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花羊]千玑雪 by 风尘引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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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花羊]千玑雪 by 风尘引醉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文案·遇到那人时,纯阳才十六岁,万花蒙了他的眼睛,还惹得他一路追杀·韶华更迭,花开花谢,他们的事最后都成了故事· ·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欢喜冤家 因缘邂逅 ·搜索关键字:主角:墨芝期,寒青云 ┃ 配角: ┃ 其它:剑网三,剑三同人· · ·☆、第 1 章· ·寒青云遇到那人时才十六岁,彼时他跟着师尊到花谷看新移植的奇花异草,穿着崭新的道袍,背了新发的剑,同师兄们一道列在落星湖边。
清风过埂,白袍偏飞,个个都是富于春秋的朗朗少年··阳春温暖多雨,天气晴好的时候栽花易活,到了晌午,那几块备着的空地已铺满了鲜花草木·喜阳的在日光里成片斑斓,喜- yin -的团团簇簇聚在树下,还有穿着墨袍的万花弟子们穿梭其中,衣袍掠过气味浓郁的花木,香气袭来甜腻沁人。
“阿嚏·”寒青云打了个喷嚏,知趣地退到人少背- yin -处,抬起袖子堵住发痒的鼻子,从日晒昏昏里喘口气··纯阳少有这种能晒热人的日头,尽管他一身道袍素色清爽,光洁瓷白的脖颈没沁出一滴汗,可在太阳下站久了早已不适。
有眼尖的花姐冲他这边提个醒,让他当心脚边··寒青云低头,脚边的树根旁果真种了几株蕨草,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隐在树洞里的木桩上,再退一步便要踩上去。
他赶紧点头,弯腰理了理被踏凹陷的松软土表,又将带倒的半截停了露水的黑木楔重戳回去,再抬头,已有两位万花匆匆过来··稍年轻些的见了他,劈头就问他见到一株草没有,发光的草,说话间还低头仔细瞧他脚边的几株。
寒青云摇头,对方便心急火燎抱拳走了·稍年长的师兄留下道歉,说惊扰了小道长··“不在这里,又在哪里师兄……” ·“恐是你回谷路上丢了。”
“不可能啊,我记得方才栽过·”·“一早栽了上百株,还要一一入册,找童子拿簿子翻了都没有,定是没有了·”·“……哎呀,可惜了,我还想……再找找嘛……”·听两人渐行渐远,寒青云在树荫下没了先前的烦热,又不想轻易再去花丛,索- xing -立在树下等师兄们叫他。
远处日光如炼,头顶树影斑驳,看久了就会恍惚··寒青云有点困,没来得及打哈欠,忽然给人蒙去了双眼·他张口想叫一声师兄,谁知吸了口气,就闻到对方身上一股清苦的药味。
“小道长,你叫什么名字”·寒青云吃惊不小,打落他的双手退出三步开外,留下那人望着他慌张的模样大笑:·“看你……哈哈哈,别怕别怕,开个玩笑。”
来人是个年轻万花,有着和其他弟子差不多的长发,还有他叫不出名字的某身墨袍,皮肤和那些常年钻药庐、不见日光的万花一般透白,年轻的脸孔瞧着比他大不了一两岁,嘴上道歉,眼里倒带了几分戏谑,惹得寒青云不知该先还嘴还是先招呼。
“你,你……”·“我什么我以为纯阳弟子耳力极佳,你能听到我的脚步·谁、知、道,唉……”万花两手一摊无辜了一把,转而又笑了。
终于明白对方的捉弄之意,寒青云顾不上礼节,抓着剑柄一递,气道:“你、你神气什么我们打过·”·寒青云正是年轻气盛的单纯时候,万花欺他长得白净稚气,没料到他来真的,见他抽出佩剑才变了脸色,忙往树后躲。
树边是那些万花爱惜如命的新草木,寒青云不敢直接踩过去,深一脚浅一脚绕着树杆追人,速度比走路快不了多少··气势不强,贵在锲而不舍,万花绕着树躲到第三圈,终于忍不住开口求饶。
“小道长,你别追了·”·“小道长,你饶了我吧·”·“不捉弄你了,下次不敢了……喂……”·“……再追我喊了啊看……你师兄……”·贼喊捉贼,寒青云听不下去,气喘吁吁收了剑,挑了- yin -凉处的方石小心坐下,背转身不理人。
万花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会儿,摸到他身边,伸手扯了扯他道冠上的白绸:“别生气啦,小道长”·“不欺负离经·”·万花愣了一瞬,忍了忍还是“噗”地一声笑了:“谁告诉你我是离经我是修花间的。”
寒青云不信,偏过头道:“你身上那么大股药味,就唬我罢·”·“真的·”万花煞有介事地从怀里摸出一只竹笔,递到他鼻尖下,“你拿去看看,是不是修花间的笔。”
寒青云避开他,小声道:“……这个……我不太了解·”·“是嘛,我入门晚,才学了两重,以后的笔会比这个更漂亮。”
万花悻悻地收起来,转而又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看别的纯阳都在花田里呢,看你一个人在这里,才想要逗你的·”·“没什么,花香闻多了呛人。”
寒青云说着就鼻子发痒,老实答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告诉他··“嗯,兴许是你和哪种花犯冲,还是少去为好·”万花关心一句,转而去扯他袖角,“那你现在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寒青云转过脸,恰巧对上他不笑时候忽然深邃起来的眼眸,同样落入视线的,还有他藏在眼尾、鲜红的一点痣。
“我叫寒青云·”他站起来,抖落下摆的枯叶,问他,“你叫什么”·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我叫墨……”万花忽然顿了顿,思索一番,飞快地向他抱拳,“我叫墨芝期。”
“……这名字该不会编出来骗我的罢”·“哪有”·“哪有人报名字还想一想的。”
寒青云好笑地看着他··万花不服气地点了点他的剑柄,道:“我这叫‘郑重其事’·你记住了,以后等我花间修到十一重,我们再打过。”
·“……真的要打”寒青云同他确认··“不打,你怎么成为大侠”墨芝期反问。
“江湖险恶,师父说,纯阳一派不入江湖,还可以修仙的·”·“这样啊……”·墨芝期忽然嘟囔一句就此沉默了,寒青云等了半天没听他出声,不禁怪道:·“怎么了”·“……说真的,你刚才坐到树下,真像一个好大的雪团子。”
“什么”·“我还没见过那么大的雪团子,下次带个给我看看……哎你别过来今天不打……看、你师兄……”·那日正午的其他光景,寒青云记得不甚清楚,深深印在脑子里的,是万花向他自报姓名的模样,长发垂垂、笑意莹然,红痣藏进弯起的眼尾,还有那一身扑鼻清苦的药味,盖过了绝大部分花香。
后来,果真有师兄拍了他的肩喊他去吃饭,寒青云再回头,墨芝期已逃之夭夭··不知是躲着怕他打,还是新弟子尚不入席面,晚些时候,寒青云都没有再见到他。
倒是临走前日落黄昏,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角,往他袖子里扔了什么东西··寒青云四顾没见到人,摸出来一看,是个面捏的兔子,樱桃碎点的双眼,雪白的一团窝在手心,已经有点发干。
肯定是墨芝期,寒青云想,因为这兔子的眼睛,和他的眼尾红痣长得一模一样··作者有话要说:过春节假期期间,因为疾病住院手术,并进行化疗和后续治疗,很长一段时间没能出现。
现在处于逐步康复中,还有后续治疗未完成,会看情况复健··wb在申诉找回,lof喘了口气,千玑雪是硬盘早存稿了,更一下,已经拿到本的姑娘不要剧透哈·青山必须改到能发才能更,争取慢慢把坑都填完· ·☆、第 2 章· ·寒青云再遇见墨芝期,盛夏已经过去多时了。
华山早早地入冬,而后雪下得铺天盖地·唯有秦岭山脉的另一处又见花红草绿,一入青岩便是- shi -暖的风扑面,刮得冻半僵的人从里到外哆嗦好几回··墨芝期那时正同师兄弟们讨论招式,攥了支浑黑墨笔有板有眼朝木桩点,认真的样子全然不似上回的嬉皮笑脸。
寒青云急匆匆找到他,从袖子里找出个布团,二话不说往他下意识摊开的手里放··布团握在手里寒气逼人,墨芝期匆匆收了笔,在他期待的眼神里打开,只得了一手冰冷的水,不禁怪道:“这是什么”·寒青云愣了愣,盯着那汪冰水喘了很久的气,接着一声长叹:“……雪团。”
“什么”墨芝期还没听清,眼尾唇角已笑得弯起··“雪团……”寒青云有些丧气,小声嘟囔道,“师父果然说中了,只有红尘绝学的凝雪功才能把雪带到这里。”
“雪、团”墨芝期一字一顿重复了遍,笑意更甚,“带给我看的”·寒青云在他一身药味里懊丧着点头又摇头:“嗯,谢谢你上回的兔子,只可惜……”·“只可惜,我比较想看你那么大的雪团子。”
墨芝期边说,边将那- shi -冷的布团四平八方叠好了收进怀里··寒青云给他说得哭笑不得:“你是不是又耍我开心”·“没有啊。”
墨芝期眨了眨无辜的眼睛,笑盈盈盯着他看,“我真的没有见过·”·寒青云分不清他话里的真假,想了想便提议道:“你那么想见,不如不亲自去华山看看”·“我怕冷,不去。”
墨芝期璨齿一笑,将他洁白的道袍上下打量,“反正你和它长得差不多·”·“你……”寒青云结舌,反应过来时万花已跳开几步。
“我现在百花拂- xue -手练了五重,不怕你了·”墨芝期摸出别在腰间的笔,挑衅似地朝他招呼··“你这人怎么这样”寒青云自然而然握上剑柄,说完就朝他脸拍了一道剑气过去。
聚在一起的万花们自觉地散开,津津有味看同门与一个小道长在演武场拆招··半年下来寒青云其实稳重不少,无论人还是剑都张弛有度,不料见了墨芝期居然还是一言不合、打架开场。
墨芝期抱佛脚似的的武学自然比不过他磨砺多年的剑技,打了没多久又开始耍赖逃跑·围观的师兄弟们看得直打哈欠,不多时便散了个干净··寒青云倒也没有逼人太甚,打得差不多便收了剑,坐在矮木桩上看万花嬉皮笑脸蹭过来、说谢谢他的礼物。
倒也不算什么礼物,墨芝期一副真的很想看的模样,让他不当真都难·往后他往青岩带了三四回,都以失败告终,再后来墨芝期不提,也就不了了之··寒青云下山下得勤,剑技纯熟,出类拔萃,便同师门一道解世事烦忧,长安花踏了不知多少回,几年下来已是风姿倜傥的白衣道长。
人稳重安定,表情也比少年时淡了许多,墨芝期见了他,说再下去就会变冥顽不灵的白胡子老道··墨芝期从不出谷,三心二意练武,随心所欲嬉闹,手法精进得慢,人也越发懒散,模样未曾多变,站着比不过他戴冠高,皮肤倒是一年比一年瞧着透白发青。
寒青云劝他多见见太阳,万花总笑着说日头太晒,然后琢磨起糯米兔的眼睛该换什么点,拉他去后院看新栽的花、轻易糊弄过去··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墨芝期是万花谷最无赖的那个,寒青云心知肚明,只是不明白怎么会不知不觉就着他的道,明明他做糯米团也只会做兔子或者蘑菇。
两人凑一起,从最初的小打小闹,渐渐变得认真切磋·叶落花开,等彼此身上的袍子换过几身,一个长发过腰,一个束发高冠,皆出落得长身玉立,仍不忘见面先亮兵器。
新来的万花小弟子不明所以,每每见了他们遇上,忙不迭躲远··打归打,他们剑拔弩张从未结怨,来回比划洗去一身疲累,切磋毕来一壶茶,两三个话题便打发了剩余的半天,谁也没有把武学大成视为目标。
江湖险恶,通告牌上写着的银两数目惹得侠士趋之若鹜,嗅起来一股血味·寒青云站在上风口,避开扑鼻而来的花香,直言哪天退了世事纷扰就能修仙去了··墨芝期立在他边上,拂开他扰了视线的冠带,问,为什么要修仙呢,人生百年不好吗。
·寒青云摇头,说参透凡尘、收剑入鞘,应该是修道者最好的归宿·只是不知这要多少年,如今他连江湖都没摸透,人生百年才参了个皮毛,现在还说不上好不好。
墨芝期闷了许久,望着他白皙如玉的侧颜忽然发笑··先别忙着修仙,他说,·在那之前,等我先打过你呀··寒青云回眸,莫名觉得万花脸上的笑有些落寞。
那年秋天,墨芝期终于练熟了乱洒青荷、再也不用逃跑赖皮,寒青云也不得不认真九成才能应对,收剑时斟酌着说,下回镇山河都要给逼出来了··万花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练的是紫霞功,只有紫霞功有镇山河。
寒青云愣了半晌,望着他舒展开的眼尾红痣,咬牙切齿:·“你就唬我吧”·“真的·”墨芝期在他无语的目光里摊手,郑重其事地道,“我又没有和别的紫霞功打过,太虚剑意也没有。”
寒青云哑口无言,杵了会儿干脆头也不回地走开··墨芝期转了转手里那有三指粗的墨笔,在他背后喊:“那我下次找个别的紫霞功打一打”·寒青云步子一顿,扬起云纹垂袖,反手就给了他一个八卦。
墨芝期能说话的时候,寒青云已经走远,道袍半隐在腾起的林间雾气里,看起来谪仙似的模糊··“听说离经不怕紫霞功·”万花朝他的背影挥手,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我现在转离经来得及吗”·寒青云在薄雾里驻足,转身时忍不住抿唇而笑:“……来不及了。”
墨芝期背手而立,看上去有些不服气,长发散在雾里,熟悉的药香隔了很远还能闻到一星半点··他虽不修离经,成日同离经同门厮混,身上那股药味常年随身。
寒青云早前不大适应,后来才辨出这股气味独特,有别于药庐的浓厚掺杂,墨芝期身上的单一干净、沁人鼻息,绝不会认错··他开始怀疑这也是捉弄他的,不然,怎会闻到了就觉故人已至。
墨芝期没有转修离经,冬日,猝不及防的战火烧遍了西京各地,说好的下回也成了遥遥无期··· ·☆、第 3 章· ·不过半年,潼关、西京接连失守。
天策府从最初的都畿道,一路打一路撤,折了一波又一波人·长蛇谷拖没了大半守军,再凑到一起的侠士越来越少,人心也越来越散··在参透人生、窥得无量仙都前,寒青云居然先一步尝了什么是人间炼狱。
他们辗转去陇右时带不走别的,物资匮乏刚好只够赶路·沿街的小叫花子哭着抓住他师兄的衣袍,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还回不回来·一旁的大婶双手合十,以头碰地念念有词,求大罗神仙能救救他们。
师兄为难地直摇头,下不去手拂开小叫花··寒青云站在边上,整个人都沾着烟灰,空的木的,累极了不知道悲喜··偌大江湖,神仙,怕也救不了世事。
寒青云最后还是和师兄们一块儿走了,离开一个绝望之地去到下一个无望之所,没人知道后来会如何··晚些时候下了瓢泼大雨,淋了行人一头一脸,倒也阻了狼牙大范围追击。
他们人员路线相对安全,却也只敢生点小火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烤·破损沾- shi -的衣物一件件戳在近火的木杆上,水珠滴滴答答落在灰烬里,溅起一阵烟··寒青云一整日都没有说话,在火堆旁打坐调息,无声无息。
 ·他以前没有想过这般境地,没有想过人生百年才过了小小半就会难得走不下去,更没想过年前还活蹦乱跳同他比剑的师弟会死在潼关··比起在最前线浴血送命的将领士兵,他与师兄弟们所在的营地其实安全得多。
无非常常出阵劫杀狼牙、趁夜毁掉塔防,入野地沟壑搜救兵民,餐食清水断个两三日算轻的··好过迎面屠戮,好过平民易子而食··营地不多时有了点小骚动,原来是同路的侠士来汇合,一阵嘈杂后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寒青云气海受损紊乱,一时半会填不上,打了很久的坐也没能恢复几成精力,干脆瞪着跳动的残火,看火苗窜成一张熟悉的脸,又换成另一张敌人的脸··“小道长,发什么呆”有人在他身后出声。
寒青云起初没在意,接着就在烟火气味里隐约闻到一丝药味,清苦绵长··他吃惊地回头,入眼便是万花眼尾的鲜艳红痣··墨芝期穿戴整齐站在他身后,一段时间不见人显得有些憔悴,面色也更差了些,与他四目相接后自然而然微笑起来。
“你怎么出谷了”寒青云嗅着熟悉的气味,一时有点恍惚,“我们……去陇右,随时要给撤离的兵营侧翼作防,路上危险。”
“练花间的多半都出来了,我也不能总看着·同他们赶了很久的路,才追上你们这队·”墨芝期在他边上坐下,“看到我,不高兴吗”·寒青云忙摇了摇头。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万花放心地递过随身的水囊,盯着他干涸的唇看,试探地问:“今天先不打,行不行”·“你……都什么时候了。”
寒青云眉心打结,哭笑不得瞪了他一会儿,半晌终于舒了口气,接过水囊又摇了摇头··“狼牙不好对付吗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墨芝期上下打量着他,往火堆添了根枝条,又迅速往后挪了挪。
寒青云气色不佳,外衫还在边上烤着,余下的衣物半干不干皱巴巴结在一起,穿戴起来也是狼狈的样子··他干脆不答,闷闷地喝了口水,把水囊扔回去··“你可要好好保重,不然我找谁切磋”墨芝期冲他眨眼,“别忘了,我还要打过你呢。”
“你来这儿是为了和我切磋”·“不然”·“……你不唬我就心痒对么”先前的压抑不知怎的随着他的到来缓解不少,寒青云边抱怨,表情都松了。
墨芝期看着他笑:“糯米团子吃不吃我用小竹篮装过来的,还剩一半·”·“……你赶路还带这个”·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偶尔大惊小怪倒不像叙旧。
又一阵嘈杂响起,纯阳师兄匆匆赶来,拍了他们的肩膀,小声说有动静··这边才踩灭了营火,防范还没来得及做,就听见战车隆隆开过来的声音··寒青云迅速拎了外裳,青锋出鞘削去两支流箭,一把将墨芝期拉到石后,侧身站着,道:“你来的路上,有试过动手么”·墨芝期缓缓将墨笔握在手里,轻描淡写画了个圈:“这样”·黑暗里应声倒下个人。
寒青云怔了怔,多少放心了些:“那就好,这次有些麻烦·”·兴许是他们时常骚扰惹得对方恼羞成怒,来人不少,连投石车都给开了过来·说话间已有狼牙兵冲入了营地。
寒青云习惯了杀敌,半肩披了外裳,挥洒剑气在泥泞里踩出一道跬步,偶尔不放心地扭头看一眼,便见墨芝期抱着个小提篮东戳戳西点点,看样子也没受伤··江湖侠士虽能以一敌三,也苦于正面应敌,两三人一组且战且退,僻静林地混乱一片。
打着打着就有投石车碾进来,绳子切断,迎面扔过来几个烧红的燃料球,林地瞬间起了火··寒青云尚未调息到位,拍出道剑气便咳嗽一声退了几步·墨芝期挨着他,信手传过一阵气劲,低头便“哎呀”一声,惋惜地看掉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竹篮。
见他护了一路的吃食散了一地,寒青云也觉可惜,可见火势愈猛,忙伸手拉他:“别看了,快走·”·他才靠近,两人中间不偏不倚插进一把大刀,三五个狼牙兵盯上了这边。
墨芝期当即反手将他推开,只见头顶一弧红光,燃烧球当空砸了下来··寒青云只听得一声炸响,周遭瞬间火光冲天,接着便传来万花站在浓烟里咳嗽的声音:“你……你镇山河居然扔给我”·寒青云说不出话,双目圆睁僵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扔气场的姿势动弹不得,隔着烟雾看他边笑边咳。
“唉,你等等·”墨芝期找到自己的墨笔,把地上爬起来的狼牙兵放倒··“快点退到峡谷”·赶来的师兄同他们喊了句话,寒青云这才回过神,松动了筋骨,飞过去将墨芝期拉走。
投石车过不了狭窄的山谷,他们一行飞速撤离,却也引得狼牙兵汹涌追击··“……你镇山河居然扔给我……”墨芝期在纯阳身后飞驰,扬起玄色的衣袖看上去十分欢快,“我吃到你的镇山河了”·寒青云顾及他的步伐,多少放慢了速度,看他高兴的样子,不明所以:“有那么开心”·“这是我第一次吃到镇山河”·“……”·“第一次吃到你的镇山河”·“……”·“你上次说……的,我这算不算……把你的镇山河,逼出来啦”墨芝期喘着气,锲而不舍地同他解释。
寒青云眉心微皱,在摇动的信号那儿落脚,扭头便道:“咱们以后,不用打了·”·墨芝期愣住,忽然拉下脸来:“为什么”·“因为你的南风比我扔镇山河慢不了多少,我方才……”寒青云站定,瞧着他耷拉的眼尾,长叹一声,“这还打什么”·“这样……以后岂不是很无趣。”
墨芝期有点难过地看着他,目光闪闪与周遭迫近的危险格格不入··只有墨芝期才会在这种时候谈有趣无趣,寒青云无语地望进他眼底,居然莫名安定了些,同师兄交换过意见,飞快地同他道:“天亮前退到平原便会大大不利,眼下甩不脱只能恶战。”
“不打行不行”·“恐怕不行·”·“我看你脸色不好·”墨芝期看着他苍白的面容直言。
寒青云摇了摇头,抬袖擦过剑上的血污,提了剑站到乱石的豁口,翻动手腕划了两道气场··一道生太极,一道破苍穹,截断了后来者的去路,映得峡谷荧光灿烂。
墨芝期随他踏进来,而后冲他笑:“先陪你打别人·”·“……好·”寒青云轻轻地回··生死之交莫过于此,寒青云同他切磋了好几年,还是第一次与他一起齐头并进。
只可惜情况太糟,或许没有机会再来一次··师兄也同样悲观,狼牙兵冲过来时已十分无力,二三十人无法媲美一支军队,如今能撑一会儿是一会儿,打得赢是妄想。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一抬头,整军后的狼牙兵已潮水般杀过来··· ·☆、第 4 章· ·大约是雨后- shi -滑,双方交手不过尔尔,便传来比投石车更为响亮的隆隆声。
峡谷塌方了,巨木连根倾倒,带着大量泥沙一股脑儿倾泻下坡,淹没了同行的道路,把跑得慢的全埋了进去··一时间惨叫声迭起··寒青云站在最后,被眼疾手快的墨芝期扯着后退,等塌方停下,刚刚好退到泥墙后面,半身道袍脏得同泥浆里捞出来。
隆隆声渐渐停息,追击的狼牙兵同不宽的峡谷被整个堵死,周围人纷纷松了口气··“哈哈哈……雪团子变泥团子啦……哈哈哈。”
墨芝期毫不客气地笑他··寒青云鼻尖冲着巨木扬起的腕粗树根,惊魂未定便给他笑得莫名其妙,转身刚想说什么,却见万花喘着气脸色灰白地坐在滚落的木头上。
“你怎么了”他担忧地朝他伸出手··“累了·”墨芝期大方承认,“碧水给了你,我又跑又打当然会累,又不是神仙。”
寒青云看他冷汗直冒叫苦不迭,心下抱歉极了··“不过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墨芝期弯起眼角又嘲他一句,挪了个位置拍了拍··塌方断路,眼下无法通行的峡谷最安全不过。
见其余侠士查看了道路,纷纷开始休整,寒青云这才坐过去,动手拧衣摆上的泥水··墨芝期缓了一会儿并无大碍,饶有兴致地在旁托腮:“你说咱们不用打了,在你成仙之前,岂不是很无聊”·寒青云听他重提,苦笑着摇头:“哪有什么成仙。”
“嗯你不修仙啦”万花瞠目··“嗯·”·“为什么不修了”·“为什么……”寒青云愣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师祖出入江湖,熬过百年千年的悲欢离合才登云踏雾,这百年千年的悲苦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受得来的·而他这样的一般人,沧海一粟,揭榜赚赏金的那点小本事,在摧枯拉朽的战火里,竟然微弱得不够看。
·莫说百年千年,这般一两年就已疲累不堪了··寒青云停下来看他,望进他眼里,瞧见自己满手泥污、兵器带血的模样·而眸子的主人却歪着脑袋、噙着期待,等着他的答案,仿佛看到的还是从前那个他。
他忽然觉得,有人相伴,即便力量不够看,也还是要往前走,哪怕能走多久多远,都是未知数··“因为……”寒青云看着他,浅浅笑了,“因为人生百年,似乎不错。”
墨芝期听了若有所思点点头:“不修仙好,不修仙你就能娶妻生子了·”·“……啊”·“我一路上经常听人说,仗打完了就回老家成亲。”
“……”·“咱们不打架,你也不修仙,多无聊·要不你不介意,我娶你也行”·“唉你拔剑干什么说好了不打架。”
“寒道长……寒青云……寒青云,我跑得腿都酸了,不打说好不打……”·天际破晓,劫后余生的众人忙着寻找新的道上路。
两人狼狈不堪,却踩着他人纷乱的脚步声你追我赶,一扫先前的绝望与悲凉·晨晖将一个个身影拉的老长,深深刻进雨后的松土里··西域远离河东道,后来去到陇右的路上,狼牙的追击明显弱了也散了。
战时缺医少药,修离经的医者忙着赶赴下一个场站··墨芝期这个花间留了下来,笑盈盈地转悠,搜集秋冬落下的果、采摘春天的嫩芽,从前给压得喘不过气的气氛此时便好一些。
他时不时拿寒青云打趣,可靠又稳重的寒道长居然气得拿剑追杀··次数多了,连纯阳师兄都会插一嘴,让师弟别那么爱计较·寒青云无奈,将他那些寻开心的话左耳听右耳出。
墨芝期惹不到他,开始郑重其事同他商量,是不是认真考虑一下他的提议··寒青云多时佯装耳背··墨芝期好死不死追着他问,小道长,你没听见干什么脸红呀,为什么躲我呀。
等寒青云真的拔剑招呼他,他又逃得比兔子还快··旧识的二人动静不算大,却像从深埋压抑的土壳外边撬了条缝,在血浸过的泥地里开出点细小白花,遇着惨状集体缄默的日子会缓和不少。
对于同行来说,这非要跟着他们的万花也渐渐不可或缺··寒青云习剑多年,挥出的招式从容又漂亮,零星打斗十拿十稳·拿师兄的话说,这样稳定的状态雷打不动、不可多得,有这样的师弟不能更安心。
相较寒道长,墨芝期修的花间游根基太薄,偶尔威力惊人,其他招时灵时不灵,别人万花杀伤力极强的乱洒青荷,到了他这儿几乎雪藏··好在他逃命本事一流,一身墨袍从头到尾没给狼牙挨着一下,春泥南风又用得准,再没有让寒青云给自己落镇山河。
练得最好的碧水滔天七八成都扔给寒青云,搭档起来也算同步同调··边打边退到原州已是第二年开春,从炮火下逃生的散兵流民大都被摧残得不人不鬼··他们这队尚算幸运,后来与联络物资的军营相遇,总体伤亡不算多。
幸存的人多少心怀热血,还能期待下一个太平年··寒青云站在城头与师兄话别,瓷白的脖颈上印着一条淡淡的伤痕,磨毛的衣摆衣袖豁开几道口子,像修不好的破碎山河一般在风里飘。
墨芝期站在后头等他,待师兄走远了便向落寞的道长绽开微笑:“至德元载啦,这边安定些了·等下再路过重开的衣铺,不如换身衣裳吧”说着从不知道哪里找出来一小串钱放到他手里。
万花当真是从前不出谷养的太好,一路上精神不错,但脸色总是像在谷里时那样不见光一样的灰白,到了冬天更是一边喊冷一边把自己的脑袋裹起来·他说这些的时候迎着光亮,面庞像透薄的纸页那样让人看着不安。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不用·”寒青云推还给他,“找到你师兄们,让他们给你开服药倒是真的·”·墨芝期摇头,不由分说拉着他去,硬是给弄了一身青白袍让他换上,高领刚巧遮了他脖子上的伤痕,而后围着他啧啧:“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大像大雪团子了。”
“雪团子有什么好”寒青云不觉这身朴素无纹有什么好看,张着双臂任他扯平衣角,“你怕冷又常嫌弃路远,上华山见这东西要去了半条命。”
墨芝期给他扶正头冠,退远了看,还是摇头:“去华山作什么这不是有你”·寒青云抽了抽嘴角,看着他道:“真不去离经万花那里瞧瞧”·“你多心,看我袖子都没少半片。”
墨芝期轻飘飘地答,想了想补了句,“多省钱·”·寒青云终于忍不住笑了,眉眼一展,将闷闷不乐都给扫净,看万花长发垂落、拢袖四顾有点心不在焉,不禁问道:“你以后,到底怎么打算”·“你呢考虑好了”墨芝期顺嘴道。
“……你又拿我寻开心·”寒青云无奈··“我是问你……”墨芝期走近他,摆出难得认真的模样,“往后,就这般了么江湖里来去,渡过这人生百年”·“战乱离苦,不知还要多久,再往后的事谁知道”寒青云嗅了一鼻子药味,眸色微动,从他殷红的眼尾红痣,一直看到他眼里去,“你呢不回谷吗”·墨芝期听罢笑了很久,在他无比莫名瞪着他时才收敛些,道:“不回。
人生百年,我又不是那帮养生的离经,能过六十就不错了·掰着手指还剩不到四十年,再十年说不定头发都白了,怎么能在谷里浪费”·寒青云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愣在那里看他掰指头抓长发,半晌没说话。
“你到朔方军那里,我也去好了·”墨芝期转眼看他,黑眸亮闪闪的,“说不定明年就太平了,你不去修仙,又不找别的姑娘,肯同我成亲了呢”·墨芝期朗朗一声,说得没羞没臊还嗓门不小,旁边人听了纷纷转过来看。
“你……”寒青云听完窘得无地自容,抬手就将他拎出了铺子,边道,“你说话怎么还这么没分寸”·“哪有没分寸”墨芝期挣开他,继续嘴硬,“倘若不成,我一个人,多无聊啊”·寒青云脚步一顿,喉头涩得说不出往日反驳的话。
再回头,万花已没事人一般去路边找人问路了,玄色笔挺的身影映在日光里,同人彬彬有礼地讲话,怎么看,都不像是方才那个墨芝期··他从来都喜欢捉弄他,寒青云长叹一声。
· ·☆、第 5 章· ·一年寒暑,两京再复,勉强熬过来的人觉得已经挣扎了大半辈子,归家时的眼神一扫的灰白如死··寒青云并未直接与朔方军同路,偶尔同师兄弟汇合一路迂回,再踏上京畿西官道又入了冬,在道旁的难民地意外遇着先前的那个小乞丐和大婶。
他们大难不死,枯瘦得不似人形,不知沿途求助过多少人,失望过多少次,与他擦肩也没有认出来··唐营前来派过粥米,物资仍缺得厉害·仗还在打,凶的时候一座镇来来去去争,早回来的人又糟了难,还是一样的朝不保夕。
后来便有流民跟着军队走,不远不近,形同游魂,倒在路边也无人知晓··在江湖人这里,能给的都给出去了,其余也只能帮着,甚至看着,做些微不足道有的没的。
墨芝期偶尔会过去看一看,用几乎没怎么练过的离经易道做做样子、安抚一二·回来会说,他修花间只能帮着打打狼而不是狼牙,太憋屈了,如果修离经会不会能帮上忙,你会不会高兴些呀。
寒青云说,国不成国,家不成家,煎熬苦楚是应受的,他与他们和他们,一起受··墨芝期默默地摸出个纸人摊给他,灰扑扑的,指甲盖大小,是上次寒青云替小姑娘补了那只风筝的谢礼。
寒青云抿了抿唇,抬手覆上他冬日苍白冰凉的掌心··冬天几个城池接连有战事,开春融雪,时疫猝不及防在难民地爆发·早上还能跑跳的人,一旦倒下,到了晚上便只剩一口气。
医师们陆陆续续来,面对这种情形大多束手无策,没几日兵营也有了发病的人·侠士们被隔在另一边,眼睁睁看着一个个熟悉或不熟悉的人,席子一卷就算去了··寒青云坐不住,在拦起的栅栏外焦急踱步,见墨芝期蒙着脸从同门那里回来,张口便问,这世事为何比狼牙兵还凶狠。
墨芝期慢吞吞净了手,摘了面罩与他道,还说不定真是狼牙兵干的,有几个人他觉着不对··他说着让出块身后空地,寒青云看了看,转身就去和师兄商量··当夜选出的人开始暗地排查,第二天才破晓,就有明教押着几个粗壮的难民往唐军营地去。
时疫如果有人故意扩散,查处源头应该很快就能遏止··不消半日,有医者来营地报,说抓了几个狼牙,时疫没有再扩大,能医的都在治疗,暂时无忧··两人松了口气,按师兄的指示为第二天转回西京作准备。
据说京城有异动,叛军中也生了哗变,虽仍和唐军僵持,江淮的物资再撑个几月,说不定今年就能转乱为安··此番回程接应师门,应该是不会再回来这里了··墨芝期麻利地收拾本来就不多的物什,边同寒青云说,你看,要是以后不打仗了,是不是该考虑下以后该干什么了,可千万别想变成不通事理的白胡子老道。
寒青云埋头不语,把同门要带的公文信件一张张整理,生怕他多问一嘴,自己不知要怎么回答··这时,远处的唐营似乎闹起来,不知何故吵嚷声越来越大,紧接着一墙之隔的难民地也有妇孺开始哭。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寒青云撂了手里的信函掀帘出去,站在高地上瞧见唐营冒起了火光烟雾,眨眼功夫,远处的地平线压过来一波人、迅速地冲过来··才开春,火一旦烧起来就会殃及余年。
胡人哪管什么风大火猛、荼毒生灵,定是怎么凶怎么来··“狼牙每次都用火,火箭、火车、燃烧弹,好没新意·”墨芝期跟出来,在他身边摇了摇头。
“不是说叛军在打安阳河怎么还有余力打这里” 寒青云眉心皱起,“唰”地将剑抽出来··“谁知道双方节度使打什么主意。”
墨芝期说··话音才落,纯阳师兄就带着几个师弟气喘吁吁找到他们,说唐军指挥有变一路南撤,追近的一支狼牙这才借道杀到眼前··师兄焦急地说了状况,嘱咐几句注意点,便急匆匆赶往起火的那处。
胡人有了援军汇合,这一打起来,回京暂时要搁置·寒青云白袍一展与撤离的人群擦肩,二话不说就跟上师兄··墨芝期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收拾妥当的行李,朝他的背影连喊了几声“等等我”。
天- yin -,狼牙火力太猛,前线状况不明·这边守城的唐军应战,流民需要撤离,三道防御工事第一道已破,剩下的得撑到全盘反击·江湖人边骚扰火车的横冲直撞,边拖着侧翼,给唐军争取时间再布防,假如顶不住也要撤。
寒青云连斩了十几个敌兵,退几步缓口气,凝神撑起坐忘,再闪身到另一边落气场,招式连贯,一气呵成··他们几乎没经历过几场这样面对面的恶战,上一回还是一年前撤离到原州时。
眼下包夹追击唐兵的狼牙打得上头,一个个饿狼似地补上,压根不给休息的时间·投石车往人堆里砸出一个个坑,他们只得边打边躲··饶是寒青云,那柄剑握了没多久,就点刺挥招沾得剑身通红,鲜血顺着剑督淌,滑腻腻地快要握不住,招式歪了几下,再给他强行扭正。
墨芝期站在他身边,望一眼他额角的热汗,时不时糊个春泥,打落狼牙兵三三两两的偷袭,再给寒青云补个碧水··刺客们手脚够快,不一会儿功夫,巨大的投石机随着机关的破坏戛然停止。
远观的众人没来得及松口气,只听得有人惊慌喊“小心”,几辆重型火车满载燃料从坡上冲下来,撞破木栅栏一头栽到了人群里,“轰”地一声炸开,惊得几个长歌把什么音域都给铺了。
巨响震得人脑门生疼,寒青云拉着墨芝期刚巧踩进音域里,再转身,已有狼牙兵顺着破开的豁口涌过来,顷刻汇成一片喊打喊杀··唐军侧防工事已勉强做了些,营地有人打了信号,这边混战的人便开始撤。
明明可以安全退守,寒青云的步子却慢了许多,不一会儿落在后来赶上的师兄后面,自动做后防··墨芝期陪他留下,越打越觉得哪里不对,忽然扭头朝他道:“你师兄怎么回来了”·寒青云白着脸转身,却给墨芝期抓住另一侧肩、扳过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让他忍不住轻呼:“你轻点”·他左肩后戳了半截箭,尖入皮肉,箭尾折断,殷红的血顺着肩甲流了白袍半身,在- yin -沉沉的天色下十分艳丽扎眼。
墨芝期愣了愣,松了手却板起脸,看他的眼神整个烧了起来:“什么时候中的箭”·寒青云扯过另一肩的披风甩过来盖上,避开他的目光,道:“方才爆炸时。”
“怎么不说”·“……不碍事,我尚能用剑·”·“不要再用了”墨芝期眉头一皱,气地要跺脚,不由分说抓住他挥招的手腕,有些着急地挥笔而就。
从没靠谱过的百花拂- xue -手也赌气似地灵验了,气劲顺着寒青云的剑尖过去,在狼牙胖子的胸口炸开一个窟窿··寒青云挡去半脸血珠,有点欣喜地点头:“干得漂亮。”
说着手腕一翻,斜刺出一股剑气,将跟上来的狼牙长枪逼退··“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墨芝期逮着机会反过来训他,“还不快走”·寒青云沾了半身血腥,被他攥着手腕不能潇洒自如地打,看万花时不时转身斩落一二追兵,便放心地随他后撤。
闷雷开始由远及近在云层里咆哮,雨一点点落下来,不大却很密,钻进人的发丝间脖颈里,打得衣服里外几层- shi -透··引过来的追兵很快被两侧山崖上跳下的侠士围堵,墨芝期始终皱着眉,扣着人退到石桥上,扯下他包住的肩头,轻啧一声又盖回去。
没想到,他好好用花间还是用得不错的·寒青云霜白的面颊被雨打得又- shi -又冷,嗅着他身上的气味也觉得没那么疼了,遂挣开他,三两下甩去剑上的血珠,转身道:“师兄有没有与你说,我们这次不是要撤退。”
“哈”墨芝期瞪怪物似地瞪他··“是诱敌——打伏击·”寒青云道,“路上有几道埋伏,等会儿和哨站的唐军汇合,引入壶口后就能转身包夹了。”
万花在旁倒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慢慢从背后抽出雨伞替他撑开··· ·☆、第 6 章· ·伞打得有点不合时宜,在桥面上开出一朵显眼白花,高高地引人目光。
“你这是”寒青云问了句··一向多嘴又吵闹的墨芝期此刻不知何故抿唇不语,闻言收了笔,仍固执地撑着伞·寒青云等不到他解释也不再多言,抬袖擦去剑上的雨水,心法一念往身前落了气场。
比起硬碰驻防的工事,从炸开的缺口追杀过来十分便利·引过来的狼牙越多,唐营和撤走的流民就越安全,相对的,这里也会越危险··方才那道埋伏很快不顶用了,几个侠士飞速地奔过来,兵器拖在地上擦出一路火星,到了他们身侧再转身御敌。
寒青云与他们擦肩,轻巧地拍出一招,将最近的追兵点落在地··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有矫健的狼牙追在后头,挥着流星锤,骑着硕大的胡狼,边跑边滴着噬咬的血,两者凶狠的眼神如出一辙。
幸好先前有同伴设了绊,敌方兵刃挥到跟前的动作迟缓不少·寒青云弯腰避开腕粗的铁链,转身便用剑架开扭头就咬的森森狼牙·咬过死人的腥臭瞬间呼在脸上,让他不得不跳开重新作防。
“这些精兵不好对付,你要不要先退……”他边招架边给熏得头晕,皱着眉问墨芝期的意见··万花与他站到贴身,板着脸斜睨他一眼,等于斩钉截铁地拒绝。
墨芝期分明好端端地握着柄纸伞,几乎完美地躲开招呼过来的兵刃攻击,旁若无人得像在散步··寒青云斜刺里挑落一个下河,转而道:“那你小心些”·墨芝期绷了许久的脸这才松动,微笑着轻道:“听到啦。”
寒青云听到他承诺,顿时安心不少,可冲上桥头的狼牙精兵真的不好对付,还要避开流箭打,边战边迂回,始终没能把人点下去·边上的十几个同伴也占不了上风,有体力不支的时不时朝远处看,苦苦等背后的号令。
桥不算高,仗着有底下的河能抵挡一会儿,面对黑压压的、时不时还有炮火的攻击,已碎了几处石砖··“这撑不住·”墨芝期望了眼远处,冷不丁出声提醒,“就算后面的埋伏没准备好,也该走了。”
他才说完,石桥就在炮轰下晃得厉害,雨天路滑,在边沿的人一个站不稳就栽了下去·隆隆的雷声也掺杂进来,闷声落地砸得人心惊胆战··“这里不安全。”
墨芝期望了眼天色,又道··寒青云点点头,放落几个滚木,随人退到桥尾,才抽空补了个气场,就听人道:·“桥不能炸了吗”·“……不行,雨天,埋好的雷都哑了。”
“……这怎么办背后再过去是城镇啊·”·“什么没撤走”·“……总有人不肯走。”
几个人边打边简短交流,把情况说得七七八八·也难怪,乱世对流民来说,在路上死或者在家,去哪儿都一样,不少人选择留下··可在江湖里来去的人,不能不把这些- xing -命当回事。
寒青云的脸色很差,一半因为当下情形,一半因为肩上的伤,这会儿能靠几排滚木喘口气,已苍白地尽显疲态··墨芝期仍撑着伞,忽然问:“镇山河好了吗”·他甚至没有指名道姓,惹得这波人里的其余纯阳霎时看过来。
“一直在·”寒青云答··墨芝期的回答他没有听见,惊雷砸地响彻入耳,饿狼的咆哮伴随开上桥的战车,轰鸣着占领桥顶··寒青云握紧剑柄,念了个坐忘走上前,却见身旁人动了动,挡去眼前的浓烟和迫近的兵刃,在照成白昼的电光里将他扯进怀里、紧紧地扣住。
“镇山河·”墨芝期的声音在耳畔有力地响起··这是头一回他们离得这么近,寒青云被蒙在那股浓烈的药味里,尽管晕头转向,却本能地挥剑催动心法,玄剑化生将一股至阳气劲当头罩下来。
紧接着惊叫声四起,那些平时身经百战、处变不惊的同伴似乎都在喊,还有饿狼的咆哮、敌军的怒吼,在惊天彻底的雷声里,脚下的地表撕裂着分崩离析··寒青云什么都看不见,被按着脑袋抱得死紧,张眼只有万花平整的墨色前襟。
·那一刻发生了什么,没人看清楚··太过耀眼的电光闪盲了睁眼的人,骇人的巨响天崩地裂般可怖,即便是最英勇的人都在那瞬间本能逃离··巨响停了很久,幸存的人才敢慢慢靠过去。
桥头至桥尾塌落得一点不剩,原在桥上扬威的狼牙精锐也不见了·两端桥台上的木塔没了半截、正在熊熊燃烧,时不时有岸边的石块碎裂滚落没入湍急的流水··镇山河罩着的四尺之地完好无损,悬在塌方的桥台上,站着后怕的墨芝期和发愣的寒青云。
有人说,是万花好死不死在雨天打伞,意外引来了雷击,要不是怕狼牙让寒道长落了镇山河,现在早灰飞烟灭了··又有人说,是闪电先打中了旗杆,又跳上了伞顶,要不是那纸伞扔得快,就算镇山河也不一定挡得住天怒。
无论如何,一场雷击代替了打- shi -的火雷,轰塌了整座桥,拦住了狼牙疯狂的攻击·后边战车火车镶满了铁器、装足了□□,连带烧的烧、炸的炸,叛军一场气势汹汹的追击被顷刻瓦解。
而疑似始作俑者——万花墨芝期虽然大难不死,却被吓得面无血色,坐在摇摇欲坠的桥台上,很久都说不出话··暂时没了威胁,侠士们得以休整一番,后与前来接应的师兄一行汇合,避开残破的村落,绕高坡前行。
这段路与壶口相接,平坦开阔也不算长,甚至因为开春下雨,冒出了一大片花草··有几个年轻的侠客还在谈论着方才的事,津津乐道、添油加醋,说得既大声又欢快。
若不是刚刚经历战火,与郊游无二··寒青云始终没什么精神·肩上的箭伤简单处理过仍隐隐作痛,打斗耗去大半气力,气海尚未调息到位,走在沁香扑鼻的花丛里更是闷得难受。
墨芝期陪他一块儿拖拖拉拉走在后面,恢复了点精神又开始喋喋不休·说闭眼错过了刚才的旷世奇观,不知道那战狼有没有被烤焦,可惜了一头野味食材··寒青云转过脸看他,被万花按着紧紧相拥的感觉还让人面红耳赤。
他看他脸色灰白却兴高采烈,烟眉淡写轻描,艳丽眼尾藏起一点红,也藏起了其他一切··方才那声“镇山河”果断又坚决,落的人没有犹豫,只因说的人胸有成竹。
师兄或许不知,旁人也未察觉,类似的侥幸不止一次,上一回是峡谷里的塌方……·可这,怎么可能呢·寒青云才多想了一会儿,脑袋就木木的,接着摇了摇头,转脸朝他微笑的墨芝期在视线里变成了四个重影,他夸他镇山河落得准的声音就像天外传来的。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花香浓烈,墨芝期反应过来,忙伸过袖子替他堵住口鼻,寒青云已急喘着栽倒在地··· ·☆、第 7 章· ·从十六岁那年在花海相遇后,寒青云听从万花的建议,总是避开香气太重的花田,偶尔接触似乎无关要紧。
这次的路线别无选择,他走得慢又心事重重,稍不甚就中了招,还中得如此猛烈··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花田高坡,也不知道是怎么转移、怎么被治疗·他只觉得闷,闷得喘不过气,闷得不会张嘴呼吸,手脚嘴唇乃至全身都麻木得动弹不得,像一尾缺水濒死的鱼,怎么挣扎都无用。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寒青云猛地喘过一口气,清苦的药味灌入口鼻,立刻驱散了堵着的花香·他大汗淋漓地回到人世,张开眼就见墨芝期在边上打瞌睡,不远处的火堆噼里啪啦烧着,在漆黑的夜里照亮他半张脸孔。
寒青云还有些怔怔的,墨芝期已经醒了,撑开惺忪的睡眼,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晃一晃,旋即眉眼一展,立刻跑着去喊医师··大夫过来之前,寒青云又撑不住睡着了。
这次他有意识,知道自己发了烧,迷迷糊糊里日升月落,烧了好几天··墨芝期也在,他知道··“……在下无能为力·”·“烧不退,起码治一治……”·“他受了伤,又奔波又同狼牙交火。
这本来没什么,但他对那草木里的某种毒素反应太厉害,不用药物压制就容易死·”·“那……压了然后呢”·“身上哪处伤口感染,或者简单的咳嗽,身体都可能置之不理。
这分人,他没有病史,我也没办法胡诌·发烧还算好的,说明有底子在挣扎,多少人烧都发不起来·”·寒青云在说话声中醒来,听墨芝期和一名同门大夫交谈,越听越清醒,干脆睁眼撑坐起来,边呼着灼热的气,边看背对着自己的墨芝期焦躁地走来走去。
“那你告诉我,现在怎么办再烧下去不是办法·”·“药物压了毒已经无碍,清创也做得不错,清热解毒、固本培元的药也有吃,的确没别的办法了。”
医师如实说,边悉悉索索开始收拾药箱··墨芝期立在那里,拢起袖子望天,接着狠狠叹了口气··“不过……这位师兄,你要是有什么起死回生的仙丹灵药,来一丸或许有用。”
大夫背好药箱,回头补了句··“现在缺医少药,哪有那种东西”墨芝期又叹了口气··医师深深看了他一眼,这回没再说什么。
认识那么多年加起来,万花都没有今天叹的气多·寒青云这么想,望向他泼墨似的长发,发现他从前整洁的衣袍这几天疏于收拾,人站得笔直,下摆却皱着,可主人浑然不觉。
墨芝期立在原地,等同门走得看不见,这才悻悻地往回走,没挪两步,就与寒青云的眼眸对上··“你怎么起来了”他三两步过来,把落在铺上的薄毯盖到他的肩头,裹住他病得瘦了一大圈的身体,又往他背后的木板上垫了团软布。
伤□□动起来不算疼,若不是实实在在烧着,连日高热得浑身乏力,寒青云都不信自己这是- xing -命垂危··“我大概是第一个,在乱世被几朵花草害死的纯阳吧。”
寒青云朝他努力笑了笑,说句话就觉得喉咙干烫得要烧起来··“胡说八道什么你现在病着,是因为受伤又太累·”墨芝期眉心一拧,佯装在他脑门上扣一记,手指擦到他滚烫的前额,又轻轻顺着他的发丝揉了揉,“再说,发个烧至于么”·万花的手冰凉凉的很舒服,寒青云晕乎乎的,却有点安心:“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
“呸,那是庸医·”墨芝期不屑地轻啐了一声··哪有这样编派同门的,寒青云笑得无力,望了眼四周搭起的一个个三角帐篷,想了想又道:“这里是大夫们的营地”·“嗯,离壶口不远,也挨着城镇,容易治你的病。”
墨芝期答··“壶口呢”·“没多少狼牙兵追到那里,你师兄他们可以解决,你别惦记了·”·寒青云听出他言语里的没好气,只能点头:“前几天,我似乎听见你们说,这里也要撤走”·“大夫说你现在不能挪。”
墨芝期飞速下了定论,从水桶里绞出一块冰冷的布,说着就往他额上贴··“我是不能……”寒青云给冰凉的水激得一个哆嗦,当即又清醒不少,遂郑重地望着他道,“可是你能。”
他话音才落,两人间的气氛陡然凝结了··墨芝期倏地双眼圆睁,脸色变得极为- yin -沉,就这么瞪了他一会儿,忽然直起身,恶狠狠凶他:“寒青云,你敢让我走你信不信我气你气得要死,这辈子都不再见你”·“我……”寒青云难得见他凶神恶煞,被堵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涩涩地轻道,“要过一百年……不是每个人,都能那么幸运的。”
墨芝期触到他眸底的灰暗,霎时软了心神,重在他身旁坐好,长叹:“……如果你不在,剩余这些‘幸运’年岁,又有什么意思”·目光交错间,万花落寞的眼神灼得人心肺发疼,似乎比花香堵了还难受。
寒青云按了按额头上的布巾,忽然就这么难过起来··墨芝期不止一次说过人生无趣,他平日总兴高采烈,很难想象他会无聊··可他真的会,只因他不在。
“寒青云·”墨芝期不放心地再次伸出手背,贴了贴他滚烫的面颊,不出意料失望地摇头,“你说我现在学离经,还来得及吗”·“……来不及了。”
寒青云喉头哽咽,翕动干裂的嘴唇,还是说了出来··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墨芝期眉眼耷拉下来,缩了袖子坐回去,笑得比哭还难看:“不为了和你打架,也来不及吗”·“嗯。”
“那我……以后不捉弄你了,行吗”·“行·”·“也不唬你了·”·“……嗯。”
“你好起来以后,可以修仙,也可以娶别的姑娘·”·“……”寒青云烧得有点发昏,听他这么说不禁强撑开眼眸,在他喋喋不休里又坐起来一些。
“我再也不要你和我成亲了,好不好”·“……不好·”·墨芝期的絮絮叨叨戛然而止,他怔了怔,迷茫地抬脸看他:“你说什么”·“不好。”
寒青云吞咽一声,努力说地清楚些,“我现在答应你,还来得及吗”·墨芝期彻底愣住,呆呆地盯着他本就因高热而烧红的面庞不敢眨眼,生怕下一刻他就会反悔。
寒青云也目不转睛看着他,堵着的情绪随出口的话烟消云散,现在说不出的坦然··半晌,墨芝期终于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苦笑着摇头:“来不及了·”接着倾身,撑在他肩头的木板上算作拥抱,“除非你好起来。”
他撤下他额上温热的手巾,抵住他的额头,艳丽的眼尾近得占满视线·寒青云呼出一口热气,拨开他垂落的长发,轻轻颔首··墨芝期这才满意,弯着嘴角在他额头落了个轻吻。
冰凉的唇瓣点在额间,寒青云在浓烈药香里双目微阖,恍惚间觉得烧退了许多·裹着自己的薄毯暖烘烘的,一如携手踏过的烈焰··· ·☆、第 8 章· ·往后的两日大夫没再来,营地时不时有人来去,哭的笑的、埋怨的、道谢的,一声声像棉花里滤过那般,听进寒青云耳朵里都是糊的。
墨芝期按方煎药叮嘱他喝,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坐在他身旁看他睡觉,尽管忧心难安却仍调皮放肆,灰白着一张脸,笑着同醒来的他说些有的没的,有个风吹草动就气势汹汹去找同门问理。
其实药多少有效,喝了总能舒服一些·唐军返京后,医者的营地供给也够得上,再不济清汤面饼总能分到足够·寒青云算有底子,反复了两日终于好转,一天的大半时候都能退了烧安心睡着。
墨芝期暂时落了心里的大石,终于有时间把自己拾掇干净·趁他睡了兴冲冲跑出去,不知从哪个同门那里拗来一碗甜汤,撒了几粒芝麻、拌了点蜜,用个干净的瓷碗盛了端到他面前。
寒青云才醒,热度退了的面颊没什么血色,虽带病容却擦洗得干净,瞧一眼单衣的万花,披着薄毯坐起来,道:“才开春你就这样出去,都病了可怎么办”·“离经是裹得严实,我们修花间的不讲究这个。”
墨芝期将怕冷抛在脑后,心情好就嘴欠,吹了吹羹汤,冲他眨眼,“打赢的才能先拿碗·”·“你和同门打架”寒青云又有些无语。
“岂敢,我趁他们划拳,自己先盛了·”墨芝期吹凉了送到他嘴边,“就是他们小气,罐子里的蜜只放了一个底·”·甜汤很稀,喝起来温温的,根本不甜,倒是几粒芝麻香气扑鼻,足以勾起人的食欲。
“好喝吗”墨芝期随口问··“好喝·”寒青云认真地点头··万花心知肚明地抱歉一笑,收了空碗道:“可惜喝了不能白日飞升,不然我再去弄几碗。”
说着又探了他的额间温度,片刻后满意地自顾自点头··“我好多了,指不定再过两日就能使剑·”寒青云说着,在他防备的眼神里保证,“真的。”
“使什么剑嫌那些臭气熏天的肥狼不够打待着等仗打完,再好好休养一年,功勋总要让让你师兄·”墨芝期轻描淡写压下他的话题,挪过去和他坐到一块儿,“你那时空了,要带我去华山看看雪团子。”
“你还念着这个”寒青云知道他怕冷怕累多半不会去,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要不去杭州罢我见过西湖下雪,漂亮又不会冻死。”
·“雪有什么好看的我离开家乡前,那里多的是白石头,有时候亮晶晶地飘粉末,跟雪看起来也差不多·”墨芝期说了两句,忽然住了嘴,转而望着他笑开,“要看你那么大的雪团子才行。”
寒青云低头看了自己数眼,病来山倒折腾了好多天,神光暗暗地裹在灰毯里,哪还像什么雪团·他张口想说,却猛地注意到,这是墨芝期第一次谈及家乡。
万花精神好话也多,但对自身几乎只字不提,学成一手花间游以后便不和同门玩,就爱粘着寒青云·只怕在师兄他们眼中,两人常年打闹,和出双入对没有分别··而这么多年,寒青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偶尔问起也会被墨芝期一笔带过。
他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这一路上的几次异常有什么猫腻··可曾互将- xing -命交付在对方手里,又许诺共度余生,其他便都不重要了·除非万花自愿和盘托出,他就不打算问。
心下的微微诧异很快消散,寒青云在漆黑发亮的眼眸里找到自己的影子,望着他轻咳一声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多年只想着这个不换个别的”·“其实我早见过了。”
墨芝期笑得有些狡黠,端起他的下颔,缓缓凑近,“见到了你呀·”·口口声声要看雪团,叨叨了那么多年,也不知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别有用心的。
寒青云心下恍然,却没空再与他争辩··万花的吻适时落下来,轻轻巧巧覆住他干涩的双唇,再一点点加深,混了丝身上的清苦药味,尝起来不逊色于一碗冰糖甜羹。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第二日天晴,被雨水洗刷干净的新枝绿得亮眼,医者的营地开始陆续准备撤离··春日降水增多,暴涨的水位越过矮旧的第一道堤坝,会让河面视线开阔,及早转移才够安全。
好在时间宽裕,在此之前寒青云恢复到可以赶路不成问题··墨芝期便同他一块儿安心挤在小帐篷里,看营地最前头的人拆绳装车··快正午的时候来了一波人,簇拥着一个受伤的侠士进来,被医师围着去治疗,不小的动静惹得忙碌的人纷纷驻足。
墨芝期出去给寒青云热了早上没吃完的米粥,端进来时说好像看到几个面熟的,他过去看看·万花临走时不放心,给他在外头重新生了火堆,又留了外套,吻罢他的指尖说很快回来。
寒青云笑着说好,望着他衣着单薄的远去背影,寻思着要不要起身把火灭了··墨芝期习惯了青岩温润的气候,虽然怕冷,却也不喜欢烤火,每次都怕点着帐篷那样,弄着了就躲开,跟生火被烟呛到的孩子们一般笨拙。
自从寒青云病了,万花便老老实实、有模有样地照顾人,保证他醒过来时总有火堆或阳光烤着,自己则坐到- yin -冷的另一侧去··半碗热粥下肚,寒青云又精神了些,松松扎了头发,披了墨芝期的外衫,嗅着上头安心的气味,侧躺着听营地的人说说闲话,一双眼睛有了神采,看什么都有阳光。
恢复健康的孩子们精力旺盛,用隔年的枯草枯枝编了个小球,当鞠球在空地上踢,稍不留神一脚踢歪,藤球便骨碌碌地穿越营地,缓缓停到帐篷里··寒青云坐起来,伸手够着那只藤球,扔回给列在外头探头探脑的孩子们,立刻听得一阵欢呼。
他望着外头日光满地,笑意渐染,忽见帘子一掀一落,弯腰进来个人——是师兄··寒青云病了一段时日,壶口早就打完了·无论是伏击、歼灭还是支援,都打得很好,狼牙兵被截在洛阳外围,暂时威胁不到这里。
疏散的流民也总体无恙,先前时疫得症轻的有一半活了下来,前两天还有到唐兵与侠士的营地讨水喝的··师兄问过他的病情,便同他说起这些近况,还说队伍里有人中了暗器伤、- xing -命垂危,这才急着送过来。
他们聊了挺久,不觉日头偏西,生着的火堆渐渐黯淡··墨芝期回来得晚,才撂下水桶拍了拍衣袖,迎面撞上告辞的师兄··“没想到师弟这么快好起来,莫非修花间的也有什么医人的招”师兄朝他点头。
“有啊,我还会开方子·”墨芝期侧身让出一条路,“含羞草,解语花,合欢相思子当归,怎么样”·师兄愣住,反应过来尴尬地直摇头:“墨芝期,你就知道贫。”
墨芝期欣然目送,回头便见寒青云缩在那里边咳边笑,忙过去替他拍背:“笑什么我说的不好”·“你……这么急着赶他,咳,作什么咳咳,师兄都气得摔袖了……非、咳,非要说好不好,你们得打一架……”寒青云笑得直摇头。
“和他打架干嘛等你身体好了,我们打·”墨芝期让他躺好,等他咳嗽停了,才支着半身卧在边上,道,“他们往西京的方向走。
如果情况好,也别跟着医队了,我送你回谷里休养,好不好”·“好·”寒青云点点头,侧身过去抓住他的手握住,“怎么这么凉”·“去远的地方打水,出去久了,不碍事。”
墨芝期有一搭没一搭抚过他的额发··“师兄说这几日风大,营里的人不少得了风寒,你多少注意点·”寒青云嘱咐着,窝在那里暖暖得犯困。
“是是·”墨芝期忙不迭答应,问,“困吗先睡还是先喝水”·“先睡会儿·”寒青云困得不想睁开眼。
“好·”墨芝期替他拉高薄毯,轻声道,“晚饭我再叫你·”·寒青云与他十指交握,含糊地回答:“嗯……你叫我。”
· ·☆、第 9 章· ·晚些时候,这里的营地也起了大风,吹动新绿的枝叶沙沙作响,阻了拔营人的脚步··墨芝期怎么都叫不醒寒青云··这次他没有高烧,仅仅稍有些发热,迷迷糊糊昏睡在梦里时不时咳嗽几声。
到了夜间,他便咳得更厉害,蜷缩在软铺上冷汗直冒,醒不过来也睡不安稳,忽然病得更重了··或许是刚病愈的孩子到处踢球,或许是得了风寒的人来过营地,或许是谁和时疫病人接触过,再将潜在的危险一并带过来。
才退烧不久的寒青云没有更多的气力再得一场病,对旁人微不足道的侵害足以要了他的命··医师在边上分析了情况,开了服可有可无的药,说这咳嗽很致命,被花草侵害过的肺部再遭难,凶多吉少,只能尽人事。
·寒青云问,现在就回花谷,还来得及吗··生死就这一个昼夜的事,医师说··那时候寒青云尚有意识,从心肺到浑身关节骨都疼得发木。
他听见墨芝期和同门起了争执,听见师兄的关切声,听见风声大作,而自己所有的气力都花在止不住的咳嗽上··那个嬉皮笑脸的万花生气起来是什么模样,寒青云忽然很想看看。
后来他低热退了,体温却再也维持不住,墨芝期平日里冰冷的指尖触上来他也觉得温暖··风雨再大,转移的人还是会按部就班一个个撤离·寒青云张不开眼,很长一段时间处于又冷又暗的境地。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外面怎么样了,师兄应该是回营了,墨芝期有没有一块儿,留下会不会有危险··剩余的时间不多,寒青云抱着点希望,边挣扎边吃力地想,师兄应该会劝他一起先走的。
混沌里,有人抓住他的手,亲吻他的前额,轻巧柔和地顺着眉骨再点过鼻尖,发丝覆上冰冷的颈窝,□□的眼睫扫在脸上,清苦的药味破开他艰难的呼吸让他嗅到丝丝缕缕。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手腕指头绵软得如同不存在,寒青云还是用力地握住他,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扣进他的指关··墨芝期说,修仙无聊,不如人生百年。
他还说,人生百年,若没有他一起,那该多无趣··他说,我还没见过你这么大的雪团子··他说,我等着娶你呀··他们曾争得面红耳赤,他们曾风雨同舟。
现在,他也许不能再陪伴他了··他不能再……·——————————·“那后来呢”·这日华山零星飘着雪,两个小道童手拉手走在山道上,一个仰起圆圆的小脸,兴致勃勃地问另一个。
“后来……”另一个高出半头,转过脸佯装神秘地冲他一笑,“昆吾道人不是说,下雪了就不讲啦,要快点回去·后来的事,下次来再听。”
“那师兄,下次咱们什么时候再来”·“呃,下月就要正式入门了,再来就要夏休的时候了·”·“那……咱们悄悄地来”小道童停下,扯了扯他的袖子。
“师父知道了,打你手心·”另一个凶道··“……悄悄地”他眼巴巴看着他··“好好……”大一点的孩子拗不过他,终于妥协,将师弟从高台阶上抱下来,牵着继续走。
小道童终于开心了,笑嘻嘻地跟在后面:“师兄你说,道人再见到咱们,会开心吗”·“会呀·”·“可……他都不下山,不和别人玩。”
“道人修仙呢,自然不和普通人一起·说不定下次来,他就成神仙啦·”·“真的”·“嗯,真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山道的薄雪上踩出两串脚印··崖上云台,有道人一身白袍站在云雾里,束发银白,目光悠远,抱着剑目送他们远去··——————————·后来,寒青云还是醒了,撑过了那个昼夜,咳嗽渐止,半醒不醒着被辗转送到青岩进行后续治疗。
他张开眼已经是春末,寒青云不在,师兄也不在,与他交谈的医师都是生面孔·弟子们进进出出,手套发尾都染着鲜花的气味,闻起来馥郁沁香··寒青云揉着额头觉得浑身发木,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彼时洛阳已经解围,很快病愈的寒青云接到师门的慰问信函,由年轻的师侄陪着回纯阳宫·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记忆混乱,下山这么些年的事成了零碎交错的片段,尤其是穿过花田后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记得了。
师父说,花谷的大夫们交代了,他偶染急症、病得又重,是要有个几年才能恢复如初··寒青云有些不信,明明他心肺康复、气海充盈,不像是曾病到失忆的地步。
尽管如此,他还是乖乖地留下休养,再踏足江湖已是一年半载后··他又见到了师兄,后者关切地问罢他的近况,又支支吾吾地问他,还记不记得墨芝期··寒青云自然记得,但他只记得前半段,后面的事是师兄给他说的。
师兄说按照他们“以防万一”的约定,曾试探着劝过万花早点离开,果不其然被骂了·后来他被医师围着转危为安,师兄安顿好同伴再回来时,墨芝期已离开,也许是跟着医队走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走的。
只是他想不明白,前面不离不弃的,怎么转眼就没了良心,能把还在病着的寒青云丢下··寒青云听他抱怨有些脑袋发疼,揉着太阳- xue -,迷迷糊糊又想起些什么。
也许墨芝期气他气得要死,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寒青云说··万花果然没有再见他,既没有回花谷,也没有出现在他所到的城镇·往后的数年,任寒青云辗转十余地,都没有谁听说过这个人。
他偶尔想起些闲事碎语,一点点记起他笑起来的模样,年少时的相遇和交往,仍就这么渐渐淡在江湖里··广德元年,战争终于在沉浮里彻底告终··势力间是非再起,入了江湖的门派中人纷纷回返,其余的,大都殁在炮火连天的乱世中。
天下又安,寒青云带着师侄再访青岩,路过落星湖遇到了那个有过几面之缘的医师·气质温和的万花大夫依然没有同他交谈,深深看了他几眼,转身就往另一条道上去了。
寒青云望着他长发垂垂的背影,眼前的光景霎时模糊起来··路口候着他的万花师兄弟等久了,主动过来寻人,冲着发呆多时的白衣道长问,你就是来取剑坯的人罢。
寒青云一眼就认出,他们是当年在晴昼海种奇花异草时的那两个万花,二人的模样没有太大变化,尤其是那师弟咋咋呼呼的急- xing -子有增无减··“道长第一次来花谷么”万花师弟走在前头替他引路,“可知我们要去什么地方”·“……愿闻其详。”
寒青云跟在后面答··万花师兄笑了笑,越过寒青云走到前面去,同师弟并排着道:“道长不必多心,只是去花海·”·他们没有认出寒青云,十多年过去,他早已褪了当初清秀的少年模样,身形挺拔,言谈稳重,眉宇间是栉风沐雨后的沉着与平淡。
·“哈哈,道长一定不知道,剑坯居然在花海·”万花师弟兴致高昂,脚步轻快地在前面走,“这说起来,是一件旧事·”·· ·☆、第 10 章· ·“那时候咱们寻了很多奇花异草来种,其中就有东海商人千方百计弄到的草药。
据说那些草药原本长在孤岛深处,不多,但是长得好的遮天蔽日,周围环境恶劣,还有风暴环绕·只可惜那帮利欲熏心的压根不懂价值,为了挖值钱的宝石,一把火把岛给烧了。”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我们拿到手的草药,大部分奄奄一息,有的没多久就死了,有的好生照料,能活个几年,后来在战时都用光了·倒是有那么一株还算有精神,估摸着好好种,能活个一百年。”
师兄听不下去,截了话道:“师弟,我保证不到五十年,它就被你炖了入药·”·“我就这么一说·”师弟摆摆手,继续自说自话地介绍,“只可惜,种花种草的时候,我给遗落了。
没想到它在树洞里落了根,那地方庇荫- shi -润又暖和,它活过来还越长越大·”·“只可惜我青岩到底不是它的故乡,今年我们找到它的时候,它早就枯死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枯死的,就这么贯在树杆里,要不是树倒了,还发现不了·”·“不过说来也奇,这株草同霜石相生,植根久了那另一半已经生出精石一样的霜枝,眼下就算枯死了也相生不离,上头的精魄还和下雪似的漂亮。
我估摸着,这草怕是千年成仙被挖了魂芯出来,不然,哪能在只有地气的树洞里还能长的可惜才几年功夫就莫名枯死了,不然我来照顾,一定还能活一百年。”
“师弟,不要肆意揣测·”师兄咳了几声,打断他的胡说八道,“我们找铸剑师来看过,说这质地能直接作纯阳气宗的兵器,镶个剑督就行。”
“啊对,道长,就是这剑坯比较难取,卡死在树杆里,我们取不出来又怕硬劈树杆弄碎·听同门说,纯阳的吕祖曾得过差不多的兵器,就想找你们纯阳宫的来,或许合适。”
万花师弟说完扭头,却见道长慢吞吞跟在后头,表情木然,神思飘忽,已然拉开了一大截,身旁的小道士还时不时回头等他··万花师兄也跟着站定,宽慰道:“道长不用介意,我等不使剑不懂其中奥妙。
纯阳道长必定气场相合,不妨一试·”·从前的奇花异草已长得很高,远远望过去已成荫·寒青云点点头,目光越过他们,看到树洞里的模糊枝条,一步一步走近。
他走得很慢,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却坚定,师侄先一步停下来,远远地等着·万花师兄弟终于也觉得有点气氛异常,互看一眼,没有再出声··他们看他驻足,缓缓伸出双手却犹豫不前,视线一遍遍落在枯木的霜玄二枝上,像要触到的不是枯枝,而是飘忽不定的命运。
万花师弟等了许久不见他动作,刚想踏出一步相帮,却给一旁的师兄扯了回去··寒青云目光微动,指头扣住轻轻用力,枝条便从树洞里完好地取了出来··“这怎么可能”万花师弟第一个惊起,瞪着自己师兄道,“我试了很多遍,根本弄不出来师兄,你看……”·万花师兄点点头,显然他也试过。
见了光,枯木像刹那生辉,霜枝璀璨,玄枝润黑,上头沾了一滴细小的朱砂,一阵浓烈的药香随着枯枝的取出弥散开来,清苦绵长,独一无二··远处驻足的师侄见了,忍不住探头探脑。
“这……芝草药香啊,这味道这么浓,我怎么从前没闻过”万花师弟再次惊异,“这么好的千年墨芝,要是入药,起死回生啊可惜就这么枯死了,好浪费,怎么就枯死了呢”·万花师兄赞叹于剑坯的神奇,一时忘了阻止自家师弟,任他东一句西一句又开始胡扯。
流洲木,玄枝已谢,霜枝犹存,傲霜凌雪恰似寒梅落英纷纷,是谓昆吾之精·这是古早时听来的吕祖传说··寒青云缓缓将枯枝抱在怀里,唇瓣翕动,轻轻念了一个名字,旋即贴近心口,俯首贴面,缓声问道:·“归期……可有期”·风过,药香缓缓散去。
——————————————·师父曾说,人一旦记住了,就不会忘记,只是没能想起。
寒青云本不需要换兵器,是师兄荐他去的·从他踏进花海的那段路开始,便一点点想起来,想起点点滴滴,想起惊险与离别,还有相伴余生的承诺,还有未来与共的光- yin -——·最终想起被抹去的一切,不再忘却。
他身处纷争的世界,带着这柄剑游历山川,去过许多地方却仍未看破江湖·后来师父过世,他便渐渐淡了江湖,住在华山一隅,十年,二十年……连师兄也不在了。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他发色霜白,久到别人不再称呼他寒道长,而是改叫“昆吾道人”··后来人们知道,有个昆吾道人住在华山深处的小院子里,那里终年飘雪,雪大的时候能堆得一人高,只有开春能找到路。
他们都说他在修仙,连探险到他的院子找他玩的孩子们也这么说··那么多年过去了,孩子们开始老去,又有新的小道童找到他,天不怕地不怕地求他说说神仙的故事。
他便说了“寒青云”的故事,哪怕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认识这个人··——————————·第二日天晴,寒青云睡得很好,起了个大早,缓缓地抱剑出去看雪。
山下已经入春,山上积雪不算厚,视线所及茫茫泛白,露出的岩石明晃晃地像一盏盏山间的灯··他惯例站到露台上,迎风而立,衣袂飘扬,在日光下将怀里布包的佩剑露出半截。
玄枝墨染,霜枝落雪,和才取回时一般无二··时间的确过了很久了,流年让他须眉霜白,冠后的银发也似拂尘,只未改他的容貌,让他足以媲美任何一个仙者··可他尚未成仙。
年轻的时候他曾有许多期待与理想,而如今,他会时常想念在山下渡过的年岁,想如果不是战乱,他们一起渡过人生百年,会不会十分有趣··墨芝期时常挂在嘴边的有趣和无趣,到底是什么,他至今不敢断言。
·可他们还是相伴了很久,他携他同游山川,带他看“有趣”的事物,带他看能堆一人高的雪··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他一站便是一个上午,有些乏了便回屋待着,换过被吹雪打- shi -的道袍,着一身素白,抱着剑在炉边烤火。
他不再惧怕花草的香气,而他,想必已不介意冷暖··青烟袅袅沉香漫,他阖上眼,想像他化形多年后的模样,是不是仍然乌发如墨、笑靥如花··“小道长,你叫什么名字”·“先别忙着修仙,在那之前,等我先打过你呀。”
“碧水给了你,我当然会累,又不是神仙·”·很多个曾经的万花喋喋不休,勾起嘴角,弯着眼睛,藏起艳丽的眼尾,笑着同他说话··“你那时空了,要带我去华山看看雪团子……要你那么大的雪团子。”
“小道长,修仙是不是很无聊我早说过的嘛·”·寒青云怔了怔便张开眼,看到墨芝期在眼前冲他笑,果然是乌发如墨,故人依旧。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模样,该历尽千帆说一句“的确无聊”,还是摇摇头说“这样很好”··他或许仍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拔出佩剑指着他的笑脸,道:·“你神气什么我们打过。”
炉火仍在烧着,寒青云坐在榻上,抱着剑沉沉睡去,不再醒来··这年春天,是他遇见他的第一百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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