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默俏]两不知 by 死者葬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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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默俏]两不知 by 死者葬仪
前世今生 ·CP:默俏·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 ·搜索关键字:主角:俏如来,默苍离 ┃ 配角: ┃ 其它:金光布袋戏· · ·1、一 春日明·一春日明··俏如来走进那座小院的时候,不知道它的主人在不在家。
如果可以选择,他或许会希望对方不在···三月刚刚出头的时候,史家的老朋友冥医因为一桩临时的出差安排,连着好几天都愁眉苦脸·俏如来进入大学以来便经常到冥医的实验室叨扰,注意到对方的反常表现,便发挥了一贯贴心的长处,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冥医叹口气:“还不是我那个懒到死的朋友·他家院子里养了那么多花,平常倒有一多半的时候是我去浇水·最近这么旱的天气,只怕等我回来,花都死了。”
“浇水”俏如来喃喃重复一遍,大概已经猜到冥医说的那个从来不出门的好友是谁了··最后的结果倒也理所当然,冥医把一串钥匙交给他,请俏如来有空的时候过去帮他把庭院里的花浇一浇,多谢多谢。
一直以来受到眼前的人不少照顾,俏如来根本不可能说出任何拒绝的话·唯一的问题只不过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见到那个人还是不想···最终俏如来选了某个没课的下午,朝着那座小院而去。
他们所住的小城并不大,从这头走到那头花不了半天·即使如此冥医的朋友也住得相当僻静,一路行来,狭长的上坡道鲜少有机动车驶过,更无人声嘈杂,唯有两边院落里不断变化的花木标志着距离。
走的时间长了,多少有点像走入了异空间·阳光自吐露新芽的树枝间落下来,暖融融的,再加上稍微倾斜的坡度,俏如来走了片刻就见了汗,将外套拿在手里··冥医把钥匙交给他时说了许多宽慰的话,比如“就算你过去,对方也不见得出来,不用紧张”或者“我之前已经和他打好招呼了”,感觉一多半倒是为了那位宅到一定程度的朋友,省得俏如来真礼节- xing -进去拜访了又被对方的社交障碍给吓出来。
俏如来想着这些,下意识地紧紧握住手中那一小片金属·钥匙烙上肌肤的热度,变成一点小小的热源,又在离开手心的那一刻,在初春的空气中冷下去··最后他按着门牌号找到院子的时候,安静的天空便碧蓝地倾泻下来,而从远方归来的鸟儿正在不知某处啁啾着。
他站在门前,做了两次深呼吸,然后用钥匙打开了院门··院中是一栋二层的红砖小楼,百叶窗大都拉着,只有二层中间的一扇百叶窗拉起一半,但也望不见里面的情况。
小院之内倒是葱葱茏茏满植花木,正中央还有一个小小水池,里面数条赤鲤摇头摆尾游得正欢··俏如来没有多看,便按冥医所交代的在院门后找到了喷壶,盛了墙角水缸里的水便开始浇花。
这件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麻烦,大多数植物有一定的耐旱- xing -——比如多肉这类的·俏如来一边浇水一边想,冥医到底是担心植物,还是担心完全没人来、宅在屋里的好友说不定出了什么事也没人知道·偏偏这个时候,他听见小楼的门开了。
春日的阳光几乎是过分地明艳了·院落的主人缓缓走下台阶——那似乎本更适于月色的人,在日光之下竟也别有一分鲜明——他手里甚至还托着个iPad。
这种画风错乱感让俏如来愣在原地忘记开口,反而是对方淡淡地看着他:“你就是那个来帮忙的学生”·俏如来恭敬道:“是·您是”·那人只是看着他。
男人长得很好看,和俏如来那种连续好几年能被评为院花的、少年人特有的雌雄莫辨的俊美不同,乍看只觉静好,看长了就觉得如同一块价值连城的玉,让人既不敢亵玩,也舍不得挪开视线。
而那双黑色琉璃般的眼睛,只是仿佛打量、又仿佛不经意地盯住了他··最后男人只说了几个字:“我叫默苍离·”·俏如来礼貌地行了个礼,看见对方并没有继续问话的意思,便继续浇花的工作。
即使冥医之前没有特别吩咐,也还是把生出来的杂草除了除,又稍微松了松土··他觉得默苍离一定是回屋了,可每次余光瞥过去就会发现男人还在·俏如来控制自己不去多想,收拾完了临到要走的时候,才听到了那个人的第三句话:“你的名字。”
俏如来走到门口的脚步停了一下·他一手去推门,一手还拎着外衣,白色衬衫勾勒出青年人瘦削的身形·他回过头:“我叫史精忠·”·两人的目光短暂在空中交汇了片刻,然后俏如来再次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说再见便离开了。
默苍离似乎一直站在那里··他不确定这一点·· ·2、二吾将行··默苍离是最近中原名头正炽的新锐推理小说作家·他受欢迎的程度令得他完全可以靠寥寥几本书的版税买房买车(虽然没车)过起大众梦想中完美的作家生活,这在如今出版业的不景气时代简直近于神话。
默苍离的小说,布局缜密情节紧张,悬念一个接着一个,甚至到最后一秒还能有神奇翻转,读他的小说,本质上就是一场脑力的终极挑战,基本上没几个读者能大言不惭地说在一开始就猜得到默苍离书中的布局;往往是合上书本之后,还要反应一段时间才能想明白书中细节如何环环相扣,怎能不令人拍案叫绝。
一开始他的编辑们以为捡到了宝,数着印数和码洋笑呵呵的,后来才发现大谬不然——这位被粉丝们昵称为“默教授”的大作家简直懒得人神共愤。
倒不是说他多爱拖稿——只要默苍离决定开始写了,就绝对不会拖稿;但是从这一本到下一本,中间的间隔叫人太过心累·他的编辑最常做的一件事儿就是隔段时间上门拜访,带点城里新鲜餐厅的外卖,然后小心翼翼地问:“老师您最近又有新的写作计划了吗”·默苍离低头在iPad上滑来滑去:“没有。”
“……那要出门寻找灵感吗编辑部全额报销哟·”·前世今生·“不用·”·编辑表面微笑心里泪流成河,偏偏也没办法。
无论你怎么劝说,默苍离绝对是百分之一百的My Pace,想写的时候写,不想写的时候绝对不写·写推理小说写烦了的时候,他还曾经以盗才生的笔名出版了一本幻想小说。
这本小说,照样情节跌宕扣人心弦,唯一的问题就是,书里面能算上一线角色的,一个不留··此书一出,大家纷纷表示,默教授果然不愧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推理小说杀杀杀也就算了,写个少年热血奇幻竟也如此惨淡结尾,简直没天理。
问题是故事实在太好看,无数读者真是一边被虐得哭成狗一边还捧着钱望眼欲穿就等着默教授出新书买买买··也就因此,默苍离虽然足不出户,却依然能够过得相当宽裕,每天喂鱼之外,就有大把的时间坐在屋里宽敞的沙发上滑他的iPad。
“默苍离,你这么天天低头族,不怕脖子出问题啊·”·来拜访的冥医每每恨铁不成钢地说··“这种事情,自然一早就在计算之内,”默苍离说,依然手不停顿地滑动着iPad。
“……我怎么就找到了这么一个放不下心的朋友,你就不怕有一天,在屋里宅出了什么事都没人知道吗”·“你不是会来吗”默苍离说。
冥医摇了摇头,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我是你的保姆吗”·默苍离继续滑着他的iPad,倒是默认了··“我是上辈子欠了你一大笔钱吧”冥医哀嚎自己误交损友。
没想到默苍离这下倒是抬起头来:“错了,是我欠你·”·冥医挠了挠头,这句话说得太认真,他都觉得背后有点发寒,只好打哈哈晃过去:“喂,你什么时候也信怪力乱神这一套了,上本小说取材的时候找材料看多了吧”·默苍离嗯了一声。
冥医也心大,很快就把这事儿置之脑后:“喂,上次过来帮我浇花那个学生怎么样”·“你的学生”·“叫医学生百忙之中抽时间给你浇花,我损- yin -德啊。”
冥医摇头,“我们隔壁院的·”·“……艺术”·“喂,什么惊讶的语气啊·人家史家公子,想读什么不是读”·“史氏——史艳文”·“嗯嗯,我以前帮过他们兄弟一些忙,也算旧识啦。”
“是你帮他们做的DNA鉴定报告吧·”默苍离淡然指出··“其实哪用做报告,光看脸就知道了·哎,大家族的为难呀·不过我看那位史大哥很信任他弟弟,现在史氏CEO还不是罗碧他们倒也不怕豪门恩怨财产纠缠不清什么的。”
“我倒不知道你还有看T〇B狗血剧的爱好·”·冥医摇摇头:“这不是因为认识俏如来吗·”·“他名字不是史精忠吗”·“耶,你怎么知道”·冥医刚问,就看默苍离手中iPad一闪一闪——这人利用搜索引擎搜集信息能力一流,只怕刚才对话之间就已经将史家几个孩子分别叫啥查了个一清二楚,说不定都已经找到对方社交账号——顿时觉得自己白问了这个问题,想一想还是解释:“这孩子从小和祖母生活,跟着老人念佛,修的又和佛教艺术史相关……听说他进校这几年,艺术学院的院花就一直是他没变过。
后来也不知道谁先开始的,大家就都叫他俏如来了·哎,男孩子长成这样,女难之相啊·”·默苍离低头看iPad,什么也没说··冥医后知后觉:“咦,你怎么问这么多”·“还不都是你在讲。”
冥医再感叹一下交友不淑,然后就开始和他扯起出差见闻·默苍离表情高深莫测,不知道听进去多少···第二天他的编辑再度上门拜访,手里还捧着某家新开的和果子铺里面买到的白玉大福——听说甜食能刺激大脑运动,万一默教授一高兴真开工了呢·到了之后泡茶吃点心,默苍离捧着上面缀一点红的白团子,似乎在走神,编辑千方百计想办法打开话题:·“老师,你要不要在外面租个工作室啊我听说这种做法在专业作家之间很流行哟,听说能帮人比较容易地进入写作状态。”
默苍离瞥过去:“你觉得我是缺乏灵感”·气氛一下子险恶起来,编辑下意识地开始哆嗦··没想到默苍离并没有继续发挥他的毒舌功力,而是转了个话题:·“下一本想写寺庙的题材,可能要外出选材。
最近不用过来·”·编辑有点傻眼,简直就像被天上掉的馅饼砸懵,反应半天才连珠炮似的迸出一串话来:“老师你要去哪座寺庙如果需要安排车子或者什么随时打我电话——”·默苍离打断他:“我已经初步有计划了。”
听到这句话,编辑的表情几乎是惊恐的,离开默苍离的小院的时候步子都在打飘,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应该回家路上拜一拜感谢木头开窍铁树开花还是赶紧撒撒盐祛除一下白日见鬼的邪气。
 ·3、三梅始发·俏如来在大学填报志愿的时候选择了艺术学院,这多少有些出人意料,却也同等地就在意料之中·一般而言,这种世家公子不是从小一通精英教育训练下来脸上就写着“成功人士”四个大字,就是随心所欲独辟蹊径非得搞点设计拍拍电影玩玩艺术才能体现品格。
这种世人的刻板印象,似乎多少能给俏如来这般的专业选择留下注脚··但是史精忠做出这种选择,还是多多少少令那些熟悉他的亲人好友们有些惊讶·毕竟比起飞扬跳脱的史仗义和- xing -子犟得像头牛一样的史存孝,素来稳重体贴的史家大儿子简直就是在用每一根头发阐释何为“继承人”一般,无论是学业社交还是照料家庭,处处都完美无可挑剔,连两个弟弟的青春期问题都由他代忙碌的父亲一手处理了。
史氏在中原方面也算首屈一指、能跻身九界五百强的大企业,纵然史艳文有“天下儒商”之名,极看重家人亲爱,也免不了要因为公务飞来飞去,一年在家的时候不足三分之一,对于自己的三个宝贝儿子,也多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而大儿子到底为这个家做了多少事,不用旁人提醒,史艳文自己心里也极清楚··前世今生·因而在最终提交志愿那天晚上,史艳文将大儿子叫到自己书房,先让他将志愿表拿来。
果然,不出意料,第一志愿便是工商管理学院··“精忠,”史艳文将志愿表放到一边,语气和缓,“你真的对这个专业感兴趣吗”·“自然,我……”·裹在高中校服里的少年抬起头,却在接触到父亲眼光的瞬间,重新垂下了眼帘。
“我继承你们祖父这份家业,多少也是出于个人兴趣·现在钱挣得已经太多,多得我们一家人完全可以吃用不愁度过下半辈子·精忠,史氏企业不一定非得在史家人手里。
你不一定非要继承我的位置·你想做什么,对什么感兴趣,挣钱也好,不挣钱也好,爸爸都会支持——啊,只是不要违规犯法就好·”·因为最后一句补充笑起来,天生白发的少年缓缓抬起眼,直视自己父亲:·“我知道了。
那我今天晚上再重新想过·”··——最后,便是史精忠以不必要的高分为艺术学院录取了,专业是中原艺术史方向·当时天天帮大哥蹲等录取通知的史存孝看到这份通知差点没掉了下巴,冲进去就跟大哥说录取通知送错了。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总算是搞清楚原来是史家大儿子自己改了专业·看到录取通知,史艳文微笑着道:“啊,如果是这家大学的话,你可以经常去找冥医教授蹭饭了。”
当然他进校之后,如何掀起了院花评选的热潮又收到了多少不分- xing -别的告白信……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本来那些觉得富家公子只是大学四年来寻乐子的教授们,也被史精忠认真勤恳的求学态度所打动,临近毕业的时候还专门有老教授问他要不要免试保研。
于是俏如来就这样悠哉游哉地在大学里混下去了·史艳文自从三年前成功将CEO职位交给认亲回来的罗碧,顿时过上了养老生活,天天呆在家里,似乎是想将之前多少年亏欠下的亲情关爱都补回来,关爱得双胞胎纷纷离家住校,小空更是别出心裁申请去魔界留学,越洋打电话回去说老爹你还是帮离婚的叔父带女儿吧。
史艳文一想也对,于是转而去帮出差洽谈公务的罗碧接送女儿——俩人长得太像,小学老师都没发现来接的家长换了个人·这件事情被罗碧知道之后,据说半夜三更在酒店里响起一声怒号“不应该啊”——将这件事打电话转述给大哥的时候,史仗义明显憋着笑。
想象了一下被莫名其妙坑回来的叔父,俏如来觉得父亲的养老计划可能没几天好日子过了·挂了手机之后他便去医学院拜访多日不见的冥医教授,顺便被拜托了去友人家浇水的事情。
·然后他见到了默苍离···那天晚上他做了许多梦,每一个都记不得·醒来之后只觉浑身冷汗,走去盥洗室泼一把冷水在脸上,稍微从昏昏沉沉中清醒些许,偏又眉间抽疼。
他抬头望向镜中,眉心那一颗红痣仿佛由血凝成一般,倍加艳红起来··他定定地望了片刻,终于将额头抵上镜子闭起眼睛·一开始他只能听见自己慌乱的心跳,下意识握紧手指似乎寻找一串惯握的佛珠,而最终寂静慢慢退去,外面路上车声人声慢慢鲜明起来。
俏如来最终又睁开眼睛,将自己收拾整齐,拿了书包去学校参加教研室读书会·不出意料,他基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读书会后老教授将他叫住,素来的好学生不免升起几分心虚,不过老教授讲的完全是别件事情——最近附近寺庙准备做壁画的返修工程,前期准备需要将原始壁画重做一份白描线图(之前的线图年代太久,恐怕不堪使用)。
这件工作虽然需要技术,报酬却微薄,唯一不过是能为以后工作积累些经验,便问俏如来要不要试着去看看··“当然要去·”俏如来忙道·他一直对这方面工作很感兴趣,有这样的机会自然不肯错过。
·俏如来和寺庙那边确认了行程,稍微打了电话向家里报备一下,便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拎了画具箱,搭长途巴士进山了·之前大四时候他和学弟学妹们来同一处庙中做过相似田野考察,接待的知客僧人也是熟面孔,略一寒暄就引他去供客人留宿的房间。
他将东西放好,便熟门熟路绕出去看殿中将要整修的壁画·上次他们来也一样是做壁画白描,不过那时候,一人只凭着兴趣描一幅哪怕一角便好,不比现在的工作量。
俏如来站在佛殿之中,看着壁上天人阿修罗已经在时光中脱落颜色变得模糊的诸般变相,视线描摹过一段段圆转如意的线条,心中计算着工作量和明天开始的时间·而这时殿外隐隐响起人声,然后声音和脚步声逐渐接近了,似乎是在介绍正殿的壁画。
“……是啊,有大约三四百年历史……可惜……无法考证……”·大约是不知从哪里来的客人吧··俏如来想着,下意识扭过头看了一眼,然后便定住了。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的春意却尚未远去·满树盛放的玉兰下,一道墨绿色的身影正伫立在那里··正是叫他做了一晚上梦的默苍离·· ·4、四柳始青·四柳始青··默苍离的目光只短暂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就移开。
男人是不太常盯着人看的,甚至眸子也因为墨色太深,而给人以一种万事万物不入他眼中的错觉·无视了殿中的俏如来,默苍离拾阶而上走入正殿之中,无声注视了片刻供奉的佛像,便转头去观赏两侧壁画。
俏如来收敛声息站在一边,反而是知客僧人忙不迭为两人介绍:“默先生,这位就是过来我们这边帮忙的学生,高材生喔俏如来,这位是默苍离默先生,很有名的小说作家,专门来取材的……”·默苍离这时候淡淡插了一句:“以前见过。”
“哎呀,那真是有缘份·……”·知客僧人又在说什么,俏如来没有注意,因为默苍离此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仰首看着壁上已经被时间磨蚀而部分模糊难辨的壁画。
两人的距离近得他似乎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这让他有些想要逃走··前世今生·“画的是什么”·默苍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天人与阿修罗的征战。”
俏如来慢了一拍才回答道··“不符常规·”默苍离说··——这也确实·一般寺庙的两厢壁画往往都是佛陀弟子或者护法天王(壁画在这一点上往往是经费匮乏、无法制作雕塑的代替品);但是这里的壁画则显然是一个故事的某部分。
俏如来说:“恐怕是供养人的要求·”·“你有可以支持这个观点的文献题铭相关地方志记载”·“没有。”
“那就是你自己的臆测·”·俏如来抿住嘴唇:“是·”·小说作家没有继续将质问进行下去·他驻足片刻,便转身向殿外走去。
知客僧人对俏如来一礼之后也走了出去··俏如来慢慢地出了一口气,手心里都是汗水,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而- yin -翳之中的那些壁画,也变得模糊而不辨线条。
殿中袅袅的檀香之中,却不知从何混入一缕轻微的草木气息,徘徊不去···俏如来本来以为默苍离当晚就要返回市内——这座寺庙地处偏僻,游客稀少,那些为了古建和壁画而来的摄影发烧友们往往也赶在天黑之前下山,才能搭上回程的巴士。
结果,当他在斋堂自己热饭的时候,就看到了悠悠然抱着iPad走进来的默苍离··“一份素面·”·像点菜一样地吩咐过之后默大作家就坐到桌子上去戳他的平板了。
俏如来很勉强没把勺子掉进大锅里捞不出来,结果还是将面条弄好恭恭敬敬端上去,才敢问出来:“您没回去”·“取材·”默苍离说,似乎这样就解释了他要在这里短住的事实,“晚上只有你”·“大师们过午不食,做饭的师傅不会过来,留一些食材我们自己解决……去年来田野实习便是如此。”
托盘里两只粗瓷碗盛了阳春素面,面条雪白,汤汁调成褐色,豆腐笋尖之外别无他物,唯一点了两点芝麻油,飘起些许油花·默苍离没抬头,只说:“你是要站着吃饭”·“不。”
青年脸上一赧,很快坐下·默苍离吃饭照例是眼睛不离iPad,俏如来一边吃一边偷看,觉得男人这样竟然完全不掉东西也是一种难得的本事·结果是默苍离忽然抬起眼,说:“别用你简单的想法揣度我。”
俏如来脸刷的红了,但还是坚持说:“吃饭的时候看东西不好·”·默苍离又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玩他的iPad··俏如来在心里叹口气也只好继续吃饭。
和默苍离这么面对面坐着吃面(还是他做的)总好像有点虚幻不实,但是刚才偷看被抓住总不好故技重施·两人吃过饭,默苍离一言不发起身离去了·俏如来将碗筷端去收拾,再出来时候,暮色四溢的庭院中已经不见人影。
他穿过院落一路走回去,回到客房的时候看见对面房间里亮了一盏暖黄色的灯··俏如来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最终转身进去···第二天俏如来便就开工,将八尺宣纸固定在画板上,搬来立灯,研墨调水,便开始全神贯注地临摹壁上画幅。
他专心工作,直到告一段落、放下笔来伸展一下的时候才赫然发现默苍离就在身后··俏如来绝对是惊吓过度才没叫出来··“……您来多久了”·默苍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俯身过来看着俏如来的画稿,说:“这样似乎更清楚了·”·“您对这幅壁画……感兴趣”·默苍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近了些,注视着俏如来大体勾勒出的群像轮廓:“我昨天查了一些资料。
这幅壁画的主题并非传统的主题,甚至很难讲有佛经依托,很有可能是画匠自己独创的主题·你怎么看”·“我……我还在学习中。”
“你就没有自己的思考吗”·俏如来后背一凛,定了定神,道:“我考虑过这幅壁画可能是以佛法故事做为喻托·”·“哦”·“有时候一些事情,不会被历史记载下来,也不能够形诸笔墨。
而那些想要将事情记下来的人就会将之寄托于他物,以故事、绘图的方式传递下去·如果画中内容无法在佛典中找到相应典故,或许……”俏如来迟疑一下,还是看着默苍离将这句话说了下去,“里面或许藏着的是一个和佛教全无关系的故事。”
殿中一时间变得极安静·俏如来紧张地等待着对方的批评,但是默苍离却在片刻沉默后略略点了点头:·“或许如此·”·“……您的想法是”·“你才是研究它的学生,为何要问我的想法”·“呃,这……”·俏如来一时语塞。
而默苍离后退一步,说:“你继续罢·”·“您还要留在这里”·作为回答,默苍离打开了手中的iPad··俏如来做了个深呼吸,继续提笔开始勾勒。
天人衣褶翻飞,衣带如云;修罗战甲烁烁,刀锋凌锐·四对征战造型构筑了壁画的四角,而正中做圆轮造型者,却是修罗手中长刀刺入天人胸口的一幕·俏如来一笔一笔勾下去,心中忽然有个猜测像是墨滴入纸,慢慢洇开。
……可能吗·他手一顿,好在还留着些许警觉,没在画中捺出错笔·他索- xing -退后一步,去钵里洗笔·墨色慢慢从勾线笔上脱下,一缕轻烟一样在无色的水中散开。
俏如来低着头,想,应该不会——怎么可能会那么巧·此时中午的钟悠长地回荡起来——是吃饭的时候了·俏如来按下心头激荡,准备叫默苍离一起去斋堂,回过头去才发现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前世今生··接下来的两天俏如来仍在和西壁这一幅壁画奋战,默苍离则一贯神出鬼没,有时候过来看他画画,有时候则在庭院里思考什么·知客僧人有时候送茶水过来给辛勤工作的学生,顺便和他扯起默苍离,直说这位作家了不起,小说本本畅销,若真以这座寺庙取材出书,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古寺也能出名。
俏如来笑:“那岂不是搅扰诸位清修”·知客僧说:“若香火真足够旺盛,古建壁画也能得到好一点的维修·你看,你现在描画的这一幅,人物脸孔年深日久,已经全部磨损而去了。
纵然请来的施工队妙手弥补,只怕也不会是原来样子·”·俏如来叹一口气,道:“生住异灭,皆有定数·”·知客僧人笑,说:“你这小子,挺有佛缘。
想过入我佛门庭吗”·俏如来笑着将这话题带过了,最终勾勒到天人空白面孔的时候,笔锋顿一下,仍然是毫不犹豫地带了过去··那天下午渐渐乌云密布,没半点阳光。
佛殿中光线本来不足,又失了天光,两盏立灯也不够亮,俏如来勾线勾得眼睛都酸了,偏偏赶着进度,将最后修罗狰狞面孔细细描完,才舒了口气,想明日总可以进行另一侧工作了。
抬手看表,发现已经快要七点,吓了一跳,匆匆将画具收一下便往斋堂赶··斋堂里面仍亮着灯·默苍离正窝在他的老位子上玩iPad,见他进来抬一下头,说:“晚饭。”
“抱歉抱歉,画得忘记时间了·”俏如来说,正准备去看中午师傅留下来什么,就听默苍离继续说:“你的那份我放在一边·”·俏如来往厨房里走的脚步一滞。
而默苍离还是一如既往地坐在那里,仿佛谁也没办法让他的注意力从iPad上面离开一秒似的·俏如来走进厨房,看见流理台上正放着一份素面,端起来仍然能感觉到碗壁温热。
他默默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端着碗走出来,坐到了默苍离的对面··“多谢您·”·他小声地说,然后头也不抬地吃了起来··默苍离到底有没有从iPad上面抬起头来,俏如来不敢确认。
心里那点不能言说的情绪像是疯长的藤蔓一样塞满整个胸膛,理不清头绪,辨不清原来,一念间却已经将心口缠得无法喘息···终究还是,说不得·· ·5、五 波微生·五波微生··那天晚上终于还是下雨了。
·两人离开斋堂的时候便有零落雨点落下来,两人加快脚步一路行到客房时候雨已经大了,来不及说什么便匆匆跑进屋去避雨·俏如来找出毛巾擦着打- shi -的头发,一边擦一边想起隔壁的人,一边觉得对方至少应该有这种生存智慧,一边又想起默苍离整天看着iPad的样子——否则冥医怎么还要专门找人去浇花呢。
但是再怎么说,他和默苍离,也不过是比“陌生”稍微熟悉一点的两个人,甚至谈不上“朋友”二字,自然也就没有去付出担心的理由··俏如来掐断念头,从行李中翻出本闲书来看。
外面的雨则下得愈发大了,淅淅沥沥不停,只怕是山中桃李经此一雨,都要败落了··就在他准备去睡觉之前,门上忽然响了两声·他愣了一下,就听见门外默苍离的声音:·“俏如来。”
“默先生”俏如来连忙走去开门,忘记了毛巾还顶在头上·门外的默苍离倒是撑着伞,看见他的模样也略略挑一下眉··“我屋里漏雨了。”
“哎”·“正好在床顶上,- shi -了半边的床,没法睡了·”·俏如来先让默苍离进来,道:“要不要我去找一下大师他们……”·“这么晚了,只怕不便,这间寺庙也没有多预备客房出来,你是要人半夜翻找被褥吗”默苍离语气平平,像是说着件极普通的事情,“不如就在你这边凑合一下。”
俏如来先说了一声“是”才反应过来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一下子说不出别的话来了,半天才小声道:·“那么,我打个地铺……”·“我可不想冻死杏花的学生。”
“诶,这个……”·俏如来还在想措辞,默苍离倒是动作极快地脱了外面的厚衣服,先在床上占了一半:·“上来·”·“……是。”
·寺中简陋,床绝不可能足够宽敞,不过勉强两人并肩而卧·俏如来一动不动地侧卧着,尽力留出一点地方·客用棉被抵不过山里的- yin -- shi -,即使整个人都裹进去了冷意还是从缝隙中侵入进来,一路从肌肤关节舔进骨头缝中里去。
而身后那个人翻了个身——之前一拳不到的空隙变得几近于无了··“躲那么远,你不冷吗”·声音如同在耳边响起一样。
俏如来本能地打了个冷战·春夜的雨连绵不断地敲下来,如同恼人的耳鸣一样将睡意都席卷而去··不对·还有另一个人的心跳和呼吸··“默先生,……”·“也不怕掉下去。”
说着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头,将人往里拖了拖——现在他们几乎是贴在一起了·俏如来屏住了气··“介意嫌弃有这么糟糕吗别忘了我的年纪可以当你的老师了。”
“……不·”·这个否定微微带一丝颤抖·默苍离的身体并不那么热——很难想象他那样- xing -子的人会有多高的体温,但是在这样的夜晚,一点点温度都如此珍贵,身体几乎是本能地趋向热源,俏如来几乎绷紧了每一块肌肉才避免了自己过于失礼。
前世今生·他们从来没有这样贴近过·从来··身后的人低低嗯了一声,或许是回答那一声否定,或许是睡意朦胧之中随意发出的一个气音·男人的手臂仍然落在他的腰上。
俏如来仍然一动不动地侧卧着,听见后面的呼吸逐渐变得轻长而稳定··就这么抱着他,默苍离睡着了···——不可避免地,他做了梦···仍是那空旷的所在。
就仿佛无中生有从黑暗之中硬生生截下一块,再放进些许的光亮,仅仅够勾勒出中央一棵枯树轮廓·其上,无数琉璃珠串正在烟气翻涌之中铮琮作响··那人一如既往坐于树下,手中捧着镜子。
见到他来,略略停下擦拭镜子的动作,说了一句什么··什么·一切都太过安静如同被静音的视频·他听不见,上前一步,谨慎地确认,·您说什么·那人嘴唇开合,像是在重复,又像是说什么对他失望的话。
——听不见·仍然是听不见··他说,急急趋前,尽管距离仍然显得如此遥远··您在说什么,师尊·现在那人终于是站起来了。
他望向他,目光像是一根丝线,柔软又坚韧地、从恒久之前抛掷而来·然后他转过身,墨绿色的披风浮动在烟气里,琉璃珠狂乱地响着··男人就这样在他面前朝向更为深邃的黑暗而去,不再回头。
师尊·他急急忙忙地追上去,脚步却像受什么绑缚一样无比沉重··不要走··请不要走··我还没有听见您想要讲什么。
更何况有太多我还没有学到的东西,太多我还没有告诉您的东西,太多我想与您分享的东西——·他执意向前走着,而背后的琉璃树渐渐,无边无际的黑暗将他们一起吞没了。
不,不是他们··最终、在这无间之中,只剩下他一个人踉跄前行··这是最糟糕的结果吗还是最好的这是否反而让我安心了呢这是否解脱了您,还是不过我一厢情愿的妄想·我不知道,师尊。
我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以致我不能确定任一问题的答案·而永远不肯将话简单直接地说出的您,也从来不会给我任何直截了当的回答··然而,我还是——··俏如来醒来的时候天将将亮,雨不知何时停了,熹微晨光如一泓深蓝的湖水将斗室浸染无余。
默苍离的脸便在他的面前·也不知怎么两人就已经睡成这般彼此合抱的姿势,像是最亲密的情侣,毫不顾忌分享体温和气息··如此虚幻不实的一个错觉··俏如来一动不动地看着默苍离。
暗淡的光线中那张脸看起来如此柔和,如果光看外表大概没有人会相信他的个- xing -那么凌厉·他舍不得挪开视线,甚至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这一刻被什么骤然破坏。
现在他是在这里了:平和的·完好的·活生生的··纵然在佛前祈求千年,也从不敢奢望竟还能得眼下此刻··他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去,几乎要触上男人面颊,才在最后刹那收手。
然后他匆匆起身,逃一样地离开了房间··而默苍离仍然沉沉睡着···那日俏如来重整画板开始做另侧壁画的勾廓白描,直到天色暗下去才恍然原来已经过去一天。
画稿轮廓确实完成大半,他松懈下来才感觉到肌肉酸疼,手腕几乎抬不起来——站了一天全神贯注,很难不过度用力·他缓缓活动肩颈片刻然后才走向斋堂,想这一切本来没什么,不必要庸人自扰。
但是灯灭着·他走进去,打开灯,只剩下满室空空荡荡·俏如来将简单食物料理完毕,另一个人仍然没有出现··他怀抱着渺茫的确信,想着对方可能在写稿而找回客房。
而那里门虚掩着,行李都不在了·· ·6、六酒亦倾·六酒亦倾··史君子注意到自家大儿子有点不太对劲,是俏如来从寺庙里实习回来之后的事情·所谓不对劲也并不算是特别不对劲:他不过是返家之后就自己关在屋里埋头画画而已。
乍看起来不过是一贯努力的好学生更加努力了,但是做父亲的还是本能察觉到似乎有什么正在发生·他思来想去,最后索- xing -定下周末去温泉饭店度假,好好促进一下家庭和睦。
碰上魔世那边春假恰好在家的小空顶着一脑袋视觉系的绿毛,对于这个决定表示了强烈反对:“时间不太对吧老爹,都春天了还泡什么温泉·而且这是什么老土的家庭活动啊要去好歹也带堂妹去嘛还有点青春气息。”
“我倒是想带你叔父和堂妹去啊,可惜罗碧还在因为加班的事情生气……小空你一直说忙啊忙的好久没回来了,真的不一起去吗倒春寒的时候正好泡温泉啊很暖和的。”
史艳文努力地向二儿子推介行程,敬业精神堪比旅行社社员·结果一边老三听不下去:“二哥你就别别扭啦,谁原来老怨父亲没空陪我们”·小空“切”了一声:“我们本来还说还要去乐队排练。”
“和牛头尊他们等等,人家是来旅游的你还抓人家排练排练,在魔世还练得不够啊·”银燕说··“等等,什么牛头尊,人家孩子到底叫什么来的”史艳文头疼,“小空你一直这么叫,上次过来做客的时候说了一次真名我都忘记了。”
小空摆摆手:“就算我去,关键还是大哥啦,大哥能去吗这几天不是都关在屋里画画·”·正好俏如来推门出来,听见他们讨论,便道:·“我去。
小空不去吗难得一家人在一起……”·“好啦好啦,别碎碎念……”·小空虽然嘟嘟囔囔,终究是没有再提反对意见。
于是周日史艳文便开车带一家人直奔温泉酒店·这地方不太好找,一条小路绕来绕去绕进荒山野岭,鬼打墙也似,小空说这个气氛再糟糕一点就很像鬼片了·俏如来试了试手机导航也是信号区外。
史艳文头上冒汗,面对老三“爸你真的认路吗”的质问也不予回答——好在最后绕过一个大弯,温泉酒店的建筑从树林中若隐若现,才让史君子松了口气。
前世今生·小空跳下车,左看右看,问:“这地方也太难找了,老爹你怎么定了这么个地方”·“罗碧上次介绍给我的,说是他发小开的酒店。”
银燕嘀咕:“……这种介绍词我怎么觉得这么耳熟……”·于是四人走进大堂,前台服务生热情迎上来:“欢迎光——笨牛”·“剑无极,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银燕叫。
“打工啊·”·“打工我记得上次你说是要来泡妹子——”·“哦,原来他是这么说的啊·”随着语声,一个穿着紫藤色浴衣的少女从后面转出来,连看都没有再看剑无极一眼就朝着史家父子四人走了过来,露出了极其标准的职业微笑,“欢迎光临,请问有预定吗”·“笨牛你——”来不及生气,剑无极赶紧追在少女后面,“凤蝶,你就这么看我难道我表现的诚意还不够吗——”·“温泉那边还没打扫。”
“……好啦”剑无极哀叹一声,冲去后面·小空拍了拍三弟肩膀:“看来你这个损友有得磨啦·”·“哦,这位客人有什么意见吗”凤蝶笑眯眯的。
“……没·”小空抽了抽嘴角··很快凤蝶就引他们到定好的家庭套间:一间相当宽阔的和室,外面阳台上面布置着休闲椅和矮桌,可以望见远处青山,沿着室外木板小路过去便是温泉池。
凤蝶一一交代之后,又道:“如果你们看见主人——呃,就是穿着蓝衣服摇扇子的,不用理他就好·”·“会怎么样吗”银燕问。
走到门口的凤蝶停住脚,想了想:“……倒也不会,除了大概会让你对人生产生一些怀疑吧·”·“看来这位温皇先生也是个奇人啊。”
史艳文感叹道··“叔父的交友圈子也是个谜·”小空大大叹了口气··暂时将这位谜之老板放在一边,史家父子换好浴衣便去温泉。
这家旅馆地处偏僻,景致却是极好,整体装修极有东瀛风味·四人清洁身体后下到温泉里,史艳文满足地眯起眼睛:“这个气候泡汤还是蛮舒服的·”·“啧,老人家的习惯。”
小空说,脸上很快因为热气蒸腾而红起来·银燕研究了一下,说:“二哥,你在魔世是不是都晒不到太阳,怎么白成这个样子”·“这是为了艺术,懂吗,艺术”·“你那个视觉系我还真欣赏不了。”
“从来没指望你,你啊,牛就算拉到羽国也还是牛这种事情就得问大哥,大哥你怎么也得多有一点艺术鉴赏力吧·”·俏如来突然被点名,还有些跟不太上状态:“啊……”·小空眨眨眼,忽然凑过去小声问:“大哥,你是不是最近谈恋爱了偷偷告诉我呗,我保证不和小弟说。”
“什……不是啦·”俏如来脸也红起来,“没有的·”·他正想怎么解释一下,木条地板上又响起脚步声,还伴着冥医那熟悉的洪亮声音:“我跟你说啊苍离一会儿一定要浸到肩膀,你们这种伏案工作的人肩颈一定要注意保养知道吗”·“唔。”
照例是不经意的回答,率先走进来的男人在注意到池中的一家的时候停住了脚步·他目光在四人身上转过,最终停留在史艳文脸上:“史先生·”·冥医正好也转出来:“史艳文你们也在温皇那家伙还真是交游广。
这位是我老朋友默苍离,写侦探小说的·”·“默先生的小说我也拜读过,久仰了·”史艳文道··“不敢·”默苍离简单回答一句。
冥医看了看史家四口,道:“带着儿子来泡汤,真难得你们一家这么和睦,现在年轻人都不太肯陪父母出来,你还真是好福气咯·”·“是艳文上辈子积德。”
史艳文微笑着说··本来望着远处的默苍离听到这句话又转过头来看了史艳文一眼,倒也没有插话的意思·冥医一边和史艳文聊天一边不忘叮咛:“记得泡到肩膀啊”·于是默苍离往下坐了些。
不过水确实很热,他坐一会儿又直起来些,又被关心“病患”的冥医按下去:“喂喂,要听医生的话·”·“精忠,”想起大儿子最近一直专心画画,只怕肩膀也负累不小,史艳文连忙道,“你也像默先生那样,多放松放松肩颈。”
俏如来脸红扑扑的,应了一声也坐下去些,留一个脑袋在水面上·他不太敢看向默苍离那边,却又时不时地看一眼·结果是他起来的时候才发现真的泡得太久,身上发软,只好躺在一边条凳上休息。
天气仍是轻寒,温泉的暖意很快便被空气驱散·俏如来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踏着板条地板渐渐接近了,然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很没预兆地落在他额头上,他打个激灵睁开眼睛:“小空——”·后半的尾音逸去了。
默苍离那总是判断不出悲喜的脸庞从上方俯视着他:“运动饮料·”·怎么是您进来我家那几个兄弟呢而且一般这种情况难道不是冥医前辈进来——种种疑问纷至沓来,最后还是“好学生”模式自动启动:“多谢。”
默苍离倒也没有就此离开的意思·俏如来翻身起来,身体仿佛还是不听使唤那样迟钝,只好拿着冰凉的铝罐贴着面颊·默苍离看了他一会儿,相当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你家人被这里老板缠住说话。”
想起了凤蝶之前的提醒,俏如来□□半声,料想冥医前辈也不得幸免,看来只有默苍离溜得够快避免一场唇枪舌剑,又或者,如果将这两人凑到一起,恐怕不免流矢伤人·前世今生·瞬间俏如来在心中双手合十对外面的父亲兄弟和冥医拜了拜——在这种情况下还是选择牺牲较小的比较合适。
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默苍离淡淡地说:“不要着急出去·”·“唔·”俏如来点头,拉开拉环慢慢啜着冰凉的饮料·春天的和风吹拂进来,暖暖潮潮,浅蓝色的天空仿佛也被春山染上淡渺的青,而远处正有一行雁变换着队形朝前飞去。
他们就这么坐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俏如来也不知道默苍离是否和自己一样,正在看着那行不知要去哪里的大雁··最后还是默苍离首先打破了沉默:“我正在研究寺里的壁画。”
“……是为了小说新作”·“可以这样说·”默苍离平静地说着,“就像你那天说过的·壁画可以成为故事的喻托,这本来也是佛教绘画的传统。
真正重要的东西永远不是肉眼可见的,就像历史可以掩盖历史,故事可以藏进故事,绘画也是相同·”·俏如来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铝罐,壁上凝结的水珠渗进掌心的细小纹路:“没想到您会感兴趣我的推论……”·“没有自信你才是那个专业的学生,而不是我。”
俏如来感觉到话题似乎正在朝着某个危险的方向滑落:“只怕我们专业的研究也并不支持我的异想天开·”·默苍离一嗤:“因循守旧,如何求新”·熟悉的当头棒喝的感觉又至。
俏如来又是半背冷汗:“您说的是·”·默苍离看了他一眼,似乎含着什么深意,又似乎只是看一眼这个尚不成熟的研究生·但是他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站起身:·“走吧。
看看温皇到底将局面搞成了个什么样子·”··外面意想不到地和平·温皇和冥医当年留学便是校友,不过一个主攻微生物另一个则是去临床进修,俩人碰面需要先更新一下八卦进度:某某大牛实验室又招了多少人拿了多少Funding,羽国国家自然基金一消减有多少大龄博后含泪出走,当年冥医师妹如何为爱放弃助研位置远走苗疆之类之类……俏如来和默苍离出来之后便看见两人还在扯,史家父子三人不见踪影,冥医和温皇的话题倒是已经飞速进展到翻旧账环节——冥医坚持温皇当年从他手里拿走的小鼠模型再也没还,温皇说那就不是你主攻方向,何况当年还不是觉得这个project没希望才给我做的冥医说:是啊是啊,那你做出什么成果来了么·温皇眯着眼睛笑。
他眼睛本来就小,这一眯更是成了一条线,当真深不可测,手里拿着一把并不应时的蓝色羽扇摇啊摇:“成果嘛,不必着急·施主若是着相,这便落了下乘不是”·“早晚有一天你得把成果给我吐出来。”
冥医皱眉头··温皇打个哈哈,此时默苍离已经过来:“杏花,走了·”·温皇显然没有这么轻易放过医友的意思:“冥医,不介绍一下吗”·“默苍离。”
小说家倒是简短直接,道出名字··“哎呀,原来是大作家,久仰久仰·在下神蛊温皇,如你所见,温泉酒店的老板·今晚还请我好好招待……”他说到一半,刻意探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俏如来,“这位是史家大公子怎样,身体还好”·“已经没事了,劳您费心。”
俏如来如实回答··温皇目光在俏如来和默苍离身上来回打了几个转,低笑一声:“真想不到·”·默苍离似乎也没有继续攀谈的意思,甚至不做礼貌- xing -的招呼便越过男人向前走去,走到一半还回头看着俏如来和冥医,神情直白得仿佛在脸上写着“你们怎么还在那边戳着”俏如来见状,朝温皇道一句“失礼”,便迅速地走了过去。
冥医更是早知道自己老友什么习- xing -:“好啦,有空再聚·”说着拍一拍温皇肩头也先离开了··温皇站在原地,在绝用不到扇子里的天气里摇啊摇那把扇子,望着离去几人,笑一声:“缘分吗……”·凤蝶和剑无极从走廊另一端探出头来看。
剑无极摸头:“你老板说话一定要这么神棍吗”·凤蝶想替自家老板辩解一下,想了五分钟之后,还是说:“习惯就好·”··俏如来和默苍离冥医两人告别之后,转身在乒乓球室找到自己一家。
小空和银燕正在酣战,史艳文则在一旁坐着擦汗,看见他进来便问:“好些了”·“嗯,本来也没有大碍·”俏如来说着在父亲身边坐下来。
史艳文靠在椅子上,看着双胞胎两人一边打球一边惯常精力充沛地斗嘴——银燕的耿直- xing -子或许还能从叔父那边找到一脉相承的痕迹,小空的嘴炮技能就不知道究竟随谁了。
史艳文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时间过得真快·我现在还记得当时抱着仗义和存孝,两个都小小的,轻轻的·精忠你刚刚学会走路不久,我走到哪儿你都要跟在我后面,像一只小鸭子一样。
现在一转眼,你们就已经变成大小伙子了·这些年,我想着要做一个好父亲,却最终还是多有失职……”·“您不要这么说·”俏如来急忙道。
然而史艳文已经摆了摆手,说:·“就像苍离先生刚才所说,我能有你们这几个孩子,一定是上辈子毕竟还是做了一些好事·”·俏如来沉默半晌,才道:“……哪有这样的事情。
父亲你对我们的用心,我们都知道,怎么可能是因为虚无缥缈的什么前世——”他说到这里,心中悚然一惊,竟停了下来··史艳文微笑着看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嗯,是我想岔了。”
俏如来怔怔地正想说什么,倒是小空大叫着“不打了不打了”地跑过来坐在他边上:“哎,老爹你又在和大哥讲什么不是讲我的坏话吧”·前世今生·史艳文笑容加深,大手一伸继续揉乱了小空的一头绿毛,惹得二儿子哀叫连连。
倒是银燕因为对手跑了连叫“二哥卑鄙”,俏如来笑起来,起身向桌球台走去:“我来当你对手吧”··其实是他将这一切想得复杂了。
这个平和安稳的世界不再需要殚精竭虑智计图谋千里布线江湖奔波,无论是默苍离俏如来还是史艳文都可以过一段平凡生活,家人在侧师友安好,细细想来,多少年孜孜不倦夙兴夜寐,似乎也不过就是为了如此这般。
所以那些错谬的记忆,不过一个颠倒梦境,不必记取··亦不必执着·· ·7、七园中鸟·七园中鸟··生于彼时的人,有时并不会想到在一个时代的刻度之下,究竟会有多少事情最终进入历史的记载。
毕竟本纪字里行间夹不进江湖的波诡云谲,世家早已成为昔年陈言,列传纷纷扬扬不过世家大儒,司马子长之后便也再没有人尝试一叙游侠·诸夷列传中提到东瀛不过寥寥几笔,言及其某朝某岁来贡漆器丝绢诸物,其国百工佳绝,擅为机巧之器。
除此之外,别无他载·苗疆倒是还有一卷长长列传,言及苗王颢穹孤鸣少有权数,长而好武,数犯边,有逐竞中原之心,唯- xing -多疑,不能任用,后为其叔竞日所弑。
竞日得位不正,不二年,为颢穹之子苍越所伐,乃逊位·苍越少即仁善,民多感念,乃行墨风之策于国中,不复兴兵于中原··当然,这一切记载中不会留下正气山庄或中原群侠的身影,不会提到魔世动荡,更绝无墨家影踪。
江湖已远,而昔日的师友恩仇皆成字里行间无处可觅的尘埃·俏如来坐在古籍阅览室对着阅读架上面铅字排印的正史,许久不曾翻页,才明白原来自己一直本能逃避的,不过如此这般,寥寥数行而已。
到最后,不过如露如电,梦幻泡影··他合上书,手边关了静音的手机亮起来:老教授正通过短信召唤他去教研室·于是他匆匆还了书背上书包往外走去,外面暮春正盛,他一路穿过满园柳絮到了艺术学院小楼,推开教研室的门,第一眼看见的却是默苍离。
他有冲动想把门关上重开一次,好在老教授笑眯眯地叫了他:“小史你来啦·”·“是,之前正好在图书馆……”俏如来正想说什么,老教授已经为他介绍道:“这位是我的老朋友默苍离,你们年轻人应该听说吧,很有名的侦探小说家啊——”·“之前见过。”
默苍离插进一语··“啊,怪不得·”老教授点了点头,满脸欣慰模样,“我刚才说的,对古寺壁画十分熟悉的就是小史·我之前就想过让他沿着这个项目做下去看看,你要就此壁画取材的话,让他当你的助手绝对没问题。”
默苍离抬起眼睛看着他,口上仍然回答着老教授:·“也要看你的学生愿意不愿意·”·俏如来压下心中动摇,道:“能帮助默先生,是我的荣幸。”
之后老教授说了什么,他几乎只剩下一半心神在听··前世之因,今世之果··他本能地想,却也是五里雾中一般想不明白,更不要讲默苍离现在就在他正对面、一如往日那般注视着他(又或者那也只是他的一个错觉,而已)。
本来错开的命运轨迹到底何时再度重合起来而这种重合又要将他们推向何种方向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涨满胸膛,他像溺水者抓住稻草那样抓住了一个念头——大概,还是和以前一样,默苍离并不在乎自己找的助手是谁,只是找了一个能帮上他的人吧。
“我的要求可是很严格的·”漫不经心一般,默苍离开口道,“史精忠,你跟得上我吗”·他的心重重跳了一下··“我会尽力。”
默苍离点了点头··“我今天会发给你所需要的资料单子·”··第二天攥着书单走进古籍特藏的俏如来,虽然知道这件活计不可能简单,不得不承认要找齐默苍离想要的资料果然是需要一个助理的劳动量。
本来俏如来以为他会需要的艺术史相关论述一概阙无,资料单上密密匝匝都是野史笔记的名目,无一排点校印过,更有些单本已散逸,只得在丛书综录里寻找··俏如来在古籍特藏里泡了一天,该影印的影印,有些只有线装本的不能影印,只好记下来看看默先生是要自己跑来一趟还是花点拍照的银子——到了最后,只整理完那张书单的三分之一、还不包括所有被他跳过的那些不得影印需要抄写或者申请拍照的古本。
若是其他的研究生遇到这种既无论文追赶又无利益嘉许的活计,只怕做了个开头就要甩手不干·但是俏如来却极耐心,将每份影印材料都装订好,次日便装在背包里朝默苍离的小院而去。
这次他骑了单车,骑上漫长的坡道后背都出了汗·路边道行树稀疏树荫战不过晚春的燠热·他将车停在院外,像上次一样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小院里不知何时种下的芍药此时早已密密匝匝,一片闹热的艳红。
俏如来背着一书包材料往里走的时候,正有一条鱼从园中池里跃起,又扑棱一声落回水里··小楼的门亦未上锁·俏如来秉持良好教养问了一声,良久没有回应,只得硬着头皮登堂入室。
他上次并未进屋,现下一看,屋中果然还是默苍离风格——家具装潢简单到了近于无的程度,沙发一半堆着各种书籍,就好像很勉强才留下些许待客空当·没有电视(想来默先生也不会喜爱此种传媒),甚至一旁的电话机都未连上线路,而是将优先权让给不断闪烁的Wi-Fi路由。
俏如来草草一扫便沿着楼梯攀上去,看见朝向院中那间房间的门正半敞着··“进来·”·默苍离的声音从屋中响起··“是·”·他答应一声走进去,进屋才发现窗帘拉着,小型的投影仪正在一旁的雪白墙壁上打出寺庙壁画的照片——他都不知道默苍离究竟是何时拍下。
而屋中主人正坐在满屋的书籍纸张中间,凝视着一张张翻过的照片,不知道在想什么··前世今生·“默先生”·“你来了。”
默苍离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材料找齐了”·“只有部分,想着先生可能要用,就先带来了·”俏如来说着将材料翻出来,又说明那些线装古本的影印规定。
默苍离听完,问:“你账号多少”·“哎”·“尽管拍照就好,价钱不用担心·”·“我只是担心拍下来的部分,并没有多少是您需要的。”
那双黑玉一般的眼睛又转向他了··“你觉得我需要什么呢”·“您准备写这幅壁画吗”俏如来问。
“用思考代替发问·”默苍离说,目光又移了开来,“答案你一早已经知道·”·——第一次地,俏如来有了不再做好学生的冲动。
在教授面前找个托词论文也好什么也好,放弃不可能穷尽的古籍,放弃这个工作、这些奔波的烦劳,和这个人见面的机会··而且他可以这样做··现在,史精忠有选择的余地——尽管他甚至不习惯于这种自由。
座椅转了半圈··推理小说家翻看着他带过来的资料,速度让人怀疑他到底看了些什么·他身后幻灯光影变幻,明明灭灭地勾出男人不为所动的面庞·他看起来始终是那样:没有什么能动摇他,没有什么能改变他,也没有什么能牵系住他,明明两人不过咫尺之距,感觉却像是千里之遥。
俏如来到了嘴边的拒绝又烟消云散了··“我会……再来·”·他低声道了一句,转身离去,几近落荒而逃·· ·8、八折桂枝·八折桂枝··那一日后,俏如来后续的工作反而变得慢了下来,他一边按默苍离的书单翻找一边为自己的学期论文寻找资料,放弃了昂贵的拍摄转而用起最简单的纸笔,一行行抄下那许多熟悉的人事地名:·有村曰金雷,以巫女禳丰年。
传有白蛇,镇于龙涎口下,百年不出··闻有天门钟,日夜响彻,闻之忘忧·后不复闻·……·这一类文人墨客无聊记载下的稗官野史总是和事实并没有什么关系的,俏如来也想不住那会和不知何时流传下来的壁画有什么关系。
他一部部翻过那些笔记诸如“异人”“剑侠”“海外”“异闻”的类目,知道默苍离大概试图在拼凑着什么··也许记得的人,并不是只有他一个而已。
但谁都不曾问,谁也不会说,就仿佛这样便可以自欺欺人不曾经历过那一切爱离别求不得怨憎会,不曾听过撕心裂肺却又无从发出的恸哭,也不曾被年深日久心底一点业火细细煎熬——·假如俏如来记得的话,默苍离又如何不记得·俏如来叹一口气,将猜想和推论都埋进资料深处。
出于某种不可言明的拖延心态,他对于那张书单的资料收集进展并不快,默苍离也并没有催促这一点·反之,他寄来的E-mail总是在问有关壁画的讯息:是否已经查出寺庙的历史能否查到当初的供养人有没有相关的地方志记载若有相关资料便送来——就算是教授催促论文进度也不过如此。
·这些问题难以在电邮往来中三言两语解明·俏如来于是便背着搜集到的资料,在越来越深的暮春里骑着车去默苍离家里·坡道上的树木似乎转眼之间便郁郁葱葱,树荫几乎要交织盖过整片坡道,然而骑车上坡的时候照样气喘吁吁——坡道虽然不陡,但却足够漫长。
他习惯将车停在默苍离家院外,走进院子的时候不忘为池中朱鲤添些鱼食·默苍离的屋门长日不锁,他开始还敲门,几次之后默苍离反而不耐,叫他直接上来··小院的主人大部分时间都在电脑前面,满桌满室堆叠着各种资料,两幅壁画白描的复制品已经贴在了墙上——俏如来猜不出默苍离是问教授要的还是怎样,总之这人定然有自己门路。
默苍离总是略过寒暄的环节,直接了当地问:某某事查得如何·于是俏如来摊开资料,老老实实道出所获·这家寺庙历史上溯五百年前,秉北部禅宗,或和佛国有所关联;当初供养人某某及某某,据查某郡之人,又于某某笔记之中有所记载;此县方志载庙宇年代,和庙中记载如何相应,可见较为可信云云。
这些资料当然都有帮助,却也不过是真相之外的茧子,非丝丝缕缕抽出,总不能拨云见雾··默苍离安静地听,点一点头·赶稿的时候他会戴一副防蓝光的眼镜,听俏如来禀报查资料所得的时候便拿在手里。
他的手指很长,极适合敲击键盘的那一种,拿着眼镜的姿态如同拈花·俏如来偶尔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莫名想起夜雨山中的夜晚,却又不敢想得太多·而在默苍离的身后,那修罗和天人交缠着,形成一个无尽循环的轮回。
缘起缘灭··于是俏如来合上订书机钉好的复印材料:“——都在这里了,默先生·”·默苍离点一点头,像是又沉入自己的思考中去。
俏如来默默起身离开,临走不忘给院里的花木浇一些水···他过来当助理的事情被冥医知道了之后,冥医为了慰劳他的辛苦特地请俏如来到学校附近一家不错的斋菜馆吃了一顿:“哎我那个朋友,- xing -子怪,人又闷,你当他助理可真是麻烦了。”
“并没有,默先生挺好相处的·不过,”俏如来笑了一下,“要求真的很严格·”·“他这个人啊,写小说简直像写论文那么认真,这次是有你,之前编辑被他弄跑好几个……”冥医摇摇头,似乎是不忍直视昔年的血泪史,“当年他读历史博士,三年就提前毕业,答辩的时候导师都插不上话,聘书收了半打,可是他转身就去写小说了。
唉,默苍离那个家伙,我从来搞不明白,总之就知道他决定的事情基本不会错·”·前世今生·“我知道的·”一直都是如此··“我会跟他打电话说不要太压榨你,毕竟你还是学生,又不是他指示惯了的编辑。
实在不行啊,你就放他一两天,活没那么急的……”冥医想了想,又开始惯例一样碎碎念起来,俏如来一一点头称是,最后吃过饭出门的时候,才仿佛漫不经心一样问道:“教授,您还记得默先生当年论文做的是什么题目吗”·“哪还记得,历史系的题目又长又绕。”
冥医毫不在意··俏如来没有追问下去,回家之后用学校VPN上了论文库搜索一番,论文题目是早期九界交通之探源(当然,不可能是和墨家有关的题目)。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点击下载链接,而是直接退出了页面···俏如来最终将书单上所有资料找齐复印好的那一天,已经将近暑假·他的学期论文交了上去,老教授说如果下力气再改改可以投个核心期刊——当然这些并不急。
改论文的那几天他先寄电邮向默苍离请了假,说之后一定将所有资料都带过去——而默苍离也并没有再寄来催促进展的邮件(或许是因为冥医真的打电话提醒过他不要对学生太狠)。
他没有骑车,而是和第一次去拜访时候一样慢慢地沿着悠长的坡道走上去,满街的洋槐开得正盛,铺了一地细碎的白花·俏如来照例是先喂过鱼才进屋,这些日子他已经来往得熟悉了,直接便上楼去了书房。
然而除了满桌的资料之外,默苍离并不在那里··俏如来犹豫了一下是把资料放在这里还是回去先联系一下再来,却在下楼的时候注意到客厅半掩的门那边露出一角墨绿色。
他放轻脚步,推门走进去··推理小说作家正沉沉在沙发上睡着,抹茶色的凉毯不知何时滑落在地上被俏如来一眼看见·俏如来轻手轻脚捡起毯子,将它展开重新搭在男人身上。
那一瞬间他们离得如此之近·比上辈子的任何时候都要更近·俏如来的视线仿佛又被什么吸住,不肯挪开,也不愿意放弃这种仿佛偷来的亲近——·“叮咚”·轻微的风铃声响了起来。
男人的眼睫动了动,然后睁开··“俏如来”·他猛地直起身,动作大到令人担心他的腰椎:“——您睡着了·”·“稍微睡一会儿。”
默苍离一边说一边推开毯子坐起来,头发有些乱蓬蓬的,然而他自己恍然未觉,“谁挂的风铃”·“……大概是冥医教授”·“多余。”
默苍离说,“资料带来了”·“是的·”俏如来连忙从包里翻出来,“这是您书单上的全部资料了·”·默苍离接了过来:“谢了。”
俏如来一瞬间觉得自己听错·默苍离已经看起那些资料,他站在原地,不知为何有些口干舌燥:“请问,还有什么别的需要帮忙的地方吗”·“没有。”
……所以,这或许是个好的结局··俏如来想,慎重地道:“那我先走了·”——却又再一次地、加上一句,“您有事可以找我。”
在他走到门口之前,默苍离叫住了他:·“你最后是怎么解读那两幅壁画的”·“庙中的壁画有两幅,西壁一幅描述天人与修罗之征战,天人负于修罗之手,而东壁一副,莲华四散,而修罗盘坐于中,半面天人变相,是喻佛法无边之力。”
俏如来说出他写在论文开头的的那段描述,“……这是我的想法·”·或许是某处飘过了一片云,骤然幽暗下来的光线令得默苍离的表情难以辨识。
对着这样的答案,推理小说家只是评价了四个字:“太过简单·”·“论文并不需要更多的故事·制造足够可信的故事是您的工作。”
默苍离从屋子的彼端注视着他·短暂的一瞬间里,俏如来觉得对方似乎要说出什么,然而这并不是默苍离的风格·他总是将自己的目的藏得很深,更甚少要求什么,唯一那一次主动——·俏如来掐断了思绪。
他向屋子的主人道别之后,推门离开了·· ·9、九 两相思·九两相思··放假了之后,一切本该回到正轨,俏如来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将自己关在屋里天天不知忙着什么。
忙着在魔世搞乐队的小空暑假没回家,一通Skype回来意外发现只有自己小弟在家:“大哥呢”·“他正在忙·”银燕说。
“这不是暑假了吗他教授指使得可还真狠啊·”·“好像不是教授的事情,放假了大哥就关在屋里天天干活……”·“怎么回事”小空眉头一皱。
“他说要完成一幅画·”·“画”·“是学期作业吧,”银燕也多少有点苦恼,“你知道的,大哥如果不想说什么事情,根本问不出来。”
小空也知道自家小弟虽然- xing -子够耿直但向来都是被大哥三言两语带过去的主,索- xing -不为难他,撂了电话之后直接在line上面敲了自家老爹··大哥最近在忙什么呢·回信自然先蹦出来一大堆激动万分的贴图和感叹以及关切的嘘寒问暖。
——就是因为这样才非有要事绝不与史艳文联系的小空黑着脸拉过大段废话,好在史爸也大概知道自家儿子的忍耐极限大概在哪里,最后还是多少来了个正经的回复:·不用担心,精忠一定能处理好自己的问题。
“谁担心了”·小空索- xing -将手机丢回床上,并没有意识自己这种行为简直完美地诠释了何为傲娇··前世今生·反而中原这边,史艳文先感动了半天老二难得表现一回的家人爱,然后才决定今天早点结束工作回家去找大儿子谈谈心。
尽管如此,他回到家也已经是晚饭之后了·银燕照例跑去隔壁剑无极家里打联机游戏,厨房里倒是已经收拾干净,唯有俏如来的房门依然紧闭着·史艳文去冰箱里翻出了冰冻麦茶,然后敲了敲大儿子的房门:·“精忠爸爸可以进来吗”·片刻后俏如来打开了门——他半长的头发在后面束起来,身上穿着画画的围裙,脸上不免有些赧色:“我并没有关着门不出来的意思。
您请进来·”·史艳文走进了俏如来的屋里,未将饮料放下已是一眼看见桌子上那张画,画中人峨冠博带,青衫飘然,乍看是文弱书生的装束,偏偏手中持着一柄青铜古剑,背靠一株血色枯树,枝头之间遍坠琉璃——·这景象莫名眼熟,然而史艳文也不过是略微恍神,便不再追究这般错觉。
他将盛着麦茶的玻璃杯递给俏如来:“画得真好·小时候送你去学画,一开始就是想让你多交些朋友,没想到不知不觉,精忠已经这么厉害了·”·“并没有,仍然生涩得很,”俏如来摇摇头,“他的神韵,我尚不能捕捉十一……”·“这个人相当眼熟啊。”
史艳文又端详了一遍画中人的轮廓,“等等,这个人,难道是那天杏花先生的朋友那位默苍离先生”·俏如来点了点头。
史艳文注视了自己的孩子片刻,微微笑了笑:“看来精忠和这位默先生关系很好·”·“只是当过一段他的助手·”·“助手”·“是教授委派的任务。”
史艳文饶有兴味地在画卷和俏如来微微发红的脸庞上看了个来回:“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他这么熟了·”·“也并没有很熟·”·史艳文微微一笑,心里奇怪地升起些欣慰和怅然混合的情绪:“默先生是怎样的一个人和我讲讲他吧。”
俏如来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简单地讲了起来——冥医最初的请托,庙里的偶遇,分享的一碗素面,教授的委托,关于壁画的探讨……史艳文听着,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然而还是故意说着:·“如果教授的任务不合理的话,也可以拒绝嘛。
你要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帮你……”·“不会的·”俏如来立刻紧张起来,“我并没有不愿意,只是……”·“只是”·俏如来沉默下去,仿佛一时找不到什么可以回答的话一样。
“默先生是个厉害的人,也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在我看来,不是他允许的人,恐怕轻易不能接近他的私人领域·”史艳文说着,拍了拍少年过度紧绷的肩膀,“不用担心什么,做你想做的就好。
说不定,对方也期待你再去拜访呢”·俏如来抬起了头,明显有些惊讶,而史艳文则轻松地转开了话题:“好啦,刚才吃过晚饭了吗”·“还没有呢。”
俏如来一赧··“正好,我们父子一起出去吃个夜宵·不要老对着画,小心画到最后都没状态啦”史艳文不由分说地将俏如来拉上出去了。
·事实上第二天,冥医就特地打电话过来找俏如来了,一上来声音照旧是有些苦恼的:“俏如来呀,你最近忙不忙放假了应该还好吧”·“我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除了快要完成的画,俏如来想,“您是有什么急事吗”·“哎,给你打这个电话真不好意思,还是我那个朋友的事……我过两天要去外地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之前找好的帮忙浇水的学生临时有事不能去了,”冥医说着自己都心虚起来,“之前就麻烦你了这次还要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看,苍离那个家伙很喜欢你哩,前两天我去他还和我问起来你的状况……”·俏如来手握电话听筒站在原地,想到如果是老爸听到这句话说不定会笑眯眯地摸一摸自己的头——昨天那句话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语中的。
“当然啦,如果俏如来你有什么别的事情可不要勉强,不要和我客气,”冥医极不好意思地说,“毕竟他家离你家也太远了,现在天又那么热……”·在记忆都已经被漫长的时间消磨打薄的那一个前生里,俏如来曾经设想过,如果这世上不存动乱诸事安然,那么他、父亲、弟弟、师尊又会是什么模样或许父亲不必隐忍,小空不必被牺牲,师尊也不用为琉璃树上沉重分量而苦。
无爱离别无求不得无怨憎会,平安喜乐,一身具足··而现在他们便是在这样的世界里了··冥医说,不要勉强··父亲说,做你想做的就好··现在他可以选择。
他可以选择去见默苍离或者不见,没有一个纷乱的武林在他身后,没有无数需要拯救的人,没有侵袭如火的魔世——似乎他需要考量的,便只有天气是不是太过炎热这种小事。
他可以选择逃避,可以选择遗忘,可以选择再不相见以免面对无法逃避的内疚和自责··他站在电话机前,手里的话筒为体温所染,耳边似乎只剩下清晰的心跳,就连冥医的问话也遥远起来。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嗯,没问题·我明天过去·”··通向默苍离家里的那条漫长的坡道,此时已笼在浓密的树荫下了·俏如来背着简单的背包,一路骑车爬坡上去,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运动量之后,竟然也没出多少汗。
空中成双成对的燕子来回盘桓,双尾剪过碧蓝的天空,留一串清脆的啭鸣·他将车停在院外,推一下院门——照例是没有上锁的··前世今生·他知道默苍离在家。
三个月不见的小院似乎没有什么变化·芍药谢了,满墙的牵牛含苞待放,院中郁郁葱葱,浅葱浓绿,唯有池中朱鲤来回游曳,偶尔跃起,在满园绿意中抹上一点鲜艳的红色。
他拿了水壶依次浇水,浇到一半的时候,听见背后脚步声响··默苍离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男人穿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下面一条深蓝裤子,意外地不再是一身墨绿,手里也并没有拿着iPad。
他的目光遇上俏如来的··“来了”·“嗯·”·“结尾写好了·要看吗”·当然要看。
·俏如来跟着默苍离走进屋里到了对方的书房·之前的一片凌乱已经不复,至少各种资料都已经塞回了书架,剩下书桌正中一叠稿纸·默苍离指了指之后,做了个“自便”的手势就开始坐到一边去玩他的iPad了。
俏如来翻开了打印稿··那是一个意料之中的故事··故事从庙中一幅壁画开始,却又在序章之后迅速转向某个历史中几乎不存记载的时代·那时中原王权失落,武林为尊,九界之乱纷至沓来,两千年行走于黑暗之中的墨家试图展露头角——图谋多年的- yin -谋家、壮志凌云的枭雄、少年侠士、向佛之魔、入魔之人……那种种已经隐没在时间长河之中的人事物,竟好似通过文字一一复生出来。
俏如来没有仔细地看,他意识到其中有错误有疏漏——推断和野史的残片断句所残留下来的真实总有极限——可是那些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细节··他所经历过的一切,现在面前这个人都知道了。
他下意识地不敢细看,迅速翻到了结尾——而那让俏如来停下了动作··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的许多年之后,某个庙里请了一个极有名的画匠来装饰佛堂的两壁。
委托人是当地的一位善人,他当年曾经在江湖上闯荡过,现在却已经垂垂老矣、享受着儿孙绕膝的生活·他对画匠说:我想请你画这样的两幅壁画··画匠说:老爷子,这并不是佛经中的故事啊。
老人说:是的,这不是佛经中的故事,而是墨家钜子世代相传的仪式··画匠隐约听说过传说中那些- yin -谋家的传闻,然而他并未曾听说过弑师血继的故事·即使老人讲解之后,他仍是殊为不解:为何您想要让我创作这样的壁画呢·老人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墨家钜子都是这样,但是我认识的那个钜子,他的心里从来都压着这样的一块石头。
他不能原谅自己做过的事情,即使别人或许不是这么认为的··您想说他做的是对的吗·不,杀一人以存天下,非杀一人以利天下·就算在墨家的道理之下,那也绝非是正确的,然而,那却是“正确的选择”。
所以您才要我画这样的画·人心之中皆有修罗,人心之中皆有天人,修罗和天人本是一体——画匠思忖着,最终又说,然而对于被杀的那个人而言呢即使世人都会认为那样的牺牲是必须的,他的师尊——·我倒是认为,事实和你所说的恰恰相反。
不,不如说一开始,他的师尊就从未有过丝毫的怨怼·如果,假如这两人还有相见的一日,我想他要说出的那句话,一定不是——··文字中断在这里··俏如来站在桌前,缓缓地放下最后一张稿纸。
那当然不可能是真实的故事·也许庙里的壁画和墨家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但小说最后那仿佛蛇足的尾声,他清楚地知道,只是写给他一个人的··那是默苍离要对俏如来说的话。
他要说什么呢·俏如来不知道·巨大的希望和巨大的恐惧将他固定在了原地,他没法转身,不知道说什么,甚至心里也被太多的东西所盛满而无法思考下去。
然而那人走到了他的身后··修长的手指将散落的稿纸收拾在了一起,然后轻柔地拭过他的面颊··“你不知道自己在哭吗”·“……咦”·俏如来觉得眼前似乎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颊边有些微凉。
这太丢脸了,俏如来想,可是就像身体里某个不知名的开关被打开了一样,泪水无法停止地、悄无声息地滚落下来··这一切已经压抑了太久·几乎有两辈子那么久。
“傻瓜·”默苍离低声地说,声音简直柔软得过分,“你真的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吗”·俏如来用力地擦去泪水(即使眼泪还是停不住),抬起头,毫无退让地迎上对方的目光。
最终青年开口了··“师尊·”·男人俯下身,一个吻落在他的眼角·泪水的咸涩流入唇齿之间,那一点热度则慢慢延烧开来·他听见那个人说着他以为永远不可能听到的一句话。
“你做得很好·一直都是·”··纵使迟到了这么久,这么久··我依然在这里等待·而你再一次来了···窗外,沉睡了十七年的蝉正发出第一声响亮的长鸣。
夏天已经到来了···Ende.··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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