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王]蕉鹿 by 风城一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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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王]蕉鹿 by 风城一浪(2)
·王怜花智计百出,心狠手辣,明明半点也不脆弱,沈浪此刻却突然觉得他有些可怜,像一只被猎狗盯上的野兔,带一丝无措··沈浪点头的瞬间,王怜花眸中的光线摇曳了几下。
莲花心绪渐平,悲声问道:“你是如何中的这蕉鹿之毒”·王怜花看着她眉心的红点,皱眉道:“我中的毒叫蕉鹿姑娘莫非与我同病相怜不知姑娘可有解法”·那女子用她青葱般的纤纤细指勾起脚上的铁链,长叹道:“若我有解法,又怎会变作这不人不鬼的样子。”
她这句话便似一几重锤,砸在王怜花脑袋上,他神情既惊且俱,忙又问:“姑娘看起来,岂非好好的·”·莲花叹道:“你眉间既已显出朱红,这毒该是已发作过一次,这朱红初时如针尖大小,随着毒- xing -深入,渐渐变大,你发作的时候感觉如何”·王怜花沉吟道:“昏昏沉沉,失去意识。”
沈浪补充道:“举刀杀人·”·王怜花一怔,问道:“我当时想要杀人”·沈浪苦笑道:“你几乎杀了我·”·王怜花面上神色变幻,沉吟片刻才道:“所以,这毒是将我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反应出来”·沈浪道:“若是如此,那你内心一定不想杀我。”
王怜花皱眉问道:“你如何知道”·沈浪淡淡一笑,却不答他··莲花道:“中了这毒,开始的六个月里需要毒引才能发作,发作时神志不清,却会追杀一个指定的目标。
而这毒引和目标,乃是制毒之时便已定下的·”·王怜花面色已变,道:“听起来更像是某种蛊·”·莲花又道:“或许是这样,其实这些制毒之事,我亦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这蕉鹿在制做之时,便已加入了目标人物的鲜血,是已中毒者非杀他不可。”
沈浪又问道:“若中毒者杀不了目标呢”·莲花叹道:“六个月的期限,若杀不了,就会死·”·王怜花大惊失色,颤声问道:“姑娘中毒多久了”·她抬头仰望着天上的弯弯的月牙,幽幽道:“我已中毒快一年,全靠阿玉费尽心机替我延续- xing -命,所以才苟延残喘到今日。”
王怜花已有冷汗从额角滚落,脸也好似更苍白,声音微微发颤,“可有解法”·莲花叹道:“自然是有的·”·王怜花眼睛亮了亮,“如何”·“一种法子,杀了你的目标,另一种法子,去找那雪山幽昙,却需要在花开之时马上服下。”
王怜花目光呆滞,“这雪山幽昙,如何珍稀,又去哪里寻呢”·莲花叹道:“是啊,在西南边陲的云南,极西之地有一座巍峨雪山,名玉龙,阿玉和我曾花了一个月时间到了它脚下,却被那山脚的沉默森林所阻,不得不打道回府。
听当地人说,那花儿已成了精,佛只度有缘人,花儿亦只为有缘人开·”·王怜花声音低沉,冷冷道:“那姑娘为何不杀了你的目标”·莲花一怔,垂首之时,泪水已滑落脸颊,“若那目标乃是你深爱之人,你又当如何”·王怜花心头震动,看向沈浪,他面容清朗,隐在月光的- yin -影中,辨不清神色,可那幽深的眼眸好似也正注视着自己。
王怜花坦然转回目光,笑道:“幸好我没有这个难题·”·莲花又道:“我被那魔鬼下了蕉鹿,却要我去杀阿玉,我又如何能下手,我宁愿自己去死。
而且,那魔鬼竟然还让阿玉的声音成为我的毒引,只要听到他的声音,我就只能对他挥剑·为此,阿玉甚至,甚至,自己割下了自己的舌头·”·听到此处,沈王二人俱都倒吸一口凉气,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是一般的震惊。
自己又如何能下得了手割自己的舌头这该是多么沉痛的决心··莲花已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哭声凄厉,飘荡在寒风中··沈浪看着她的悲痛模样,已不忍多问,可这个问题却又非问不可。
“那恶魔究竟是谁”他声音低沉,这句话好似自喉间挤出··“段风·”莲花留下这个名字,已掩面奔去,足上铁链叮当,在寒风间越飘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夜风中。
月已西斜,天地间只剩飞瀑的沙沙声,似细雨绵绵,不绝如缕,却只是把天地衬托得更寂静··细小的水雾飘荡在空气中,沾在脸颊,带来潮- shi -的寒意··沈浪和王怜花还是对面而立,默然地彼此凝注,两人间隐隐流转着一股气息,是目光的交流,更是无声的对峙。
强强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武侠·两人脸上都是一样淡漠的表情,好似没有任何情绪,又似蕴藏着无限的含义··王怜花突然有点气闷,他发现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自己已失去了地利的优势。
沈浪在他对面,背向月光,整张脸都藏在- yin -影中,除了那双时时灿若寒星的眼眸,其他五官都模糊难辨·而自己迎向月光,即便是睫毛的细微抖动,或许都难逃沈浪的眼睛。
这岂非已先落了下风·王怜花竭力平静,却觉得心绪越发难宁,连呼吸都已紊乱,只好开口,打破这可怖的静默,“你可看出此间是何处”·沈浪道:“我先前的确未曾想起,但此时,我已知道,这里就是三美图上所绘之地,看起来像是主人家的一处别苑。”
王怜花道:“此间的主人便是剜心炼药的段公子”·沈浪道:“应该无错,或许也是莲花口中的段玉·”·王怜花道:“莲花和段玉相爱,可造化弄人,莲花中了一种叫蕉鹿的毁人心智的毒,下毒的人名叫段风。
段风和段玉似有关系”·沈浪道:“兄弟父子亲戚不得而知·”·王怜花道:“段风似乎是一个极可怖的人·”·沈浪道:“或许是因为他的毒极可怖,一种让人变成恶鬼的毒。”
两人一言一语,互问互答,将许多事情一一梳理,可声音都是一样的淡漠清冷,几无情绪··“我想起了一个人·”沈浪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似有悲痛之意。
王怜花嗤笑一声,“若裘素素真是中了蕉鹿之毒,那你的确错了·”·沈浪默然片刻,叹道:“我或许真的错了·”·“可你已经做了,绝无挽回余地。”
“只是不知她所爱的人究竟是段玉还是段风”·王怜花轻轻摇头,冷哼一声,“我现在还有必要再去管别人么”·“的确没有必要。”
“所以,我的毒引是琵琶声”·“应该无错·”·“目标人物则是你”·“绝对无错·”·王怜花终于笑了,在朦朦月色下,这笑容有些迷离,“沈兄会让我杀么”·沈浪却看不出有没有笑,声音只是淡淡,“那王公子又会杀我么”·又是无言的沉默,又是无声的对峙。
半晌,沈浪终于叹道:“为何明明是显而易见的问题,我此刻偏偏回答不了·”·王怜花冷冷道:“或许不是回答不了,而是我们彼此心中都已有了自己的答案。”
说完,他转身离开,淡黄的月光覆盖在他的背,轻捷的身影片刻便已隐没在红墙之后·· ·☆、第 12 章· ·沈浪从床上翻身而起,清醒过来,急促地喘气。
秋日天凉,身上却被重重汗水浸- shi -了衣衫··沈浪看向窗外,天穹幽蓝,月上中天,不过刚至子时··在这古怪的庄院里,他竟沉沉睡去,这实在太过危险的一件事。
而他刚刚经历的一井,亦都是梦境,可这梦境又如此鲜活·白飞飞凄厉的笑,朱七七悲恸的哭犹在耳边··他还沉浸在梦中,耳边却真实地听到了一个极细微又极怪异的声音,从山的更高处飘来,夹杂在呼啸的夜风中。
除了耳力过人的高手,能听到的人,绝不会太多··沈浪推开房间窗户,凝聚心神,细听下发现这声音似是女子的歌声··他从窗户翻身而出,身形之快,好似已溶入这清白的月光,成了一道模糊的淡影。
他循着歌声,越出山庄围墙,往这山的更高处而去··声音渐清,的确是一个女子在唱歌,那歌声夹杂在朔风中,断断续续,婉转哀怨,诉说着满腔的愁绪,让人动容。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又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才能唱出这般悱恻的歌声·沈浪足下不停,片刻之后,歌声更大,眼前也出现了一条崎岖狭小的石径,两旁是绵延的山岩,凋零的树木布满山岩上部,下面是裸露的岩石、泥土。
沿着石径往上,慢慢看到左面的岩石后,现出半堵红墙,红墙后又探出一角飞檐,被凄清幽密的月色照耀着,像丛林古刹,又像是深山中的神秘庄院··这场景映在沈浪眼里,竟觉得莫名的熟悉,难道自己曾来过此处可苦思之下,又全无记忆。
那女子的歌声便是自这红墙后缥缈而来··沈浪跃上岩石,手掌在枯枝上一拉,身体复又腾起,瞬间已跃过那堵红墙··来到红墙后,便看到那角飞檐,乃是一座八角小亭,红色的柱子,灰色的瓦片,孤寂地伫立风中。
到了这里歌声几乎已在耳畔,其间还夹杂淙淙水声··沈浪循声往前,一路都是奇石秀树,掩映衬托·一条宽不过一尺的小溪在足边迤逦伸展··终于到了那歌声的源头,也到了那小溪的尽头。
水声激荡,歌声婉转··竟有一线飞瀑,自九天而落,跌入人间·飞瀑仅三尺宽,水势不大,落下之后,水流分散,断断续续,似珠帘挂在那石壁,最终又汇入崖下的一泓清池,溅起的水花细小,似云雾蒸腾,池中的水流也柔缓。
唱歌的人就在这清池畔,是一个女子··她毫不畏惧秋日的寒冷,一身薄衫,坐在池边冰冷的岩石上,赤着足,伸入刺骨的池水中··那双玉足,脚踝纤细,莹白如玉,一下一下,踢起晶莹的水花,说不出的撩人。
她的面容,也似她的玉足般清丽,又似她的歌声般哀愁··弯弯的柳叶眉,紧紧皱起,仿佛永远也扶不平眉间的愁绪,圆圆的大眼,波光粼粼,荡漾着满腔的哀怨,面颊苍白得无一丝血色,看起来是那般柔弱,惹人怜惜。
最为显眼的,是她眉间一点指尖大小的朱砂,愈发衬得她肤若凝脂··强强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武侠·她和白飞飞的面容并不相像,可那柔弱的气质却又像得惊人··沈浪并未掩藏,他已走了出去,打断了女子那幽怨的歌声。
她惊恐地看着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你,你是何人”·沈浪道:“姑娘勿须惊慌,在下只不过是山庄的一个客人,睡梦间被姑娘的歌声吸引,擅自闯入,实在惭愧。”
他声音温朗,言语礼貌,让人安心··女子镇定了心神,微微弯腰,“扰了公子的清梦,莲花在此赔罪了·”·莲花这名字让沈浪瞬间想起了那朵用墨汁绘在纸上的莲花,所以,眼前这女子与那组织有何关系难道她便是班主·可她这般柔弱。
沈浪不禁想起了白飞飞,她在他眼中何尝不是柔弱动人,楚楚可怜,可真相揭破之后,幽灵鬼女又是怎样的残酷毒辣·每每想起花神祠后石洞中的时光,沈浪的心好似又被那些沉重,无力,心痛的情绪压得喘不过气来。
沈浪看着莲花,一时无言··耳朵突然捕捉到一些细小的声音,是衣袂在摩擦草叶,唇边不禁浮起一丝笑意,他重重叹气道:“明明来了,却不敢出来,是怕叔叔怪你偷偷溜走么”·莲花错愕地看着他,正疑惑那话是对谁而说,已听得右边传来一声咳嗽,接着便见一个绯衣公子掩口咳嗽,自草丛后绕出。
他面容俊秀,眸若星辰,唇边还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我先前有事,沈兄又怎会怪我,不过没想到还是让沈兄快我一步·”王怜花笑道··沈浪笑道:“我还以为你对自己的毒毫不在意呢”·王怜花笑道:“我的确不用着急,只因我知道有人比我还急。”
沈浪苦笑,“我只要不再找那人,你的死活又与我何干·”·王怜花盯着沈浪,笑道:“你不会·”·“你竟如此肯定”·王怜花叹道:“只因在你心里,责任委实比你的- xing -命还重要。
现如今我们又在这里相遇,不正是最好的说明么”·沈浪笑道:“你既然能想到来寻这段公子,我又如何想不到”身“可我两又偏偏都被这歌声吸引,实乃心有灵犀。”
王怜花笑意更浓,“所以,耳朵比较灵的人总是容易遇到好事·”·沈浪道:“什么好事”·王怜花看向那粉衣女子,笑道:“比如,见到绝色美女,听到优美歌声。”
那女子凝目细看王怜花,微一怔愣,突然瞳孔收缩,似见到什么骇人之物一般惊呼出声··“你,你,蕉鹿之毒,为什么会有蕉鹿难道那个魔鬼又回来了!”她目光灼灼,死死盯着王怜花,口中低声囔囔,话语混乱,似在梦呓。
沈王二人被她突然的变化所惊,不禁对视一眼·心中都在想,这女子一定知道很多事情,关于王怜花(自己)的毒··王怜花负手踱步到那女子身边,脸上堆着笑,一揖道:“莲花姑娘好,在下王怜花,你我名字如此有缘,关于姑娘刚刚所说的蕉鹿之毒,还请姑娘明示。”
那女子目光无半刻离开他的脸,此刻近了看,目中惊惧更甚,盯了半晌,才幽幽道:“眉间一点红,蕉鹿一场梦·”·眉间一点红王怜花怔怔地转身看向沈浪,那目中满是不解,又带一丝询问。
沈浪细看他的脸,果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眉心生出了一个细若针尖的红点·在幽暗的月下,他面容白皙,那红点又鲜艳若血··王怜花智计百出,心狠手辣,明明半点也不脆弱,沈浪此刻却突然觉得他有些可怜,像一只被猎狗盯上的野兔,带一丝无措。
沈浪点头的瞬间,王怜花眸中的光线摇曳了几下··莲花心绪渐平,悲声问道:“你是如何中的这蕉鹿之毒”·王怜花看着她眉心的红点,皱眉道:“我中的毒叫蕉鹿姑娘莫非与我同病相怜不知姑娘可有解法”·那女子长叹道:“若我有解法,又怎会变作这不人不鬼的样子。”
她这句话便似一几重锤,砸在王怜花脑袋上,他神情既惊且俱,忙又问:“姑娘看起来,岂非好好的·”·莲花叹道:“你眉间既已显出红点,这毒该是已发作过一次,发作的时候感觉如何”·王怜花沉吟道:“昏昏沉沉,失去意识。”
沈浪补充道:“举刀杀人·”·王怜花一怔,问道:“我当时想要杀人”·沈浪苦笑道:“你几乎杀了我。”
王怜花面上神色变幻,沉吟片刻才道:“所以,这毒是将我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反应出来”·沈浪道:“若是如此,那你内心一定不想杀我。”
王怜花皱眉问道:“你如何知道”·沈浪淡淡一笑,却不答他··莲花道:“中了这毒,开始的六个月里需要毒引才能发作,发作时神志不清,却会追杀一个指定的目标。
而这毒引和目标,乃是制毒之时便已定下的·”·王怜花面色已变,道:“听起来更像是某种蛊·”·莲花又道:“或许是这样,其实这些制毒之事,我亦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这蕉鹿在制做之时,便已加入了目标人物的鲜血,是已中毒者非杀他不可。”
沈浪又问道:“若中毒者杀不了目标呢”·莲花叹道:“六个月的期限,若杀不了,就会死·”·冷汗从王怜花额角滚落,他的脸也好似更苍白,声音微微发颤,“姑娘看来岂非好好的”·她抬头仰望着天上的弯弯的月牙,幽幽道:“若非阿玉委曲求全,尽心替我求取缓解蕉鹿的解药,我亦绝对活不到今日。”
强强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武侠·王怜花急问道:“那此毒可有解法”·莲花叹道:“自然是有的·”·王怜花眼睛亮了亮,“如何”·“一种法子,杀了你的目标,另一种法子,去找那雪山幽昙,却需要在花开之时马上服下。”
王怜花目光呆滞,“这雪山幽昙,如何珍稀,又去哪里寻呢”·莲花叹道:“是啊,在西南边陲的云南,极西之地有一座巍峨雪山,名玉龙,阿玉和我曾花了一个月时间到了它脚下,却被那山脚的沉默森林所阻,不得不打道回府。
听当地人说,那花儿已成了精,佛只度有缘人,花儿亦只为有缘人开·”·王怜花声音低沉,冷冷道:“那姑娘为何不杀了你的目标”·莲花一怔,垂首之时,泪水已滑落脸颊,“若那目标乃是你深爱之人,你又当如何”·王怜花心头震动,看向沈浪,他面容清朗,隐在月光的- yin -影中,辨不清神色,可那幽深的眼眸好似也正注视着自己。
·王怜花坦然转回目光,笑道:“幸好我没有这个难题·”·莲花又道:“我被那魔鬼下了蕉鹿,却要我去杀阿玉,我又如何能下手,我宁愿自己去死。
而且,那魔鬼竟然还让阿玉的声音成为我的毒引,只要听到他的声音,我就只能对他挥剑·为此,阿玉甚至,甚至,自己割下了自己的舌头·”·听到此处,沈王二人俱都倒吸一口凉气,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是一般的震惊。
自己又如何能割去自己的舌头这该是多么沉痛的决心··莲花已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哭声凄厉,飘荡在寒风中··沈浪看着她的悲痛模样,已不忍多问,可这个问题却又非问不可。
“那恶魔究竟是谁”他声音低沉,这句话好似自喉间挤出··“段风·”莲花留下这个名字,已掩面奔进了晚间清冷的寒风中。
月已西斜,天地间只剩飞瀑的沙沙声,似细雨绵绵,不绝如缕,却只是把天地衬托得更寂静··细小的水雾飘荡在空气中,沾在脸颊,带来潮- shi -的寒意··沈浪和王怜花还是对面而立,默然地彼此凝注,两人间隐隐流转着一股气息,是目光的交流,更是无声的对峙。
两人脸上都是一样淡漠的表情,好似没有任何情绪,又似蕴藏着无限的含义··王怜花突然有点气闷,他发现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自己已失去了地利的优势··沈浪在他对面,背向月光,整张脸都藏在- yin -影中,除了那双时时灿若寒星的眼眸,其他五官都模糊难辨。
而自己迎向月光,即便是睫毛的细微抖动,或许都难逃沈浪的眼睛··这岂非已先落了下风·王怜花竭力平静,却觉得心绪越发难宁,连呼吸都已紊乱,只好开口,打破这可怖的静默,“你可看出此间是何处”·沈浪道:“我先前的确未曾想起,但此时,我已知道,这里就是三美图上所绘之地,看起来像是主人家的一处别苑。”
王怜花道:“此间的主人便是剜心炼药的段公子”·沈浪道:“应该无错,或许也是莲花口中的段玉·”·王怜花道:“莲花和段玉相爱,可造化弄人,莲花中了一种叫蕉鹿的毁人心智的毒,下毒的人名叫段风。
段风和段玉似有关系”·沈浪道:“兄弟父子亲戚不得而知·”·王怜花道:“段风似乎是一个极可怖的人。”
沈浪道:“或许是因为他的毒极可怖,一种让人变成恶鬼的毒·”·两人一言一语,互问互答,将许多事情一一梳理,可声音都是一样的淡漠清冷,几无情绪。
“我想起了一个人·”沈浪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似有悲痛之意··王怜花嗤笑一声,“若裘素素真是中了蕉鹿之毒,那你的确错了·”·沈浪默然片刻,叹道:“我或许真的错了。”
“可你已经做了,绝无挽回余地·”·“只是不知她所爱的人究竟是段玉还是段风”·王怜花轻轻摇头,冷哼一声,“我现在还有必要再去管别人么”·“的确没有必要。”
“所以,我的毒引是琵琶声”·“应该无错·”·“目标人物则是你”·“绝对无错。”
王怜花终于笑了,在朦朦月色下,这笑容有些迷离,“沈兄会让我杀么”·沈浪却看不出有没有笑,声音只是淡淡,“那王公子又会杀我么”·又是无言的沉默,又是无声的对峙。
半晌,沈浪终于叹道:“为何明明是显而易见的问题,我此刻偏偏回答不了·”·王怜花冷冷道:“或许不是回答不了,而是我们彼此心中都已有了自己的答案。”
说完,他转身离开,淡黄的月光覆盖在他的背,轻捷的身影片刻便已隐没在红墙之后·· ·☆、第 13 章· ·小门后是一个房间,准确来说更像一间刑房。
一个人正在受刑··他直挺挺地站在正前方靠后的一个高台上,两只手被腕子粗的铁链吊在空中,身上着灰色布衫灰色裤子,布衫上又反穿了一件羊皮袄··墙上一只小小的烛台映照出一片昏黄的光亮,那人只垂着头,一动不动,似已失去知觉。
竟是熊猫儿··沈浪脚步将动,却听得冷冷一声,“别动·”·刚刚那白衣女子竟又站在侧面的- yin -影中,手里紧紧扣着一个淡金色的小圆环,圆环上系一根线,线则延伸到墙壁上的一个圆洞中。
强强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武侠·沈浪四下一扫,熊猫儿所在的高台三面都是墙壁,墙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孔洞··女子冷冷道:“你一动,我就拉下这机关,你知道这机关拉动后会有什么后果么”·沈浪停住了脚步,稳稳地站在不远处,神色间依旧是那般的从容自若,笑道:“总不会是从那些小洞里飘出无数朵花来”·女子恨恨道:“当然不是花,而是飞蝗般的毒箭,只要我一拉,你的好兄弟熊猫儿瞬间便要变成一只刺猬。”
沈浪道:“姑娘费了如此多的力气,引我来此,想必不会是为了让我看刺猬吧·”·女子冷笑道:“当然不是,你若不想他死,便把地上那杯毒酒喝下。”
光线不佳,她的脸愈发僵硬如木,笑起来的时候,好像只有嘴角能勉强扭动一些··沈浪目光下移,果然看到地上摆了一只小酒杯,杯中有酒,这样小的杯子,沈浪一次可以喝数十杯,可眼前这杯,偏偏是一杯毒酒。
若是毒酒,那便是半杯也喝不得的··“酒,酒·”一个低沉的有气无力的声音,是熊猫儿,这会,他醒了过来,缓缓抬起头,微微睁开眼,看到沈浪,满面惊惧,“沈浪。”
“猫兄·”沈浪目光中也露出了些许焦急··女子道:“沈浪,你快喝吧,不然你的好兄弟就要为你而死了·”·熊猫儿怒道:“你是谁你要让沈浪喝什么,王怜花那个女干贼呢出来我一定打死他。”
女子冷笑道:“少爷如何有空理你,他抓了你,自然还有别的事情要干·沈浪你快喝吧·”·沈浪此时已心急如焚,可面上依旧淡然,故意长叹道:“姑娘既然要我死,为何偏偏又要伪装,不以真面目示人,难道要我连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么”·那女子突然哈哈大笑,声音却完全变了,变成了男子的清朗声音,然后,在面上一抹,去了易容。
现出个朱唇玉面,眉间一点鲜红的公子来,不是王怜花又是谁·王怜花笑道:“沈浪啊沈浪,不管我怎样易容,总是逃不过你这双鬼眼睛·好了,现在你已知道是谁杀了你,死在我手中,你实在已不冤枉。”
沈浪笑看着他道:“的确不冤枉·”·王怜花道:“既然不冤枉,你还不快喝下这杯中毒酒·”·沈浪道:“我此刻已是你的瓮中之鳖,你又何必急于一时,我想先跟猫兄说几句话。”
熊猫儿双目圆瞪,怒吼道:“王怜花你这个女干贼,你杀了我吧,为何要去害沈浪”又对着沈浪哀声道:“沈浪,你不要喝,就让这狗贼杀了我吧,我们来世在做兄弟。”
王怜花的手依旧紧紧扣住那个圆环,只要他手指一动,熊猫儿立时便要成为刺猬··无论沈浪的动作有多快,都绝快不过那手指轻轻地一勾··沈浪眉头紧皱,已难掩心中痛苦,却只是盯着熊猫儿的脸,明明没有说一句话,可那氤氲着薄雾的幽邃目光中又似有着千言万语,他到底想要说什么呢·他盯了半晌,王怜花正待出言催促,沈浪突然已端起了那杯毒酒,仰头一饮而尽。
就在那含着剧毒的酒液划过他喉咙的时候,响起极轻的咕咚一声··这一声咕咚好似有着魔力,瞬间,困住熊猫儿的那手腕粗的铁链突然像两条死了的黑蛇哗哗瘫了一地,熊猫儿也从那高台上一跃而下。
几乎于此同时,沈浪则像一只矫捷的雄鹰般掠起,两指如电,点上了王怜花的前胸大- xue -··做出这最后一击,毒- xing -已发,沈浪在无半点力气,滑倒在地,脸色惨白,呼吸深沉。
只是那双眼眸还是清亮,脸上的神色还是淡然,甚至连嘴角淡定从容的笑意都没有减少半分··他只是看着熊猫儿,好像他脸上开出了一朵奇异的花,让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熊猫儿的眼神刚刚还是火一般的怒,现在却已成了冰一般的冷,他缓缓走向沈浪··沈浪深深叹息,“王兄既然根本不知道我的答案,为何又要急于出手呢”这话明明说给王怜花听,可他的目光却还是直直地看向熊猫儿。
熊猫儿一怔,“你在跟我说话”·沈浪叹道:“这里难道还有别的王怜花”·熊猫儿的眼神已变了,冷冽全然化成了震惊,好似听到一句天下最不可思议的话,半晌,才低声囔囔道:“你知道你看出来了那你为何要不可能,你,你在说什么”·沈浪叹道:“你虽然连手臂都精心易容,这个熊猫儿看似已全无破绽,我却还是知道,你不是熊猫儿,现在你可以把这易容除下来了。”
熊猫儿怔愣片刻,在面上一抹,易容除去,现出的脸果然是王怜花,跟被点住- xue -道的王怜花一模一样,连那眉间的朱红都分毫不差··沈浪又看向被点住- xue -道的王怜花,道:“若我没猜错,他本就是刚刚那位姑娘。”
王怜花除去易容,面容不在僵硬,震惊之色更浓,几乎连脸部都已扭曲,不解地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从那姑娘变成王怜花的那刻我便知道了。”
王怜花因为震惊,声音微微颤抖,“那你为何还要喝下这杯毒酒”·沈浪叹道:“若我不喝下这杯毒酒,只怕你就要变成刺猬了·”·王怜花浑身一个激灵,冷冷道:“我难道会这般傻么上次她来抓我,不过是试试你罢了。
她叫林鹤仙,本就是我的人·”·沈浪道:“她可以成为你的人,难道不能成为别人的人么”·“绝不会·”王怜花肯定地说道。
沈浪苦笑道:“可她的确已是别人的人·我只是想不到王公子竟然也会信任别人到以- xing -命相托·”·王怜花凝注林鹤仙,恨声道:“我母亲传她易容术,几乎与我不相上下,而且,这世间,她本该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强强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武侠·沈浪道:“所以,也只有她能扮你,不管声音举动,都那般惟妙惟肖·”·王怜花看向沈浪,“既然如此,你是如何看出来熊猫儿不是熊猫儿,王怜花不是王怜花”·沈浪道:“你做了两层易容的确高明,只因谁能想到自己揭开了一层还有一层呢天下间谁又有这般高明的易容术呢可你第一层易容故意做得粗糙,留下线索,让我揭破,却是画蛇添足。
当时我便想,若是王公子亲手易容,又如何会是这样如果眼前这个王公子不是王公子,那么真正的王公子又在哪里王公子自然是想要亲手杀我的,又怎会不在现场”·王怜花道:“你又如何知道她已不是我的人”·沈浪咳嗽一声,嘴角已渗出一丝血迹,“你去看她手腕,有一朵莲花标记,给你下毒的那个组织,便是以莲花为记,若她不是有心杀你,为何要加入这样的组织”·王怜花似不敢相信,抓起林鹤仙手腕,果然看到上面纹有一朵莲花。
面色瞬间灰暗,捏着林鹤仙的手用上了力,只疼得她额角冒汗··王怜花一把揭下她的易容,怒骂一声,“贱人·”扬手打了她一巴掌,林鹤仙那娇花一般的脸颊立时红了一大块,连嘴角都破了,只是瞪着王怜花的目光中依旧是恶毒的恨意。
王怜花恨恨道:“你从小伴我长大,我待你如亲姐,你为何要背叛我”·王怜花凝注着林鹤仙,脸上竟有几分痛意··突然,他伸手在那圆环上一勾,毒箭簌簌而出,眨眼间,已将三面墙壁钉得比刺猬还要可怖三分。
他并未去看墙壁,只是盯着林鹤仙的脸,恨道:“我先前并未让你真的在墙上安置毒箭·”·林鹤仙的面色已惨白如死,恐惧让她脸颊上的肌肉抽搐,突然,她大吼道:“是,你母亲王夫人是收留了我,还教我武功,易容术,医术,让我从小伴你长大,可你知道她还做了些什么她杀了我全家,她以为我还小,什么都不知道,看我有几分姿色,留下了我,可她不知道,我这二十七年里,每日每夜想的都是杀了她,对,她现在是死了,可她儿子还活着,我不能亲手杀了她,那就要亲手杀了她儿子。”
·她说完这些,急促的呼吸起来,似乎只有用怒吼才能压下心中的恐惧··沈浪又道:“我也是碰巧发现了那个莲花为记的组织,云淇也是他们的人。”
王怜花道:“沈大侠的运气总是比别人好·”·沈浪道:“今天这一局,若我揭破了熊猫儿就是你王怜花,不喝这杯毒酒,她就算当场将你- she -杀,我非但不会为难她,甚至还要感激她。”
王怜花咬牙道:“若你未看穿,喝下毒酒,她亦可以收手,继续潜伏在我身边,伺机而动·她这计谋端的天衣无缝·”他又叹道:“结果你非但看穿了,还喝了毒酒。”
沈浪淡淡道:“只因我知道,只要我一喝下那杯毒酒,你立时便会从那高台上下来· ”·王怜花一怔,看了他半晌,才道:“若你当场出言提醒,她定会对我痛下杀手。”
他声音渐低,“只是,你难道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么”·沈浪几已脱力,却勉力一笑,“王公子可以试探我,难道我不能赌一局么”·王怜花凝眉看着他,“用你的命来赌”·沈浪像猛然想起什么似的,瞬息间神色变幻,最后化作怆然一笑,“我本想赌这一局,可此刻我才想到,只怕自己已输定了。”
王怜花脱口而出,“为什么”·沈浪苦笑,“只因我或许已失去了唯一的筹码·”·“唯一的筹码”·“对·”·王怜花先是不解,继而也似猛然想起,一个箭步来到沈浪身边,三指搭上他的手腕,指下脉搏滞涩不畅,如刀刮竹,他轻轻摇头,囔囔道:“这万万不是我的毒。”
又抬头看向沈浪,眉间紧锁,目光闪烁,“你真的觉得这是你的筹码”·他本是问句,却不待沈浪回答,掠到林鹤仙身边,扼住她的咽喉,冷冷道:“贱人,你换了我的毒!把解药交出来!”·林鹤仙几乎喘不过气来,断续道:“你,你,不是,就想要,他死么”·王怜花冷声道:“我的确想要他死,但他的生死只能握在我手里,交出解药。”
他手上用劲,林鹤仙两眼瞪大,几乎凸出眼眶,“班,主,给的,□□,我,又,如,何,会,有,解药·”·王怜花松开手,眼神如利刃般割在她脸上,“班主是谁”·林鹤仙一阵猛咳,才缓缓道:“班主就是班主,天下间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因看过的人俱都死了,班主乃是制毒的天才,除了他自己,谁又能解得了他的毒。
你身上的蕉鹿岂非就是最好的证明·”·王怜花恨声道:“好,很好·”·他重重地捏上林鹤仙的下颚,迫她张开口,一颗丹药立时滚进了她的喉咙。
王怜花冷笑道:“制毒天才那你何不亲自尝尝我制的毒比起你们班主的,滋味又如何”他寒意森森的眼神已化作万千柄冰刃,一刀一刀的割在林鹤仙身上,嘴角噙着的笑意又如一点惨碧的鬼火。
林鹤仙忍不住浑身颤抖,“你,你给我吃了什么”·王怜花冷笑道:“没什么,不过是颗名□□罢了·只不过那□□却有个极好听的名字,叫美人妆。”
他声音残酷,又带丝蛊惑,“我向来知道你是最爱惜这副皮囊的,也是,像你这样让天下男人甘心臣服的美人,对自己的容貌的确是该在意一些,所以,这□□实在太适合你。”
“你知道这□□为何叫美人妆么因为它发作起来,实在太别致,不疾不徐,温柔体贴,好似在给女子悉心上妆·”·王怜花食指的指尖轻轻划过林鹤仙的嘴唇,那冰凉的触感,似一条滑腻的小蛇,游过全身,激起满身的鸡皮疙瘩。
强强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武侠·“先是嘴唇,唇上的肉一小块一小块的掉落,变成一种鲜艳的红,好似涂上了唇脂·之后伤口不会愈合,只会腐烂下去,流脓,生出蛆虫,蛆虫在唇上爬来爬去,钻进喉咙。
然后是你的脸颊,也慢慢腐烂,烂出两块生肉,红似胭脂,比小指还粗的蛆虫钻出钻进,把脸颊钻出一个一个小洞·接着你的眼睛,上下眼睑会掉落,你的眼睛就会更大,大到只要不小心一些,眼珠子都会掉出来。
你的眉毛当然也要打扮一下,它会长得越来越粗,越来越长,垂在脸上,以后就再也不用画眉了·”·王怜花说的残忍又恶心,连沈浪都已不忍卒听,坐在地上,皱眉看着他,他边说边用手指,一处处描摹林鹤仙那艳若朝霞却惨白若死的面容,“哦,忘了,还有你的耳朵,也会生出两条蛆虫,在耳垂处打成一个圆环,就像耳环一般摇摇晃晃。”
“别说了!”林鹤仙惊吼出声,泪水早已流满了脸颊,牙齿咯咯打颤,在也忍不住,哗哗呕吐起来,几乎连胆水都要吐出··秽物沾在王怜花衣袖上,他皱了皱眉,脱下外袍,扔在地上。
林鹤仙嘶吼道:“魔鬼,你这个魔鬼,你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吧·”·王怜花冷笑道:“你背叛我的时候,可想过要求我杀了你·”·“你杀了我,你快杀了我。”
林鹤仙囔囔自语,似已失去神智,若她不是被点了- xue -,此刻只怕早已自戕··王怜花叹道:“其实,你我终究是有些感情的,我又怎忍这般杀了你,我可以给你服用缓解毒发的丹药,只要你乖乖听话,事成之后,我还可以饶了你。”
林鹤仙只是惊惧地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更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他一贯心狠手辣,又如何能轻易饶了自己呢·他伸手替林鹤仙拂开- xue -道,“你此刻被我擒住,即便拿出骨气,绝不背叛你那组织,可若被你那心狠手辣的首领知道,又会如何揣度你,难道还会信任你所以,切莫在我面前耍花招,或许还可留下条贱命。”
说完,将沈浪负在背上,奔出荒庙,隐没在了暗夜中··林鹤仙看着王怜花离去,心依旧砰砰跳个不停,她深吸一口气,取出自己那尖锐锋利的铁链鸟喙。
只要一下,狠狠刺入喉咙,就再不需要面对那个天下间最可怕的恶魔,是的,只要一下,自己就解脱了··她定定地看着那闪动精光的尖勾,好似愣住了·半晌后,终于呼出一口气,一跺脚,向着王怜花的方向追去了。
 ·☆、第 14 章· ·天穹幽蓝,星子寥落,一弯月牙嵌在其间··王怜花负着沈浪,脚下依旧迅捷,快若清风··沈浪胸口烦闷,真气四散,全身无半点力气。
可此刻趴在王怜花背上,感觉又说不出的奇怪··王怜花身材劲瘦,骨骼也分明,随着奔跑,肩胛骨起伏,他的肩膀算不上宽阔,甚至还带几分少年的单薄·可施展起轻功,又全然是武林高手的风骨。
沈浪想了想,问道:“你就这样走了,难道不怕她自戕”·“她不会·”王怜花冷冷道:“她本已走入绝境,若是一鼓作气,破釜沉舟,或许还有一点死的勇气。
此时突然又有了生路,又怎舍得去死·她连丑都怕,又哪里会是无畏无惧的人·天下间像你这样的,本就是凤毛麟角·”·沈浪抬眸向后看去,已见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在远处的草间跃动,轻笑一声,道:“王公子深谙人心,料事如神,我好像已经看到她了。”
王怜花脚下不停,却拧起了眉,“你现在中了毒,又落在我手里,竟然还笑得出来”·沈浪笑道:“我为何笑不出来,我落在王公子手里,也不是第一次了。”
王怜花眉头拧得更深了,“你真是个鬼·”·片刻间,王怜花已带着沈浪回到他洛阳城中的别苑,用脚踢开一扇门,将沈浪带进房间,安置在塌上,又从柜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粒黑色丹药,在鼻下闻过,对沈浪道:“张口。”
沈浪也不多问,张了口,吞下药丸··王怜花伸手替沈浪把过脉,兀自离去了··沈浪服下那药丸后,胸口的烦闷之感渐渐消除,虽然身上还是脱力,但已舒服不少,终究沉沉睡去。
这一觉,是从未有过的香甜,心情平静,睡眠也好·既然到了这一步,实在已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第二天,直到朝阳斜斜地透进南边的雕花槅子窗,沈浪才醒来,四下打量这屋子。
雅致又丰富,这是沈浪给这屋子的风格下的结论··一事一物都似精心挑选过,不一定贵重,却都造型典雅,质量上乘,最重要是搭配得巧妙和谐,绝无半分凌乱之感。
自己身下是一张黄花梨门罩架子床,雕花朴素,雕工却上乘,挂着浅黄色的布帐·床尾是一只黄花梨的衣柜,内外室之间用一半黄花梨的栅栏隔断作为区分··外室正中摆一张灰黑色的胡桃木八角酒桌,配四只胡桃木冰梅纹梅花凳,用以待客。
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紫檀插肩榫画案,搭配紫檀圆后背交椅,案上支着青色釉瓷瓶,瓶里斜斜倚了枝浅黄色的金桂,在这满室的深沉色调中极为亮眼,又给这房间带来阵阵清香。
案上其余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乃是平日主人写字作画之处,从沈浪的视角看去,还看到案上摊了张画,却看不清究竟画的是什么··难道这是王怜花的房间回想起他平日的穿着,虽然别致却也和谐。
沈浪暗想,王大公子的审美倒也不差··片刻,王怜花折返回来,已换过衣服,脱下那套熊猫儿的灰布衫羊皮褂,换上他惯常的绯色绸衫,又成了那个光采如月华的洛阳公子,只是面上少了些风流的笑意。
他在门口驻了足,凝眉看着沈浪,沈浪也回看向他,只是那目光甫一交汇,便已分开,留在沈浪眼里的,只剩一个绯色的背影··所以,他已做好了决定·之后连续两日沈浪都未见到他,只有一名叫小兰的婢女每日按时来给沈浪送些吃食茶水,喂服丹药。
强强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武侠·第三日,王怜花回来了,走到塌边,凝目看着沈浪,神色淡淡··沈浪所中之毒,毒- xing -还算平缓,只是让人失力,并不十分痛苦,他坐在榻上,笑道:“王公子都安排好了要出发了么”·王怜花皱了眉,道:“有些人不喜欢当人,喜欢当虫”·沈浪笑道:“什么虫”·“别人肚子里的蛔虫。”
沈浪笑道:“所以,王公子还是做好了决定”·王怜花冷冷道:“你的毒不是我下的,即便你死了,我又如何对江湖人说,你是我杀的·”·沈浪笑道:“好,却不知你要何时出发”·“今夜子时。”
沈浪沉吟片刻,“想必你已有了安排·”·“这是自然·雪山幽昙只在冬天开花,花期三个月,若我们现在赶往云南,正是最合适的时候。”
“公子,公子·”小兰突然慌张奔入,“信,马上来信·”·说着,已递上一只蓝色布袋,王怜花拆开,看的时候,神色微澜,淡淡一笑,“这人端得神通广大。”
沈浪试探问道:“这信”·王怜花笑得愈发神秘,“这信可助你我此行一臂之力·”·深夜,新月如钩,却被时而飘过的团团黑云遮蔽了些许光彩。
青石垒起的高大城墙在黯淡的月下森严而立,中间城门高耸,似一尊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铺满黄铜门钉的朱漆大门紧闭,仿佛亘古未开··一团黑影粘在门脸,伸展出四肢,像壁虎般吸在那青石城墙上,其间却嵌着一双精亮的眼,似野兽在窥探。
可他的的确确是一个人,身量不足五尺,似十多岁小孩的大小·偏偏有着既高且诡的轻功,他身上并未系绳索之类的攀援物件,只凭自己的十根手指,就可轻松粘在城门上方,一动不动。
朱漆大门的左右两边,又各有一团黑影,俱是人的形状,紧挨在墙边,似要与那古老的城墙融为一体··左边是一名夜行人,纤长瘦削,乃是女子身段,背上用布带背了一个形状古怪的东西,不知是兵刃还是别的何物。
黑布蒙了面,露出的细长凤目,冷静地凝注着那扇酉时便已关闭了的城门··右边是另一名夜行人,身材颀长,握剑在手·手是干净的手,修长的手,虎口带薄茧,有这样的茧,平日练剑的时间一定不少,剑法也一定不会差。
但他似乎有些许紧张,把掌中的剑紧了又紧··月牙儿渐向中天而去,门脸上那小孩低声抱怨,“花旦,跟着你在这寒风中冻了两夜了,他们到底会不会来”·花旦肯定道:“一定会来,今夜不来,我们明日再等。”
突然,她将耳朵贴在那城墙上,细听片刻,道:“人来了,只是·”似有犹疑··“如何”右边的男子问道··“似乎不只一辆马车”·“那现在该如何”他急道。
花旦道:“王怜花此人诡计多端,我们先勿自乱阵脚,依计行事·”她言语沉着,行事稳重,隐有领秀风范··三人凝神戒备,渐渐听到城中传来两道笃笃的马蹄,在这寂静的深夜,清晰地好似踏在人的心上。
马蹄声还未接近,厚实的城门突然吱呀开启,瞬间,两匹高头骏马已拉着两辆漆黑的马车像两道迅疾的雷光冲出了城门,接着便各自分开,向左右两边疾驰而去,扬起一片尘土。
小孩急问:“花旦,怎么办追哪个”·花旦扬手止住二人,俯身查看,却见两道车辙印宽窄深浅一模一样,一跺脚,怒道:“好你个王怜花。
宋破,你往右追,罗儿,你随我往左·”·她话音刚落,三条黑色的人影已在月下迅速散开··那叫罗儿的小孩轻功果然卓绝,他身披一条黑色斗篷,跑动时斗篷展开,竟像鸟儿的翅膀般,托着他的身体,往前掠去,而花旦亦紧随其后,并未落后太远。
片刻,已看到前面的马车,罗儿足尖一点,当先落在马车顶上,他手腕翻动,掌中已握了两柄雪亮的短剑,向那赶车之人扑去··那是一个白色的背影,端正挺直地坐在车架上,连头也未回,好似根本没有发现两柄利刃已将刺穿自己后心。
罗儿的冷剑未至,伴随着尖利的破空之声,身后的车厢里却陡然- she -出八道寒光·罗儿回身格挡,叮叮几声金属撞击过后,闷哼响起,一个矮小的身影已从车上翻滚下来,扑倒在地。
两柄短剑又如何格开八道暗器·变化陡生,女子却不惊慌,足下不停,依旧向马车追去,反手自背上抄起那件奇形兵刃,原来是一只琵琶·她手指一拨,铿锵的琵琶声已铮然而起。
马蹄声渐消,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女子也慢下来,小心地靠近马车,手指却不停,天地间只剩下噌噌作响的琵琶,合在凄冷的夜风中,隐含肃杀之意··女子探头向车前看去,还未看见任何东西,一片白色的粉末已扑面而来,耳边响起一个叹息的声音,“可惜了一对美目。”
这声音明明清朗悦耳,可那语气却说不出的渗人··女子只觉得双眼灼痛,如火烧油淋,眼前一片漆黑·再听到这句话,心中的惊惧更让她忍不住浑身颤抖,怒吼道:“王怜花,你这个恶贼。”
马蹄声又起,“你要杀我,我不过毁了你的眼睛,已是天大的仁慈了·”瞬间,那清朗的声音夹杂在风中,已自远处传回··王怜花一击而中,唇角微勾,手指往耳中一掏,竟是塞了两团棉花,随手把那棉花一丢,驾着马车,得意地向南驰去。
原来他刚刚听到琵琶声,蕉鹿没有发作,乃是在耳中塞入了棉花之故,这本就是最简单的办法,只是好像越显而易见的事情,人们往往越容易忽略··罗儿身中两只暗器,幸好无毒,挣扎着爬起,怒道:“花旦你不是说沈浪中了毒,全无功力,为何还可以- she -出暗器”·强强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武侠·花旦紧紧捂住双眼,鲜血自指缝间淋漓而下,痛苦让她声音沙哑,“一开始坐在马车里的本就不是沈浪,乃是王怜花,沈浪反而是那赶车之人,我们先前都以为沈浪中了毒,非坐在马车里不可,是以着了他们的道。
你一击不中,两人又迅速变换位置·可,我也不明白为何琵琶声已响,王怜花的蕉鹿之毒却没有发作呢”·“那现在要怎么办”·“交给早已入滇的净角吧,他和他的那伙兄弟会好好招待他们的。”
02·宋破一个人向着右边的马车追去,那马车跑了一段,便自动停了下来,宋破小心靠近,却见赶车的人全身都被一件巨大的白袍遮住,头上也遮了帽子,看不清面容。
宋破拔剑出鞘,还未动手,已听到白袍人道:“宋破,是我·”·声音熟悉,温柔婉转,她掀开扣在头上的袍子,却是林鹤仙··宋破大惊,“鹤仙,你,你背叛班主了”·林鹤仙道:“形势所迫,我现在不得不这样做,但,我还是会想办法杀了王怜花。”
宋破问道:“你要与他们一起去云南”·林鹤仙凄楚地看着他,一双水波粼粼的妙目隐含哀求,柔声道:“你可以替我保密么”·宋破不禁看得痴了,半晌,才重重点头。
林鹤仙看他答应,宛然一笑,驾起马车向南折去··03·漆黑的马车已在那林间小道奔驰了两个时辰,远山尖泛起一片白,天已快亮··王怜花坐在车架上,驾着车,极目看向远处地平线上起伏的屋宇,道:“快到汝阳了。”
说完又觉自己这话,实在太像在安慰沈浪,不禁有点后悔··沈浪的声音从车厢中传出,稍显无力,“你与林姑娘约好了在汝阳见么”·王怜花淡淡道:“你既然无力,何不闭嘴。”
沈浪道:“岂非是你先开的口”·王怜花冷哼一声,“你怎知我是在跟你说话,我难道不能自说自话么”·说话间,马车已停在一座客栈前,客栈门楣高大,装修却粗鄙简陋,王怜花取出一锭起码有五十两重的银子,低声嘱咐迎出来的小二,“拿这锭银子,去给我准备一辆舒服的马车,这辆就送你了。”
又指着车厢,道:“再帮我安排一间上房,把里面的人送进房间·”·沈浪知他心思细腻,安排妥帖,连马车都小心换过,让人无从跟踪··沈浪进了房间,试着盘腿运气,可依旧丹田空虚,真气四散,却是连半分功力都使不出来了。
暗想,连王怜花都没有办法,想必若无解药,这毒是万万解不了的·幸好王怜花给他服的丹药,效果极好,虽然功力全无,但行动还不至于完全受限··门咯吱开启,王怜花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林鹤仙,她手里端了盘金黄色的糕点,沈浪的确已饥肠辘辘。
王怜花看沈浪盘坐运气,皱眉道:“你不相信我的医术”·沈浪笑道:“我只是试试我还剩多少功力·”·“想必是一分也不剩了。”
王怜花在桌旁做下,斟了杯茶,“你知道此行艰难,况且,不知道那伙人还会搞出些什么”·林鹤仙垂了头道:“我们这个组织叫戏班,首领就是班主,是一个神秘莫测又神通广大的人,谁也没有见过他,帮主手下有生旦净丑五个高手,旦有两个,花旦和青衣。”
·“林姑娘想必就是青衣”沈浪道··林鹤仙点了点头,又道:“生角就是段家庄的段公子·丑角是一个小孩,我所见的次数也不多。
净角我则完全没见过,行踪也很飘忽,听说是班主最信任的人·”·沈浪又问道:“班主的名字你也不知道么”·林鹤仙摇了摇头,“我其实加入组织不过一年,知道的实在太少。
公子,其实我·”她又抬眸看向王怜花,欲言又止··王怜花冷冷道:“你只要好好听话,自然会有生路·你现在去准备马车,我们一会就启程。”
林鹤仙垂首离去,房间里只剩两人··沈浪看着他,道:“班主就是下蕉鹿之毒的段风·”·王怜花疑惑道:“可你曾说,段玉想要你帮他杀了段风,为何又要听他差遣”·沈浪淡笑道:“难道不是因为不得不受他差遣,才想要杀了他么。
而且,段玉深爱莲花,两人因为蕉鹿受了如此多苦,他想要杀段风也是人之常情·”·王怜花恨恨道:“我也想杀了他·”·沈浪笑道:“总会让我们抓住机会的。”
“我们”王怜花怔愣地看着沈浪··沈浪笑道:“对,我们·”·王怜花嗫喏道:“谁跟你是我们,你难道不知道,我若拿不到幽昙花,迟早还是要杀了你么”·说完,不待沈浪回答,径直出了门。
沈浪吃着那桂花糕,味道香甜,却干燥噎喉,匆忙寻水,只见桌上刚好摆了一杯茶水,一口喝下,茶温不冷不热,正是那最合适的温度,噎住的糕点瞬间被这舒适的茶水冲下喉间,这才想起,这杯茶好像是刚刚王怜花斟下的。
 ·☆、第 15 章· ·01·云南多山,山高险而绵延,加上瘴气毒物丛生,三人花了一个月零十天,方来到丽江城··丽江城没有城墙也没有城门,就这样敞开着,欢喜地迎接着四方来客。
这里的天不同于洛阳,没有一丝白云,没有一丝杂色,只是蓝,一气呵成的蓝,仿佛天地的间隙变小了,伸出手便可以触摸得到那片湛蓝··在这样纯澈的蓝天下,一辆漆黑宽敞的马车笃笃而至,扬起细小的灰尘。
街上的行人忍不住抬眼去看··这样的马车本没什么值得看的,所以大家看的乃是赶车的人··强强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武侠·赶车的是一个女子,一个绝色的女子。
下巴尖尖,眉若远山,妙目流转,丹唇微启,一身汉族的白色衣裙,沾了些尘土,难掩旅途奔波的疲惫,反而把她衬出了一丝娇柔··路上的行人都不自觉地盯着她,那目光中有讶异,有欣赏,还有贪婪,可那女子也不羞赧,不闪不避,磊落地回视那些目光,倒叫别人再不好意看她。
坐在马车里的,当然就是沈浪和王怜花··此时,王怜花正靠在车壁上小憩,这样长途的奔波,的确劳累·他想起,自从两年前大漠归来,他似乎连洛阳城都未出去过,一直过着蛰居的生活,每日里鼓捣医药,弹琴作画,虽然偶尔觉得有那么一点点无聊,起码是不用受半点罪的,久而久之,他好像以为自己早已离开了那个波澜诡谲的江湖。
可沈浪一回来,一切都变了,又莫名其妙地卷入了这些江湖风波,什么戏班,什么蕉鹿,什么段风,本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想着,心里有苦,口中便说了出来,“沈浪,你一定是我命里的克星,不然为什么只要见到你,我就总要倒霉。”
“嗯”沈浪正在看窗外,听到他说话,转回了目光,奇怪地看着他··王怜花道:“你不是武功高强么为何会被那人取走了血液”·沈浪一怔,笑道:“我这两年里,为了花红,四处捉凶徒,偶尔受伤,实在没什么奇怪的。”
王怜花冷着脸道:“可你却偏偏要来害我·”·沈浪道:“看起来,班主好像想要我们互相残杀·”·“所以,你到底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他”·“或许你也得罪了他也说不定。”
王怜花突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我知道了,快活王·”·沈浪沉吟道:“你是说三美图”·“自然,三美图本就跟快活王息息相关。”
“可快活王已经和王夫人死在了大漠·”·王怜花突然不再说话,只是冷着脸坐着··沈浪已开始后悔,快活王和王夫人毕竟是他父母,自己这样说,原是不妥,正思忖着要不要说些挽回的言辞。
已听得外面林鹤仙喊到:“公子,已经到当地最大的酒楼了·”,王怜花纵身跳下马车,再不看沈浪一眼··沈浪心中好笑,正待跟上,林鹤仙已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沈大侠,小心。”
她浅笑着看向沈浪,沈浪也回报一个礼貌的微笑,“多谢林姑娘,在下还未这般虚弱·”不着痕迹地挡开了她的手,跟着王怜花进了酒楼··林鹤仙在这一路上,对自己尽心照拂,沈浪又岂会不知,只是这样的殷勤厚爱,自己还承受得了么·沈浪又想起了那两个倾心爱着自己的女子。
此刻,白飞飞是否尚在人世朱七七又是否还在四处寻找自己他简直不敢在想,每次只要一想起这些,那种难言的苦涩就会漫上心头,将他嘴角的笑容冲散。
“没有飞龙汤没有蜜汁熏鸭那你这酒楼到底开来干嘛呢”一个冷冽的声音让他拉回了思绪,看过去,却是王怜花正在与店里的伙计争执。
那伙计点头哈腰地赔罪,“不好意思啊,客官,我们这是小地方,实在做不出这些名贵的菜肴啊·”·王怜花淡淡道:“我一路风餐露宿,好不容易到了丽江,想吃点好的,你这也没有,那也没有,岂非成心与我为难。”
沈浪不禁莞尔,走到那伙计身旁,吩咐道:“把你们店里的最好的最特色的菜端上来就好·”·伙计如蒙大赦,飞也似的去了··沈浪笑着坐下,道:“这些名菜,王大公子在洛阳还没有吃腻么何不如尝尝这当地的特色。”
王怜花没有回答,好像根本不想再理他··三人终于好好吃了顿饭,酒足饭饱之后,不禁觉得世界都更可爱了几分,果真民以食为天,大侠公子美人都总是要吃饭的。
·林鹤仙问道:“公子,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呢”·王怜花道:“上玉龙雪山之前我们先要去找个人,不过,我们的时间实在是不多了。”
林鹤仙疑惑道:“公子的毒不是要六个月后才会发作么为何说时间不多了”(这里改了一下,三个月可能有点短。
)·王怜花斜睥沈浪一眼,又看着林鹤仙- yin -恻恻地笑,“我的时间自然是多的,沈大侠也还可以耽搁几个月,只不过,你的时间却是不多了·”·林鹤仙身子猛然一震,惊惧地说道:“公子,你,你不是答应我听你的话,便为我解毒么”·王怜花冷冷道:“幽昙奇花,本就可以解天下百毒,只要我们上了那玉龙雪山,取了幽昙花,每人吃上小小一片花瓣,你、我、沈浪身中之毒,俱都可解。
只是·”他故意停住了,饶有趣味地看着林鹤仙面上神色变幻,惊惧不定··林鹤仙颤声问道:“只是什么”·王怜花道:“只是,出门在外,多有不便,我没有带着美人妆的解药,连给你缓解毒- xing -的丹药都只够维持短短一月了,所以,林姑娘可得抓紧啊。”
林鹤仙默然半响,低声道:“一切全凭公子吩咐·”·02·蒸腾的热气驱散了周身的疲倦,连精神也慢慢松弛下来··连日的奔波,沈浪简直想起不来上一次洗澡是什么时候。
此刻,水温合适,皂角清香,旁边还放着一套松软干净的衣袍·沈浪把胸口以下都埋进水里,阖上了眼睛,安静地享受这一刻的舒适··房间的门突然开了,发出突兀的声响。
沈浪眼睑微动,他刚刚明明已把门闩扣紧,来人是谁·沈浪不动声色,好似已经睡熟··“沈大侠·”来人轻柔地喊了一声,是林鹤仙··强强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武侠·沈浪张开了眼,并未表现出窘迫,尽管现在他未着寸缕,面对着一个女子。
林鹤仙浅笑凝望,眼波流转·任何男人被这样的一双眼睛凝望,身体都不会太舒服··因为这双眼睛太美,太媚,里面的含义又太清楚··林鹤仙缓缓向沈浪走来,“沈大侠,让贱妾来帮你吧。”
沈浪面上依旧镇定,可身体的肌肉已经开始绷紧··毫无疑问,林鹤仙是一个非常有吸引力的女人,可沈浪实在不太喜欢这样带有一些强迫意味下发生的事情,不管那是什么事情。
他本有一百种方法来不着痕迹地摆脱现下的窘境,可此刻他武功尽失,那一百种方法好像全都没办法用出来··他既不能站起来穿衣服,又不能继续待在水里等着那双纤纤素手伸过来。
林鹤仙面容娇美,浅笑着走了过来,俯身用手在水里轻轻搅动,水面荡起涟漪··她轻叹一声,“沈大侠实在是这世间少见的好人·”·沈浪笑了,那笑容平静和煦,带一丝融融暖意,“姑娘如何会觉得沈某是好人”·林鹤仙道:“非但是好人,还是好男人,若有女子嫁给了你,一定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不然,为何第一美人朱七七不辞千山万水地追随与你·”·沈浪只能苦笑,“姑娘岂非也是天下间绝无仅有的美人·”·林鹤仙叹道:“只是我这一生乃是一个悲剧,从生下来便注定了要为王家卖命,即便是天仙下凡,又能如何”·沈浪道:“你自小便陪在王兄身边”·“对,我比他大三岁,亲眼看着他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慢慢成大,王夫人很少管他,她总是有很多事,是的,公子两岁的时候她被柴玉关抛弃,她剩下的生命只为一个目的而活,那就是杀死柴玉关,为她付出的爱报仇。
她几乎已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想起来的时候,只会考较他,批评他,她对他寄予厚望,却从来不曾作为一个母亲,照顾他关怀他·”·沈浪叹道:“王夫人已被仇恨遮蔽了双眼。”
林鹤仙叹道:“谁说不是呢恨和爱看似不同,却都是根植在人心里最深刻的感情,爱别离,怨长久,又如何能轻易放下·”她的手已抓起了毛巾,轻柔地在沈浪背上擦拭,滑腻的指尖皮肤不时蹭过。
沈浪竭力稳定心神,道:“王公子虽然有时行事偏激,却是惊才绝艳,实在令人赞叹·”·林鹤仙道:“我看着他长大,从年幼时,他就那么与众不同,他学任何东西都比别人快,别人三天背下一篇文章,他只需要三个时辰。
他总是深夜才睡,天未亮就起,他学很多东西,诗词歌赋,丝竹弹唱,飞鹰走狗,医卜星象,大家都以为他是爱好广泛,有一次,他对我说,会得多,才不容易死·我才发现,他其实也会害怕,害怕死,害怕受伤,因为没有人保护他,没有安全感,他会医,会毒,武功高强,这样才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沈浪叹道:“其实你心里是同情他的,你理解他,更像是他的知己·”·林鹤仙的声音突然冷了,像一潭春水突然冰封,“不!我恨他,我看了太多他的残酷毒辣,他杀人的时候,眼睛里从来没有一点波澜,好像他杀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只猪一头羊。
我的妹妹,才十五岁,她只不过爱上了一个男人,想要与他私奔,被王怜花发现了,他就杀了她,他亲自动手,那一刻,他那双- yin -鸷冷酷的眼睛,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她用手狠狠地撕扯毛巾,好像那块毛巾就是王怜花,只有将它撕成粉碎,才能解自己的心头之恨。
沈浪道:“所以,你想杀了王怜花,替你妹妹和死去的家人报仇·”·林鹤仙道:“是的,他一向很谨慎,可这一次,他为了杀你的时候万无一失,甘愿以身犯险。
其实,不仅仅是为了解毒,他一直都想要杀了你,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何还要救他”·沈浪苦笑,“或许是那时候我的脑袋有点不太好用。”
林鹤仙道:“所以,我觉得你是一个好人·”她又放过了那块毛巾,握着它,轻柔地替沈浪擦背,沈浪的背已有些发红,他实在不想自己的背被搓烂,但若他提醒,万一她又要去搓其他的地方,或许会更加不妙,所以,沈浪只能任凭她继续给自己搓背。
沈浪道:“林姑娘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好人不偿命,祸害遗千年·”·林鹤仙突然凑近沈浪,在他耳边低声说道:“等幽昙花一到手,只要你我的毒一解,我两联手,想杀王怜花,定是手到擒来。”
·沈浪故作沉思,“这好像是一个非常好计划,不过,他既然已答应放了你,你何不·”·“不·”林鹤仙坚决地打断了沈浪,眼里流出了哀求的神情,“沈公子,我希望你帮我,无论你提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你。”
一个男人会对一个绝美女人提什么要求这根本不用去想··沈浪沉吟了片刻,道:“我想请你帮我·”·沈浪话还未说完,门突然又开了。
“帮你做什么”一个冷若寒冰的声音先传进了房间,王怜花负手走了进来··沈浪因为中毒,功力尽失,竟未听到他的脚步··林鹤仙的面色瞬间惨白若死,冷汗从额头涔涔滚落,手里的毛巾几乎要被她捏断。
沈浪淡淡一笑,“洗澡水有些凉了,我想请林姑娘帮我提一桶热水进来·”·王怜花看向林鹤仙,林鹤仙猛地点了几下头,嘘若寒蝉地垂首而立,“是这样的,公子。”
王怜花冷冷道:“出去·”·林鹤仙惊出一身冷汗,小心地退出了房间··王怜花皱眉看着沈浪,“沈大侠好兴致,洗澡还要人在旁服侍。”
沈浪往洗澡的木桶边随意一靠,脸上浮起了笑意,是那种懒撒的、毫不在意的、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笑,“一个男人洗澡的时候,若有一个美女在旁边服侍,那实在是天下少有的好事。”
强强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武侠·王怜花果然已恨得牙痒痒,“沈大侠难道已忘记了自己此刻阶下囚的身份”·沈浪笑道:“我自然记得自己是王公子的阶下囚,所以,若王公子要邀我一起同去见个什么人问些什么事,我是绝不敢说个不字的。”
王怜花瞪了他半晌,才道:“所以,你是在等着林鹤仙回来替你穿衣服”· ·☆、第 16 章· ·丽江城是一个古老的城,从木氏先祖归附元世祖忽必烈开始,经过了千百年的发展,城被建设得严整恢宏,大街宽敞,铺着厚厚的青石板,上面的坑洼和凹凸是历史骄傲的印记,石缝间的青苔和杂草又充满了清新的生命力。
大街的两边是修葺得平整光滑的水渠,雪山上的水在阳光下缓慢消融,沿山而下,汇入这纵横交错的水渠,似流动的血脉,滋润着这座古老的城··月光如水银泄地,把这条宽敞的青石板大街覆上了一层淡淡银光,水声淙淙,像唱着一首月下的夜曲。
王怜花捏了把折扇,负手走在前面,沈浪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的背影··那清瘦的背影是淡红色,在清白的月下,好像比白天更淡几分,折扇在他身后,随意地在空中划着圈。
他并不着急,不徐不疾地走,也不回头看沈浪,好像根本没有目的,走了约摸一个时辰··沈浪想了想,开口道:“王公子难道迷了路”声音里带些笑意。
王怜花停了脚步,回身看着他,眉头微皱,“沈大侠难道不知道一个道理,你若要求人帮忙,就一定要找别人方便的时间·”·沈浪看了看天上半圆的月亮,此刻刚刚从东边的山尖浮起,还未至戌时。
“那王公子可不可以告诉我,何时才是别人方便的时间”·王怜花也看向幽蓝天穹,笑道:“嗯,此刻就差不多了·”说完,当先而去。
不多时,两人走到一座楼前·楼是漂亮的楼,楼上更满是漂亮的姑娘,还在楼下,便听到楼上飘下的丝竹管弦之音,脂粉香气缭绕鼻尖··楼叫“倚翠楼”。
沈浪凝眉看着他,“王公子要找的人在青楼”·王怜花笑道:“我以为沈大侠会很开心呢·”·沈浪笑道:“我在你心里是喜欢寻花问柳的人”·王怜花哼了一声,“你喜不喜欢寻花问柳实在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说完兀自走了进去··老鸨子当然热情万分地招待了两人··王怜花衣着光鲜,随手便拿出一锭五十两的十足官银,老鸨子绝不会跟银子过不去··老鸨子满脸堆笑,褶子里的脂粉簌簌而下,“不知二位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沈浪但笑不语。
王怜花眼眸清亮,灵活地转动,“妈妈先帮我们安排最好的房间,上最好的酒,要十坛,一会我会亲自来挑选姑娘·”·老鸨子将二人引上二楼,这里的青楼当然比不上洛阳的豪华,但有一股别样的异族风情,姑娘也比中原的大方热情。
两人上楼的时候,不少姑娘都侧目看着两个美少年,笑得极其妩媚,纷纷把手里的丝巾抛了过来··王怜花笑吟吟地打量这些姑娘,随手接过两条飘扬而来的丝巾,塞进了衣兜。
二人进了房间坐定,酒也摆了上来··王怜花斟了两杯酒,举起其中一杯,笑道:“小弟敬沈兄一杯·”·沈浪笑着举杯喝下··王怜花道:“你不怕我下毒害你”·沈浪笑道:“我现在这样,还怕你害我么”·王怜花笑道:“沈兄一向心思剔透,其实小弟我早已把你当成了最好的朋友。”
沈浪扬眉,“哦我此刻又不是你的阶下囚了么”·王怜花打了个哈哈,道:“沈兄又要跟我较真了这样吧,小弟我亲自下去给你挑几个漂亮的陪酒姑娘。”
不待沈浪回答,身形已化作一道粉红色的匹练,晃出了门··沈浪看他离去,也不起身,兀自端着酒杯浅酌··王怜花出了门,对老鸨子道:“请妈妈给我这位哥哥安排几个姑娘,年纪越大越好,身材越富态越好,数量越多越好。”
他又对着惊得下巴几乎掉在地上的老鸨子神秘一笑,“你知道,有些人的嗜好总是比较特别·”·老鸨子会意地点着头,扭着肥硕的屁股,张罗去了。
王怜花难掩得意笑容,从衣兜取出一张信纸,展开细细揣摩·只见上面写着,“到丽江之后,前往倚翠楼寻找一个既不顶天也不立地之人,将此信交予他,可助你取得雪山幽昙。”
这信正是准备洛阳出发那日,由马儿送来的··既不顶天也不立地之人这是个什么人难道是说此人畏缩胆小·王怜花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将这坐在一楼里的人仔细打量了一圈。
·三个一脸媚笑的女子坐在一张塌上,磕着瓜子,围在一起碎嘴,不时对着他指指点点;一个穿着绿色缎子长袍的客人正往里走,衣服布料虽然昂贵,可颜色和款式却十分庸俗;两个公子正在一张桌前喝酒,每人身边各陪了一个姑娘,有说有笑,聊得十分开心;还有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头,头发花白,衣裳破旧,正在擦一张桌子,一下一下,擦得缓慢认真,看到有人将瓜子皮丢在地上,就走过去,用手一片片拾起,他走路姿势极其怪异,晃晃悠悠,好似被风一吹,顷刻就要跌倒一般,更为怪异的是,明明在屋子里,他却戴了一顶斗笠。
这里面有那个既不顶天又不立地的人么王怜花有点犯难,他拿到信的时候就犯难··但他绝不会承认特意把沈浪带来就是担心自己犯了难··沈浪本来在房间里喝着酒,然后门就开了,六个身披彩纱的女子款款而入,浓重的脂粉香气瞬间充塞了房间。
强强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武侠·沈浪这下真是连酒也喝不下了··六个女子围了上来,“公子,你好俊俏,我敬你一杯吧·”·“公子,我叫小青,我给你唱首曲子吧。”
“公子,我呢你觉得我怎么样,今晚让我陪你吧·”·六个女子抢着说话,抢着敬酒,不安分的手还一直抓沈浪的衣服,这场景简直比菜市场里有两个边吵架边准备动手的大妈还要恐怖一百倍。
最重要是,这六个女子,每一个都有沈浪两个那么胖,每一个的年龄,差不多都可以当沈浪的妈··她们端着酒的手,白生生,胖乎乎,因为胖,关节处凹陷得厉害每一指节中似乎都可以再乘一杯酒。
面对着这样六个女子,非但喝不下酒,连头都要大如斗··沈浪只能笑,笑容实在勉强·嘴角费力地弯起弧度,看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沈浪当然不会哭,他现在只想抓住王怜花,然后把他丢进这个房间。
王怜花还站在楼梯上,神色闷闷,暗忖,难道我要将房间里的人一个个揪出来看么·他转身上楼,刚准备这么去做的时候,已看到了沈浪·沈浪就站在楼梯尽头,抱臂胸前,笑看着他,那笑却有点冷有点恨。
王怜花一怔,走上前去,笑道:“沈兄对小弟挑选的美人可还满意”·沈浪笑道:“最难消受美人恩·”·王怜花向刚刚那个房间窥视了一眼,有座屏风遮挡了视线,可听起来却静悄悄的,别说六个女人,像是连一个人都没有。
王怜花不解地问道:“六个美人呢”·沈浪故意沉吟片刻,才道:“我只不过告诉她们,谁能最快喝完一坛酒,今夜我就要谁陪·”·王怜花抚掌大笑,“沈浪,你真是个鬼。”
沈浪看他笑完,又道:“那王公子可找到你要找的人了”·王怜花眨了眨眼,道:“沈兄一向是顶天立地的好汉,那沈兄觉得这青楼里,何人既不顶天也不立地”·沈浪沉思着将目光投向楼下,片刻唇角浮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微笑,却不回答,反问道:“那王兄觉得呢”·王怜花笑道:“小弟自认并不顶天立地,事事都要仰仗沈兄。”
沈浪禁不住笑出了声,“王怜花,我真是,拿你没办法·”·说着,伸手揽上他的肩,把他拉到身前··他本是自然而随意地一个举动,却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心脏似漏跳了一拍,到了唇边的话也停住了。
王怜花的肩膀清瘦,刚好落在掌心,带一些肌肉和骨骼的触感··沈浪镇定了心神,不着痕迹地放开了他的肩,伸手指向一楼那个佝偻着身子忙着清扫的老头,低头附在王怜花耳边道:“你看他的腿。”
王怜花定睛一看·原来那老头没有腿,支撑着他的,不过是两根圆木棒,只露出裤脚和鞋子中间的一小段黑黄的木头·若不细看,实难注意,不禁暗暗佩服沈浪的观察细致入微。
他发现老头腿的秘密后,瞬间反应过来,他头戴斗笠,腿安木棍,不正是不顶天不立地么心下懊恼,如此明显,自己竟然未曾发现·又听到沈浪附在他耳边低声说,“并非你发现不了,只因你觉得他形容粗鄙,不肯多看两眼罢了。”
他灼热的呼吸几乎打在自己侧颈,王怜花没来由的心慌,道了声,“我们去找他·”推开沈浪,往楼下急去了··王怜花走到楼下,与那老头擦身而过之后,信已塞进了老头的掌心,他也不停留,仿若无事般,径直出了倚翠楼。
片刻,沈浪也跟了出来··已进冬日,可南地气候温暖,四季如春,此刻也不觉得十分寒冷··在倚翠楼外的不远处,一蓝一红两个颀长的身影正伫立在风夜中,他们并肩而立,似近似远。
片刻,老头摇摇晃晃自倚翠楼出来,下楼梯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几乎要跌倒,最后还是稳住了··王怜花不禁暗暗担心,这人究竟能给此行带来怎样的帮助·老头终于走到了王怜花面前,用他浑浊的眼睛瞪着王怜花,一脸狐疑,问道:“你要去取雪山幽昙”·王怜花躬身一揖,“晚辈身中难解之毒,非要那雪山幽昙方可化解,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老头又展信看了一眼,缓慢道;“他往昔曾对我有恩,既然是他让你们来,我自会全力相助·”·王怜花叹道:“晚辈多次受这送信前辈的恩惠,却还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前辈若能告知他的尊姓大名,晚辈必定当面致谢。”
老头奇道:“你不知道谁给你送的信”·王怜花道:“的确不知,这信是由一匹马送到我手里的·”·老头道:“这确像他的做事风格。
他既然不愿露面,那你也莫要追问了·”·王怜花道:“既然如此,晚辈只好感念心间,那前辈又能否告知您的尊姓大名呢”·老头道:“你就叫我老山吧。
雪山幽昙只在冬天开放,现下正是花期,你们来得极是时候,但是要上雪山,必得准备充分,你们且先回去,明日这个时辰,来倚翠楼后面小巷尽头的那间房子找我,敲门三急一缓。
切记切记·”·老山说完,朝二人摆了摆手,拐进一条小巷,自去了·· ·☆、第 17 章· ·返回客栈途中,两人并肩走在那古朴宽阔的青石大街上。
·月光如水,衣角在晚风中飘扬抖动··王怜花握了扇子随意地敲打着掌心,问道:“沈浪,你说老山会给我们准备些什么”·沈浪道:“那雪山幽昙如何珍惜,要取得定是十分的不容易,我昨日在客栈中曾向当地人打听,传说玉龙雪山在数十年前,本是一处美丽的赏玩胜地,雪山奇丽多姿,时而云雾缠裹,乍隐乍现,时而山顶云封,深奥莫测,时而上下俱开,白云横腰,那时雪山秀美多姿,谁都可以上去游玩。
但后来一天,两对年轻男女上去之后,迟迟未归,开始大家以为是运气不好,遇到了野兽,谁知道,那天之后,凡是上去的人,竟没有一个回来的,大家才发觉事有蹊跷·自此之后,再没人敢上去。
雪山从下至上,总共要经过四个地方,沉默森林,蓝月谷,云杉坪,冰塔林,而那幽昙正是在冰塔林的最高处,扇子陡·至于这四个地方到底是怎样的神秘险境,却是谁也不知道了。”
强强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武侠·王怜花笑道:“你到是打听得清楚,不过明天老山定会说得比你详细十倍·”·沈浪侧头一笑,不在说话,两人安静地并肩而行,耳畔只剩潺潺水声,这一刻,安宁祥和,谁也不愿去想明日过后到底要面对怎样的诡谲险境和生死危险。
身后突然传来一片女子的叫喊之声,由远渐进,回头看去,两人瞬间变色··即便来的是一片暗器,两人也不会惊到失色,但来的偏偏不是暗器,而是女人,还是六个。
每一个都有两个沈浪那么胖,年龄老得都可以当沈浪的妈··女人们穿着五颜六色的纱裙,扭动着肥硕的身躯,像六座五彩的小山,冲将过来,踩得尘土飞扬··近了之后,更看到她们脸上好似抹了两斤□□一斤胭脂,做作的媚笑又让那些□□和胭脂从脸上的褶子间飘洒下来,她们边跑边唤道:“两位公子,别走啊。”
,“公子回来,说好了今夜要陪我的·”声音已带了些许沧桑,却偏偏要故作娇媚,只听得人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王怜花脸色煞白,“沈兄真乃奇才,对着这样的陪酒姑娘你也喝得下酒”·沈浪苦笑道:“却不知是谁亲自挑选的”·王怜花笑道:“最起码每一个的酒量都很好。”
他又低声向沈浪说,“偏偏此刻你连轻功也使不出来,罢了罢了·”只面带笑容地站定,等着那六个女子··六个姑娘虽然胖若肥猪,跑得却一点不慢,眨眼之间,已来到两人身前,团团将两人围在中间。
“公子,我第一个喝完的酒,你答应了今夜要陪我,可不许耍赖·”一个身着绿纱的女子撒着娇,媚眼如梭,贴向了沈浪,沈浪虽已功力尽失,步伐却也不乱,脚步稍错,侧身避过。
“公子·”那女子见沈浪避开了去,气得一跺脚,娇嗔一声,又要扑向沈浪·那声音只听得王怜花浑身一颤··与此同时,一个红纱一个白纱的女子也娇笑着,从左右两侧靠向王怜花,有意无意地将他与沈浪隔开,又肥又白的手攀上王怜花的手臂,“公子,我们一起回去喝酒好不好。”
王怜花正欲错身,眼角却瞥见寒光闪动,心中一凛,知道杀招已出·脚步移动,向沈浪那边贴去·可身侧立着两座小山,出掌拍开两人,脚步便慢了一分,待看清形势,一把刃长一尺的雪亮短刀已刺向沈浪。
短刀来势极快,迅若奔雷··谁能想到,这些又老又肥的青楼女子,竟是用刀的高手·她们那做作的娇笑下,竟是深沉的杀机··若是以往,这刀便是在快三分,也决计碰不到沈浪的半片衣角,可此刻,他功力已失,即便踏出了迷踪步,向后急退,速度也决不能与势如疾风的短刀相较。
短刀就在即将洞穿沈浪胸口之际突然停住了··刀尖堪堪指在心脏位置,距离半寸,只需轻轻一送,沈浪必将再无生机··沈浪的额角已有冷汗渗出··他凝注着那把雪亮的短刀。
短刀没有刺破他的胸膛,却已有鲜血蜿蜒,沿着刀面,滴落在那青石板上··鲜血滴落在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他明明听不到如此细微的声响,可此刻耳中却清晰无比,这声音仿佛自心底传来。
沈浪耳中轰鸣,浑身木讷,如若雷極··他看到五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在那雪亮刀锋即将刺穿自己胸膛的瞬间,一把握紧了它,让它再无法前进分毫··月光照在那只手上,白得好似泛着淡淡的银光。
沈浪见过那只手捏杯擒盏,见过那只手拨动琴弦,见过那只手发出暗器,却偏偏没有见过那只手握住刀刃,更没有见过那只手鲜血淋漓··下一刻,另一只纤长的手掌劈在那握着刀柄的肥手上,短刀叮当落地。
一击不中,霎时,噌噌六声,六人都从腰间抽出了雪亮的钢刀,有长有短,有窄有宽,可俱都刃如秋霜·映着冷月,寒芒闪动后,齐齐向二人袭来··六个女人虽然胖得不像话,轻功竟也好得不像话,行动起来快若闪电,瞬间从六座小山变成了六朵乘风而起的白云。
她们的手都又肥又厚,可握起刀柄的时候,却稳定沉着,招式更是迅捷狠辣,毫不拖泥带水··每个人的刀法都已不在徐长水之下··所以,不管是年轻的女子还是年老的女子,若她们狠下心来,当真会叫男人吃尽苦头。
王怜花腕子翻动,折扇哗一声展开,灌注真气,脆弱的纸扇瞬间坚硬若铁,划向一个挺刀向前的女子喉间·那女子堪堪避过,但这柄纸扇散发出的杀气和寒意,已叫她浑身发抖,手足发麻。
鲜血从王怜花的指缝间洒出,将白色的扇面染了点点嫣红,那当然是他自己的血,但他却浑然不觉,身形如同游鱼,轻灵曼妙·在狂呼着围上来的六座小山间飞旋纵跃,速度之快,看上去,只看到一道绯色的淡影,忽闪忽现。
只听得其中一名女子低呼一声,“只杀沈浪·”·围在王怜花身畔的六名女子已迅速散开,如潮水般向沈浪卷来·潮水未至,王怜花已似一道一闪而过的光线,倏忽落在沈浪身前。
六人足尖一点,庞大的身躯竟滴溜溜旋转起来,像一枚枚飞旋的陀螺,六道刀光又交织成一片粼粼闪动的密网,将王怜花笼罩其中··王怜花武学繁杂,掌拳勾爪,奇招跌出,折扇翻转间,如利刃加身。
那六名女子虽然单个功力不及,但六人进退有致,互相配合,竟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刀阵,王怜花一时也无可奈何··沈浪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个淡红的身影,看到他握着折扇的指缝间渗出的鲜红,眼睛好似被灼痛,心底竟着急起来。
试了试丹田真气,还是散乱难聚,又强自运功,猛然胸口烦闷,头晕目眩,身体微微晃动了两下·却有一只手,在他手肘上轻轻一托,助他站稳··在这间隙,王怜花低声道:“你先走,我自能脱身。”
沈浪知道现下自己帮不了半点忙,朝他微一点头,转身向着那长街尽头发足奔去··强强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武侠·沈浪奔出一段路,禁不住回身看去,远远看见那淡红身影,如惊鸿游龙,在天地间纵跃,飘曳的红衫与五彩缤纷的纱衣纠缠在一起,混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沈浪凝注着那方,眸光跳动,脑海中却只浮动着一句话,他竟为了救我,伤了自己··王怜花与那六个女子周旋半晌,虽不落下风,但掌心疼痛难忍,已无心恋战,暗自思忖脱身妙计。
此刻,刀光闪过,正有两个女子欺身上前,王怜花唇角微勾,足尖轻点,向右斜斜飞去,袍袖一卷,一片青色的粉末霎时漫天飘散,香气四溢,落了两名女子一头一脸·两人慌忙要去拍抖,手刚举起,还未碰到头脸,两人便都两眼一翻,像那抽干了气的皮球,软软瘫倒在地。
剩下四人怔愣片刻,其中一人怒道:“好小子,原来还会使- yin -的·”又扬起长刀砍来,王怜花侧身闪避,形如鬼魅,举掌拍向她面门,那女子本欲抬手正面接他这掌,却猛然看到他手掌的指缝间赫然夹着一根锋锐的银针,针尖蓝光幽幽,显然淬了剧毒,当下只得避其锋芒,想要退开,却已不及,被他打中右肩,霎时半边身子都酸麻无力,连刀也再难举起,只得惊呼一声,“有毒。”
瘫坐在地··还站着的三人心头惊惶,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撤·”三人立刻将地上受了伤的另外三个各负背上,像三块巨石,在月下向着来路,悄无声息地滚走了,她们来得很快,离开得当然也不慢,只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街角。
王怜花看着那六人离去,嘴角噙一抹冷笑,纸扇当胸轻摇,那娟白的扇面上满是点点嫣红,似勾勒了一树红梅·他正欲离去·回身时,却看到沈浪竟还站在身后不远处,脸上神色莫辨。
稍稍愣神,拧眉问道:“你还没走”·沈浪不说话,走过来,眼底有波澜翻动,神情却只是淡淡··王怜花比他稍矮,视线带些仰视,唇角浮一抹笑意,“沈大侠莫非在感动”·沈浪心中的百味杂陈便被这话瞬间冲淡,面上不禁又浮起那种懒散的、毫不在意的笑容,只是脸颊轮廓却温暖柔和。
他伸手从自己衣袍衬底撕下一条柔软的白布,拉起王怜花伤了的手,似要替他包扎··王怜花却用另一只手压了沈浪腕子,从怀里摸出只青色小瓷瓶,手指弹开盖子,递在他眼前,笑道:“不上点伤药,我这手恐怕是再不能见人了。”
沈浪接过来,替他上药,他垂着头,极为专注,动作也轻极缓极,一点一点涂抹··沈浪的脸是一种棱角清晰的明朗,眼睛里的笑意像海水,宽广辽远,连肆虐的狂风吹来,亦不过是卷起些许波浪,风过后,又是平静宁和。
他垂着头,上好药,又把那软布一圈圈在伤处缠紧,王怜花看他,看到的只有额角和下颚的干净线条,几缕发丝从他鬓角垂下,松松软软,带些弯曲··王怜花看得有些怔,沈浪突然开口道:“你可知道今夜这几个都是些什么人”他口中说着话,却未抬眸,手里也不停。
王怜花道:“想必还是戏班的人·”·沈浪道:“看来戏班的目的已经很明确了,便是杀我·但是我想到了一个关键的点·”·王怜花眉尖一挑,“你是说三美图”·“这一切的开始正是因为三美图,三美图与快活王息息相关,你也与快活王息息相关。”
王怜花笑道:“你岂非也与快活王息息相关·”·王怜花又似想到关键,重声道:“我想到了,马上来信这马上来信总共三封,第一封引我寻那三美图,第二封是白飞飞的信,第三封则是老山的信息,这三封信,看似全然不同,但都指向了同一个目的。”
沈浪抬首,眸色深深,似在思索,“你是说三封信的目的都是引你前往大漠”·王怜花点头道:“或许该说,是指引你我前往大漠。”
“难道是班主”·“若班主就是送信之人,他杀你,给我下毒,这两件事与送信的目的看来全然不同·而且这送信之人既然可以拿到白飞飞的遗书,显然与白飞飞关系匪浅。”
王怜花兀自分析之时,沈浪已替他包扎完毕,笑道:“所以,他们早已把你我当成了一路人”·王怜花摇了摇手指,笑吟吟道:“我王怜花女干诈小人,又何时与沈大侠成了一路”·说完,从沈浪手里抽了手,当先沿着那月光照亮的大街去了。
沈浪笑道:“人生玄妙,王公子又怎知沈某不会刚巧与王公子同路·”说着,也紧随他而去··一红一蓝两道身影,在幽白月下,慢慢溶进了长街尽头。
回到客栈,沈浪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幽蓝的天穹和漫天的繁星,目光空空蒙蒙,也不知在看些什么··半晌,叹出口长气··他不愿去深思在那千钧一发之时,王怜花为何做出了那个决定。
反而想起了段家庄的那场梦,还有王怜花曾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你这样一个总是背着沉重包袱的大侠,便是送我,我也不想当·真不知道你这样,究竟有何意义”·他突然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以前,是肩负着为人子的责任,那么以后,是要肩负起为人父的责任么·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活自己究竟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可无论如何,这些责任岂非都是逃不掉,放不下的。
想着,又忍不住深深叹息··突然,隔壁房间传来嘶嘶的抽气之声,客栈墙壁单薄,隔音不好,那声音便无比清晰地落进沈浪耳中··隔壁住的是王怜花,他似乎很难受是因为手上的伤·沈浪披衣起身,走到隔壁门口,听得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敲了门,“王公子,睡了么”·里面的声音停了,王怜花隔着门道:“沈大侠喜欢明知故问”·沈浪道:“那你还好么”·强强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武侠·静了片刻,王怜花开了门,板着脸道:“应该还没死。”
沈浪笑道:“要不要我帮忙”·沈浪侧目看向房间,见里面支了一只浴桶,热气袅袅,王怜花挑眉笑道:“沈兄要帮我洗澡”·沈浪也不答话,跨步而入,见桌上支着那治刀伤的青色小瓶和一卷白色纱布,便拉起他的手,手上的包扎已被他自己揭开了一半,显然是准备换药。
沈浪小心地帮他把旧布揭掉,轻巧地抹上伤药,又用干净的纱布包好,做完这一切,才笑道:“好了,药换好了,至于洗澡嘛,王大公子还是自理吧·”·说着,人已走到了门口,又回身提醒道:“小心别碰到水。”
王怜花看他大摇大摆,径直离去,只觉得自己牙根痒得厉害·· ·☆、第 18 章· ·第二天傍晚,月亮初升,倚翠楼便开始热闹起来,客人们纷至沓来。
楼上丝竹悠扬,笑声甜腻,老鸨子站在门口,热情招呼,笑出了满脸褶子··街角悠然地转出两个人,一个是锦衣高帽的公子,只见他面如重枣,剑眉虎目,昂首阔步地负手前行。
另一个则似他的随从,一身蓝衣,布料粗鄙·再看他的脸,满布麻子,塌鼻阔唇,十分丑陋,只是那双眼睛,却深邃明亮,灿若星辰,好似跟这张脸全然融合不到一起。
两人从远处行来,到了倚翠楼门口,尽管老鸨子使劲招呼,几乎喊破了喉咙,两人依旧目不斜视,从从容容地走向了倚翠楼后的小巷··月亮还未升上来,小巷狭窄漆黑,只有尽头一盏昏黄的纸糊灯笼,挂在一扇小木门旁,被风吹得微微晃荡,透出些许萤火之光。
四下寂静,两人放轻了脚步,若落叶坠地,几无声息,到了那扇小门跟前,对视一眼,公子伸手扣门,三急一缓··等了片刻,却无人来开··公子低声问道:“沈浪,怎么办”原来两人正是易了容的王怜花和沈浪。
沈浪沉吟片刻,将鼻尖凑近门缝,低呼道:“不好·”轻轻一推,小门应声而开··门一开启,浓重的血腥气味即时扑面而来··屋子里愈发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沈浪燃起火折子,只见半截断了的门闩掉落在地,前面扑倒着一个人,正面朝下,身下大滩的血迹已凝固成湖泊一般的形状·他的身体比一般人短得多,齐膝之下,两腿都已失去,那里本来安有两截圆滑木棒,以支撑身体,此刻也被随意丢弃一旁。
王怜花箭步上前,将他翻转过来,只见他面容苍老,须发花白,前胸一道两寸长的刀伤,划得皮肉翻卷··王怜花朝沈浪微微摇头··看着老山早已凉透了的尸身,沈浪心中只觉悔恨交加,悔的是昨夜竟然大意离去,恨的是这些人心狠手辣,连这样一个身有残疾的老人都不放过。
又蹲下身子,在房间细细搜寻··从这屋子看来,老山日常的生活十分清苦,可算是身无长物,除了一张床一张桌靠在墙角,些许必要的锅碗瓢盆和破旧衣物,再无其他。
他本答应了二人,要将玉龙雪山此行的关键详说,此刻,却连一字一句都未留下··王怜花不禁有些气馁,叹道:“若无知情人提前告知,我们此行只怕凶多吉少。”
沈浪道:“他昨夜说需要准备,想必不仅仅是言语交待那么简单·”·王怜花皱眉看着他,气道:“你这岂非在说,此行远比想象凶险·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打道回府”·沈浪道:“你先稍安勿躁,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沈浪蹲身在地,眼睛盯着桌下的墙角,那处隐隐有光点闪动··沈浪钻到桌下,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黑亮青釉小瓷瓶,正要去拔木塞·王怜花已按住了他的手,“等等。”
沈浪心知他是当心有毒,也不多问,将小瓷瓶递过··王怜花先将瓷瓶外面细细嗅过,方才小心拔去木塞,闻过之后,又用指尖沾了些许,认真分辨之后才犹疑道:“这竟像是一瓶驱虫所用的药粉,但于日常配方又有不同。”
沈浪奇道:“驱虫药粉你觉得这是否是老山为我们此行所准备的”·王怜花道:“现下一切都被迷雾笼罩,老山是敌是友送信之人是敌是友段公子是敌是友甚至。”
他面容上浮起一丝促狭笑意,“你我是敌是友谁又能全然肯定·”·沈浪笑着,把脸稍稍凑近他,道:“我们做过敌人,做过兄弟,还做过叔侄,你说,我们以后还能生出些什么关系来”·王怜花身体不自觉地向后微仰,眼眸一转,笑道:“我曾问过你的问题,你现下又来问我,不过,那时你虽回答不出,我现在却告可以告诉你。
郎舅关系主仆关系不管是什么关系,偏偏不是那陌路关系·”·沈浪笑了笑,不在答话·两人又把整个房间细细检查了一遍,确定再无遗漏,方才回了客栈。
第二天一早,天色未明,王怜花已把沈浪的门敲得砰砰作响··沈浪不解道:“这么早就要出发了”·王怜花肃容道:“此行凶险,自然宜早不宜迟,我已让林鹤仙去收拾东西和干粮,你快快洗漱准备吧。”
说完,正要转身,沈浪却先拉住了他的手,嘱咐道:“带上从老山家里拿到的东西·”·王怜花似有所悟,点了点头··除了必须的干粮和水,王怜花又带了一个小包袱,其中跌打伤药、解毒灵药、暗器、罗盘一应俱全。
雪山寒冷,三人俱都换了厚实的衣物,沈浪穿了一件黑色毛皮大氅,英气逼人,王怜花则穿了一件狐裘,雪白的狐裘,愈发衬得他面若玉质,眸若朗星··沈浪不禁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他。
那是在欧阳喜的家中··那时自己正和欧阳喜、金无望、熊猫儿谈论着冷氏三兄弟,便听到清朗的笑声自院中传来,一个狐裘华服的美少年随着笑声,推门而入,他眉目明朗,风流俊俏,眼睛像满布繁星的夜空,闪闪点点,带些神秘。
强强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武侠·之后,为了给朱七七和白飞飞除去易容,他让自己做他助手,有意无意戏耍自己··他们本是第一次见面,彼此心存怀疑,他更曾数招之间出手试探。
但他偏偏要对自己说,“但望兄台永远莫忘记此刻所说的话,永远以朋友相待于我·”自己竟也一口答应他,“若不相弃,自不敢忘·”·所以,是否冥冥之中早有注定,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要回到这里,与他纠葛不清。
三人走到雪山脚下,已至午时·抬头仰望,在灿烂的艳阳下,那矗立天地之间的雪山险峻多姿·从山脚开始,先是深绿的松林杉海,然后是黄绿的灌木和草甸,到了顶上便只剩皑皑白雪。
蓝天深邃清澈,碧空如洗,雪山映衬其上,闪烁着晶莹的光彩,似一根刺破天际的白茅,巍峨雄浑··站在这里,任谁都要感慨自然造物的神奇,感叹凡人自身的渺小。
尽管景色壮美,可前路茫茫,三人心中都有些压抑,无心驻足停留·只沿着那进山的小路,往山上行去··这小路看来极少有人走,应该说,实已有数十年没有人走过,或许它早已不再是一条路,不过是草比别的地方矮一些罢了。
沈浪当先走在最前,林鹤仙走在中间,王怜花垫后,三人默不作声地往密林深处走去,寂静的山林,只听到草叶摩擦的沙沙声,还有那缥缈得好似来自远山上的几声孤寂鸟鸣。
走了一段,天色渐暗,林间的杉树古老,生长得粗壮高大,树干笔直如枪,直插天际,螺旋状的细叶在头顶挨挨挤挤,密实地布满天空,地面上阳光斑驳,脚下铺着厚厚的枯枝腐叶,踩下去极为松软,似要陷落一般。
初冬时节,在这潮- shi -- yin -冷的密林中,寒意瞬间浸透了全身··三个人又默然走了一段,身边似飘起了点点雾气,若有若无··此刻不是清晨,怎会有雾而且,周围也变得寂静无声,再无半点鸟声风响,连踩在枯叶上的脚步都变得无声无息,似陷入了幽静地狱。
沈浪心知有异,小声提醒二人,自己也更加留神脚下··又过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三尺开外,都已模糊难辨··沈浪沉声道:“我们想必已走进了沉默森林。”
却没有人回答,沈浪转身看去,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身后哪里还有人有的只是重重雾气··他们去了哪里为何这般无声无息地消失自己竟毫无察觉。
“王怜花,王怜花·”大喊了几声,却似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沈浪凝神细听,听不到一点声音,无声无息,只有静,安静,寂静,世界仿佛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死亡并不是彻底的静,只因死亡过后还有腐朽,血肉骨骼慢慢被看不见的微小生物分解,一点点化为尘土,重归自然··可此刻,却是真正的,彻底的,令人绝望的静,比死亡还要可怖百倍。
沈浪耳朵里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自己心脏跳动的砰砰声,被无限放大,几乎震耳欲聋··没有一点风,空气也似乎完全凝固·在这种完全的安静中,沈浪感觉到自己身后好像有一个活物,正用幽碧的眼睛凝注着自己。
是人是野兽亦或是什么怪物可无论转几次身,看到的都只是一片迷蒙··王怜花呢他去哪里了难道这密林中当真有着怪物他会不会遇到危险沈浪想着,便听到耳畔心跳的砰砰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好似下一秒就要从喉口蹦出来。
这种心慌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似已变成了一张白纸,正在被捶捏揉皱··他加快了脚步,在这浓雾弥漫的林中奔走,边走边喊着王怜花的名字,可不管如何喊,周遭还是寂寂无声。
他跑了很久,直到一阵疲惫袭来,腿脚一软,跪倒在地,压碎了几根枯枝和一堆枯叶··还是无声,一点声音都没有··难道这里是声音的尽头·这到底还是不是真实的世界·我究竟是不是还活着·沈浪想起了一张脸,白皙,唇角微翘,时常带些冷酷笑意。
眼眸灵活,看来深不可测,可自己总是知道那里面跃动的光线是一出出怎样的妙计··他又想起了一只手,修长纤细,指节分明,握扇易容,弹琴作画·还曾在自己胸前握住了寒光闪闪的白刃,月光照在那只手上,散发着一层淡淡的辉光。
他终于开始完整地想那个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yin -狠毒辣,计谋百出他不知道,但他诚心地祈求上天,切莫把那人当成一个好人·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就让那个祸害好好活着吧,时时给自己制造一些麻烦,就如同给一株明明已干枯要死却还勉力开花的木兰浇上一泓清泉··沈浪心头焦急,似有一把火在烧,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从地上跳起,又开始在林间奔走,一直呼喊着,“王怜花,王怜花。”
突然,在浓雾中,看到一角绯色一闪而过,沈浪心头一跳··是王怜花若是他,为何对自己的呼喊恍若未闻·沈浪疾步追去,过一会便看到那片绯色隐没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就在离自己两步之处。
他叫着他名字,想要拉他,没想到王怜花却回身拍出一掌··沈浪用小臂挡了一下,却还是被他掌力所震,跌倒在地··王怜花定睛之下,才发现自己刚刚一掌拍到的人竟是沈浪,冲过来扶了他,顺便在他腕子上一搭,幸好自己未用全力,察觉脉搏无恙,方放下心来。
沈浪见王怜花眼神中显有急色,口唇一张一合,明明在说话,可自己却听不到半个字··沈浪试着说话,王怜花亦是一脸茫然··两人这时才明白了沉默森林这个名字的意义——这片古怪的密林,竟已将空气中的所有声音全部吸收。
沈浪和王怜花默然对视,一时无言·他们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此刻对方也是全然听不到的··密林之下,光线本就晦暗·此刻四下几乎完全无光,仰头看天,无星无月,亦是完全的漆黑,王怜花心中气恼烦闷,又开始后悔此行。
看向沈浪,只见他神色依旧淡定从容,仿佛此刻他们并非置身于这令人恐惧的诡异密林,而是在客栈酒楼闲坐般,心中亦觉稍安··强强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武侠·王怜花拉过他的手,在他手心写到:“你这一生中,难道从未将任何事放在心上”  ·沈浪握住他的手指,根根纤长,带些凉意,缓缓写到:“自然有的,只是。”
他话似未尽··王怜花好像想起来,两年前,两人曾有过一模一样的对话·那时,自己满腔恨意,只觉得若有此人物活在这世上,自己还有什么乐趣。
此刻,还是一模一样的对话,又是全然不同的心境,这是种什么感觉酸酸涩涩,只觉得此人当真可怜·那舒朗柔和的笑容下,掩藏的悲伤和无奈,竟似无人能为他开解·王怜花又在他手心写到:“其实也并非无人看得出。”
·沈浪握了拳,似把那几个字握在手心,对他淡淡一笑··一会,沈浪又拉过他手,在他手心写到:“你把罗盘拿出来·”·王怜花这才想起自己带了罗盘,只因事出突然,竟一时未曾想起。
便从身后的小包袱中取出罗盘··三人是从东面上山,此时便该往西而行··确定了方向,王怜花便欲出发·沈浪又拽住了他,微微摇头··王怜花看他神色凝重,当下已猜到他心之所想,暗自不满。
只故作不知,拽着他又要往前走··沈浪却似脚下生了根,定在那里,还是朝他摇头,又在他掌心写到:“不能丢下她·”·王怜花心底气闷,在他手心写到:“你不走,我走。”
写完便要自己离去,可手却被沈浪死死攥了,甩了两次,都未成功,瞪了他半响,也无计可施,只得忿忿地往地上一坐··沈浪这才放开手,挨着他坐下。
沉思半晌,沈浪又起身在近处捡了些柴火,生起一个火堆··在这无风无声的夜晚,这火,也好像失去了灵魂,平静无声地燃烧着,如同凝结在画上一般··但,这小小的火堆,在这浓得好似凝固的雾气中,却分外显眼明亮。
王怜花看着他,眼眸闪动,幽幽一笑,从包袱里摸出几粒乌黑黑的银丸,指尖一弹,一枚银丸落进了火中··沈浪惊了一下,奇怪地侧目看他,王怜花只一脸高深莫测,似笑非笑。
银丸进了火堆,立时碎裂,从中猛地蹿出一条火龙,穿透了穹顶上那密实交织的树冠,飞向漆黑暗沉的天幕,然后绽开成一簇红色的焰火··沈浪愣了一下,王怜花又笑眯眯地朝火堆里丢下数枚银丸。
瞬间,火龙一条条蹿起,红色,蓝色,粉色缤纷地在天空中绽放,飘洒着金色的粉沫,璀璨又迷离··那是月宫里流泻下来的瀑布,是星光里开出来的银花,在寂寂无声的夜里,洒了漫天的火雨。
那些点点闪烁最终又落回凡间,掉进两个仰头望天的少年眼中·他们看天,然后又看彼此,他们的眼神都是一般明亮,灼灼有光··彼此看到对方的眼眸里都映出绽放的焰火,焰火里又绽放出一个自己。
林鹤仙看到焰火信号,很快从雾气中跑来,惊魂甫定,茫然无措·沈浪在她手心写字,陈明当下情况后,林鹤仙才镇定下来,目光盈盈,感激地注视沈浪··王怜花冷眼瞧着二人讲完,用眼神示意了方向,当先而去。
三人在沉默森林里马不停蹄地赶路,只想尽快离开这片沉寂的死地·直到天色亮起,又看到那漫无尽头的白茫茫的雾气,才惊觉竟已走了一宿··竟然还没有走出这片森林,不禁暗自心惊,这森林究竟有多大好似无边无际。
在这样完全安静的环境中,看似没有身体上的痛楚,可暗暗施加在精神上的压力,只怕会更容易将人击垮··在这样完全的沉默中,失去了与外界的交流,茫然、无奈、恐惧、焦虑,负面情绪轮番袭来,直到精神完全的崩溃。
王怜花已有些受不了了,他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可无论怎么走,前方还是白雾茫茫,全无出路··想用轻功攀到树顶,从上面查明情况,偏偏巨木参天,树干滑溜,全无着力之处,根本无法穿越那密实树冠。
三人又走过了一个白天,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其间,他们不过吃了些干粮,休息了片刻,其他时间,都在不停地走··他们很累,可相比起累,这无声的寂静之地更加恐怖和令人难以忍受。
终于,林鹤仙猛地跌倒,再走不动了··王怜花也靠着一棵大树,缓缓滑坐在地·按照他的武功,他本不至于无法坚持,但那种对漫漫前路的担忧和焦虑抽干了他的力气。
他看向沈浪,那人的神情还是平和淡然,只目光炯炯,四下打量,好像不知疲倦般··难道当真没有任何打击能够压垮他的信心·沈浪走到王怜花身边,蹲下身子,凝注着他,那目光似有温度,在他手心写到:“很累么”·王怜花木讷地摇头,回到:“只是不知何时才能走出去”·沈浪又写到:“总会走出去的,我去生火。”
沈浪起身,不过走了两三步,便猛然驻足,怔怔地看着地面··那里有什么王怜花心中不安,起身过去,顺着他视线去看,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顷刻凝结。
地上是一块火堆残余的灰烬,扒拉两下,里面还有一些焰火银丸未烧尽的残屑,分明便是昨夜两人所烧那堆··难道,这一天一夜的艰苦跋涉,竟白白兜了一个大圈子么·王怜花又气又苦,心头好似吃了黄连般不是滋味。
沈浪怔愣半晌,在他手上写到:“我们一直往西而行,若不是罗盘出了问题,那定是此地有古怪·”·王怜花沉思片刻,从包袱中取出一卷红色细绳,将一头系在树干上以标记位置。
沈浪向林鹤仙示意在此等候,两人牵着红绳,往浓雾中行去··只走了数十步,便看到一座一人高的圆形石塔,乃是由一片片薄薄的石片摞成,那些石片上,隐约还画着奇怪的符号。
·强强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武侠王怜花细看那石塔,又取出罗盘分辨方向,思索片刻,似有所悟,用红绳在石堆上绕了一圈做好标记后,提足朝某个确定的方向而去··果然,又走了数十步,便看到另一座石塔,跟先前那座一模一样。
如此,竟然连续找到九座石塔,分在九个不同方向··此时,王怜花似已勘破此中关节,面露喜色,在沈浪手心写到:“原来是天盘九星之局·”·沈浪笑看着他,写到:“王公子出马,想必手到擒来。”
王怜花也不禁笑中带春风,回到:“立冬居乾卦数六,只需将天蓬休门改成天辅休门,待得明日螣蛇起,便可云消雾散,重见光明·螣蛇为北方七宿星官,此时刚过立冬,当于亥时现于北方正中。”
沈浪在他手背轻拍,王怜花会意,当即开始,在九座石塔间飞掠,身法轻灵,从各个石塔堆中抽出一些石片,其间隐含奇门遁甲,九宫八卦之道·待完成这些,两人回到林鹤仙身边,夜已深沉。
王怜花靠树而坐,拉紧身上的狐裘抵御寒意,阖起眼眸,安静休息·沈浪走来,于他同靠一树··王怜花眼睑微动,终未睁眼看他··三人各自休息,或许是太过劳累,沈浪也迷迷糊糊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间,竟听得耳畔传来极细微的呼吸声,舒缓均匀,肩上也被沉沉地压住·猛然惊醒,在晦暗天光的映照下,最先扑入眼帘的竟是一片纤长黑亮的长睫,就挨着自己的眼睛。
长睫下是光滑的鼻梁,流畅的线条往下延伸到紧抿的唇角·头发松软,贴在自己侧颈,酥酥痒痒,带些泥土气味··王怜花靠在自己肩上安静熟睡,沈浪不忍惊动,只把眼眸稍稍上抬,看到上方树影摇动,星辉透过叶稍缝隙,隐约闪烁,月光斑驳洒落在地,耳畔更有虫鸣鸟啼,风声叶响,空灵悠长。
知道困局已被王怜花破解,压抑顿扫,心中舒畅和缓,只觉得人生中实在少有如此刻般惬意之时··又合了眼静坐··半晌后,感到肩上的脑袋动了一下,只继续假寐,装作未醒。
感觉到王怜花灼灼的目光盯了自己半晌后起身离去,方才缓缓睁眼··浓雾消散,声音重现,终于重新回到人间··此时,晨光熹微中,四周的九座石塔清晰无比,三人再向西行,竟只走了一个时辰,便出了密林。
原来,他们这两日里,竟只在一方小小天地中兜圈,那天盘九星阵法当真玄妙··密林外面,阳光明媚,蓝天清澈··一座山谷乍然出现眼前,白绿的雪山巍峨地伫立山谷尽头。
 ·☆、第 19 章· ·一座山谷乍然出现眼前,白绿的雪山巍峨地伫立山谷尽头·山谷弯曲向前,谷中杂木乱草,或黄或绿··一条小溪自脚下往前伸展,沿溪而行,便有一三丈见方的小小清池,池水清冽见底,由一条小溪汇入,继续循溪而上,片刻,又是清池,但比先前的稍大,就这样,清池接纳小溪,小溪汇入清池,小溪渐宽,清池渐大,地势渐高,一直绵延到山谷中部,那池已横跨两里,形成小湖。
这些水池,每一个都湛蓝无比,水池愈大蓝色愈浓·从上往下看去,仿佛或大或小,或浓或淡的蓝色宝石镶嵌谷中··而眼前这最大的一方小湖,湖水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别致的颜色。
那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湛蓝,绝不单是蓝天的倒映·更像是来自湖水本身,从湖的灵魂深处溢出了染料,蓝得刺目,蓝得虚幻··可,什么样的染料才能染出如此自然的颜色又要多少才能染完这铺满山谷的成串幽湖呢·似乎只能归结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了。
尽管已至冬日,可湖岸四周的植被依旧繁茂,更夹杂着棵棵冬樱,正恣意怒放,带些灼人的粉红颜色·远处雪峰背衬,白云连横,浮于山际,绿枝红花白云倒映湖面,影影绰绰,如梦似幻。
美景若此,当真无法用言语描摹,三人立于其间,都觉得胸襟开阔,心神激荡··王怜花见湖水颜色古怪,走到池边,捧起水看,手心间的水纯净清冽,又完全看不出半点蓝色。
沉思了半晌,笑道:“沈大侠要不要尝尝这奇异的蓝水是不是比别处更为清冽”·沈浪走过来,捧起一捧水,正要送到口边,王怜花的手却已压住了他腕子,笑吟吟地道:“我让你喝你就喝沈大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沈浪笑道:“你怎知我是要喝,我不过是洗把脸而已。”
王怜花哼了一声,又笑道:“你知不知道这水为何会是蓝色”·沈浪故意沉思片刻,笑道:“看王公子神情,想必胸中了然,沈某才疏学浅,愿闻其详。”
王怜花眼珠一转,笑道:“铜溶于水,化为蓝色,这些水池湛蓝如斯,正因为溶了大量的铜,此水现在已有剧毒·你若是喝下这一口,想必也不用再往前走了。”
沈浪笑道:“真是闻所未闻,王公子高智,沈某佩服·”·林鹤仙也笑道:“公子见闻广博,确是世间少有·”·她看向那已近在咫尺的皑皑雪峰。
此时,夕阳西下,余辉山顶,雪山象一位披着金红轻纱的少女,亭亭玉立,柔和旖旎··林鹤仙道:“天色已晚,离出谷还有一半路程,此处景色美妙,我们不如就在此歇下吧。”
三人当即在湖畔寻了块干燥的草地,生火休息··月出之后,星光闪烁,月光柔溶·前方的雪山似躲进白纱帐中,沉入了甜蜜梦境··湖水倒映着星光月影,波光粼粼,似乎连空气都变得清馥馥的。
王怜花道:“沉默森林乃是法阵所成,不知此处又会有什么样的古怪”·沈浪笑道:“不管有什么古怪,我们三个的- xing -命尽系于那雪山幽昙,既已到达此处,断没有畏惧的道理。”
林鹤仙垂眸浅笑,用眼角余光瞥着沈浪道:“这是自然,沈大侠智计无双,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们尽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强强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武侠·王怜花乜斜着眼,唇角带讥诮笑意,道:“这是自然,沈大侠智计无双,只是,有时候未免太单纯了些,我的- xing -命可没有系于那雪山幽昙。”
沈浪笑道:“这是这是,我再智计无双,于王公子相较,自然也是判若云泥,有着霄壤之别,小弟甘拜下风·”·三人正自斗嘴··突然,湖水中飘出点点红光,细小明亮,似漫天繁星落到了湖面,又似湖水中蒸腾出的一片薄薄红雾。
那点点红光慢慢升到离湖面约三尺处,便悠悠地打着旋,三三两两地徘徊,忽前忽后,忽明忽暗,闪烁幽微,那么轻悄,又那么飘忽·似微小的红灯笼悬浮在轻柔的微风中,又似小小的精灵在湖面上舞蹈。
三人看着这神秘莫测又令人沉醉的美妙景象,谁也说不出话来··那些小小红点本都极规律极安详地在湖面上飘荡,却有一粒悄然脱离了大部队,悠悠然往三人飞来。
待飞近了,才看清,乃是一只小小的虫子,只有半个指节那么长,细细扁扁,触角纤长,尾部闪着刺目的红光,翅膀薄如蝉翼,几近透明,在红光映照下,竟似带着火焰。
它震动双翅,缓慢地在林鹤仙面前打着转,那么轻盈,柔美··林鹤仙忍不住伸出了手指,想要承接这美丽又神秘的小精灵,小虫转悠了两圈,乖巧地停驻她的指尖。
小虫刚刚点亮了那根纤长白皙的手指,林鹤仙便发出了一声惊呼,手指似触电般缩回·小虫失去了停驻之地,抖动着翅膀,又慢慢悠悠飞回了水面··就在这微一触碰的瞬间,林鹤仙那洁白如青葱的手指上,竟然已出现了一个豌豆大小的伤口,似被烈火烧灼过一般焦黑,翻出点点鲜红皮肉,还可闻到一股焦臭的气味。
林鹤仙紧紧捏住手腕,似乎极为疼痛,惊呼道:“这,这是什么东西”·王怜花看到那伤口,也瞬间变色,“金环流萤,居然是金环流萤,难道我们已是非死不可么”他声音颤抖,竟掩盖不住恐惧之情。
沈浪沉声问道:“什么是金环流萤”·“那是来自地狱的恶虫,你已经看到了,触之便可以将血肉腐蚀烧灼,若是它们群起而攻之,不管是动物,还是人,都只会变成一滩冒着青烟的脓血。
这里有这么多,你用刀砍,剑刺,杀得死一只两只,杀得死这满山谷的金环流萤么”·王怜花声音渐低,整个人已被深深的恐惧占据,“沈浪,你,这次我是真的被你害死了。”
沈浪忍不住握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微微发颤,可如此多的流萤,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呢·王怜花任凭他握着,目光却只是看着那些流萤··此刻,那一个个蓝宝石般的水池,白日间美得如同仙境,此刻却恐怖得仿佛挤满了十八层地狱里游上来的- yin -魂,那星星点点的的荧光,也变成了勾人魂魄的鬼差,一闪一灭间,就是生命的消逝。
“走,快走·”王怜花颤声道,“我们现在立刻出谷,小心,不要惊动它们·”·说完,已甩开沈浪的手,沿着湖梗,疾步向前奔去。
沈浪和林鹤仙立时跟上,三个人不发一言地在这幽暗可怖的深谷中潜行,极力收缩气息,放轻脚步,可心中都是一般的恐惧,或许,下一刻,那些带着死亡气息的金环流萤便会将他们当做猎物,如洪水般蜂拥而来,然后将他们烧灼成一堆脓血。
王怜花正埋头疾行,突然,身后传来咕咚一声,似是东西落入水中··他停下脚步,下意识地看向湖面,水面上正波动着一圈圈涟漪,竟是刚刚林鹤仙行走太急,从湖梗上踩下了一块石头。
那些本在悠然飞舞的金环流萤被水面的波动所惊,竟全部定在空中,像一张悉心描摹的画卷,点点红光凝固其上··时间好似停滞··王怜花的瞳孔已开始收缩,额角滚落一颗冷汗。
他可以想象接下来是怎样的场景,仿佛已看到那些流萤的触角,慢慢转向三人··此时,三人之间各自隔着约摸两丈距离,都驻了足,王怜花在最前面,沈浪在中间,林鹤仙落在最后。
王怜花知道刚刚惊动流萤的人是林鹤仙,也一定是流萤们首先的攻击目标·他在那瞬间想到的竟是,把沈浪拉到自己身边··可他手脚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完全无法动弹。
当先的一小群流萤已冲了过来,刚刚它们的飞舞还那般缓慢轻悄,此刻却已迅若箭矢,向林鹤仙激- she -而来··沈浪反应迅速,跃向林鹤仙,将她扑倒在地,那群流萤扑了个空,又整顿队形,重新冲向滚倒在地的两人。
王怜花正想出言提醒,却见林鹤仙身体一翻,将沈浪压在身下,那小群流萤直直撞在林鹤仙的背上,青烟阵阵,焦味弥漫,瞬间,林鹤仙穿得粉色皮毛大氅便被烧融了一个大洞,索- xing -被这大氅阻挡了一下,她的背部只有零星几点灼伤。
此刻,已没有时间再让三人思考··湖面上那些密如繁星的流萤,已一群接一群,如翻卷着红色巨浪的海潮,冲了过来,汹涌澎湃,遮天蔽日,瞬息间,便可将三人蚕食得尸骨无存。
沈浪抱住林鹤仙腰肢,朝王怜花方向滚了过去,大呼道,“老山的药·”·王怜花心念电转,往二人方向一跃,同时袍袖翻卷,一片白色的粉末已撒了出来。
几乎漫到三人身上的红色潮水,便似被堤坝阻拦了一般,猛地向后倒卷·前面的流萤撞上后面的流萤,在药粉弥漫的边界激起一片混乱,像那红色浪潮飞溅起的一些细碎浪花。
趁着流萤们不能靠近的瞬间,王怜花拉住沈浪,沈浪揽着林鹤仙,足底生风般向前奔去,边跑边将那瓶驱虫药粉往后撒,直奔了三个时辰,终于在天色将明之际,奔出了山谷,来到一片草地上。
王怜花累得半死,撑着膝盖,喘得像条狗,紧张地向后窥看,确认那些流萤确实无法飞出那片山谷,才心有余悸地道:“这当真是我轻功使得最好的一次了·”·此时,三人已来到那山谷的最高处,从上往下,看到那山谷形似月牙,那些湛蓝水池又将山谷染上深深浅浅的蓝,若不是有那些可怖的金环流萤,当真是美不胜收的一弯蓝色月牙。
强强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武侠·沈浪平静了呼吸,笑道:“若是王公子没有带上我这样的累赘,想必跑得还要更快些·”·王怜花有些不敢去看他的笑容,讷讷道:“你是我的解药,自然是万万不能丢的。”
林鹤仙道:“这些流萤太过可怖,小女子实在该感谢沈大侠今日的相救之恩·”说着,已向沈浪盈盈拜去··沈浪扶住了她,将自己的黑色大氅脱下,披在她身上,道:“林姑娘这又何必呢今日明明是你救了我。”
却听得王怜花在旁冷冷道:“二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想必回去之后,在下却是可以喝二位的喜酒了·”·沈浪笑道:“喜酒喝不喝得上不好说,不过,现下没有了驱虫药粉,如何回去我却是不知道了。”
王怜花心头一惊,将那小瓷瓶翻转过来,果然,半点药粉都撒不出来了·又想起那些闪着红光,似地狱鬼火般的金环流萤,只觉得浑身发冷,如置冰窟··沈浪见他大骇,心中暗笑,唇畔已带了一抹笑意,道:“不过王公子现在大可不用担心怎么回去,只需把那治伤良药拿出来就行。”
王怜花疑惑地看向沈浪,只见他目光深远,正投向前方远处·顺着他视线看去,却见湛蓝广阔的天幕下,有一个凸起的山坡,是一片草甸,冬日里,草已干枯,朝阳正从身后的地平线冉冉升起,那些枯草的颜色就变得鲜活起来,雪山衬在草甸之后,仿佛又近了一些。
让王怜花振奋的当然不是草甸,也不是雪山·而是山坡后露出的一角茅草屋顶和飘向蓝天的一缕袅袅青烟·· ·☆、第 20 章· ·若是在平时,一角茅草屋顶和一缕青烟亦不过是平常之物,此刻,在王怜花眼中却带着生机,闪动着希望的光辉。
他几乎要跳起来,惊呼道:“难道有人在这样的地方,怎会有人”·沈浪笑道:“过去看看,岂非才能知道。”
说着,提足往山坡而去··三人爬上山坡,看到山坡后又是一片宽阔的草甸,一座小小的茅屋伫立其间·此刻,茅屋主人想必正在做饭,青烟从烟囱里飘扬出来。
茅屋旁,三头牦牛和两匹马悠闲地奔跑追逐,低头吃草,不时打个响鼻,声音便清清楚楚地传来··竟是一片安宁祥和的牧园景象··与先前的法阵恶虫竟似不是一个世界般,让人不敢相信。
·林鹤仙奇道:“难道,这里当真有人居住但,他又是如何上来的呢”·这恐怕除了此间主人,再无人能解答得了。
来到茅屋前,更觉得这茅屋简陋·木门窄小破烂,土黄色的墙上满是坑洼,屋檐低矮,显出一种陈旧的焦黑颜色,似已在这里历经了无数风雨··里面究竟会有什么人,是敌是友·沈浪朝王怜花看了一眼,王怜花微微点头,指间已扣了三根寒光闪闪的银针。
沈浪伸手敲门,过了大半晌,小破门才摇摇晃晃地开启··王怜花手里的银针没动··里面走出来的是一个年轻人·确切地说,是一个瘦弱的年轻人。
看起来约摸三十出头,在这寒冬腊月里,竟还穿着一身单薄的短褂,洗得发白,缝有补丁,看来生活甚是清贫··他给人的感觉,就是消瘦··面容清癯,脸颊凹陷,下颚尖细,一片短髭未加修整,显得更加落拓。
他身材也细长得如同一根竹竿,好像几十年来从未吃过饱饭··尽管听到敲门声时,已有了心理准备,但他见到三人时还是惊得张大了嘴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来的竟有三个人,而且每一个都容貌俊美,人中龙凤。
其中一个女子,眉目如画,明艳动人,浅浅一笑,又温婉非常,当真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她身边立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英俊如临风玉树,面容温和,唇角微微向上,不笑时也似带三分笑意,那笑容懒懒散散,好似对什么事都全不在乎,但看了又让人说不出的喜欢。
英俊少年的身边,又有一个俊俏少年,但与他的感觉又全然不同·这俊俏少年有几分秀美,面如玉质,眼眸清亮,皎若寒星,隐有莹光泄露,朱唇皓齿,似笑非笑间自有一股风流之气。
沈浪看茅屋主人怔愣呆滞,一揖道:“我们三人路经此地,多有打扰了·”·茅屋主人疑惑道:“是老山让你们来的”·沈浪王怜花对视一眼,都知已找到了那正确的道路,不禁心中暗松了一口气。
王怜花笑道:“正是老山让我们来的·”说着已取出老山的药瓶,在那书生眼前晃了晃··茅屋主人平平静静地哦了一声,让了门,将三人引进屋子。
屋子逼仄,中间生着一炉火,火上吊着只漆黑的茶炉,正飘出陈韵茶香,三人进去后,颇感局促,只得紧紧挨了,席地而坐··茅屋主人给三人倒了茶,茶是云南盛产的普洱,茶色浅红,盛在土碗中,但入口滋味甘醇,三人便就着那茶水,吃些干粮。
王怜花道:“我们迫不得已,要来玉龙雪山取那幽昙奇花,若能得前辈相助,当真感激不尽·小可先向前辈请教高姓大名·”·茅屋主人道:“你们叫我阿木吧,是此山第二代守山人。
你们既然已来到了此处,关于雪山,老山想必已跟你们讲得很清楚了·”·王怜花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不禁看向沈浪··沈浪叹道:“不瞒阿木前辈,我们虽然认识老山前辈,但却未从他口中听到只言片语,他本已答应为我们此行做好准备,但却还未来得及详说,便惨遭毒手。”
“啊”阿木大为震动,“遭了何人毒手”·沈浪叹道:“老山前辈实是被我们连累了,杀他的人正是不愿他将雪山的情况告诉我们,以阻我们取那雪山幽昙,是以对他暗下毒手。”
阿木怔愣片刻,叹道:“生死有命,这也是他的命,他常说,他二十年前,本就该死了·现在不过是多偷得几年罢了·”他虽然言语洒脱,但眼角还是- shi -润了,垂首轻轻擦拭。
强强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武侠·三人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垂眸静坐··片刻后,阿木情绪平复,疑惑道:“既然你们没有得到老山的帮助,那你们是如何上到此处来的”·沈浪道:“我们破了那天盘九星之局,又机缘巧合下从老山家中得到一瓶驱虫药粉,才得以从金环流萤的毒手中逃脱。”
阿木赞道:“看来你们非但智谋无双,还运气极好·”·阿木又沉声道:“现下虽然正是幽昙花的花期,但近些年,气候多变,长在扇子陡石缝间的幽昙花也日渐稀少,希望你们上去之后,还能见到那一两株。”
沈浪道:“不管如何,我们总要上去了才知道·”·阿木微微点头,道:“不过接下来的路,也实在不好走·”·沈浪正色道:“愿闻其详。”
阿木娓娓道来,“这玉龙雪山本是一处风采多姿的游玩胜地,那时,既没有那沉默森林,更没有什么金环流萤,也没有我这样的守山人·但在三十年前,一切都改变了。”
王怜花见他停住,急问道:“如何改变”·阿木道:“那要从丽江城的主人,纳西族说起·纳西族是丽江的本土民族,主宰丽江数百年,这个民族等级森严,规矩繁多。
族中设有大祭司,地位尊崇·纳西族有一个流传了百年的传统·若是一对男女相爱,需到大祭司跟前进行占卜,若占卜不利,那是万万不能结合的,若强行结合,两个家庭都会被全族唾弃,并且要对那对男女施行极残忍的焚烧之刑。
纳西族相信,若不将那些得不到上天祝福的情侣焚烧祭天,将会触怒天神·”·“但,情之一物,从心而生,又如何是天象所能占卜得了的,其中就有一些情深意切的情侣,偏偏又得不到天意的祝福,只得一起走到这云杉坪上的断情崖边,携手而下。
他们认定,跳下去这片悬崖,并不是死亡,而是去往那玉龙第三国·”·“玉龙第三国”王怜花奇道:“那又是什么地方”·阿木道:“据东巴经记载,玉龙第三国里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吃不完的鲜果珍品,喝不完的美酒甜奶,用不完的金沙银团,火红斑虎当乘骑,银角花鹿来耕耘,宽耳狐狸做猎犬,花尾锦鸡来报晓。
携手殉情的情侣们相信,只要跳下那断情崖,便能去到美丽幸福的玉龙第三国,他们就可以永永远远厮守在一起·”·王怜花道:“这故事残忍又动人,只是不知跟这雪山的变化有何关系”·阿木道:“数百年来,这些情侣们一对对从那断情崖边飞身而下,究竟有没有去往第三国谁都不知道,但是他们对世间不满的怨气却留在了这座巍峨的雪山上,怨气招来了金环流萤,都说,那些恶虫本就是地狱的- yin -魂所化。
自此之后,那些上来游玩的人都再没有回去,纳西族的祭祀们发现了这件事,就在那密林中布下了天盘九星阵,将它变成沉默森林,以阻人上山,免遭遇不测·守山人的责任,就是守护这些阵法,老山就是第一代守山人,他守了十余年,身体日渐衰弱,是以找到我来接替。”
·沈浪叹道:“原来如此,只是,那天盘九星阵现下已被我们破坏·”·阿木道:“无妨,待得你们下山以后,我自会去将它复原。”
沈浪道:“不知能不能再向前辈求一瓶驱虫药粉,老山的那瓶已被我们用尽·”·阿木从身后取出一只小瓷瓶递过,道:“你们只需往身上洒下,自可在夜晚庇护你们离开那恶虫聚集的蓝月谷。”
沈浪正要去接,王怜花却已抢先将那小瓷瓶收进了袖中··沈浪淡淡一笑,又问道:“不知接下来的路途,又有些什么样的险境呢”·阿木道:“你们跟我来。”
说着,已先出了门··此刻日上中天,阳光强烈··三人跟着阿木,往草甸深处行去,翻过了一座小山坡,走到日已西斜,终于看到前面又有一块宽阔平坦的草甸。
夕阳落在雪山尖,昏黄的余晖中,草甸上星罗棋布地排列着一座座圆形石塔,石塔由薄薄的石片堆成,与沉默森林中的那九座一般无二··石塔沿着草甸,等间排成直线,塔尖用细绳相连,似一张只有横线没有纵线的棋盘,一条一条往前铺陈,将草甸分割成细长的黄绿色块。
细绳上,悬挂着蓝白红绿黄的五色经幡,五彩斑斓,覆满草甸·经幡上画着神秘诡异的黑色符号,似文似画,却不知其意··五彩的经幡迎风抖动,呼呼作响,似有人正在低声念诵经文一般。
数十行经幡过后,看到一线断崖,像是大地的尽头··断崖之后,是狭长的深渊,深渊上有一座巨石连起的石桥,形状随意,全无人工穿凿的痕迹,显是自然生成。
深渊之后,是从雪地里生出来的重重冰川,一堵堵刀劈斧砍、壁立千仞的冰川,像一柄柄利刃,刺破这湛蓝纯粹的天幕··莹白的冰川扑面而来,晶莹剔透,在炽烈的阳光下,散发着令人炫目的光芒。
它们肃然地伫立雪山上,气势迫人,似这片天地的守护神··看着这幅以天地为画笔,精心描绘出来的雄浑画卷,既让人震撼非常,又叫人诚惶诚恐··阿木道:“要取幽昙,需通过这片云杉坪。”
沈浪沉吟道:“却不知这经幡有何神秘之处”·阿木道:“这些经幡也是纳西族设下的阵法,用来镇压那些殉情的亡魂,但那些情侣既已有了必死决心,可见两人的感情是怎样的坚定不移,离去之后,怨念又是何其之大。
是以这些经幡并不能完全镇住,若人走入其中,便会被怨念影响·”·“据老山说,若走入其中的人,心思纯澈,无情无爱,只需稳定心神,可安全通过。
若那人心有所爱,便会被怨念迷惑,心神俱乱,如癫似狂·若是一对倾尽了真心的相爱之人,一起走入其间,会与那些殉情的怨念产生共情,双双走入那万劫不复的境地。
其实,自法阵立起,也从未有人进去过·只因人之为人,又如何能真正做到无情无爱呢”·强强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武侠·“无情无爱。”
沈浪囔囔道··阿木又道:“但是,只要过了断情崖上那座石桥,便算得上接近成功了·你们只需攀上冰塔林,就能到达雪山幽昙的生长之地——扇子陡,至于你们有没有缘分拿到它,就要看天意了。”
沈浪垂首沉思,不在说话,林鹤仙也面露忧色··唯有王怜花笑道:“听来甚是轻松,但我看二位似有所忧·”他又故意轻叹一声,笑道:“幸好我王怜花,孑然一身,也算得上无情无爱了。”
说完,已大步向那片草甸走去··沈浪眉峰微皱,朝着阿木躬身一揖以示感谢,随着王怜花往前走去,林鹤仙匆忙跟上··阿木看着三个身影渐渐投入了那片五彩的旗海中,幽幽叹道:“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第 21 章· ·王怜花虽故作轻松,可踏入那片经幡旗海之时,依旧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小心地察觉着周遭的细微动静。
沈浪脚步稍快,贴在他身侧,林鹤仙则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王怜花看沈浪就在自己身畔,笑道:“沈兄现在大可以告诉小弟,若你到了那心神俱乱、如癫似狂之时,希望小弟将你送到何人身边是朱大小姐还是眼前的林姑娘若是那幽灵鬼女白飞飞,那就只能恕小弟无能为力了。”
沈浪淡淡一笑,却不理他,只屏息凝神,悉心观察··三人走到经幡中间,夕阳已完全沉到雪山后,温度骤然降低,吹来的风带着冰雪的气息,如利刃割在脸上。
王怜花拢了拢衣襟,正要加快脚步,却听到耳畔传来闷闷的一声呼喊,似远山上传来的一声轻雷,他心头一跳,猛然立住了脚步··沈浪和林鹤仙显然也听到了这怪异的声音,各自不远不近地站着,凝神细听。
那声过后,天地间又只剩经幡猎猎的抖动,只是这声音却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飘渺,最后,听在耳中,竟像是极低的呜咽之声··在这凄凉的呜咽声中,经幡突然在沈浪眼前晃动了一下,这一下晃动快极弱极,几乎让沈浪怀疑,是否不过是自己瞬时的眼花。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睁开眼时,却看到一个人走到了他的面前,跟他贴得很近,鼻尖几乎触到自己脸颊··那人比他稍矮,于是仰起头看他··他的面容洁白莹润,好像玉石雕成,下颚线条纤细柔美,唇角噙一抹狡黠笑意,眸子透亮,星光也不及。
沈浪一动不动地凝注着面前的人,心忽然就跳得很快,快到成了一个模糊的淡影··手脚的温度变得很高,血液飞速上涌··他突然发现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因为他的手已不受控地举起了起来,轻轻抚上那人的脸颊。
手很温暖,触摸到的脸颊却凉,手就微微颤··那人也不动,凝注着他,淡淡的笑,嘴角在笑,眼睛也在笑,像荡漾的水波,涟漪一圈圈泛开,那水波是情,涟漪又把心也搅动。
脑袋不受控,身体不受控,什么都不受控··沈浪用手捞起他的后脑,垂下头,吻住了那微翘带笑的唇角··这一吻,轻轻浅浅,乍合即离,心却已乱若风中柳絮。
于是,只能再去吻,吻住唇角,滑进口中,濡- shi -交磨··然后,交融在一起,分不开,分不清··“沈浪,沈浪·”那人低低地唤。
“我在·”·“沈浪,我已中了这蕉鹿,只怕·你愿意跟我一起去那第三国么”·“我愿意,我愿意。”
这到底是真是幻是梦是醒沈浪已完全分不清,只觉得自己已坠入云端,身心都化在了风里,不能去想,不能去分辨··脑里眼里心里,都只剩怀里这人··天旋地转间,周遭景色飞速变换。
有风,有霜,有雨,有雪··听到鸟鸣,闻到花香,看到落叶,触到冬雪··经历了四季变幻,渡过了漫长半生··最后天地苍茫,只剩一片雪色。
月色柔溶,在眼前铺陈开去,·什么都消融,什么都散去··只剩一个名字,王怜花,王怜花,怜花,怜花,在心中咀嚼··每一念一次,心就微微颤··为什么明明已失去了全部思考的能力,偏偏记得这个名字,似永恒地在心头翻滚着。
他还是在吻着他,如此动情··突然,王怜花似不经意间咬上了他的唇,一点尖锐的刺痛·身子急速下坠,脑中的云雾倏忽散去,沈浪猛然惊醒··垂眸,便看到王怜花纤长如鸦羽的长睫。
他正依偎在自己怀中,眼眸紧闭,像一只小兽,动情地舔舐着自己的唇角··那唇柔软,有草木清香··那吻又带些涩涩,似初尝情味不谙□□的少年··但他明明不是。
沈浪本该推开他·甚至,他的手已搭上了王怜花的肩,却偏偏使不出一点力气··他的心跳得很快,几乎已经完全不见·但是他清醒的头脑却又一次成了空白。
他禁不住一遍遍问自己,你在干什么·因为,他已发现自己根本不愿去停止这个意外的吻·只想,去把它加深,去更多的获取··他难受,痛苦,却又隐隐的甜蜜,他到底该怎样·他终于不用再纠结,因为他眼角猛地瞟到右边。
整个人立时清醒到不能再清醒,冷汗瞬间浸- shi -了里衣··他们两竟不知何时已立在那片断崖边,断崖下云遮雾绕,深不见底,只要在往前挪动半步,便是葬身崖底,尸骨无存。
“若,我们在继续下去,只怕,要死在这里·”他在漏进空气的间隙,低吟出这句话,额上冷汗涔涔滚落···强强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武侠他猛地咬上王怜花的唇,很重。
同时,身子往后一仰,手还是紧紧地搂着王怜花,两个人就一起倒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终于远离了那万丈深渊,才呼出一口气··王怜花骤然吃痛,渐渐清醒过来。
他好似对刚刚发生的一切已彻底遗忘,眼神呆滞,只愣愣地看着沈浪··原来,是痛,唯有痛才能让人清明过来,脱离这无知无觉的迷梦··只是,这梦究竟是噩梦还是美梦呢·沈浪望着王怜花,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他一生磊落洒脱,从未试过茫然无措、彷徨犹豫,此刻,却一遍一遍在心头品尝。
“沈浪·”王怜花茫然地问道:“刚刚发生了什么”·沈浪终于还是淡淡一笑,平平静静地说:“我们刚刚好像被这法阵影响,迷失了自己。”
王怜花眼睛微眯,凝注着沈浪,似乎想要从他那平静的神情下看出点什么,沈浪也凝注着他··他们都想要从对方眼中探究出些什么,却又尽力的掩藏自己,所以,他们看到的彼此,都是平静如水,几无情绪。
王怜花终于别开了头,去看林鹤仙··林鹤仙就站在不远处,她面容上的神情有些诡异,震惊中又带些颓然,似看到这世上最难让人相信的事情,她握着拳,绷紧了身体,视线明明落在王怜花身上,焦点却有些虚空。
王怜花的目光突然就变得冷冽,似激- she -而出一片冰针,钉在林鹤仙身上··他用指背擦拭了一下唇上的血痕,冷冷道:“若你在继续看下去,我大概会让你再看不到任何东西。”
林鹤仙浑身颤抖了一下,可那眼睛的焦点还是投向虚空,她垂了头,急急往石桥奔去··沈浪移开目光,也朝石桥而去··就在他们已将走上石桥通过这片惑人心智的云杉坪的时候,变化陡生,走到桥头的林鹤仙,突然朝着深渊纵身而下。
这变化委实来得太快··沈浪的反应却跟它一样快,他似已做好了准备,林鹤仙甫一起身,他也飞身而起,轻捷地一扑,就在林鹤仙即将坠落之时,抄住了她的手腕。
沈浪半个身子都已探出悬崖,林鹤仙则挂在崖上,晃晃荡荡,似一只在风雨中飘摇的残蝶·只是她的目光竟然还是空空蒙蒙,带些惊惧··她究竟看到了什么·沈浪也无暇再去细思,他现下失去功力,虽然拽住了林鹤仙,身子却悬在崖边,没有着力点,一时进退不得。
王怜花看着崖边将坠未坠的两人,神色复杂,片刻,袍袖翻抖,一根红色的细线自袍袖中激- she -而出,像一条凌厉的细蛇,咻一下缠上了沈浪的腰身,另一头还捏在他手里,腕子一抖,坠在崖上的两人便像被狂风吹起的落叶般,悠悠飘回了崖上。
两人甫一落定,王怜花指间又- she -出一枚银丸,向着林鹤仙破空而去,砸中她的右肩,这一下打得极重,林鹤仙倒退两步,跌坐在地,神智渐渐转醒,眼神清明起来··她感激地看向沈浪,眼中已有泪花闪动,起身向着沈浪拜了拜,道:“沈大侠舍身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
沈浪却怔在了那里,他想去看王怜花,却又踟蹰··他此时方明白过来,在这法阵中,虽然心智被迷,记忆却不会丢失·那么,刚刚发生的一切王怜花岂非也跟自己一样清楚。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丢在火上烤,那般焦灼,又觉得自己似立在一片四方无路的狭窄天地间,跋前疐后,进退维谷··他终于还是去看王怜花,却只看到一个雪白的背影,在这广阔孤寂的天地间,一个人走上了那座石桥,石桥并不算窄,即便是没有轻功的人,也可以稳稳地通过。
王怜花当然走得也很稳,可沈浪看着,却只觉得惊心动魄··三人过了石桥,从下往上看去,只见白雪皑皑,掩映绿松,移步换形,似是白雪和绿松在捉迷藏··而伫立在白雪中的冰塔,如同一条条凝固的瀑布悬挂天际,又像一把把刀戟直刺苍穹。
暮色四合之时,天上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小雪··王怜花不发一言,运起轻功,当先往上掠去,脚步轻盈,踏雪无痕··林鹤仙并未用轻功,只慢慢地陪在沈浪身边,两人不时交谈,窃窃私语。
·轻盈柔软的雪花落在肩头、发梢,王怜花伸手接住一粒,那么细那么小,眨眼间便融化,可若是落在心上,却还是带着苦涩的寒意·他侧目去看身后两人,那雪就好像下得更大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唇,冰冷的指尖碰到一处细小伤口,微微刺痛·他扯动嘴角,浮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加快了脚步··这片冰塔林虽然陡峭,但比之先前的考验,需要的不过是体力罢了。
年轻人最不缺的就是体力··天色渐沉,三人终于攀上了这无比接近天空的高山··站在这里,仰头望天,幽蓝苍穹中,星光奕奕,银河横跨当空,似一条缀满珍宝的长绸,那么柔滑,璀璨,仿佛触手可及。
俯瞰大地,又见群山环绕间湖泊幽深··三人在一片平坦的雪地上找到一块大石,靠着休息··林鹤仙挨着沈浪坐了,王怜花靠在背后一侧,瞧不见他··第二天,皎皎朝阳浮出层云之时,三人就看到扇子陡静静地立在不远处。
那是一块三丈高的巨石,像是一座竖立起来的银铧,又像一把白绫折扇展开在那,放- she -着指向天空,在朝阳下闪闪发光··一根三寸高的小小绿植,正伫立在那扇子中心,枝头凝结着一个洁白的花苞,在风中悠悠抖动。
那小花看来是那么的孤寂,那么的柔弱,可它生长在这严酷恶劣的雪山中,本就是生命最大的顽强··三人站在它的脚下,仰视着它,他们知道,努力终究没有白费,尽管只有一株,但已足够了不是么·沈浪道:“看来我们还需等几日。”
王怜花道:“至少,我们还有得等·”·三个人在这片平坦地雪地上安顿了下来,等待着那朵娇弱的小花绽放,等待着生的希望··强强相爱相杀江湖恩怨武侠·沈浪寻了个避风之地,坐了,林鹤仙也走了过来,对沈浪依旧是那种感激又温柔的目光。
她正要开口,沈浪却先淡淡道:“林姑娘不必多礼,我们本已算得上是生死之交了·”·林鹤仙愣了一下道:“你对你的朋友都这么好么”·沈浪道:“朋友也分很多种。”
林鹤仙叹道:“我记得当初公子假扮熊猫儿威胁沈大侠之时,曾说沈大侠重情重义,以朋友的- xing -命相挟,定能让你俯首·”·沈浪淡笑道:“幸好我的朋友都还算聪明,甚少有这种时候。”
林鹤仙道:“那不知在沈大侠心中,公子算不算你的朋友”·沈浪目光深沉,垂眸看着雪地,淡淡道:“我与他相识三载,自然是我的朋友。”
林鹤仙勉强一笑,瞬间又黯淡了眼神,“是朋友,偏偏又不是朋友·”她声音极低,几乎完全化在风中,沈浪却已听得清清楚楚··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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