾公子入朝·以顾公子的才华抱负,日里可以为官家排忧解难,造福黎民;闲暇时还可以与圣上君臣和乐,方不辜负顾公子的探花之名呀。”
顾惜朝连忙跪下道:“谢皇上和娘娘厚爱·可是臣妻子新丧,理应服丧三年·”·乔贵妃摇头道:“父母丧方才守三年大孝,发妻丧应不出一年。”
顾惜朝低声道:“臣妻之恩如再造,故应是三年·”·乔贵妃忽而面色一变,适才的娇艳颜色全忽如冰霜一般,淡淡道: “可我据我所知,顾公子并未在夫人坟前守墓,而是在金风细雨楼主事,做得好不快活”·顾惜朝垂头答道:“昔日欠下些许恩情,上次的事情之后,要取我- xing -命的人太多,权且当做安身立命之处。”
·乔贵妃冷哼一声,“这话说得可不对·那风雨楼楼主恩大还是官家恩大那风雨楼能保你安身立命,还是圣上能赐你锦绣前程你既然都可以为那江湖草莽卖命,难道还不愿为陛下分忧”·顾惜朝听罢急忙抬头道:“臣断无此意”·赵佶见顾惜朝一脸惶然,终究心有不忍,遂笑道:“乔娘子,你倒也言重了。
顾卿年少,难免思虑不周,况且朕一时忙碌,他便是想通了一时也不能上报与朕·”·顾惜朝看了赵佶一眼连忙低头道:“圣上明鉴,惜朝无以为报,肝脑涂地,愿为君尽忠分忧,拙荆也定会欣喜。”
乔贵妃听罢面色稍稍缓和,柔声笑道:“是啊,晚晴妹妹在天有灵,定会十分高兴才是·”·赵佶沉吟片刻道:“爱卿情志高雅,以探花之功名,理应入翰林大学。
只是而今翰林府内职务均已有吉士任职……”·米苍穹开口道:“上月谏议大夫吕相公因顽疾乞骸骨还乡,我看顾公子琴音激荡一咏三叹,定能成为胸怀治世之才的贤臣,也能与探花郎相衬。”
赵佶皱眉思虑片刻一时也未能想到更合适的职务,便道:“诺,爱卿一身傲骨意气,倒是也合适·朕即刻着人拟旨进封”·乔贵妃笑道:“官家既然要封赏,不如所幸再赐个新居,新堂好好供奉晚晴妹妹。
也好过让她寄人篱下”·米苍穹想了想,遂道:“昔日吕相公的宅院就很好·吕相公离京之时已经将宅子托与店宅务,近日听闻店宅务正稍作了些修整以留用。
而且那个宅邸居于城北,风水通达,纳气旺而有路为助·”·赵佶笑道:“就依米公公的意思”·乔贵妃轻摇手中蒲笑道:“米公公说的那处可是城北燕子巷神通侯府可是在那附近”·米苍穹道:“正是。”
顾惜朝极慢极狠地看了一眼米苍穹,瞬间收回了眼神,低首拜谢··赵佶伸手将他扶起,而后忽而想到什么,转头对米苍穹道:“说起来,近日方爱卿为何不来赴宴”·米苍穹一揖道:“回官家的话,方小侯爷的父亲新丧,侯爷在家治丧。”
赵佶“哦”了一声后突然问:“他的父亲,岂不是那个方……方什么什么侠”·“正是·”·赵佶一愣道:“哎呀,他不也是个难得的英雄人物就这么去了啊米公公你且去替朕代为哀悼,安抚方爱卿才是。”
米苍穹诺诺道:“老奴领旨·”·刚出飞华门,在前引路的米苍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顾公子可有兴趣与老奴一同前去吊唁方巨侠”·顾惜朝停步,抬头看着不远处的高墙朱门道:“多谢公公相邀之谊,但是惜朝今日疲乏,来日一定亲自前往吊唁致哀。”
米苍穹冷笑一声道:“公子执意要回风雨楼”·顾惜朝道:“官家御赐的宅邸离侯爷那太近,侯府而今正有哀事,自然暂时不宜以乔迁之事冲撞。”
米苍穹叹息道:“好吧,一切全凭公子心意·只请公子莫要后悔才好·”·不待顾惜朝答话,忽见一名紫衣少年走来·那少年身后跟着六名小太监,抬着一尊红鸾顶轿,显是那少年的称辇,但他并不上坐,而是快步走在最前。
米苍穹瞧着那少年,恭敬道:“康王殿下·”·顾惜朝见状亦跟着行礼,却见这康王虽是王爵之位,衣饰相较这富丽堂皇的紫禁城却有几分寒掺·索- xing -衣裳虽质朴,眉眼却端正平顺,不失一派沉稳勇武气度。
康王赵构乃徽宗第九子,乃是宫人出身的韦婉容所生,母家无宠无权·在徽宗二十余子之中并无出众之处·索- xing -韦婉容与盛宠正眷的乔贵妃有姐妹情谊,方才在米苍穹此处得了些敬重。
然宫中秘辛,旁人却并无所知··顾惜朝只随米苍穹低首一拜道:“拜见康王殿下·”·赵构向米苍穹还礼笑道:“米公公可是要出宫”·米苍穹点头道:“老奴领了圣上旨意去神通侯府为方侯爷的父亲致哀。”
赵构道:“也请公公代本王转达哀思·”·说罢,看向顾惜朝,两人对视之际赵构眉眼微动,笑道:“这位是”·米苍穹道:“回殿下,这是新晋的谏议大夫顾惜朝顾大人。”
赵构打量了顾惜朝片刻,笑道:“顾大人踔绝有度,意气风发,当真是幸会·”·顾惜朝只躬身清淡道:“殿下过奖·”·赵构忽道:“顾大人可是要随同米公公去向方巨侠致哀”·顾惜朝抬头道:“今日不去。”
赵构朗声笑道:“顾大人过了飞华门想必也是出宫还府,既然不去神通侯府·小王这时向母亲请了安需得回城北王府,不知顾大人可否同路”·顾惜朝唇角微动,挑眉笑道:“倒是巧了,能与王爷同路。”
米苍穹面色微变,忽然向赵构一拜道:“康王殿下既然入宫请安,何不见王妃且历来都是上午请安,王爷今日倒是滞留的久了些·”·赵构瞧他一眼,双手背后,从容道:“不瞒公公,夫人近日身体略感不适,大夫诊断后,说似是有孕。
母亲欣喜难平,故多聊了许久·在这里遇到公公与顾大人,倒的确是有缘”·米苍穹听罢道:“恭喜王爷,新婚三月即喜得麟儿”·赵构笑道:“多谢公公了,待小儿落地,本王可有意邀方侯爷为师。
还请公公一并转告侯爷,莫要推脱才是·”·米苍穹弯身笑道:“殿下厚爱,侯爷定然欣喜·”·黄顶车马止于潘楼街边,车夫下车掀帘,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顾惜朝向赵构一拜道:“有劳王爷·”·赵构抬手扶他道:“顾大人不必客气·顾大人调仪许中,声高洛下,且能得父皇如此赏识,今日寥寥数语,意犹未尽。
再盼来日与君促膝长谈·”·顾惜朝道:“康王殿下过誉·今日就此作别,来日方长·”·赵构忽而冷冷笑道:“来日方长蜉蝣之羽,朝露何依。
明日复明日,万事蹉跎·”·顾惜朝沉眉道:“殿下风华正茂,何必吟此凄凉诗句”·赵构淡淡道:“世人皆以为,锥子在囊里总会脱颖而出。
可是几人会将锥子放在囊中呢”·顾惜朝微微闭了闭眼,缓缓道:“何处可谓囊中”·赵构盯着他,忽然行礼道:“请大人赐教。”
顾惜朝略微甩了甩头,“在下才疏学浅,无法回答·不过,愿尽力为殿下分忧·权且算我今日欠殿下一个答案·”·赵构笑道:“既然顾大人这么说,小王可就等着了。”
顾惜朝见康王车马走远,方才长舒一口气,转身刚走出两步··却见一人一步步自巷中走出··那人目光沉毅,面容冷淡··顾惜朝不由停住脚步,勉强一笑道:“从皇宫回风雨楼至少有三条路,你怎么知道我会走这一条”·戚少商看着他,眼神却似乎飘向了他身后,“王侯垂青,与皇子同车。
无论是连云寨还是风雨楼这种小池塘,果然是养不得顾公子这条潜龙·”·顾惜朝冷笑道:“戚少商,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你为什么知道我的行踪你有事瞒我。”
戚少商抬头看着他,目光中透露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熟悉感··顾惜朝被这种感觉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听戚少商淡淡道:“你呢你是不是应该先对我说些什么”·说着上前一步。
顾惜朝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 ·第45章 月黑·康王府内··立于前厅的内侍忍不住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忽听一人调笑道:“都入了秋了,康履你为何还见汗呢”·康履闻言道:“奴才是想今日若惹得米苍穹猜疑殿下,这往后的日子可怎生过得是以捏了把汗。”
赵构淡淡道:“为何过不得父皇有子二十三人,我无非是个不得荣宠的闲散王爷·有桥集团放眼天下,怎么会将我放在眼里若非是攀上乔小娘的关系,只怕他们连眼都不会瞧我。
漫说米苍穹今日并未生疑虑,即便他们知道我就是有心结交那顾惜朝又能如何”·康履道:“王爷文武双全,- xing -敏而勇·那是有桥集团有眼无珠。”
说着又皱眉道:“可殿下,这顾惜朝可是傅宗书那乱臣的余孽,娼妓之子·殿下何必要冒着惹有桥集团猜忌的危险和这种人交往”·赵构冷笑道:“而今蔡京老儿日薄西山,方拾舟勾结王侯内侍,权势滔天。
哪个不巴结逢迎·方侯爷都求着乔小娘伸了橄榄枝,竟然有人不接,这人必定有些能耐·”说着沉目,年轻英伟的面容带出几分抑郁与决绝,“况且,娼妓之子尚有出头之日,本王又怎能甘心如此碌碌终生”·顾惜朝走回留白轩的时候天已全黑。
温有芽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院中脸色苍白如纸··他听见脚步一抬头见到见顾惜朝忙快步跑来,刚到跟前,突然道:“呀公子,你的嘴唇怎么在流血。”
顾惜朝愣了片刻,脸色略有些变,抬手擦去了唇上的鲜血··温有芽看见他露出手腕上浮起的紫红色淤痕,眼神闪烁片刻,终究没有再问,而是连忙道:“公子累了吧,回房内休息一下,饿不饿,我去厨房为公子找些吃的”·顾惜朝摇摇头回了屋。
温有芽快步跟进来,关死了门,急忙对顾惜朝道:“公子,戚楼主他们要杀你现在偏门当值的是我们汾水营中的兄弟,我都跟他们打好商量了,我们快走吧”·顾惜朝听罢淡淡垂眼缓缓摇头道:“不可能。”
说着叹气道:“至少不是现在·你去吧,我打算休息了·”·他话音刚落,却见一人急掠入屋内,捞起桌上的剑递给他,直直看着他道:“快走吧。
他说的是真的·”·顾惜朝亦直直看着来人,一时并未接剑··孙青霞见顾惜朝的面色瞬间发青,青中带白,白中带红,叹道:“若我不是亲耳听到,我也不会信的。”
顾惜朝听罢眼波微敛,忽而冷冷一笑,抬手接过琴转头快步出了屋,孙青霞温有芽紧随其后··三人自偏门出了风雨楼行至蓝衫街口,顾惜朝忽而停下··温有芽一跺足道:“公子,你为什么不走了,晚了可就来不及了我们快去六扇门找铁二爷,他才能护住你”·顾惜朝冷笑道:“我今日领了旨意,已是朝廷命官。
可我这一去六扇门,只怕隔日不是去上朝而是直接去了无情大捕头的审讯室·”·孙青霞转头看了他一眼道:“莫非你真的打算夜投神通侯府那你还回风雨楼干嘛”·顾惜朝淡淡道:“我为何要去神通侯府,我有自己的府邸。”
孙青霞忽然提剑而起与一柄薄刀相碰,两人看清对方后纷纷退开几步··孙青霞道:“这天下见过杨总管的‘袖中刀’的人可真没几个·”·杨无邪道:“因为我很少杀人,杀人也从不用刀。”
顾惜朝笑道:“难道顾某要做军师刀下第一人”·杨无邪摇摇头道:“顾公子,我甚少佩服人·不过我的确是佩服你的。
我并不想杀你·”·顾惜朝叹道:“可惜,佩服不是信服,不想杀不是不该杀·”··杨无邪躬身一拜道:“大敌当前,贼子恶谋·为武林安宁,江山稳固。
请公子上路·公子无负风雨楼,风雨楼负公子·”·顾惜朝亦对杨无邪一拜道:“军师亦师亦友,顾某受教良多·可惜,尚不愿就死·”·说罢转头对孙青霞道:“小欠兄,虽想与诸位话别,但是再拖下去戚少商就该到了。
杨军师就有劳你了,惜朝今日欠你的恩义,来日必报·”说完足尖轻点腾身一跃离去,温有芽急忙运气追他··孙青霞对杨无邪道:“江山武林都不干我什么事。
别人要杀我朋友,我不能不理·”·杨无邪点头一笑,随即出刀··两人才过几招,忽然听温有芽大叫了一句“公子”孙青霞一偏头,见顾惜朝已被来人一击阻回原地,直直跌在地上。
那人出剑一心一意直取顾惜朝··杨无邪的袖中刀看似羸弱,但实则如藤蔓一般与孙青霞的“直剑式”缠在一处,孙青霞眼见那人剑锋逼近顾惜朝分神之间被杨无邪划破了衣衫。
温有芽见状直直扑至那剑上··戚少商立即回剑,但剑锋已经刺入了温有芽的左肋,戚少商左手扬起剑鞘,击在温有芽胸口,方才避免剑刃将他刺个对穿·温有芽受剑鞘一击被震至顾惜朝身边,顾惜朝一惊,回身连点他几处- xue -位止住鲜血。
温有芽捂住左肋,面色煞白,颤着嘴唇对戚少商道:“楼主,你要我无论如何,保住顾公子,现在,你要杀他就先杀我吧·”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向后一仰,晕了过去。
顾惜朝点住他颈后大- xue -后收回手,将温有芽放倒在地,缓缓起身··两人在月色之下一时相对无言··孙青霞见戚少商到了,不欲与杨无邪缠斗,寻到间隙,便向后跃开,欲阻止戚顾两人动手。
但是他方才退开,忽而被一群人围在了当中·为首的那名黑衣青年对孙青霞鞠躬道:“师兄·”孙青霞冷哼一声道:“我早已没有同门·”·孙鱼仍未改口,只是诺诺道:“师兄,赐教。”
顾惜朝叹息道:“昔日我在连云寨拜香时发过誓,如有违背,理应让大当家的杀了我·”·戚少商垂眼道:“不错·我也说过,我若不杀你,天都不开眼。”
顾惜朝点点头道:“所以,有时候人说过的话还是作数的·”说罢一把拔出了腰间佩剑,淡淡道:“虽然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但是我不得不试一试。
大当家的,小甜水巷,三合楼,能和你并肩作战,我很开心·”·戚少商垂下眼缓缓道:“你自己说过的话,你要记得·”说着压低了声音,极慢极冷,“奈何桥边,望乡台前,等我二十年。”
顾惜朝挑眉一笑,漂亮得极其冷酷张扬··“好·”·一青一白两剑交错,连拆五招俱是一模一样的招式··五招一过,顾惜朝突然微微勾了唇,抬眼看向戚少商,戚少商凝视他片刻,忽而左手一格,握住了顾惜朝的左手,那只手正握着一把小巧的刀。
顾惜朝被他一把扣住左手脉门,右手失力,剑忽而掉到了地上·他索- xing -闭了眼,偏过头,颈间拉出一个绝望的弧度··顾惜朝再睁眼已被拉到戚少商身后。
戚少商的剑架住了一柄血红的细长的惊艳的剑··血河神剑··方应看的笑容很纯很亮,让人想起许多和他根本无关的意象,比如春天的风,夏天的荷··“一直听说戚楼主的快剑天下第一,不知道可否有幸讨教几招呢”·戚少商亦笑道:“血河神剑本是世间至正至- xing -的名剑,不知道再配上鸡鸣狗盗窃来的‘山字经’是否真的天下无敌呢”·一百零八公案迅速变阵,孙鱼即刻掠到了杨无邪身边。
因为他们的对手已经改变了··他们面前站着一老一少,老的很- yin -煞,少的很毒辣··他们身后还跟着刑部的一百三十人··任怨道:“我们是来迎朝廷命官顾大人入府,不知道戚楼主,杨军师带这么多人于街头擒杀朝廷命官该当何罪呢”·任劳道:“平民暴乱者杀害朝廷命官按律当斩,祸延三族。”
任怨道:“既然如此,刑部不得不拿人·”·说着他们一个拿出了钩子,一个拿出了鞭子··杨无邪淡淡道:“武林规矩,虐杀无辜者,应诛之。
你们活拨了多少无辜者的皮,我们便要砍上你们多少刀·”·孙鱼立即抬手··一百零八公案各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任劳任怨所带亦是刑部精兵··一时之间刀兵之声充盈于耳。
连空气中都浮起一层细细密密的血珠··顾惜朝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一侧的厮杀,反而静静抬头,看着两个跃上屋顶战意正酣的身影··高手之争通常爱选于高处。
只为高处风亦高,人罕至,难受影响,能酣畅一战··戚少商的剑越发快,剑影如山,层层叠叠,前招未断,后招又发··方应看从容应对,对手杀意正盛时便避其锋芒,对手迟疑之时连连发难。
两人所战之处,虽月黑无星,却好似唤醒落日,重辟余晖一般凄厉夺目··顾惜朝入神之时,忽听耳边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鼻间亦嗅到一丝幽幽异香··“你就是顾惜朝你长得难得的好看。”
顾惜朝转头瞧她一眼,那女子魅中带着一丝英气,英气中又夹着冷艳,吐息如兰,眼波潋滟,瘦小,灵巧,苗条又窈窕··她是个很奇特的女子,她在江湖上不是很有名,在武林中也不算是极有地位,但很多比她有名气有地位有权力的高手,都死在她手里。
她手中无剑,却是用剑的高手,因为她的剑意已经溶入了手中娇小又凶悍的两只梨花小箭中···她一步步走向顾惜朝,顾惜朝瞧着她面无表情,不迎不避··忽而一个身量极高的雪衣人闪到她身前,挡住了她的路。
孙青霞直直地看着她道:“神清骨秀,艳媚自蕴·你是雷媚·”·雷媚娇声笑道:“你眼光很好·”·孙青霞亦笑道:“我倒是想知道你眼光如何——你觉得我和他谁更好看你更喜欢谁”说着指了指顾惜朝。
雷媚想了想道:“你们都好看·不过我只喜欢小侯爷·侯爷要我来接顾公子,孙大侠要阻拦”·孙青霞撇嘴道:“你别不承认,你更喜欢我。
你还需问他是不是顾惜朝,看到我却就知道我是谁·”·雷媚掩唇笑道:“孙大侠果然是个有趣的人·不过,我今儿是来接顾公子的,孙大侠不答应”·孙青霞道:“既然是接人,须得问人家高不高兴。
若人家不高兴,则不是接人,倒是抢人了·他是我朋友,怎么能让人抢了去”·雷媚似是无奈地一嘟嘴道:“随便你怎么说·你若不让开,我可要动手了。”
孙青霞连连摇头道:“我可不想跟你动手,因为你伤了我,我会疼;若我伤了你,我会心疼·”·雷媚眼睛- shi -- shi -亮亮道:“那我们不如不动手。”
孙青霞沉思了一会而后抬起头,皱着眉头,苦着脸,极其遗憾极其难过地说,“不行·”·雷媚冷冷地艳艳地一笑··这一笑之间剑与箭已经交织在了一起。
 · ·第46章 两清·正当各处缠斗得难舍难分之时,忽见一束白光带着一声嘹亮的长鸣腾空而起,直插层云,几十里之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众人不由得纷纷停下了械斗,这一声响箭一出,无论,皇宫内院,六扇门,六分半堂等京师各个要地均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这乃是风雨楼内级别最高,最为紧急的一支响箭,理应只在楼主之手··但此刻,握着那只响箭的手修长而干净,如竹如玉··“多谢戚楼主三合楼一役慷慨赠箭。
而今这一箭出来,不多时无论是蔡太师还是诸葛神侯都该被惊醒了·今日的争端也应当到此为止了吧否则叫太师和神侯看去了,戚楼主和方侯爷打算如何自持呢”·戚少商与方应看错开一招各自退开三步,一同看向顾惜朝,见他清清淡淡地站在街心,似乎正站在自家后院中一般轻松随意,但唇角由噙着一丝冷笑。
方应看不禁满脸堆笑道:“虽然顾大人的响箭惊动了太师和神侯,不过都是虚惊,虚惊·”·戚少商转脸看着长街之上横七竖八倒着的风雨楼与刑部的精兵,与杨无邪对视一眼缓缓道:“对这些血染长街的兄弟,倒也是一场虚惊才好。”
顾惜朝道:“现在一百零八公案死伤了十余名弟兄,刑部的精兵亦折损近二十人·戚楼主可以是打算以此而起一场大杀这一箭出去,你猜先到的是张护法手下的三百名兄弟四大名捕中坐镇京师的无情铁手还是六分半堂孙收皮米公公”说着笑着摇摇头:“风雨楼是白道龙头历来以武犯禁惯了,难免有几分血- xing -。
今晚的事情着实是一场误会,若是戚楼主这时候行个方便,或许侯爷大恩还不会制你们谋害朝廷命官,杀害官兵的重罪若是戚楼主苦苦相逼,执意要斗个你死活我,无论今晚结果如何,朝廷大军开到,这世上一定再无风雨楼。”
他说话时起先看着戚少商,说得越发慢越发- yin -沉,缓缓吐出最后一句之时,看的已不再是戚少商,而是杨无邪··方应看心中几个念头旋过,最终还是点头赔着笑道:“顾大人说得不错。
现在还来得及收拾收拾,再晚可就不方便哩”·杨无邪淡淡道:“顾大人果然胆大心快,切中要害·多谢大人提点了·”·戚少商跃下了屋顶,走近顾惜朝,雷媚与孙青霞忽而一同拦在他身前。
他脚步一顿,抬头看着顾惜朝·从胸口衣襟掏出一物,掷于地上,那物落地后外包的绢布一下散开,一把小刀赫然躺在其上··“顾惜朝,这是你自己的东西,你自己收好吧。”
顾惜朝低头看那小刀,面色忽然一变,大笑道:“当年一役,血流千里,我们天圆地方一般大的仇恨,我一直不明白戚楼主是何等胸襟说放便能放·原来,暗地里一直惦记着,能对仇人如此假以颜色,佩服,佩服至极”说罢摇头道:“戚少商,当年我毁你连云寨,今时,我尽心尽力助你坐拥风雨楼成白道龙首。
我曾心怀叵测,你今打算鸟尽弓藏,我们倒也算两清了·日后我往庙堂之高,君处江湖之远,还是不要互相来往的好·”·戚少商亦冷笑道:“两清你与我别忘了你发过的誓。”
顾惜朝上前几步,捡起地下的小刀凝视片刻道:“可惜·往日还能叹一句真情可感,往事难追·而今,你我之言,竟无半分真情可言·”·说着将小刀收入袖子中,站起身来,向方应看道:“多谢侯爷今夜来接我入府。
这就走吧·”方应看随即笑道:“你我本就有金兰之盟,兄弟之间何必言谢·”·孙青霞忽而转身拔剑,一下拦在顾惜朝身前,雷媚亦随即又提起了小箭。
这时杨无邪默默上前将手搭在了孙青霞肩上,孙青霞微微沉眉,终究收了手,低声叹道:“你自己多保重·”顾惜朝点头道:“今天我欠你个人情。
我会记得·”·待方应看顾惜朝一行人走后,长街亦被打扫的干干净净,所有人即刻撤走··唯有两人人立于原地,相视不语··良久,孙青霞无奈道:“你真心想杀他”·戚少商唇角微微牵动,沉吟片刻道:“你说呢”·孙青霞皱眉道:“你先前待他百般好,时时刻刻都惦记着他,只是为了诱他为你所用”·戚少商垂头道:“也不尽然。”
·孙青霞忽然笑了起来,戚少商静静听他笑,待他笑完方才问道:“你现在觉得你放他走,是对是错”·孙青霞眉毛一扬,哼笑一声道:“我并不清楚你们以前的纠葛。
但从我认识你们开始,你们是朋友·他究竟有没有叛你,我们都清楚·所以,那时候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看你动他·”·戚少商垂眼道:“不错。
我信他至今并未叛我·但我之所以不得不动手担心的便是今日之事·而今,你却促成了这件事·”·孙青霞大笑道:“对·可我并不后悔。
事到如今我也无话可说,按江湖规矩,戚楼主随意处置·”·戚少商看着他淡淡道:“江湖规矩,侠士便是该做自己以为对的事情·我没有什么可处置你的。
我在龙头楼主之位上,行事不得不多做考量·若是孙兄觉得我这种瞻前顾后失了侠骨的人不配与你结交,倒是大可自便·”他微微叹息了一声,“昔日逆水寒一役中我对铁手多有微辞,我以为多少英雄只要披上官衣便骨气全无。
到了现在,我却觉得若我处于铁手昔日之处倒是未必如他·而今我虽然穿的不是官衣,但是到底带了枷锁·”说着摇头道:“权势·这就是权势。
你说,为什么顾惜朝竟然想要这种东西”·孙青霞听罢垂眼沉吟了片刻,无奈一笑道:“你们这些英雄才子的雄心壮志人生大意,我是向来不太懂的。
我只想,姑娘们为何总是更喜欢你们呢”而后抬眼看向路上,“你既然还把我当兄弟,我虽不认同但到底能解你的难处·更何况,这事毕竟同我有关,我也不会任由我昔日的剑染上忠良的血。”
 · ·第47章 会盟·方应看端了杯道:“来,这杯酒就当我为你压惊,再恭贺贤弟高升·”·顾惜朝并未端杯,而是轻轻摇头道:“我们本就没有金兰之盟,侯爷在人后不必惺惺作态。”
方应看并不恼,而是举杯一饮而尽,笑道:“先干为敬·”而后起身道:“我知道你恼我设计你·可是这样至少你能看清戚少商是个什么样的用心。”
顾惜朝冷笑一声道:“多谢侯爷·”·方应看忙道:“不该谢,不该谢,我应当早些动手,这样也不必让你在“名利圈”之事后受那竖子侮辱。”
顾惜朝猛然抬头,脸色发白,勉强一笑道:“那日多谢侯爷出手诛杀天下第七,惜朝定当回报·”·方应看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柔声道:“你自然知道我说的不是文雪岸。”
说着又如白莲花一般纯洁一笑,“不过无所谓,既然得了你这句话,是谁又有什么打紧呢”而后又为自己斟满一杯酒举杯道:“若得贤弟尽心辅佐,荣辱共享,富贵同受,且一定以礼相待,不得让人闲话半句。
请·”·顾惜朝沉吟片刻,终究举杯相碰,一饮而尽··方应看随即笑道:“好,贤弟果然是当世俊杰·我今日既以更名‘方拾舟’是有昔日李帮主聚义天下欲成霸业的雄心,而贤弟惊才绝艳,精明强干,内事外事无一不通,又是英雄少年,我看比昔日的柳五公子亦不遑多让饮下这一杯,我却觉得莫说是李沉舟得柳五公子,简直似刘皇叔入了草庐一般得意”·说着看向顾惜朝,却见他脸上的不悦与郁闷已经淡去许多,且依稀噙着一丝浅笑。
顾惜朝边笑边摇头道:“侯爷不必说这些场面话·若是真心相交,我只要侯爷的一句肺腑之言·”·方应看眨眨眼睛,好奇道:“哦”·顾惜朝抬手斟酒,而后举杯盯着方应看缓缓道:“侯爷和金主的盟誓究竟是什么”·方应看闻言笑道:“而今完颜阿骨打一死,留的力主南下的完颜宗望等重臣独大,金兵过黄河,迟早的事情。”
顾惜朝亦笑道:“侯爷何必顾左右而言他侯爷可是和金主定约划长江而治,分南北,而侯爷就是那江南国主”·方应看摇头道:“我可对那什么国主不感兴趣,正如金主其实对中原故地兴趣也不足。
当今圣上全无抗击之力,我不过顺势而为促成他的心愿,让官家能够毫无阻碍地对金称臣纳贡·如此,山河得保·黄河以北俱是赵氏江山·不过那些自诩英雄侠客忠烈满门的死脑筋,是宁可拿兵士热血,百姓流离去换得他们一份意气,不知顾贤弟可愿助本侯剪除这些愚人草莽为江山百姓请命呢”·顾惜朝笑道:“侯爷倒真是好志向,不欲做袁本初,倒是要做曹孟德。”
说着略略皱眉道:“不过,现在大金新立,且刚刚灭辽,此时染指中原为了也的确就是些好处·可倘若过上几年,全境膺服,兵强马壮,兴兵南下,开疆拓土。
侯爷一番苦心,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裳”·方应看忽而正色道:“是以我得请下贤弟,先成大计·而后你我二人联手,收拾山河,何必等那金贼背盟南来我大宋秣马厉兵杀过黄河,真正光复燕云全境我想,以贤弟的运筹帷幄之能,擎天驾海之才当是不难吧”·顾惜朝眉目微动,片刻后端杯向方应看展颜一笑道:“侯爷,我敬你。”
两人再饮一杯后,方应看笑道:“而今虽然天色已晚,但我以为,昔日刘玄德在隆中与诸葛孔明策论天下,亦是畅谈三日不休·是以有隆中之对,千古绝唱。
我今日既然得贤弟相助,必定似刘皇叔得卧龙先生,未出茅庐,天下大势已定·”·顾惜朝慢慢抬头,忽而勾唇一笑道:“侯爷说的不对·侯爷而今坐拥京城官行茶,布,盐三大命脉,又得圣眷,为官家所依重。
座下更是人才济济高手如云,怎么似那刘皇叔落魄之时”·方应看听完便笑,“虽是时机不同,但我对贤弟踏雪三顾之心可鉴日月·”·顾惜朝看了他一眼,缓缓垂眼道:“侯爷大费周折邀我在此,想必也不是为了谈论古人功过事迹。”
方应看又斟酒道:“贤弟字字珠玑,便是谈论一夜又有何妨”··顾惜朝这次连看都未看他,丕自盯着酒杯道:“侯爷赠我勋爵,府邸,我亦得还侯爷两份厚礼。”
方应看饶有兴致地看着顾惜朝,好奇道:“且说说看”·顾惜朝垂眼道:“其一,我三日之内自会去约见狄飞惊,不出半月,风雨楼从他们那里拿走了什么,他们都会拿回来。”
方应看道:“你这么说,是打算与六分半堂联手对付风雨楼可我说过我不会插手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争斗·”·“不错,侯爷先前不同六分半堂联手,是得任由他们和风雨楼斗个两败俱伤。
而今,可六分半堂元气已伤,还丢了地盘·此刻,我若助他们夺回那些地盘,不是又引得他们与风雨楼火拼对双方又是一番消耗,有何不好雷纯不傻,狄飞惊更精明。
而今蔡京势见衰微,侯爷蒸蒸日上,他们如何不懂得审时度势呢”顾惜朝说着一顿,唇角透出一个极其冷酷的笑容,但是这份冷酷不但无损他的俊秀,甚至让他带着一丝奇异的妩媚。
“况且,王小石受制于人,那人可不已经到了京城·戚少商不得不救,且还得拼命救·救得出来,自然有一场好戏;救不出来损兵折将,焦头烂额·无论哪种,我都能让他带着他的侠义,一起死。”
方应看连连感叹了几声,而后笑道:“我不是傅宗书,可没有逼你杀戚少商·”·顾惜朝微微翻动了衣袖,淡淡道:“不错·昔日我不要杀他,是傅宗书要杀他,所以我杀不了他。
可是现在侯爷不要杀他,是我要杀他·”·方应看笑道:“可是戚楼主对你也算是情真意切,连楼主的响箭都能给你·你带的这宝剑,负的这名琴,无不是他费尽心思讨你欢心。
只这一次,你便恨透了他一定要杀他万一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呢”·顾惜朝低眉不答,神色如常··方应看沉吟一会儿,站起来,又倾着身子向顾惜朝低声道:“也是,最恨真情人乍然转脸,原道痴心皆是造作,偏偏还叫人信以为真。
人人都说得戚少商一诺更胜千金,可是事实呢戚楼主这种- xing -情中人,你好我好之时说过什么绝不负卿必不疑卿”说着又向顾惜朝倾了几分,“还是什么都没说,就一凝眸更胜千言万语人人都说戚楼主的那双眼睛,能把神仙都看得掉下凡来。
却不知道是真是假”方应看说完这一句,突然迅速直起身,他先前倾身之处已经赫然插着一柄秀气而狠戾的小刀,刀锋犹带着一丝干涸的血迹··方应看坐下笑道:“玩笑之言,惜朝贤弟莫往心里去才好。
难道说这第二样厚礼是戚楼主的头”·顾惜朝不动声色收了那小刀淡淡道:“没有那么快·而且戚少商的头是我的,我不会送人·可这第二样的确是厚礼,只是这礼物准备起来颇为不易,需得要侯爷帮些小忙。”
方应看笑道:“有桥集团之内,我能调动之事物,你亦可调用,且够不过,我好奇心重,不知道可否先告诉愚兄这份厚礼是什么呢·顾惜朝抬眼看向院中的树影,缓缓道:“不知道侯爷觉得孙青霞若继续留在风雨楼,对侯爷的大业可有影响呢”· · ·第48章 美人·他仰头深吸了一口,这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香,是脂粉香,是裙带香,软玉温香。
他半躺半坐着,  姿势的颓唐和慵懒与他年轻灵秀的面容并不相符,但是他坐不直·一但坐直腰腹之间的那道剑伤便隐隐作痛,痛到他的身体抛弃了一切本能反应只能记得疼痛。
他从三岁起就用剑,大伤小伤受了无数,严重的时候几乎断了一条腿··可没有一道伤让他如此惊恐··他翻看衣服看着那条口子的时候,他突然有一种直觉。
一种基于多年握剑用剑后,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他觉得这一次他的伤好不了了··狰狞的皮肉泛着一种- yin -冷的气息,死亡的气息··人若是要死了,很多事都变得不再重要。
——除了他真正喜欢的事··他喜欢女人··台上的美人轻歌曼舞,薄纱蒙面,一举一动皆能撩拨他心弦··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似醒似睡,似梦非梦。
他看起来毫无防备,然而这正是他最可怕的一点··因为他的所有招式都是在梦中所发··因为他是大梦神剑,罗睡觉··但这一次,他凝视着台上旋舞而起的美人,竟然真的要睡去了一般。
他突然惊醒,但为时已晚··美人已经到了他的身前··他急忙起身,身旁的人也纷纷起了身··他聚起全身力气,挥出一剑,这一剑,他没有发梦,因为他无法睡,因为此刻他若睡去将不复醒来,可是醒着的大梦神剑,自然不复睡去的风采。
他身侧风采无双的美人已经将两支小箭送入了他的身体··他睁大眼睛看着她··神清骨秀,艳媚自蕴··戚少商头也没回,淡淡问道:“小石头的下落查清楚了吗”·杨无邪停在他身后答道:“有些眉目。”
戚少商微微皱眉道:“温柔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杨无邪叹气道:“那日楼主接到温有芽报信,急忙赶回城中之后,我们继续搜寻只找到了神智痴迷的温柔。
无情公子已经看过,他说是唐门的手法·应当原是唐门的人捉了温柔上京,王楼主在京郊追到了他们,然后以自己为质,要他们放了温柔·”·戚少商稍作沉吟道:“六扇门也没办法医好温柔”·杨无邪道:“并非如此。
无情公子还说,温柔根本不需要医,过一阵自然会好·”·戚少商低声道:“过一阵这一阵是用来做什么的”·杨无邪只摇头不语,思虑片刻后开口道:“楼主,你应当去休息一下。”
·戚少商转过身来对杨无邪道:“召集所有人来议事厅,先前有人来报六分半堂突袭了十八里明月,杀了我们三十个人·小石头的事情必须速战速决。”
杨无邪踌躇片刻,直言道:“你已经处事三日未眠,若这时议事,是否……”·戚少商略合了眼道:“不碍事·狄飞惊如此雷厉风行,背后只怕少不了顾惜朝做的好事。
若你要对付的是顾惜朝,必定片刻都不能松懈·否则了无生机·”·他睁开眼睛直视杨无邪,目光清亮而坚决··顾惜朝掀开盒子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转脸看向方应看道:“狄大堂主速度很快·侯爷的速度也很快·惜朝这一生倒是鲜少如此顺风顺水,侯爷果真是在下的福星贵人·只是不知道另一件事侯爷做的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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