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同人)基建高手在红楼+番外 by 安静的九乔(四)(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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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同人)基建高手在红楼+番外 by 安静的九乔(四)(4)
·化学能转换为电能的现象,已经由桂遐学无意中发觉了·贾放就非常关心,动能(势能)转换为电能的事儿,在桂遐学的实验室里能走通吗··要是这条路能走通,那他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建设水坝,回头就可以向水宪的厂子订购发电机的转轮叶片组件了。
桂遐学冲贾放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也不直说结果,反而支使起了水宪和贾放:“小王爷,你去帮我把那绑缚在架上的线圈抱来;贾三爷,您去帮我把那个支着磁石的架子也抱来……”·水宪的小园有一桩好处,就是它家的铁矿是磁铁的伴生矿。
连带桃源寨现在也有相当丰富的磁石资源··待到桂遐学演示一遍,用线圈在磁石附近转动,就能令那电流计的指针转动·桂遐学得意洋洋,而水宪则再次震动不已——这就是电吗·虽然并非人人都相信天上的雷电乃是有个电母娘娘,举着镜子就能把闪电劈到凡间,但是眼睁睁看着桂遐学在自己的实验室里,泡上一缸盐水,或者是摇动手柄,转动着一团线圈,就能如那电母一般,人为造出“电”来。
这太过匪夷所思,令人难以相信··另外这轻轻拨动指针的小小能量,真的就是“电”吗·此刻在实验室里的桂遐学和水宪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却都没有什么怀疑。
他们两人,一个是贾放一手指点,踏上了科学研究这条路的;另一个是贾放的知心伴侣,清楚他那些不足以为外人道的过往与来历··这就简单了——这两位都选择了毫不犹豫地相信贾放。
虽然他们现在完全不知道,这线圈与磁铁,这铜锌相绕的一抔盐水,究竟能给这世上带来什么··贾放却望着桂遐学桌上这些实验器具傻笑··可不是吗——他这不正是带着这整个时空在昂首阔步地迈向电气时代么·想到他将来拥有直流电和交流电之后能进一步达成的各种工艺:电解、电镀、熔炼金属、感应加热……各种各样现代工业社会才能产成的工业制品,终于有机会在这个时空出现。
对金属实现加工的能力将进一步加强,这意味着贾放用来保护自己、威慑他人的那个秘密计划,现在也已经扫除了最后一项障碍,实现在望··电灯将接过传统照明的接力棒,驱散黑暗。
普通人的劳动、生活与娱乐将大范围地延伸至夜晚,新的娱乐方式将会出现,荧幕上将放映着活动的影响,乐曲与歌声能由磁带保存并在适当的场合播放出来··通讯将极大地进步,电报、电话、无线电……人们不再是“身无彩凤双飞翼”了,他和水宪身处南北两地的时候,即便没有那道神奇出现的通道,也能每日互致问候,温柔地互道晚安……·在贾放眼前,他能异常清晰地看见变化的到来——当桂遐学将铅片与银片放进嘴里“尝尝”的那一刻,这一切已经在路上,旁人无法阻挡。
——电气时代啊··贾放轻轻地摇摇脑袋,以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他虽然有心理准备,却没有预料到这一刻来得真的那么快··新的时代即将来临,作为从异时空来的灵魂,贾放没有任何犹豫迟疑,唯有希望这个时空这里的社会尽快尽可能地向前冲。
·他想过,桃源寨的生活方式可能不会发生特别大的变化:因为这本就是一个相对平权的小社会,人和人都是一样的,不存在阶层与地位的差异··因为沼气的使用,桃源寨的人早已习惯了夜间的照明,他们不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而是将夜晚的一部分时间用于学习、日常工作和娱乐。
然而相较于几年前他刚来时,桃源寨已经不再是个普通的农业小社会,这里依旧有农人、有小手工业者、有刚刚开始工业化的小工厂……这一切都在飞一样地变化,在短短两三年之间,这里的乡民百姓,就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并以此为起点。
好快·相信这一切的变化,很快就会跟着影响小园、影响武元县、影响永安州、影响南方十州……乃至全国各地··当年向奉壹没有等来,没有看到的变化,在这边土地上,已经发生了,且不可逆。
一想到“不可逆”这一点,贾放突然又惶恐起来··时代的车轮滚滚前行,它带给每个人的,一家一户的,却不能保证是绝对美好的……·贾放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一时他的脸上浮现各种各样的表情,悲欢感慨,恐怕什么都有。
“子放”有人伸手搭在他肩上,轻唤他的表字,那只手温柔却有力量··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贾放醒过神,顿时看见水宪与桂遐学这两人都正关切地望着自己。
水宪的眼神坚定,似乎想要将力量从他手中送到贾放心中··桂遐学依旧是一脸笑嘻嘻,但却无法抑制地流露出关切与信任··贾放赶紧提起唇角笑了笑,表示自己一切都好,同时心里无比感激,感谢眼前的爱侣与朋友,感谢他们愿意无条件地相信他。
虽然他脑海里的那些“未来”,在世人看来,不过是“妄想”罢了··*·永宁州到南中州的边境,一个二十五六岁的货郎在一处兵营旁边探头探脑。
南方十州里,南中州是与南夷接壤边界最长的一个州,边境上最紧要的三关两寨,有两关一寨位于南中州辖内··平南大营的驻军,却大多数在永宁州和永安州境内。
驻扎在此地的,是几年前就到西南平叛的,南安王手下的兵··这南中州的百姓,大多依附兵营为生·男人们在山里打猎,将猎物送到兵营里去换点钱粮,妇人们则靠给兵汉们缝缝补补,洗洗涮涮,挣一点小钱。
这座兵营可不比平南大营——听说平南大营的兵现在都开始自己屯田种地了,但是南安王的兵却都很有钱,粮食和装备源源不断地从北方运到·营里的兵出手也阔绰。
大约也因为这个,不少货郎愿意跑来南中州交易买卖··一群住在附近的妇人成群结队地过来,见到这货郎便招手:“那后生,是永安州来的吗快到这儿来。”
货郎赶紧脸上堆笑,迎了上去··“缝衣针有吗”妇人们见那货郎生得十分齐整,当即开口询问,“听说你们那儿便宜,给我十文钱的。”
说罢,摸了十文钱递了出来··货郎“唉”了一声,当即从他身上的褡裢里掏出一只小纸包,整个儿递了出去,同时道:“喏,十文钱的缝衣针。”
那递钱的妇人接过纸包一看,登时惊呆了·她给了十文钱,指望能买上两三枚,接过人递过来整整一包,里头密密麻麻的,不知道多少枚··再拈一枚出来,只见那针亮晶晶的,针鼻上的孔也匀称。
妇人不放心,又将针在自己衣服上刮拉刮拉,见针不弯不断,眼见着是好针··“您放心吧这也是永安州从其他地方买进来的,说是用了新技术,成批成批地用机械做出来的,所以才这么便宜……”·年轻的货郎放低声音,露出一副“其他人我不告诉”的表情。
妇人们一下子激动了:这十文钱一掏出来,怕是往后三年用的针都有了··“还有什么,便宜又好的物事,快拿出来让我们瞅瞅……”·那货郎顿时给他那头累了半天的骡子卸了身上的货,一边拿一边细数:“这是机织细棉布,我问了,价钱大约是本地的一半……”·“这是香辛料,这个叫朝天椒,这个是小米辣……这个叫味精,只要往菜里头加那么一丁点儿,再寻常的菜也立即鲜上个十倍。”
“熏蚊子的蚊香要不要挂在屋里的蚊帐呢贴门窗上的纱要不要”·妇人们围着这个货郎,恨不得把每样东西都拿出来细细地摩挲一边,每样都觉得好。
谁知就在此时,有个雄壮的声音厉喝一声:“兀那货郎,竟敢到大营一旁窥伺·”·妇人们顿时一哄而散,跑得干干净净,留在那货郎手里的,就只有十文钱。
“来人那,将他拿下,军法伺候·”·说时迟、那时快,一群兵丁一拥而上,瞬间将那货郎擒住,身上被搜了个遍,连头发都拆下来看过了··“长官,这人身上没东西。”
一个兵丁报上来··“没东西也不能证明不是探子,将他推出辕门外,斩了”军官果断喝令··那货郎原本还想为自己争辩两句,一听见这声“斩了”,脚登时软了,站都站不住。
被人拖了去辕门外,扶着跪在地上·雪亮的刀顿时举了起来··“刀下留人——”·声音响起的时候,刀已落下·待那个“人”字喊出的时候,刀锋总算是偏了偏,“腾”的一声落在那货郎面前的沙地上。
货郎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被人强留了一条命下来,魂不附体半晌,接着张开嘴就开始嚎哭,哭了半晌,终于有人烦他了,呵斥道:“号什么丧,上头留你一条命,是看你还有点用处。
你再号丧,就真砍了·”·货郎这才止住了嚎哭,却跟筛糠似的抖·旁人见他这副模样,知道应是刚刚被吓得太狠了··看守这货郎的兵汉却任由他抖了半晌,才提溜了人,进了兵帐,拜见“长官”。
这长官却看着不像将官,而是个文士模样的人物·文士见了货郎,将他详详细细地盘问一阵,晓得他是永安州的货郎,因为两州之间的利差,才来南中州贩货的时候,登时一笑起身,为这货郎解了绑缚,请他入座。
“瞧他们这办事办的……险些将你当成探子给砍了·”文士一脸的春风和煦··货郎感激涕零:“大人救小人一命,小人感激无比,小人……小人愿为大人效死。”
说着,年轻的货郎手忙脚乱,在那文士面前跪了下来··“我要你死做什么”那文士似是听到了无比好笑的话,“来来来,先坐下。
我没去过永安州,听说那里商业发达繁盛,你能给我讲讲吗”·货郎傻愣着,待见到那文士是真的想知道永安州的情形,这下才渐渐把自己所知的,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文士偶尔会打断他,问些问题·这货郎有的知道,有的并不十分清楚,当下都老实地说了··待说到最后,那文士起身,背着手反复踱了几步,似是有什么决定不下。
又见他眉心微蹙,似乎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恼··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货郎傻乎乎地问:“大人,小人……小人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那文士似乎终于想起了他,登时抬头,看了他半晌,方问:“你是货郎之身,往来各州县时无人留意。
本官在永安州有些事务需要打听·不晓得你愿不愿意做本官的耳目·”·货郎全傻了:“小人……小人嘴笨人憨,大人怎就信得过小人”·文士温文一笑,道:“就是你这样的人,打探消息才不会被人留意。
如何,替本官跑一趟,所获之利,恐怕能抵你运送货物七八趟之利·就算是看在钱的份儿上,你应当也不会拒绝本官的诚意吧”·作者有话要说:简略地解释一下:·像小桂一样把金属片放到嘴里感受电流的原形,是意大利学者祖尔策。
而小桂同学做出的第一个电池,实际上是伏打电池的变体··第二个切割磁力线的实验,原形是法拉第发现电磁感应时所做的实验·· · ·第219章 ·京城里,荣府接到了好消息:贾政夫妇、林如海夫妇很快就要结伴回京。
自从上次贾政送妹妹贾敏南下, 赶着与林如海完婚之后, 京中一度变乱纷纷·三皇子掌握了监国之权以后,这般乱局渐渐平息··三皇子对宁荣二府多少存了拉拢之意, 因此给了贾政一个工部侍郎的职位,同时又点了林如海做巡盐御史。
这两个职位品级听起来相差不多, 实际上巡盐御史是那等最让人艳羡的肥差, 最需要个把持得定的聪明人才能行得正,站得稳·而工部侍郎则是需要慢慢在任上磨出政绩的。
考虑林如海与贾政当年科考的成绩名次与这两人的- xing -格,不得不说,这三皇子于人事任免上, 终于有点上道了··如此一来,贾政需要回京,而林如海在携眷上任之前也需要入京面圣述职。
两人便一道做了伴··宁荣两府登时热闹起来··贾代善夫妇已是多时没有见这一对儿女了, 得了这信少不了心中安慰·再想到当日他们凄凄惶惶地出京, 贾敏嫁入林家的时候都无亲生父母在身侧,荣国公夫妇自然存了好生补偿的心。
而贾赦身为国公世子, 又是这个府的实际掌权人,他对弟弟妹妹的心结早已放下,听闻弟妹归家,更加一团欢喜, 忙命人张罗,将贾政与贾敏的两个院子都收拾得妥当,供弟弟夫妇就此长住, 妹妹与妹夫在此暂歇。
这日贾政与林如海携眷在京郊外码头弃舟登岸,荣府早有人快马等着,回报府里··一时贾政与林如海的车队进城,到了荣府跟前·贾赦正陪着贾代善在府门外迎接。
贾政与林如海两个,见到贾代善亲自来接,都吓了一大跳,抢上来便行大礼·却见贾代善行动时依旧要扶着拐杖,但是已经不必旁人总扶着,行动时也不总见大喘气了。
这边翁婿父子见面,二门内则是史夫人与张氏见过李氏和贾敏·婆媳相见自然敌不过母女连心,史夫人一见贾敏,就抱在怀中,喊着心肝肉儿就大哭起来,完全将李氏晾在一旁。
张氏赶紧去照顾李氏,免得这个妯娌太过尴尬,却见李氏神情恬淡自若,没有半点不自在的样子··张氏这才明白,丈夫平日里说的,说二弟娶了个对的媳妇,是一早就看出了这小两口脾- xing -对付,李氏又是个不会作妖的- xing -子。
这份姻缘,虽是误打误撞撞上的,却总比原先那桩合适··贾敏被史夫人抱着哭了一场,自己也觉得母亲冷落了二嫂,连忙招呼李氏,又说起当日李家一家前往姑苏给自己送嫁,还帮着联络了好些金陵贾家的旁支,那场婚礼也极是热闹。
史夫人一听,赶紧唤了李氏的手过来,拉着手说了半天的话,总算将刚才的失礼勉勉强强遮掩过去了·李氏却浑不在意··张氏又命人将贾琏和贾瑚两个小的抱出来。
贾敏和李氏都没有见过小贾瑚,而贾琏又正是最活泼可爱的年纪,姑嫂两个顿时都稀罕得不行,各色见面礼全都掏出来,恨不得给这哥俩挂了满身……·荣府父子女婿三人,来到后院,就是见到这样和睦融洽的情形。
“要是老三在此,就真正一家团圆了·”贾赦叹道··其余人一起点头··他们明知贾放血缘上不是这府里的一部分,但是忆起过去种种,似乎正是因为贾放,才把他们这一大家子都捏了起来的。
现下少了贾放,这个家,就总好像哪里不完整··“该团圆的时候,终归会团圆的·”贾代善笑着说··当初他像说遗言一样,亲口命贾政送嫁,林如海回乡娶亲的时候,可绝没想到今天大家还能这般重聚。
既然如此,就应该更多些信心,相信这府将来的路,是能够越走越好的··一时众人安顿下来,贾敏忙着将从南边带来的礼物分送众人·女眷之中,给史夫人和大嫂张氏准备的,显然是最为丰厚的。
其中有不少崭新的妆品,令史夫人与张氏眼前一亮··“这是唇膏,也就是口脂,母亲和大嫂喜欢什么色号,可以随意挑选·”贾敏取出了一本色卡,都是涂出来的口红颜色,用天干地支标记,可以索引到包装盒。
“我给你们每位都准备了一整套·”·史夫人纳闷了:“口脂就口脂,哪来这么多颜色……不都是红红的”·她一打开色卡,登时被各色各样的红晃花了眼,只见那顺序下来,是正红洋红胭脂红、茜色妃色樱桃色、海棠红与石榴红、酡红檀色……应有尽有,美不胜收。
张氏在一旁感叹:“这些个口红胭脂,也就你这个胭脂坊的大东家,才捣腾得出来·”·史夫人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闺女是京里如今赫赫有名的胭脂坊背后的主人,惊了半日没能说出话来。
直到贾敏自己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是如海的一个朋友,送的新婚贺礼,如海交给我打理的·”·史夫人伸手拍着心口:“什么朋友这么大手笔”·贾敏却不便多说了,只侃侃地聊起了生意经:·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刚开始的时候材料难得,这口红只能用蜂蜡来做,出产很慢,价钱也昂贵。
后来北方出了一种叫石蜡的,与南方产的棕榈油合在一处调匀,用起来既润泽又不易化,比蜂蜡还好……”·“再说以前调色用红蓝花,颜色不过是浓了淡了那几种。
而丹砂是三哥明说了有毒- xing -的,谁也不敢用·那口脂的颜色就有限·谁知如海和我偶然见到一种从海外运来的胭脂虫,用那虫子分泌的色素制口红,那颜色一下子就多了……”·史夫人刚刚对镜试了一款口脂,正觉得颜色鲜亮,和自己的肤色极配,就听见了女儿说起这茬儿,整个人登时僵成一条木柱:什么虫子……·张氏和李氏一下子都看出来了,妯娌两个一起打岔。
张氏:“小妹听你说得好生厉害,北面的石蜡,南面的棕榈油,还有海外来的材料……在你手中集大成·”·李氏:“可不是吗”·贾敏点着头:“是呀,现在各处都在收上岸税,姑苏也不例外。
所幸这些都是极便宜的材料,海运过来也不费几个钱,但制成口脂之后马上又是另一个价钱……”·贾敏的胭脂坊所做的口脂,材料都不值钱,因此税收有限。
一旦摇身一变成了精美无双的妆品,那价值就能立即翻上几番··一想到亲闺女这生意妥妥地能赚钱,自家闺女往后手里的财权不输于大家出身的女婿,史夫人心里顿时舒畅了,也不再膈应了,对镜照了照,问媳妇和女儿:“你们看这个色号适合我吗”·屋里自然都是点头的。
除了盛在精致的铜管中,方便随身携带的口脂之外,贾敏还带了一种名叫香水的东西,盛在玻璃小瓶里,只要轻轻一按,就能喷出如烟似雾的香雾出来··除了那馥郁芬芳的香雾,盛放这香水的玻璃瓶也晶莹剔透,无比精美,教人爱不释手。
“这个和咱们寻常时候用的香露有什么区别”张氏忍不住问··须知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们,平时也喜欢用些香啊露的·多数时候是事先用香将衣物熏过,但偶尔也会用花露。
只是花露留香的时辰不长,气味也淡,不如熏香或者佩戴香囊··贾敏顿时笑了,道:“大嫂,你别看这一小瓶子里盛的,长得跟香露一模一样,效用却完全不同,抹上一点儿子,就能香上一整天。”
她替张氏选了一种,并且演示给大嫂看,说是适合抹少许在耳后,手腕上,或者干脆喷出一团香雾,然后走入这段香雾,此后便是味芬气馥一整天,无须另外准备香囊之类。
“这是怎么做的”张氏依言试了少许,顿时也感觉甜美非常··贾敏却笑:“说来惭愧,这是旁人做好了交给我的店铺售卖的。
我知道做法,原料却甚是麻烦·这要用到一种名叫‘酒精’的东西·”·“酒精”张氏与李氏对望一眼,都觉得这个小姑子自从- cao -持起了胭脂坊的生意,说话就一直古古怪怪的。
“是的,这香水就是把香料中萃取的芳香物质溶于那酒精才制成的·”要解释这香水的原理,原本是项相当复杂的事,可是贾敏却格外有办法,引导两个嫂子仔细去辨那香味,“大嫂二嫂,这香气是有前调、中调和后调的,味道各有不同哦……”·瞬时,女眷们的注意力全都转去了辨认不同香味去了。
贾敏则稍稍松了一口气,其实她知道的也就这么些了·毕竟这些香水,都是连瓶子都灌装好了,直接运到姑苏来,上岸之后交给贾敏销售·具体这香水如何制成,又是如何调出那些或热烈或悠远的香气,她就不知其详了。
不过,能折腾出这样复杂的香料,又能制出这么精美的盛器——贾敏觉得,这一定有她三哥贾放的影子在后头··就因为这个,贾敏相信这“香水”一定能风靡京师,风行大江南北。
她这次上京,其中一个目的便是将这香水带入京城世家大族的社交圈,让她们知道、了解这种新品,并被这东西彻底迷住··*·贾敏猜得不错·香水这东西确实是由贾放捣腾出来的——这不二村都能利用红薯的边角料生产酒精了吗酒精除了医学院张友士那里要用到一些之外,其余并没有像大皇子所期盼的那样,去勾兑“烧刀子”,而是用来做了香水。
各种香料的搭配,则是由对香料格外有研究的田小妹团队完成,方子定下之后,就进行各色香料的配比,然后送到二村,萃取出香精之后与酒精调和,制成一大桶一大桶的香水,运到水宪的小园工业园进行灌装。
所有盛放香水的玻璃瓶都由小园出产,灌装也在那里进行,并从那里送出港,运往各地·姑苏贾敏那里是重要的分销点··因为是新品,香水在上岸的时候统一按照那玫瑰香露、木樨清露①这等香露的税基征的上岸税。
但实际情况是,香水成了“味精第二”·在这市面上,玫瑰香露、木樨清露之类的香露已经算是颇为金贵的了,但是各种香味的香水一面市,那价格比香露贵了何止十倍,但效用却比寻常香露好了百倍,一时再次引起轰动。
这香水刚刚引进姑苏的时候,曾有人在胭脂坊的分店门前彻夜排队,直到店家出面安慰,说是货物管够,无须担忧··但第二天分店开门半日,所有运上岸的货品被一抢而空,店家食言,只能出面求爷爷告奶奶,请求各位老主顾“再给他们一个机会”。
到了运送香水的第二趟、第三趟船靠岸,这货品紧缺的情况才渐渐缓解了——但这只是姑苏的情形·这东西在京里,还未开始正式发卖··但贾敏已经收到了很多以前认识的人书信前来打听,因此她非常有信心,晓得香水一旦在京里的胭脂坊总店发售,会是何等样的盛况。
到时上岸税在香水这一项上,三皇子恐怕又得捏着鼻子吃一笔大亏——但是这会是在苏州港,而不是在即墨港··*·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为了迎接贾政夫妇归京,林如海携妻归宁,贾赦提出了阖家前往晚晴楼,欢宴一场。
史夫人当即表示反对:这好好的回家一趟,为啥要在外头吃饭··贾赦笑嘻嘻地向母亲解释:“这您可能不知道,京里最近特别时兴这个,到外头吃饭,算是尝个新鲜。
再说了,您也知道,晚晴楼对面的小楼,是您媳妇的产业·那里头有好几样相当特别的吃食,您若是去了晚晴楼,儿子也好孝敬孝敬您,请您尝个新鲜·”·小楼其实是贾赦的产业,早年间和史夫人闹别扭的时候置办下的。
如今事过境迁,双方都不再计较过去的事,史夫人反倒对那小楼生出些兴趣··再说,她也从来没有去过晚晴楼,听说那晚晴楼里可以专设包间,女眷绝不至于抛头露面。
史夫人便心动了··贾代善笑容可掬:“一起去,全家人一起·”·只不过荣国公还是希望能低调一点,因此没有选人最多的晚上,而是选了一个中午晌。
荣国府果真出了十几驾大车,将主人们纷纷送往晚晴楼··晚晴楼也相当上道,引荣府众人走了一条独享的走廊,前往雅间··雅间之中,男士一桌,女眷一桌,中间也不隔屏风,毕竟都是一家子,都已熟极。
贾赦专为订了晚晴楼上最好的席面,又早早做了准备,从小楼叫了各种锅子和铜锅烤肉来··席间也着实是热闹——贾政一个不小心,就将他妹妹和妹夫当初是在晚晴楼初见的事实给说了出来,令对此毫不知情的贾代善圆睁了眼。
于是林如海与贾敏一起到贾代善面前给父亲行礼,干脆又请史夫人与荣公坐在一道,让小夫妇俩一起拜一回··其他人见了乐得不行,干脆让小夫妇再来一回夫妻对拜,这便彻底补了没有在京里成亲,成亲时没有女方父母在的遗憾。
席间不知是谁又说了一句:“若是三弟在就好了·”·一时众人心中都略有怅惘··贾赦最先从这种怅惘之中恢复过来,大声道:“老三虽然眼下不在这儿,不久必定会与全家团聚。
我自饮一杯,遥敬老三,大家随意”·话虽如此,席上诸人都纷纷饮了·唯有贾代善得过张友士的医嘱,不能饮酒,只饮了一点滋补的蜜水便罢了。
一时席罢,也不过是午后不久·女眷们自坐车回去荣府·贾赦则想在外头走走,解解酒气·林如海与贾政顿时想要一起作陪·谁曾想贾代善也提出:“这里距离荣府不算远,我与你们一道走回去吧”·这个建议吓到了晚辈们,贾赦的酒立刻就醒了一半。
他和兄弟妹夫正开口要劝,贾代善却笑着说:“你们也要体谅体谅老父,这么多久都没在街面上走动了,连这京里都不认得了·”·贾赦无奈,只得叫了一座车驾,紧紧跟随在他们四人身后,万一贾代善有不适,好立即扶老父上车。
谁知贾代善笑道:“昔日马上将军,沦落到手执拐杖,走两步便引来众人如此紧张……”·贾赦只得悄悄吩咐那车驾跟得远些,别太明显了,徒惹贾代善不快。
贾代善却叹息道:“若是没有放儿请来名医,为父今日想要在这里走动,也是不可得·”·说着,一家子四人已经来到了顺天府门前··这时,一个满脸麻子的年轻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贾代善吃了一惊,突然开口道:“你,你……”·那个年轻人突然回头,立刻将贾代善等人全都吓了一跳··从背影上看,那个年轻男人身段姣好,甚至每一步都风姿绰约。
但是他一回头,旁人才看清,他那哪儿是一脸的麻子,分明是脸上受过外伤,脸上大大小小的都是些伤痕,一眼大,一眼小,两只眼眶甚至有些错位……好好的一张脸已是毁了。
这年轻人似乎认出了贾代善,他站在原地,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突然身体一动··贾赦一个箭步挡在了贾代善身前,要保护老父不受伤害,谁曾想那年轻人却是伏在地面上,郑重向贾氏父子磕了三个响头,眼中流露出求恳的神情。
贾代善顿时道:“你莫非是……”·他想的那个名字却不便在光天化日之下随随便便说出来··年轻男子双手一扶地面,站起来垂首再次向贾代善致意,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向顺天府府门处走去。
贾代善一挑眉,问:“赦儿,家丁护院带了吗”·荣国公阖府出行,又怎可能没有护卫·贾赦一声招呼,登时十几个人冲了上来。
贾代善却伸手一指:“去护住……他,咳咳……”·说到这里,贾代善不知哪里触动,登时又大咳起来,一时竟脸红气喘,直不起腰。
贾代善这里不妙,那个身形妖娆的年轻男子那里更加糟糕·他向顺天府大门冲去,岂料一群街头混混模样,穿着破衣烂衫却如狼似虎的凶徒,冲着那柔弱男子就冲了上去。
一起冲上去的还有荣府的家丁与护院,他们听老公爷的吩咐听习惯了,根本不及多想,直接冲上去护住了那名年轻男子,立即与冲上来的凶徒直接对抗,这顺天府门外立即就是群殴的局面。
贾赦与贾政都是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照顾贾代善··而林如海则抽空留意了一下顺天府门外的混战·他知道对方绝对不是什么街头小混混,哪有混混肯跑到这顺天府门前撒野的·但也多亏了荣府家丁冲入战局,搅起了浑水,给了那名柔弱男子可乘之机。
这个身段极好,相貌却又极丑陋的人竟一鼓作气,冲到顺天府门前的登闻鼓下,一把抽出鼓槌,奋力向牛皮大鼓的鼓面上敲去··一个凶徒冲上来,直接抱住了柔弱男子的纤腰,想要将他甩出去。
可是已经晚了,在这名男子被甩出去之前,他手中的鼓槌已经敲响了登闻鼓的鼓面··“咚——”·人有奇冤则挝鼓··登闻鼓一响,顺天府被震动,府门打开,无数衙役从府中涌出来。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哪个在击鼓鸣冤”顺天府的班头大喊一声·早先来势汹汹的暴徒见到衙役涌出,顿时丢下正在缠斗的荣国府家丁,夺路而逃。
那名柔弱的男子却被甩了出去,头磕在顺天府门前的石阶上,顿时磕出一个血口子,将石阶都染红了少许··他却紧紧抱着那鼓槌不放··凶徒退去,这年轻人用鼓槌奋力撑起身体,一摇三晃地来到那登闻鼓跟前,猛地吸了一口气,手中的鼓槌再次挥出。
“咚、咚咚——”·登闻鼓被敲响,整座京师被震动··“草民阮云晴,有天大的冤情,诉当今监国皇子周德瑜,谋害了昔日东宫太子殿下——”·声声凄厉,声声泣血。
“太子殿下冤,太子殿下太冤那”·作者有话要说:①补充说明:《红楼》原著中出过玫瑰香露、木樨清露,但这两种都是可以用来喝的,类似带特殊香气的蜜糖水,与香水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特此说明·· · ·第220章 ·贾代善在顺天府门前遇上阮云晴,这事实在太过巧合, 让人无法不联想··但仔细想来, 这事却又确实是完完全全的巧合——毕竟这全是贾赦突发奇想,才邀了全家前往晚晴楼;在晚晴楼又是贾代善突发奇想, 才否决了坐车的原计划,要和其他人一道走回来。
只要稍有变数, 贾家人就不可能在顺天府门前撞见阮云晴, 并且将他护住··但无论如何,荣府的人需得先将贾代善照顾好··被阮云晴勾起了旧事,贾代善突然旧疾突发,撕心裂肺地咳了几声, 被贾赦背起,赶紧送上荣府的车驾,一行人匆匆回府。
贾赦留了个心眼, 知道回头贾代善必然也会问起此事, 连忙吩咐人在顺天府外候着打探消息,并随时传回荣国府来··一行人回到府中, 便忙忙地去为贾代善请大夫,又是通知已经回府的史夫人,史夫人又像是没脚蟹一样忙忙地扑出来,荣府顿时乱了套。
林如海却抽了个空对贾赦说:“今日之事, 恐怕我等只是误撞上了而已·”·“那阮云晴,不管会不会遇见岳父大人,都能顺利敲响那登闻鼓, 告上这状。”
原来这林如海在事发时冷眼旁观,觉得在顺天府门前冲上来的凶徒们,有一万次的机会可以阻止阮云晴,却都只是做出一副他们要拦阻阮云晴的样子··如果事发时,阮云晴没有遇见贾代善,而贾代善也没有将他认出来,恐怕就会是一群凶徒将阮云晴一顿痛殴,然后丢下他扬长而去,阮云晴在奄奄一息之际拼尽全身的力气,敲响登闻鼓的艰难故事。
贾赦听了也稍稍松了一口气··自从赵成和老夏妈的事之后,贾赦曾一再自省,自己对荣府的管理是否有问题,荣府府内是否还有内女干钉子了·出了这事,贾赦又疑神疑鬼,担心是府里的仆人将荣国公的行踪透出去的。
此刻听见林如海这样说,心里稍稍放松了些··“多谢妹夫”贾赦像拍贾放的肩膀一样,也拍了拍林如海的肩膀,没曾想林如海还不太适应这个,被贾赦一拍,差点儿被拍矮了一截儿。
一时消息源源不断地从顺天府送了出来··这是涉及天家的案子,顺天府尹蔺言根本不敢接,硬是将阮云晴在府门口扛了三个时辰,遣快马出京,向京郊行宫的老皇帝请示了,才终于表示,接下了这桩案子。
三皇子从头至尾没有出现,他本人一直在东宫接见臣僚,却在百忙之中抽身,给府尹蔺言递了个信,说是让蔺言“秉公直断”,还说“本王也盼望兄长之冤情早日水落石出”。
与此同时,京中谣言四起·三皇子在东宫遇鬼的传说再次被抛了出来,传的人将当日夜里的情形描述得有鼻子有眼儿:三皇子如何惊恐,三皇妃在惊恐之下如何抓住丈夫又被丈夫甩开……满街尽是口沫横飞、大放厥词的场面。
三皇子竟然忍住了,没有下令让顺天府的人去把追究··除了东宫遇鬼的事,这阮云晴冲上顺天府,敲响登闻鼓的传奇经历,登时也成为谈资··全京城的人都在描绘阮云晴是怎样突破阻拦,奋力敲响登闻鼓的。
刚开始时,根本没人提荣国府·两个时辰之后,荣国府突然在谈资之中出现了——·在这口口相传的故事之中,荣国公贾代善作为太子遇刺的唯一见证人,也出现在了顺天府门外。
尽管荣国公在太子遇刺时就落下了病根,但他还是极其义勇地护住了阮云晴,让他顺利地举起了登闻鼓槌··贾赦听说了这个,转身对林如海道:“是了,你说的没错。”
这些传言显然也是对方早有准备,却没想到荣国公成了变数,逼得对方不得不临时更改,过了一段时间才把传言的“新版本”给放了出来··贾赦与林如海商量着,贾政却听不懂:“你们说什么。”
贾赦一拖兄弟与妹夫,三个人一起去见贾代善··贾代善早先确实犯了宿疾,咳喘得非常厉害·待荣府请了常来的太医过来用针,贾代善终于转好些,至少成功地安抚了史夫人。
史夫人松了一口气,带着女眷们都撤回内院中,而将贾代善留在外书房,留给这些小子们··三人以贾赦为首,三言两语讲完了外头的情形,等待贾代善示下··贾代善靠在一枚迎枕上,听贾赦和林如海共同分析出的那份结论,也微微点了头。
“应当是如此,这件事是冲三殿下去的·”·“若是三殿下无法通过这个考验,迈不过这个坎儿,他就……无法成为储君·”贾代善说。
贾赦等人相互看看,都是一脸骇色:难不成,这局,乃是皇帝陛下设的·贾代善摇摇头,知道他们误会了,只费劲地道了一句:“恐怕是,真的凶手。”
贾赦他们的骇色更加浓重···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这句话意味着贾代善已经认定,三皇子与刺储之事无关·真凶另有其人··“但陛下既然将案子交给了顺天府,这便是,给了三殿下一个自辩的机会。”
“他如想成为储君,这是他唯一洗白自己的机会·”·贾代善说着·贾赦等人细细思量,都觉得这话没错——国不可一日无君,但也万万不能接受一个弑兄上位的储君。
三皇子如果不能将这一点洗清,即便他被册立东宫,甚至登上太子之位,也会背负着巨大的隐患··他伸手命儿子将自己扶起来些,道:“这一次为父不能再回避了。
为父一定要前往顺天府,将所知之事说出来·”·贾代善话音刚落,门外已经有门房来传讯:“国公爷,顺天府来人请问国公爷的身子,明日能否前往顺天府一行”·贾赦等都是心道:不愧是父亲/岳父,算得如此之准。
贾代善点头,指指门外·贾赦立即去回了门房:“告诉来人,国公爷明日一准前往·”·这时贾代善又转向林如海:“贤婿”·林如海赶紧踏上一步,垂手听贾代善示下。
“你回京时日尚短,昔- ri -你同年,是否尚未有机会见面”·林如海老实地道:“尚未·”·他与贾政同年,但因为此前荣国府出事,两人都不在京中。
现在回京了,少不得要一一送信,见个面,联络一下同年之谊,贾代善说的就是这个··当年林如海是探花,状元孟有德、榜眼邝韧山·孟有德中状元之后在翰林院任职,太子殁后便求了一个外放的差使,出京当官去了。
邝韧山现在却在京中都察院任御史··“贤婿,你今日便找个由头去见一见邝韧山,话里话外提点他一二,京里的舆论恐怕为人- cao -控,身在都察院,宜静观其动向,切莫跟风……咳咳。”
林如海是个聪明人,眼一转就明白了贾代善的意思,当下郑重应了,带上拜帖就直接出门··只有贾政留在父亲的外书房里,不知该做什么才好·贾代善便让他明日照常去工部履新,切莫想别的,也别掺和他人在工部衙门里评论时事,总之莫谈国事就是。
*·第二日,顺天府尹蔺言遣来衙役,请贾代善前往顺天府衙门,作为旁证·贾赦陪伴父亲前往,而荣国府其他人行止则一切如常··带着荣国公府标记的车驾抵达顺天府,围观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惊异的呼声,接着有人鼓起掌来。
人群中有人喊:“荣国公贾大人要为太子爷伸冤啦”·贾代善眉头皱了起来··此前三皇子带领刑部百般查问太子遇刺一案,他从未亲身前往刑部大堂。
但那时情况特殊,他身受重伤,- xing -命未卜,三皇子带人来要“请”他上堂自然是请不动的··但这也给了人口实·仿佛此前贾代善是在回避三皇子主持的查案。
而如今由顺天府尹蔺言主持,查到了三皇子身上·他却一传便至·这实在难以阻止他人联想··一时贾赦扶着父亲下车·贾代善手持拐杖,一时又大咳一阵,才在贾赦的搀扶之下,一步一步地挪进了顺天府的府门。
父子二人都听到顺天府门外有人议论··“太不容易了·你们看贾大人,好好的一个勇武将军,就是因为太子遇刺那次受的伤,到现在都没复原……”·“听说当日贾府是请了神医,才将人救过来的。”
“那名医怎么没去救太子”·“这你就傻了吧太子那次是当场毙命,给你大罗金仙也没有用·”·“听说在场总共三人,就是太子殿下、阮云晴和荣国公贾大人。
太子殿下当场毙命,只留下阮云晴和荣国公,今日一个是原告,一个是见证·这两位当时可都是重伤·”·“什么武器那么凶悍你们刚才看到了吗阮云晴好好一张脸,被伤成了什么样子阮云晴你们晓得嘛晴空一鹤排云上,他排第一,原本是京里最最有名气的花旦。
那身段,那俏模样……啧啧”·“是哟……如今只剩个身段,又有什么用·”·贾代善扶着拐杖的手略微有些颤抖,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当日太子遇刺时的可怖场景,还是惊异于当年之事的好多细节已经流传于民间。
进入顺天府大堂,贾代善父子便发现太子太傅夏省身以下,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等处的官员都在·看来顺天府尹蔺言认为兹事体大,风险不能只自己一个人来担着,便拖了这几处的官员一道下水。
除了这些官员以外,顺天府大堂正中,府尹蔺言身后,还傲然坐着一人,面冷似霜,不是旁人,正是三皇子··贾代善父子登时都想起了当初审理科场弊案时,三皇子就是这般,端坐在顺天府尹身后。
只是当时他身边另有一人,现在却只能用“音容宛在”四字来形容了··贾代善落座之后,顺天府便落了府门,关起门来审理这一出太子遇刺之案——毕竟事关天家颜面,外头流言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顺天府审案的细节若是再泄露出去,顺天府尹就真的很难再向皇帝陛下交代了。
“堂下所跪何人,抬起头来”·府尹蔺言惊堂木一拍·被带来堂上的正是阮云晴,他身着囚服,额头上带着伤,身上犹有血迹——敲登闻鼓上告的后果是受五十板子的刑罚,看起来阮云晴昨日击鼓鸣冤之后就被打了。
但此刻,这阮云晴依旧脊背挺得笔直,并昂起头,望着府尹蔺言,昂然道:“小人阮云晴,原为排云班中的当家花旦,今日上堂乃是为太子殿下伸冤·寻常人遇害尚且有父母亲人鸣冤,为何太子殿下,一国之储君,遇害多日,其真相始终不曾水落石出,各位大人,难道不曾想过这背后的缘由吗”·他的目光锐利,毫不游移地转向蔺言身后,一字一顿地说:“难道不正是因为,主持为太子伸冤之人,其实就是幕后主使吗”·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顿时举座哗然。
而蔺言“啪”的一声拍了惊堂木,高声道:“大胆——”·贾赦此刻站在贾代善椅子后头,偷空觑了一眼堂上坐着的三皇子。
却见三皇子除了眼中流露出几分愤怒之外,面上并无多少感情波动,与当年审科场舞弊一案时,以及最近两次登门造访时相比,冷静镇定了不少··贾赦心中暗暗地想,看来这一位监国数月,多少也有些进益。
他又想起父亲的话:这次,是三皇子唯一的机会··“无凭无据,你单凭太子殿下遇刺一案尚未审结,就无端妄陷他人,阮云晴,本官念你为太子伸冤心切,给你多一次机会,好好说话,不要无端攀咬指责,知道了吗”·蔺言这算是客气的,否则就凭阮云晴刚才那一段毫无逻辑的无端指责,他就可以把这个毁了脸的戏子直接打出府去——当然这不解决问题,太子遇刺一事,依旧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
关键还是要将这案子审个水落石出,否则太子在地下依旧背着冤屈,而三皇子在地上依旧负着骂名··于是蔺言又一拍惊堂木,道:“阮云晴,你从头至尾,将你所知道的太子遇害一案的详情,细细说来,不可有半点隐瞒,知道了吗”·“是——”阮云晴细声细气地回答,终于有了一点点当初他名花旦的样子。
“小人与太子殿下,素有私情·当初乃是东平王撮合,因此常借排云班在东平王府唱戏的机会,私下相会·”·阮云晴话音一落,这顺天府的大堂上全都是倒吸气的声音。
毕竟太子夫妇伉俪情深之事天下皆知,没有人能想到太子竟然在外头有人·这年头,在外豢养美人的例子屡见不鲜,阮云晴当初又是京里一等一的美伶人,没人觉得有什么出奇的,但是这事偏偏安在了太子头上……·难道储君,也有这等见不得光的感情的吗·阮云晴自承与太子的私情,瞬间满足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但这案子还是得审下去,蔺言无奈之下,又一拍惊堂木,高声道:“继续说,事发当日,你是与先太子殿下在……在一处吗”·“是……”·只见那阮云晴目光有异,声音也变得轻柔:“我知自己是个见不得光的人物,可我又偏偏放不下他……他也放不下我,那日我只唱了个开场,便惯例去后台相候。”
“东平王府的戏台后头,有一间屋子是专门留给我……用作与殿下相会的·”·“那日相见,我们已是久未见面,自然一上来便是……”·他没说下去,但旁人也猜得出,那便是干柴烈火,随后才是柔情蜜意的互诉衷肠。
地下恋情,不都如此·整座顺天府里,人人面色有异,毕竟谁也没想到听到了这么一出劲爆的大八卦·甚至顺天府尹蔺言在心头暗暗庆幸,亏得今日是关门审案,除了各部官员之外,连堂上的衙役都留的是自己的心腹。
蔺言赶紧连声咳嗽,对在场众人道:“各位请为亡者讳言,请谨言慎行·”·在座所有人纷纷点头,默然应下——八卦虽然劲爆,可毕竟也是皇家的八卦。
而且三皇子就坐在蔺言身后,大家可不得答应么·阮云晴却依旧跪着,眼神凄迷,应当是想起了最后那一段如蜜糖一般的甜美时光,以及突如其来的……血光变故。
“事毕之后,我正与殿下说话,谁知门外有人呼唤‘太子殿下’·我只道事情败露,顿时惊慌起来,殿下情急之下,只命我转过身去,紧接着便听有人推门进屋,道‘殿下可曾召唤臣至此’。”
阮云晴说到这里突然睁大眼,道:“接着我只听‘嗒’的一声轻响,便偏头想去看门外·谁知耳边是轰然一声,接着我半边面孔一片灼热,紧跟着便是剧痛,我伸手想要抱住殿下,谁知摸到了一手的热血……”·阮云晴说到这里,一对因面孔受伤而大小不一的眼里涌出泪水。
看起来他是真的恋太子入骨,到此刻已是泣不成声,终于低下头道:“后来小人因为脸上疼痛,直接昏了过去,就再也不知其他·”·蔺言道:“你说的那个声音,是否就是凶手,如果再让你辨认,是否能辨得出来”·还未等阮云晴回答,堂上已经响起另一个声音:“府尹大人,这位伶人当日所听到的,正是本人。”
开口的正是贾代善··堂上众人,除了阮云晴之外,也大多猜到了这一点·当日太子遇刺,一死两伤,荣国公也是伤者之一··当下贾代善便原原本本,将他如何被人相诱,前往戏楼后面的房间寻找太子殿下,如何发现自己被设计了,又是如何亲眼见到袭击者使用火铳,先杀了太子,又是如何换了一枚火铳,让自己身受重伤的。
最后贾代善说:“这一年多来,我始终反复在想·究竟是何人设计,诱我去撞破太子的私事,与那刺客又是否真有关联·”·贾代善思路清晰,繁简得宜,让顺天府中素有的人都听住了。
“初时我曾以为,一种是旁人恶作剧,窥伺到太子的隐私之后,使我去撞破·到时势必是太子与我两厢里尴尬·但这恶作剧之人与后来的刺客无关·”·“但后来我重伤欲死之时,想起了一件事——那名刺客,随身携带了两枚火铳,用一枚害了太子,波及了这位阮小哥,但来不及给火铳上膛,便用第二枚火铳打我。”
“而犬子贾放也曾遇到过手持火铳的刺客·据他所说,给火铳上膛耗费辰光,必须停下来多花点时间才能做到·”·“我因此才想了明白,这是刺客早有预备,原本就是想让太子与我两人同时命丧当场。”
蔺言恍然大悟般地道:“既然如此,是否有可能是荣国公的仇家,特意设下的局,引诱荣公入彀”·贾代善却摇摇头,道:“并不。
那刺客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太子殿下·”·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如果目标是贾代善,那么刺客第一枚火铳就会冲着贾代善去,而不会等到确认太子无救之后再回过头来袭击贾代善。
贾代善只是个顺带的·但饶是如此,刺客估计也没有料到贾代善竟然能够逃出生天··“如今我们还剩下这些人证:第一,东平王;第二,东平王府那名将我引去戏楼后的侍从。”
蔺言听完了贾代善的陈述,心里别提多舒坦了·要是人人说的都像贾代善这么条理清楚,那他这个顺天府尹就可以舒舒服服轻轻松松地断案了··但是说起这人证,蔺言只能偏个头,望向身后坐着的三皇子。
三皇子表情木然地开口道:“东平王已发配西北军前效力·东平王府抄家,财产与家人奴婢罚没,荣国公所说的这名侍从,既然当日不曾指认,就已经流落至京里不知何处去了。”
话说这三皇子,也真的难怪人疑他——案发这么久,说是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处理了东平王一家子·处理的过程中又可能令关键证据泯灭,人证失踪。
阮云晴登时尖声道:“是,便是这样·这人的亲兄长遇害,着他审讯查案,他却将所有有关的证据轻轻放过……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与殿下之事有关吗”·蔺言登时又是惊堂木一拍:“不可臆断在这堂上说话你需要证据,人证、物证,你有吗”·谁知阮云晴接着高声道:“有,我有人证,能证明周德瑜与此事直接有关。”
 · ·第221章 ·太子太傅夏省身夏大人,日常连名带姓地称呼那几个皇子·那是因为几个皇子都是他的学生, 师道尊严, 夏省身从不在意他们“学生”之外的身份。
但如今阮云晴在顺天府大堂上直呼三皇子的名讳,足见他心中痛恨, 与三皇子不共戴天··“人证”·太子已死,东平王府中人被发卖的发卖, 遣散的遣散, 又何来人证·但是阮云晴神情严肃,抬头望着蔺言,点头重复道:“对,人证”·他右边半张面孔毁损得厉害, 让人很难将他和当年那个排云班的台柱子,绝代佳人阮云晴联系起来。
但是他眼里有一星火焰,似乎只要眼前这三皇子稍有不慎, 便能让他这个已经入主东宫的监国皇子身败名裂··“说来听听”顺天府尹蔺言这次没敢拍手中的惊堂木。
“当日小人重伤昏迷不醒, 还要多谢刑部的人为小人延请大夫,用药治伤·”阮云晴口中说是“多谢”, 言语里连一点感激的意思都没有·估计是不忿刑部的人胡乱医治,让他一张脸毁损成这样。
“然而托各位的福,小人在刑部大牢里住了半年多,终于被放了出去·”·阮云晴话音刚落, 蔺言便“哦”了一声,刑部的人面露尴尬,三皇子则面上僵硬——·敢情阮云晴这样重要的证人, 就只在刑部养了半年的伤就被扔出去了刑部的人难道就没想过要好好审他·一时顺天府里坐着的大人们眼神都有点儿古怪,似乎觉得阮云晴今日一开场时那段血泪控诉,也未必便没有道理。
接着阮云晴又自诉:他从刑部大牢被释放后,先是去了南方,后来为了这桩旧案重回京城,找到了排云班的兄弟们··这时的排云班因为被卷入太子遇刺一案,哪里还有半点生意班子里那几个兄弟,肯暂时收容一下阮云晴已是仗义,他们被阮云晴连累,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负担得了他的余生·于是阮云晴去街面上打起了零工,他身子骨弱,做不了苦力,但是仗着声音动听嘴头甜,也让他混到了一些搬运的差事,虽然钱不多,但总能让他一人吃饱。
谁知这之后不久,竟让阮云晴遇上了一桩“大生意”——三皇子搬家,将府内的物事从三皇子府搬去东宫·阮云晴被同伴们说成是“虽然生得丑,但是手脚干净,做事细巧”,竟也混进了三皇子府。
“在搬货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名叫伍达的皇子府家丁,他说他专事搬运外书房的物事·于是我就始终跟着他,看能有什么发现·”·阮云晴说这话的时候三皇子脸色难看,让人猜想这伍达应该真有其人。
“结果他拿出了两只匣子递给我,让我好生捧着,千万不能摔着,因为里面就是火铳·”·“我捧着那两只匣子,想想太子殿下的命,再想想我的脸,心里叫那一个恨。”
阮云晴继续说,“但是我心知如果我直接带着这两只匣子冲进顺天府,恐怕在路上我就被人打死了……”·“等等”贾代善突然打断,喝止了阮云晴,“你说你听那伍达说匣子里是火铳,但是你并没有打开来看,是也不是”·阮云晴惨然一笑,道:“荣国公大人,小人只是街面上帮人跑腿打杂的,皇子府家丁就在身旁盯着,您觉得我会有机会打开匣子”·贾代善当即道:“仅凭你此言,不能断定匣子里就是火铳。”
阮云晴伶牙俐齿,马上反驳:“因此小人才说那伍达是人证,没有说小人就是人证·”·贾代善一阵无语,瞥了一眼坐在堂上的三皇子,心想:这就真没办法……·当日三皇子领着刑部在京中大肆搜索火铳,还口口声声放出风去,说太子就是伤在火铳之下,甚至以此为由,差点儿冲进荣府拿住贾放问话。
但即便这样,三皇子最终也没能找到这对火铳的下落··到如今,被人揭出来,这一对火铳其实就在三皇子府上,还大喇喇地就藏在外书房里·贾代善在心头叹了一口气:但凡这三皇子真是个精明而实干的,就该一早追查出这火铳的下落。
而不是手下人浮于事,终日做出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实际上却一无所获,一直拖到现在··看起来这位监国以来确实有所进益,可惜却成长得太迟了··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所以你说的人证,就是三殿下府中的家丁伍达”蔺言继续问那阮云晴。
蔺言背后,三皇子面无表情地开口:“这个伍达,本王记得他上个月酒后失足落水,人已经不在了·”·这下就更可疑了··好不容易有个人证,在上回三皇子搬家的时候见过那对火铳,一转脸人就没了。
这到底是意外还是被灭了口,有阮云晴指证,三皇子便是百口莫辩,有理也说不清··三皇子不提起伍达可能还好些,一说这话,旁人都觉得,堂堂一个监国皇子,竟然连府里仆从落水之事也记得清楚。
这下就更可疑了··于是顺天府尹蔺言望着阮云晴道:“听三殿下所述,你提及的那名人证已经不在人世·你的证词眼下成了孤证,你还有什么想要说的”·阮云晴低头沉思片刻,忽然抬起头,望着蔺言大声道:“蔺大人,现在没有了人证,还有物证。”
“什么物证”·“就是那对火铳”阮云晴提高了声音,他本是旦角,声音尖细,提高了声音便如同一个受了惊的女子。
只见他伸手指着三皇子道:“如今,那对害死了太子殿下的火铳,正藏在东宫之中·若是能搜出这对火铳,交予荣国公贾大人辨认,就能确认——”·“大人呐——”·阮云晴“砰”的一声将脑门磕在面前的石板地面上。
顺天府尹蔺言坐在上首急得直搓手:·这阮云晴也太不像话,拔出萝卜带出泥,人证没了他还扯物证——还说这物证眼下在东宫,让他去东宫搜物证·——他敢吗·*·四皇子的格物学院,近日里收到了东宫送来的一批旧家具。
三皇子入住东宫,自然将家什全都清理了一遍,不用的都丢在了库房里··但是三皇妃嫌库房也太挤,着丈夫赶紧找人来把昔日东宫的东西都处理了·三皇子便想起了他弟弟老四周德璋正在太学里兴办“格物学院”。
而老四手头一向没钱,这学院办出来想必也寒碜得很·他就去向弟弟打了个招呼,命人将东宫清出的旧家具都给送到格物学院去··“都是好东西”三皇子丢下一句。
·四皇子收到东西看了看,确实:桌子都是花梨木的,还有两张是金丝楠木的,壁桌都以大理石或者祁阳石镶边;椅子都是乌木镶大理石的·形制多精巧炫丽,或镶金镀银,或雕刻暗花,东西金贵到没了边儿。
因此这三皇子哪里是清理不用的旧家什,分明是嫌弃太子留下的家什不吉利,才送给旁人的··除了家什,东宫还送出来好些器物,香炉香筒、笔洗笔床、画匣画轴之类,零零总总一大堆,总要四皇子自己清理,分门别类。
四皇子生- xing -不喜多言,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自己收拾··收着收着,他忽然发现了两枚长长的乌木匣子——这难道是盛放卷轴用的画匣·但是画匣没有这么长这么大的。
于是四皇子打开了其中一枚,他盯着匣子里乌黑锃亮的铁器,顿时惊讶不已··“这究竟……是什么”·四皇子的一名亲随问:“要替您在东宫交过来的单子上核对一下吗”·四皇子默默点了点头,将那枚铁器提出来,拎在手里随手把玩。
但是直到格物学院的人将所有送来的东宫旧物核对完,都一直没有找到这两只乌木匣子所对应的条目··“您想要退回给东宫吗”他的亲随随口一问。
四皇子却已经渐渐辨出了这枚铁器的门道·他将东西提在手里,那装着木柄的一头,顶在自己的肩窝上··之后又该如何- cao -作,他却又迷茫了··于是这位四皇子开口道:“找画工来”·他近日越来越明白言多必失的道理。
以前贾放在他面前提过一句:说只要他说短句,一句句说得短促有力,他便不会口舌发颤,旁人就听不出他的口吃··那名亲随果断“是”了一声,赶紧去找画工去了。
四皇子右肩与右臂却已经有些酸软,慢慢将那铁器放了下来··果然,只要他在说话的人对面树立权威,自己有了信心,说话也就渐渐流畅起来——只可惜,能让他树立权威的人,迄今为止还不是很多。
*·桃源寨,贾放从双文处接到了贾赦的来信,而水宪从任掌柜处接到了四皇子的信件,两人将京里的消息一拼,得出结论:“害,原来是这么回事”·阮云晴敲响了顺天府的登闻鼓,将太子遇刺一案重新摆上了台面,并指三皇子嫌疑最大。
阮云晴的理由是:三皇子在太子遇刺之后,查案不利,始终没能查出杀害太子,重伤荣国公的那两柄火铳究竟去了哪里·并且要求顺天府搜查东宫,这顺天府尹当然不敢,双方自然僵在那里。
而四皇子则莫名其妙地收到了从东宫送来的两柄火铳··他写信向水宪确认,这两枚,是不是就是当日袭击水宪与贾放的那两枚,并附上图样··贾放与水宪一眼就认出,当日在水宪的花园里穷追不舍,并且将“与谁同坐轩”中的鹅颈椅一把打散的火铳,就是图样上的这一枚。
“难道真是三皇子害了太子”贾放问··水宪迟疑了一会儿,摇摇头,说:“你还记得,你家老爹上回单独找你时,说的话吗”·贾放晕了一阵才想明白:“……你说是皇上啊”·上回皇帝陛下来时,曾经评价过一句三皇子:“老三是个蠢货。”
贾放与水宪都认为:三皇子确实才具平平,但真要说他蠢得没边,这倒也不至于··要说三皇子真的有本事做这么大一个局,害了太子夫妇,那他为啥不早早就准备好一个替罪羊,将罪过都推旁人身上何必要等到现如今,太子的旧爱指责到自己头上来,京中的百官与百姓都吃瓜看笑话·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贾放“嗯”了一声,看着信笺说:“我父亲……荣国府里那位父亲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以为此事与三皇子无关·”·“而且我大哥在信上写了,我父亲认为,幕后做局的人,除了要置太子于死地之外,恐怕还与荣国府结有仇冤,因此故意引我父去寻太子,想要一并狙杀。
再后来又……”·再后来又袭击了贾放与水宪,那次的主要目标恐怕也是贾放,而水宪是顺带的··“有道理·”水宪评价··“不过,你觉得真凶难道会为了嫁祸三皇子,就真的把他手中那两枚火铳都送到了四皇子那里”·贾放点着头道:“这正是我担心的。”
“我认为,对方手中,现在应当已经不止两枚火铳了·”·当初贾放特地问过贾代善,确认袭击太子的刺客一人携带了两枚火铳,用完这枚用那枚,恐怕就是因为火铳填弹不易且格外耗时,因此才特地做这样的准备。
到后来刺客袭击贾放与水宪,是分派了两名刺客,每人都掌握了一枚火铳——这令水宪与贾放判断,当时对手手中,只有这两枚火铳··可是现在对手大方到,为了给三皇子栽赃,竟直接将这两枚火铳送到了四皇子手中。
但这也正应了贾放的担忧:他现在越来越担心,对手那里已经不止两枚火铳·这样即便贾放这里发展出了相应的武器,也要同时考虑对手实力等级也在同样提升··“四殿下信上如何说”贾放问水宪,“他会将此事检举给顺天府知道吗”·水宪摇了摇头,道:“你这位四哥,你应当知道他的脾气。
他是个特别较真的人·他认为东宫送出来的这一批家具里混着火铳,并不能直接证明这火铳就是三皇子从东宫中送出来以避免搜查的·这事儿从逻辑上不成立。”
“确实如此”贾放对四皇子的判断由衷地赞叹了一句·从逻辑上,四皇子收到火铳,并不能直接推导出三皇子送出火铳。
难得四皇子如此清醒··“但即便如此,他也必须要将这件事上报给你另一位老爹,他自己做不得主·”水宪看着信笺说··贾放点点头:“我明白的。”
这事儿,若是放到寻常人家,可能也差不多·兄弟争产,三哥有害了二哥的嫌疑,四弟即便相信三哥,也得把发现的证据告诉老父,免得父亲觉得四弟与三哥勾结,替三哥掩饰。
在这个时空里,即便是皇族,也必须按照世间通行的规则行事··但是如此一来,京中的情势又僵在那里:阮云晴为太子喊冤却没有证据,有构陷之嫌,被下入大狱——但也可能是顺天府尹蔺言见他可怜,想要保一保他。
·三皇子依旧在东宫监国理政,但是为了避嫌他再也不能插手查问太子的那桩案子·整件案子交给了顺天府尹蔺言,以及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几处协办。
都察院御史邝韧山上书,称民间恐有人- cao -控舆论——这也顺便落在了顺天府头上··贾放叹息一声,道:“其实我们几个之中,任何一人出面追缉杀害太子之人,都不合适。”
“你”水宪言简意赅,似是想说其实贾放可以··毕竟贾放名义上是外姓,在认祖归宗之前没有资格追逐那把椅子·再者他自己也受到了袭击,险死还生。
如果不是水宪……他早已死了··“不,”贾放摇摇头,“我有这个自知之明·”·京中一直有人传言他是皇上的心头肉,不让认祖归宗是因为怕他改回姓周是怕他受到伤害。
人说立嫡立长立爱,他可能就算是“爱”的那一挂··再说他在京郊和京里北静王府跟前遇袭,这事儿也圆不过去·毕竟旁人一旦问他是怎么逃脱的,他和水宪都不方便解释。
到时候旁人自然可以说成是他自导自演,施的苦肉计来骗取天下人的信任··虽然他此刻非常想查清太子遇害的真相,但是却不能由他出面··“你父亲,你兄长他们可以。”
水宪稍许多解释了一句··贾放立马明白了:“我怎么没想到呢”·他虽然不能出面,但是贾代善是名正言顺的苦主,贾赦则是苦主的长子。
他们两人可在京里周旋,凭借宁荣二府的人脉,慢慢查访事情的真相··“好,我这就写信·”贾放搓搓手,想到就做··水宪却轻轻牵了他的手,温和地道:“先不忙。
今日原本约好了要去——那两处的·”·贾放一想,确实如此,信的事,倒可以先放一放,反正从他这里送信到京中荣国府,不过是片刻功夫的事。
今日送去的书信,贾代善他们一样是明早收到,倒也不必急于一时··“话说,我想这两处也确实应当想个代号,称呼一下,就像你那‘滴翠亭’似的。
怎么样,有想法吗”·水宪一面走一面问,当初他听说了“滴翠亭”在桃源寨实际并不真是一座亭的时候,就曾对此大加赞赏··贾放想了想,道:“这简单,一个叫‘凹晶馆’,一个叫‘凸碧山庄’。”
水宪一听,便觉新奇:“‘凹凸’两个字,倒是极少入诗文……但你用来描述那两处的地形,倒也贴切·”·贾放被夸,悄悄地吐舌头,心想他这又是师她人之智,按《红楼》原书上所述,这两处大观园里的地名,是林妹妹想出来的才是,被他提前拿出来用了。
他又想这原本该是大观园里的两座建筑,却被他抢先一步,用来命名了水宪的小园附近两处特殊地点,甚至说是特殊机构·不知将来那卷轴将会怎样算··但眼下却完全顾不得这些细节了,水宪已经拉着他,直接穿过“桃源——小园”的通道,来到小园工业园。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他先带贾放去了冲轧车间,查看上回答应大皇子的钢制盔甲··这时冲轧铠甲的机械车床已经改进过了很多次,制成品出来也已经非常迅速。
只要钢板能够跟上,一天轧出几十套铠甲绝对没有问题··车间主任甚至还请贾放试了试他们新制出的铠甲·贾放试了试,发觉并不像欧洲中世纪那样套个全身的笨重铠甲,这甲只有几片,保护住要害部位。
铠甲上事先预留了扣眼,将牛皮绳穿过,扎紧便是··此外这铠甲完全模拟人体的形态制成,十分轻便,不影响行动··水宪便问:“你觉得这种能够对抗火铳的威胁吗”·贾放摇摇头:“我对此表示怀疑。”
他对这种薄钢板还是没多少信心·这种铠甲生产出来,对于冷兵器时代的箭呀,弩呀,刀枪之类,应当是绰绰有余,但是对于火铳中喷出的那些铁砂……甚至更先进的火|器造成的危害,贾放并不觉得特别乐观。
但他没有把话说死,而是说:“我们可以去尝试一下·”·水宪也知道他一向以实验结果为准,当下命人带上几套已经完成的铠甲,和他们一起前往刚刚被贾放命名为“凹晶馆”和“凸碧山庄”的两个地方。
前往那两处,水宪与贾放先上了一座“小园”的工人们平日里用来通勤的小火车··小园的这种蒸汽小火车与“桃源——武元”的一样无差,只不过只有一种车厢。
即便是水宪和贾放乘坐,也不会有什么“专座”,以示与工人们待遇无差·工人们都很吃这一套,见了水宪与贾放纷纷热情地打招呼··然而水宪与贾放等一行人带着用毛毡包起来的好几套铠甲,在途中的一个极小的小站下了车。
这里不通往任何生活区或是工厂,因此除了水宪一行人,没有旁人在这里停留··水宪带着贾放等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平坦的柏油大道上驶来了一驾马车,接上水宪和贾放,以及跟随他们的从人与铠甲,沿着道路往与轨道截然不同的方向驶去。
大约驶了有一个时辰的功夫,贾放好奇,问:“这是快要到了吗”·水宪抿嘴微微一笑,随手揭开了马车车身上遮着的帘子··贾放登时见到车帘外,是一片深蓝色的海岸。
而马车正沿着海岸边上凸起的一座高崖,迅速向崖顶奔去··作者有话要说:凹晶馆和凸碧山庄在原著中都是在第七十六回 出现的,是黛玉与湘云月下联诗名场面的发生地点。
 · ·第222章 ·车驾沿着海岸边的高崖行驶,道路一侧崖下就是蔚蓝的大海··贾放远远可以看见远处崖顶有一排平房, 远看甚至有点儿像是后世建筑在海边的度假村。
待到走进, 才发现这一排平房更像是兵营,同时还配着哨所··车驾抵达, 两个哨卫已经迎了上来,向水宪行礼··水宪先问今日有没有异常, 哨卫们一起摇头, 接着带贾放和水宪看了看此处的地形。
贾放立时明白了水宪看中此地的用意··顺着崖顶向下望,只见这一段山崖下,凭空凸出来一片平坦的海滩,目测大约两千余步长, 五百步宽·崖上至海滩,建了一座木制阶梯,旋转而下。
而这海边山崖的另一侧, 则是一幅山中的洼地·沿着一道缓坡可直抵谷底, 谷底平缓狭长,与那片海滩的大小相差仿佛·谷底没有其他建筑, 只有几只谷垛。
视野最佳之处,便是高崖上的这一排小屋·从崖顶上往下看,这海滩上和洼地里,一草一木, 全部一览无遗··“你是怎生寻出这样一处所在的”贾放由衷赞叹。
这地方远离尘嚣人烟,海滩与洼地狭长,两段入口处加设哨卡就能控制出入·高崖上又居高临下, 将两处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水宪微笑:“你又是怎样想出凹晶馆和凸碧山庄这两个名字的”·贾放登时失笑,心想这两个名字确实非常配合这里的地形——至于他是怎么想到的他只是想到在这里可能经常能听到突突的响声,他就联想到了“凹凸”的“凸”字,才想到而来这两处所在的。
“不说这些了,”水宪一扯他的衣袖,问,“先看哪一处”·贾放道:“先看炮·”·水宪便带上他,从那架阶梯处下到海滩上。
大约有一百余名侍卫模样的人跟在他俩身后,抵达海滩之后,便去高崖底边,纷纷揭开了厚厚的一层油布··贾放这才恍然大悟:早先他一直猜水宪的人把东西藏在了哪里。
毕竟这海滩三面是水,一面是高崖,运输不便·东西不可能频繁地运来运去,一定是就藏在这海滩上··现在答案揭晓:原来这海滩上高崖下有一排凹洞,洞口则铺上了一层与山石颜色一模一样的油布,就将洞中所藏之物完全掩盖。
侍卫们便将一座一座,熟铁制成的炮推了出来··贾放瞅瞅这些炮,一座座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像是他那个时空里历史上遗留下来的红衣大炮·但他曾从水宪口中得知,在这个时空里,人们头一次见这种东西。
“你提过用精钢铸造线膛炮,但那技术还未过关,线膛炮还未造出来·你说的滑膛炮倒是造出来了·我命他们演示一下·”水宪说·他身后还紧紧跟着一个中年工匠,此刻又是紧张又是局促,眼光就没有片刻离开过贾放。
贾放点点头,“嗯”了一声··水宪一声令下,侍卫们便开始往炮膛之中填药装弹·那一直跟在水宪身后的工匠也跑去帮忙·那头引线一点,只听“轰”的一声。
贾放与水宪面前的滑膛炮重重向后一坐,炮口火光乍现,一枚黑乎乎的炮弹便“嗖”地飞了出去,落在远处的沙滩上,弹了两下,终于在沙堆之中停了下来··海滩上高崖一侧,都被人事先迈了刻度线。
立即有侍卫跑过去查看,然后报回来:“八百五十步”·水宪扬扬下巴,看着那个负责校正炮膛角度的侍卫道:“如何”·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那名侍卫手中举着一枚校正器,高声道:“禀告王爷,确然是八百五十步。”
贾放当即伸手点赞:“非常不错·”·凸碧山庄现在正在试验的这一批炮,确切地说应当叫“前装滑膛炮”,火门点火·炮管里没有预制膛线,因此无法安放威力更强的“霰弹”。
炮弹是实心的铅弹,相当于往远处扔实心球··因此这种滑膛炮发- she -的效果,从本质上讲等于此前水宪曾经支援给贾放使用的投石机·投石机投出石块,和实心球的效用其实没啥区别。
但区别在于滑膛炮- she -出的“实心球”,- she -程是使用人力、畜力,再考虑上可能的弹力这些的数倍·眼见着刚才- she -出的炮弹,轻轻松松就落到了八百步之外,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另外,上次桃源寨遭遇山匪,桂遐学- cao -纵投石机时曾经发明了一个计算弹道的小工具,现在在滑膛炮上也用上了——毕竟这滑膛炮没有准星和照门,全靠抛物线来计算弹道,这和投石机有相似之处。
听见贾放的夸奖,那名中年工匠终于舒了一口气,嘴一咧,脸上顿时起了一片欢喜的褶子··“这滑膛炮全是以铜铸的”贾放看了看炮身,向那工匠询问。
“不,不全是,这炮现在是铜身铁芯·炮芯是铁制的,炮身以铜铸而成,如此比较节省材料·”工匠答道··贾放点点头,命人去连发三弹,然后仔细去检查了炮身:“制到这个程度上,已经相当不错了。”
三弹连发之后,这滑膛炮的炮身已经很烫,但是并没有发红、变形,更加没有出现裂纹·证明小园的工匠们在铸铁、铸铜、淬火等一系列工艺都已成熟而精湛。
这种专门负责抛远距离实心球的炮弹,说实话威力相当有限·但是对于这个时空从未接触过火|器的人们来说,这简直就是奇迹——·谁能想到,只是将过年过节时用来制作烟花爆竹的材料,与钢铁铸铜合在一处,就有如许威力·水宪微微皱着眉,道:“看来这种火炮适于攻城,不擅野战。”
他的要求还挺高··贾放却说:“但这其实是最适合做舰载防御设备的·”·这是他从自己那个时空的历史中得出的结论·早期火炮在远洋船只上有着广泛的应用,无论是防御来自对手舰船上,还是来自岸上的进攻,滑膛炮都是一种有力的武器。
随船携带的实心球,还可以用作压舱石,调整船只的配重··水宪听说,双眼登时一亮,拍着手道:“太好了·近年来我国沿海岸南下的船只,过了广州、崖州之后,进入南夷地界,便成日遭受海盗的骚扰。
有了这个,便再也不怕海盗了·”·如今海贸渐渐发达,海运货物成本低廉,沿海岸线南下的货运船只也越来越多·水宪也已拥有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但是这只船队最南只到崖州(海南),较少继续往南,也是因为南面海匪猖獗,较难防御的缘故。
虽然他的船队里一部分海船安装了明轮,但是真正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或者在靠近陌生的港口之时,明轮的效用有限,真正能威慑海匪的,还要数这些滑膛炮··水宪又叫了那工匠过来,说起了现在正在研制的后装线膛炮。
那工匠一旦说到自己的专业,便侃侃而谈,毫无畏惧羞怯之色·只听他说得极有信心,想必是后装线膛炮的技术也一日千里,不多的几个技术难关亟待攻克··贾放听着听着却走了神,心想只要这些滑膛炮还有缺陷,人们就会有动力去研制更加复杂的解决方案:滑膛炮总有一天会变成线膛炮,炮弹也不再是实心球,而是会变成威力更大的“□□”……威力越大就意味着战争会越来越危险,越来越多和他一样年纪的年轻人,会因为这些武器而牺牲……·他和平主义者。
贾放脸上登时出现不忍之色,心里难免想:把这些技术带到这个时空,这究竟是对还是错··水宪在他身边,立时看透了贾放的心思,顿时道:“子放,咱们讨论过这事。”
“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行正道之事,旁人若以这般武器攻击我等,无此等武器还击,我等便是束手待毙·”·水宪看着贾放,似乎在说:还记得京城外送客亭吗还记得荣国公在东平王府吗·贾放登时肃然点头,心想既然冲突再说难免,他便应拿起武器,保护自己。
除此之外,再无退路··“再说了,你还记得你曾经说与我听过的那个……大国之间相互威慑的故事吗”水宪又补了一句。
贾放又点点头··他曾经给水宪讲过当初美苏争夺全球霸权的故事,并且把两个超级大国手中掌握的超级武器形容了一下,说成是一种人所能想到最恐怖的武器——但当两个大国都意识到对方手中掌握着那件可怕武器的时候,他们都很清楚开战的结果是什么,因此不得不放弃了交战的打算,回头重新坐到谈判桌前来。
水宪说起这个故事,也是在提醒贾放——拥有,并不意味着一定要使用·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战争的终极理想,而能成功地实现威慑也是一种重要能力··贾放马上完全想明白了:他记起了那个隐藏在暗中的对手。
如果这个世上只有对手拥有火铳这样的武器,那么这就是一个平民百姓任人宰割的世界·对方完全可以凭借手中掌握的武器与暴力,自上而下统治整个世界,让天下财富供一人享用,天下百姓供一人鱼肉。
但现在,对方一旦知道自己也有这样的能力,便不敢轻举妄动·双方在一定程度上将会形成一种均衡,直到某一方率先出手,才会让这种均衡被打破……·“走,去山坳……去凹晶馆看一看吧”水宪见贾放眉宇重归清明,登时将他一拉。
贾放一算:凸碧山庄既然是演炮的炮场,那么凹晶馆,应该就是演练火铳的靶场了··两人沿着木梯回到崖顶的同时,工匠带领那些侍卫们将所以用来演练的滑膛炮都藏进了山崖下凹进的浅洞里。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水宪则向贾放介绍说:“这些工匠和侍卫,是精挑细选出的绝对可靠,我完全放心之人·”·“此地地处偏远,近一年才刚刚修起的道路。
除此之外各处都崎岖难行·因此这一对演武场,目前来看是绝对安全的·”·贾放跟着水宪等上崖顶,在那里两人又沿着一条小路,沿着那缓坡下到山坳里。
水宪的人则已经把早先那几处谷垛给拆了,拆出全是稻草扎成的靶子·感情这靶场平时看着就是一座荒凉的山坳,可一旦把谷垛拆开,就立即成了靶场··抵达靶场,水宪身边立即换了一批人。
贾放揣度,这“凹晶馆”和“凸碧山庄”是由完全不同的两队人马组成的,两者之间相互不通消息,都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这一定程度上能够保护好两处的机密,即便一处事泄,另一处也能有所警觉和准备。
“让我们先试试铠甲吧”水宪道··登时便有人将水宪与贾放带来的冲轧技术做出的铠甲装在稻草扎成的靶子上··“我也想看看火铳的威力。”
贾放心里痒痒:他很想知道自己这边火铳的技术研究到哪个份上了··根据贾代善的口述,以及贾放与水宪的亲身经历,对方使用的火铳,是一种滑膛式火铳,有效- she -程非常近,当日在水宪的园子里,那名杀手大约在四十步之内才敢举起火铳。
但是他手中的火铳能在近距离打出大量的铁砂,没什么准星,但是能以此为对手造成巨大的人身伤害··根据京里最新得到的消息,那两柄火铳出现在了格物学院里,交到了四皇子手上。
这看上去像是对方为了坐实三皇子的罪证,让“证物”以这种方式公之于众··但也有第二个可能:也可能是对方手中也研发出了更厉害的武器,所以放弃了这两柄火铳。
贾放认为第二种假设的可能- xing -很高,因此他希望自己这边的火铳水准较之滑膛式火铳有更高的提升才行··“准备”·负责靶场的侍卫们齐声高呼。
钢制的铠甲套在了靶子上被放置在远处,所有的人立即撤离,回到安全的位置上··“开火”·只听“砰砰”几声脆响,就像是年节时放爆竹的声音。
负责演练的侍卫肩上扛着的火铳纷纷喷出火光··贾放留心了一下,这些侍卫距离靶子大约有一百步远——这个距离已经远远好过当初对手的那两枚火铳。
再看火铳- she -出的铁砂的范围,乃是尽数落在了对面的铁甲上·这不仅证明火铳的技术已经过关,这几名扛着枪托,在原地等待结果的- she -击手,- she -术也相当不赖。
- she -击手身后便响起一阵掌声:“不赖,不赖”水宪的人相互鼓励··随即有人去将那几枚装置在靶上的铠甲拖到贾放和水宪面前查看。
早先在远处,贾放见到这几幅铠甲都被打得千疮百孔,麻子似的·但是拖到近前看时,贾放却发现,绝大多数铁砂嵌入了铠甲,或是在铠甲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小坑,但是却没有将这精钢板轧成的铠甲打穿。
“哇——”·“好也——”·欢呼声再次响起·水宪手下那些侍卫们一跃而起,显得比贾放还要兴奋。
贾放忍不住失笑,觉得这群侍卫当真都是天真烂漫之人·他们用自己的“矛”,攻击自己的“盾”,矛好他们欢呼,盾好他们也欢呼··但是细想来,这些侍卫们见到铠甲能够抵御他们心目中最厉害的武器,似乎将来在战场上他们便也有了保护——欢喜雀跃乃是人之常情。
水宪却没有笑,只是轻轻地击掌·负责- she -击的几个侍卫立即换上了另一种火铳·贾放留神,只见那火铳的铳口细而长,铳口上安着准星——贾放登时精神一振。
接着,侍卫们又重新给靶子上套上了一层崭新的铠甲,然后将这靶子拖远·一百步,两百步……·拖着靶子的侍卫们回头问:“可以了吗”·水宪比了个手势,他的手下立即大声喊:“继续”·三百步、四百步……·这回,连肩上扛着火铳的- she -击手脸上都露出惴惴之情——这么远,若是- she -不正,岂不是要在小王爷跟前丢大人·终于,水宪比了个手势,他身边的人终于喊:“停”·那靶子已经被拖到了距离他们这边五百步的位置上。
扛着靶子们的侍卫把靶子树好之后赶紧往回跑·待跑到安全地带,负责号令的人再次大声喊:“预备——”·- she -击手纷纷趴在地上,将火铳的枪托顿在地面上以保持稳定。
“放——”·这回是“突”“突”的两声轻响,两名- she -击手同时喊:“中靶”·贾放不由得惊愕:这么远的距离,也能中靶,这意味着……·“这是线膛式火铳”他竟然激动地喊了出来。
“是的”水宪答道,“- she -程能达五百步,士兵经过- cao -练便能瞄准无误·”·滑膛与线膛的区别在于,枪膛内是光滑的还是事先刻了膛线。
线膛式火铳的枪膛内事先刻有螺旋形的膛线,能够让弹头沿着膛线高速旋转着出膛,因此比滑膛式的武器更加精准和稳定,- she -程也更远··从刚刚的实验上就能看出,滑膛式只能支持一百步的- she -程,线膛式却达到了其五倍的- she -程。
但是水宪皱起了眉头,似乎对这结果并不感到特别满意··果然,待到远处的靶子被再次送回来的时候,只见那副铠甲上同时出现了两个枪眼,铠甲被直接洞穿·两枚弹头深入靶子,几乎直接穿到了靶子的另一面。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这下子没人欢呼了,看到这个结果,人人都噤口不言,应是感受到了威力巨大的武器带来的恐怖震慑之力··贾放与水宪相对看看,彼此点点头。
两人都知道,有这线膛式在手,如果对方只有滑膛式火铳,那么自己人一定可以应付··但如果对方也发展出线膛式呢·万事皆有可能,贾放心想,他可绝不能想当然地认为对方没有机会发展到这一程度。
如果对方也应用这种武器,给自己这一方来一出“斩首行动”,那就真的糟糕了··于是水宪手一挥,道:“去将我带来的那个包袱取来·”·立时有人领命,快速奔去,将水宪交给专人看管的包袱取了来。
水宪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件衣裳,确切地说,是一件马甲,对襟无袖,看起来十分厚实·从材质看,应当是丝绸或是织锦的,表面流光溢彩,十分好看··谁知水宪手一伸,竟将这件马甲也给套在了稻草做成的靶子上,将衣带扎紧。
然后他伸手入袖,取出一枚墨笔,在那人形靶子的心口处画了一个大大的墨色圆圈··“待会儿瞄准了这里·”水宪口气淡然,嘱咐那名- she -击手。
- she -击手茫然地应下,显然是没闹明白——刚才那精钢打制而成的铠甲都没扛住,现在这件小马甲……北静王爷是裁衣裳没剪子,非得用火铳吗·但既然已经吩咐下来,- she -击手就照做,正中靶心。
再将那靶子扛回来的时候,贾放与水宪都是面露紧张,一起检查那件马甲的情况··其余侍卫和- she -击手也都好奇地凑了上来··只见那件马甲表面接触弹头的地方,已经完全被弹头炙黑了。
被烧黑的布料上有一个圆圆的黑洞··但随即亲自- she -出这枚子弹的- she -击手“咦”了一声,指着那件小马甲道:“我怎么看见了弹头”·大家急忙解开这件马甲。
只见这马甲是数十层薄薄的丝绸叠成,最外头几层布料被炙出一个大洞·但越往里这弹洞越小,到最里一层那丝绸似乎紧紧地缚住了弹头,令其再也难深入半寸··因此这具穿上小马甲的人形靶子和上一具套了铠甲的相比,差距十分明显。
刚才是几乎完全打穿,这一回那弹头不过是没入了小马甲而已·如果将这稻草扎成的靶子想象成人的肉身,则可想而知:面对线膛式火铳,铠甲达不到防护的效果,但是这厚厚的,用真丝材料做成的小马甲,却有发挥着出乎人意料的效果。
水宪伸手,登时与贾放击了一掌··而贾放“呼”地吁出了一口气,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放下··他眼前这件厚厚的、花花绿绿的小马甲,可真不是为了保暖、美观,或是炫富使用的——这就是一件,早期的,防弹衣啊·作者有话要说:几十层真丝确实是早期防弹衣的材料,不过别着急,之后还会进一步改进哒。
 · ·第223章 ·当初与水宪议定了要着手研发线膛式火铳的时候,贾放就决定了要研究防弹衣··防弹衣并不是铠甲·它并不指望依靠坚固的表面来挡住高速破片对人体的侵害, 更重要的是能够吸收或是耗散破片的动量, 从而保护穿着者的身体不受、或是少受侵害。
自古以来人们研究过很多种材料,各种金属、藤、麻、自然纤维, 作为在战斗之中保护人体的“装甲”·但这种防护又必须以不损害穿着者正常行动能力为前提,保护住穿着者的要害。
贾放经过一系列的实验发现, 天然材料的织物在这一方面具有非常好的效果, 于是才有了这么一件小马甲··小马甲用几十层丝绸制成,用针线固定·在弹头触及的一瞬间,每一层丝绸都起到了分散受力的作用,最终让弹头的能量耗尽。
“所以织物确实是有用的·”水宪若有所思地说··贾放点点头:“不过我们或许可以考虑在这马甲的最里一层装上薄钢板甚至是陶瓷板, 用以阻挡受力,免得穿着者身体受到打击,造成内伤。”
“嗯”水宪点点头, 不过看起来还是有点儿不甘心, “几十层丝绸,这成本确实高了一点儿·”·贾放哈哈一笑, 道:“等你的石油炼化技术起来,再等到能够生产合成纤维了,这就都不是事儿了。”
不过水宪关心成本,这件事让贾放很高兴——这证明水宪并不只打算为皇亲贵胄、高级军官, 打造这种稀罕的“防弹衣”·他显然想在一定的预算之内,为更多的人打造这种护具,以便让这些人能够安全地从事相关的职业。
一行人在靶场又待了一阵, 反复试验火铳、铠甲和“小马甲”的- xing -能,直到暮色渐浓,才从靶场离开··- she -击手们珍而重之地将火铳用抹了清油的布擦遍,这才用涂了防水橡胶涂层的雨布好生裹了起来,送入一座保险库。
库房门上的密码锁由两名侍卫分别控制,确保万无一失··水宪与贾放看着这些危险的武器安全入库,这才放心离开··“技术已经有了,你打算开工大量生产吗生产的话生产多少”两人一道乘车时,水宪与贾放商量。
这又是一个难题——贾放心想:其实这是需要他判断将来与对方冲突可能会冲突到何等程度··武器泛滥固然不好,但若是不够用,也很容易让他丧失先机,在武装对抗中处于下风。
他不是个悲天悯人的圣父,当下与水宪说了两个数字·水宪点点头,道:“我猜你会做这样的打算·”·贾放摇摇头:“我纵然不愿,现在也没有退路了。”
水宪沉默了片刻,也点了点头,道:“确是如此·而我也并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一力支持你·”·天色已晚,两人在黑暗的车厢之中将手握在一处,十指扣了扣。
贾放便觉手掌心中生出几分暖意··忽然,从车帘外头透进来一道温暖的光·随着马车的移动,那光源随之渐渐远离,贾放看见他自己的影子落在了水宪身上,渐渐拉长……片刻后又是一道同样温暖的光在马车的车厢外头照着,拖出另一道影子,随着马车的前进快速移动。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贾放猛地意识到:“路灯”·水宪懒洋洋地半卧在车厢里,点了点头:“快要到车站了·”·贾放却兴奋地揭开了车帘去看,果然见路边是等距的一盏又一盏路灯,灯光昏黄却温暖。
远处就是他们来时下车的车站,有一座小小的月台··细听去,远处似乎有汽笛的声音,不知那时蒸汽机车还是海上的小汽轮··贾放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时代。
但要真论起来,其实两个时代之间的距离也并不遥远,而贾放的存在令这距离的缩短一时加速了··马车将水宪与贾放送到了月台上·在这里他们将搭上接夜班工人上班的蒸汽机车,一起回小园去。
等候的时候正巧一驾载着下班工人的机车经过,虽然机车的噪音震耳欲聋,依旧能听见车厢里人们欢声笑语·完成一天的工作的工人们似乎在当天的工钱之外,还收获了无比的轻松愉快。
于是水宪问:“下班……这么高兴的吗”·贾放点点头·他以前工作的时候最长曾经试过两天两夜没有离开过办公室,在项目上把他所有的想法和理念全都做了出来,一气呵成爽到飞起。
当然他完成之后回家的时候双脚就像是踩在棉花上——过量工作不值得推荐,但是那种成就感与满足感与这里的工人有共通之处··“我要把你说过的都一一记住。”
贾放絮絮叨叨地说完之后,水宪突然小声说··贾放“嗯”了一声,指着另一头:“来了”·蒸汽机车在夜色之中,喷着滚滚的白汽,在路灯的照耀之下披上了明暗变化的光环,往车站这边过来了。
*·两人在小园逗留了一晚,第二天携手回桃源寨去··恰逢桃源寨有一件大事:桃源寨的技术人员在贾放的指导之下,改装了一座蒸汽小火轮·这天小火轮下水试航,全桃源寨的百姓都跑去看热闹。
小火轮在青坊河下游试航·青坊河上游的来水,经过青坊桥之后,汇入青坊湖·青坊湖的水面距离下游的河道有一段落差,两者之间形成了一道瀑布·小火轮试航的河道就在这段瀑布的下游。
现如今瀑布下游建起了一座水坝,挡住了瀑布的景致,青坊河上游的来水就都从坝身未合拢处留下的三道泄水闸里涌出来··贾放见到那座水坝的时候心想:好家伙,建得真挺快。
但事实是,现在桃源寨建别的都还好,唯独建那钢混结构的建筑快到飞起——上回建防护墙留下的后遗症,大家一见到有类似的工程,就赶着把它们都修完,而且将活计干得你追我赶,似乎都特别享受这浇铸水泥混凝土的过程,不愿让旁人享用。
坝就是简单的重力坝,贴着瀑布修的,桃源寨的乡民们趁着枯水时节为这坝挖了很深的地基·按说重力坝存在一定程度上的资源浪费,毕竟这种坝的体积大,水泥的用量也大,材料强度并没有充分利用。
但谁让桃源寨最不缺的就是水泥呢·眼下这坝已经有了个样子,唯独泄水闸里应当安放的,用来发电的叶轮之类还未装进去··不过这也急不得。
距离桂遐学发现电磁感应也没多久,总得等他把那些道理都吃透,全明白了再说这水力发电的事··水坝一侧的陆地上,修筑在斜坡上的齿轨铁道才刚刚动工·工人们还在那斜坡上打地基,毕竟带着轮齿的铁轨是需要牢牢固定在地面上的。
贾放来到河边的时候,河边挤了个水泄不通··有人见到了贾放和水宪,登时大声道:“谁给贾三爷让个道儿来”·桃源寨的乡民在这方面拥有高度的觉悟,一群人立刻呼啦啦地让开一个缺口,让贾放与水宪走到青坊河边,见到那条刚刚下水的“小火轮”。
这小火轮是一条木壳船,经过改建,安上了一台单缸蒸汽机,并且将那蒸汽机附近的木驳壳上都包了一层铁板,算是多加一道放火措施··这条小火轮与水宪麾下那些安装了“明轮”的混合动力船相比大不相同——小火轮的动力并非来自明轮,也不是来自风帆,而是船身之下安装了一组螺旋桨。
蒸汽机开始工作之后,螺旋桨转动,带动小火轮前进,甚至还能后退··但是这小火轮本身并不大,只有一层,有一只货舱,但是货舱里装载的,全都是供这只小火轮蒸汽机使用的煤炭。
别说载货了,它也只能装载它到下游西江支流处那一小段的煤炭··水宪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问贾放:“所以这小火轮,就只能载上你我二人,观光用吗”·贾放顿时将他的胳膊一拉:“请,请,今日我请子放上船,畅游青坊河两岸风光。”
水宪瞅瞅他:“你可不会干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贾放随之大笑,道:“这小火轮,若是放在陆上,便相当于是火车的机车头,后头挂上货车车厢,就是货运货车,后头挂上客车车厢,就是客运货车……”·水宪马上明白了,双手一拍,道:“我懂了。”
·“你这小火轮,可以用作拖船·拖货船就成了货船,拖客船就成了客船·”·贾放笑着点头,道:“你这悟- xing -确实很可以嘛”他确实就是这样打算的。
内河航运,风浪较小,蒸汽机能够给拖船提供足够的动力·通过拖船的形式,也避免对现有船只进行大规模改装,是一种非常经济的运营方式··待到将来,各种造船材料成本的进一步降低,在内河上就可以制造钢铁船身的拖驳船只,坚固程度与寿命都会比现在要好很多——但是眼前这小火轮,外加现成的平底货船和客船,就已经是最厉害的运输组合了。
船老大眼瞅着岸上的乡民这么热情,登时冲岸上摇摇手,拉响了汽笛··“呜——”长长一声响过,船老大的儿子启动了船上的小火轮··岸上的百姓都能听见“突突突”的声音,倒是不同于蒸汽机车那里的“库次库次”。
但是小火轮停在青坊河上,不见动静··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还没等大家伙儿开始议论,忽然有人指着船身之后,大声道:“看”·只见船身之后的水面漾起了波纹,紧接着船身慢慢向前动了起来,随着那“突突突”的声音越来越响。
小火轮上的一只烟囱开始喷出白汽,小火轮也稳稳地开动,朝下游驶去··“好快”·岸边上有人惊呼··这是继蒸汽火车之后,桃源寨的乡民们又一次见到无须借助其他外力,自行运动的交通工具。
“没有蒸汽火车来得快·”有人反驳··“别这样,一个是舟,一个是车,两者行驶的环境不同,不能直接比较嘛再说了,你测定了,火轮时速多少,火车时速多少考虑到水流作用了吗”·桃源寨的乡民们都是接受过辩证唯物主义思维训练和思想教育的,对这种简单粗暴的结论都不怎么感冒。
就在这争辩与讨论之中,那“突突突”的小火轮就往下游去远了··贾放这时稍许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来——或许是今天气压有点儿低,让他觉得闷闷的,有点儿耳鸣·水宪很快发现了贾放的不对劲,扭头问:“怎么了”·贾放摇头:“无事只是我觉得耳朵有点儿不舒服,好像总是能听见旁的声音。”
水宪“嗯”了一声,声调上挑,眼光也上挑,转向贾放身后那座青灰色挺立的水坝··没等他研究完,乡民们这边顿时又热闹起来·有人大声喊:“快看,回来了”·“逆流而上回来了”·耳边“突突突”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果然见那小火轮掉了个头,逆流而上,从下游朝桃源寨这边过来。
待到那船走近了,乡民们才发现,那船的后头,竟然还拖了一条早先泊在下游的载货驳船·那驳船吃水很深,一看就是载货沉重·小火轮却举重若轻,拖着驳船沿着河面迅速朝码头这边驶来。
乡民们的掌声与彩声极为热烈·中间夹杂着水宪一声:“不对”·水宪突然一声大喝:“快离开水边”·与此同时,就在码头附近,也有乡民注意到了:“这水面的波纹好似不大对……没感觉有风啊”·贾放低头,顺着旁人说的一看,也感觉到了:那水上泛起了细细密密的波纹,不是因为风拂水面,更不是因为正从下游驶来的小火轮,而是因为……这水面自己在震动。
“快退开”贾放也是一声大喊··但是他的呼声与水宪那声一样,尽数消失在乡民们热热闹闹的彩声与议论之中··仅有几个反应过来的乡民连忙拍拍身边的人,指手画脚地劝动身边的同伴向后退。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大声喊:“看那水坝”·只见水坝的三道泄水闸中,像是飞瀑般地跃出三道水柱,水花飞溅,登时将河边候着的乡民身上全都溅- shi -。
大伙儿被眼前这景象惊呆了·码头边静了片刻——小火轮刚好于此时停下了马达,水边竟然有那么一个瞬间,鸦雀无声··这个瞬间稍纵即逝,随着贾放高喊道:“快离开水边”乡民们的惊呼声一时全响了起来。
“那坝要垮了”有人高呼··青坊湖的水面距离下游水面之间,大约差了数丈,贾放换算过,大约也就十几米,三层楼高·桃源寨修起的青坊河大坝,下游水面以上高五丈。
要是这坝垮了,现在他们下游的这些人,连同贾放和水宪在内,全都得玩完··就在众人全乱起来的一刹那,青坊湖那边忽然传来打雷似的声响·这加剧了乡民们的恐慌,大家不顾一切地转身往高处逃去,连鞋子被人踩掉了也顾不上。
一时间水边的卵石河滩上全都是遗失的鞋子··贾放却在这一刻心想:我不能一个人逃··他一伸手,就握住的水宪的小臂·水宪一个反手也拽住了他。
两人刚要离开,耳边忽然传来哭声·贾放一回头,只见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被不知哪家粗心的家长落在河滩边上的,就这么落在了他俩身后··贾放一个迟疑,水宪已经松开了他的胳膊。
两人在同一时间完全想到了一起去·水宪放开了贾放,贾放一个箭步冲向那孩子,将小家伙往肩上一扛,转身便跑·一回头,水宪还在河滩上等他··那打雷似的声响经久不息,贾放的心几乎快从口中跳了出来。
他扛着孩子,歪歪斜斜地迈出步子,几乎要失了重心的那一刻,被水宪一把拉住,两人并肩,带着那个男孩奋力冲上河岸边的高处··在这里,乡民们却齐齐地抬着头,望着青坊河上方的水坝。
贾放听见一个乡民颤巍巍地说:“原……原来不是坝垮了呀”·他连忙看向水坝那里,只见三股水柱从泄水闸中奔涌而出,但是水坝本身,并没有半点要垮塌的迹象。
贾放一想那大坝的结构,终于明白过来:“不是坝要垮咱们的坝好好的”·“是后头青坊湖那道瀑布垮了呀”·青坊湖是当年“太行”与“王屋”山崩的时候,落石大量滚入青坊河的河道,阻塞水流的去向,硬生生抬起了一个水库似的青坊湖。
桃源寨修青坊河的大坝,就是猜这后头淤塞青坊湖的堆石可能会被水流冲垮,为保住青坊湖,也为了下游的安全,建了这道坝··但谁也没想到,后头那道瀑布,早不垮晚不垮,偏偏在今日乡民们聚在岸边看小火轮的时候垮了。
贾放一颗心也悬得老高·他带人设计青坊河那道坝的时候,是计算了青坊河水位最高时候的水量,以此推算大坝的最少受力水平·他有信心这坝能扛住青坊河丰水季水量最高的时候,但是他没把那些落石垮塌的冲击力给算进去。
重力坝的承载力是有一定富裕的——贾放只能这么安慰自己··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究竟富裕多少,能不能扛过这次垮塌的冲击,贾放只能说“不知道”。
但是无论如何,他们至少已经扛过了第一波冲击·那坝身依旧稳健,没有出现裂纹或是渗水··贾放可以想见那些曾经堆出了一座瀑布的落石,现在已经被水冲垮,落在了坝身底部。
而曾经瀑布与坝之间的空隙,应当已经被水注满·如果他想得没错,这座青坊湖大坝,现在应当终于成为一座“正常的”大坝了··“贾三爷”·“来兴儿”·贾放还在愣神,他肩头扛着的那孩子,父母家人一起找过来了。
那孩子的父母刚才一乱,就把自家的娃给忘了,等稍定下来发现大坝没有垮,一扭头发现孩子没了,顿时魂都吓没了··便有乡亲指点:“你瞅瞅是不是你家的娃,刚才我看见贾三爷和那位水大爷把人从水边抱回来的。”
孩子的父母上来朝贾放千恩万谢,又让那孩子给贾放与水宪磕了三个头··待到他们离去,贾放很疑惑地瞅瞅身边的人,不解地问:“为啥他们好像对你的态度不太一样”·水宪无辜地摸摸鼻子,说:“我猜可能是因为我姓水的缘故”·贾放顿时失笑。
这时他方才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尽了一样,手软脚软,索- xing -在河滩上坐了下来,盯着那座坝——他在等待着··这时,青坊河下游的水面重新平静下来,因震动产生的波纹都已不见。
而贾放心头已经将这座青坊湖大坝重力坝的全部演算和修筑的过程在自己心里重新过了一遍··终于他确信自己有十足的把握··于是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身后桃源寨的乡民们,高声喊:“乡亲们,刚才乃是虚惊一场”·“如今我却有个好消息可以宣布”·“咱们修的这座青坊河大坝,经过初步考验啦”·百姓们早已从惊魂未定中渐渐恢复过来,听见贾放这么说,再看看那完好无损的坝身,喷涌出水柱的泄水闸。
人们终于再次击掌喝彩··*·事实证明,贾放的推断完全无误··这天的事情发生过之后,桃源寨为了安全起见,还是疏散了所有的乡民,包括在下游航道上即将投入使用的小火轮。
第二天,待青坊湖和大坝完全没有任何异动了,再派人去大坝上勘察,得出的结论与贾放此前的推测一模一样:原先淤塞出青坊湖的落石完全垮塌了,但因为有大坝的阻隔,这些落石都落在了湖底,大坝的内侧。
而大坝则代替了这些落石,维持了青坊湖的状态,从而也成为一座真正的大坝,而不像从前,与青坊湖之间还隔着一道瀑布··贾放实在是忍不住想:为啥他桃源寨的运气就这么好呢·要是这座大坝晚落成半月,桃源寨现在就已经没有青坊湖了,下游亦将天翻地覆,不知会是个什么模样。
 · ·第224章 ·待惊魂甫定的桃源寨乡民们了解他们的幸运值之后,桃源寨里到处是歌声·这些乡民们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小小地庆祝了一回··没有完成的“小火轮首航仪式”隔天又重新举行了。
别看这小火轮船只不大, 却能拖动满载的货船, 在风平浪静的内河河面上“突突突”地来去自如,让下游的其他船家格外艳羡··但小火轮的船老大却深知这船还可以有改进的地方, 下船之后就找了招商办的人商议,招商办的人马上帮他去联络理学院,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讨论改良去了。
桂遐学却嚷嚷着推销他的“电瓶”——这家伙声称电瓶已经研究成功, 可以不用烧煤,只用电瓶就驱动船只·唯一的不足是这电瓶需要取下来反复充电,电瓶的寿命也不知道多久。
贾放只得列了个单子,让桂遐学带着他的团队好生研究, 在解决这些问题之前,不让他的电瓶投入生产应用——不过理学院内部小范围试验一下还是可以的··于是,理学院立即出现了电瓶车的雏形。
……·贾放松了一口气·他终于觉得桃源寨的科技发展之路开始走上了正轨:理论研究和技术应用相辅相成·理论研究为技术应用铺路, 而技术应用获得的收入又回头反哺理论研究。
第一次工业革命和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关键发现都已经完成, 桃源寨也与具有大规模工业生产能力的原材料的小园工业园建立了直接的联系··贾放心想:路子都已经铺好,如果他这时候抽身离开, 桃源寨应当依旧能够沿着既定的路线继续向前发展吧·说实话他心中不舍,毕竟是自己一点点着手建设起来的。
但他有种预感,在这个世上能不能留,留多久, 不是他自己能够决定的··*·贾放接到了贾赦关于太子遇刺案的最新进展之后,打算回一趟荣国府,面见贾代善。
此外贾政等人他也很久未见了, 甚是想念··水宪便问:“要我陪你一起吗”·贾放摇头笑道:“放心我议过事就回来。”
水宪把一只匣子递给他,道:“把这个带上·”匣子里盛着最新制的防弹衣,已经在上回试验的结果上加以改进,在几十层丝绸之后又在最里一层垫上了三寸见方的小片钢板,。
贾放哈哈一笑,道:“我只待在荣国府里……”·水宪却冷着一张脸:“没说给你·”·贾放张大了嘴没来得及合上,想了半日才慢慢地醒悟过来:“你是说,你是说这个应该送给……”·水宪见他明白了,这才露出释然的表情:“你自己决定吧”·贾放“嗯”了一声,把东西收了起来。
这东西价值不菲,几十层的真丝,再加上用最新工艺轧出的薄型钢板,贾放略感觉有点受之有愧·他总觉得这两年水宪总在他身上贴钱··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水宪猜到他的心思,顿时苦笑一声,道:“都这时候了,钱的事你就别多过问了。
现如今最紧要的是,要保住京里的大局,你我这两处都需要平安和靖,千万不能出现动荡战乱·”·他们虽然一直都在进行战备,可若是真的发生战乱,工商业需求下降,工业发展受阻,现有的大好局面就都完蛋了。
贾放点头表示同意,毕竟历史课本上有充分的例证能够证明这一点·当下他抱上这只匣子,匆匆赶回贤良祠,不多时就出现在大观园里··贾放迈出稻香村院门的时候,听见大观园中有工人们正喊着号子,心里十分好奇。
正巧双文过来,见到贾放,又惊又喜,连忙招呼:“三爷,您回来了”·贾放点点头,问:“园子里这是在修什么呢”·双文道:“前儿个蓼汀花溆有一处堆石塌了,我刚好想着趁现在人手足,把那些堆石重新理一理,把能用的重新架上,不能用的看看能不能用到别处。”
贾放:——破案了·双文奇道:“怎么了,三爷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她一时也紧张了起来。
贾放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不过大观园里那几处水系,你最近应该没有大工程了吧”·双文否认了,贾放这才松了一口气,心想幸好这是虚惊一场。
他请双文代为前往通传,不一会,贾赦就匆匆忙忙迎进园子,说:“老三,你总算回来啦”·他亲热地搭着贾放的肩膀,拥着贾放一起往外走。
贾放却压低了声音问:“府里一切都好吗”·贾赦一肘轻轻捶在贾放身上,笑嗔道:“若说唯一一桩不好,就是你不在,大伙儿见不着你,都怪惦念的。
怎么样,这回见一下大伙儿不”·贾放点点头,说:“我见一下二哥和如海,妹妹那里,请如海代为问候吧·劳烦大哥替我解释一下,就说是我有事突然回京,待不久,见一面就要离开的。”
“好”贾赦二话不说就应下了,拉着贾放道:“先去见父亲大人”·贾放见到贾代善,荣国公正半卧在静室里的炕床上,也面露激动,点着头道:“好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贾赦顿时留下贾代善和贾放,自己出去张罗··贾放便奉上了那只匣子,道:“父亲,这是用来防那火铳的,穿在身上,不说一定无虞,当能多一分保险。”
他把话说完有些迟疑,接下来的话他不知该如何出口·难道要解释一下,这东西也才刚刚研制出来,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捞到一件——等到过几日再制出新的,他再补上给贾代善的送来·谁知贾代善自然而然地接了过来,道:“好,我替你转交给那一位。”
这位荣国公,似乎一早就知道贾放想把这件在关键时候能够保命的“救命衣”送给他另一位“父亲”··贾放面孔上登时涌起几分惭愧。
贾代善却善解人意地道:“这节骨眼儿上,自然是大局为重·再说了,为父……”·贾代善肯这么说,表示他依旧把贾放看作是自己的孩儿,一片慈爱关怀之心,从未改变过。
“……为父的命大的很,你又不是不知道·”·贾放登时眼眶微微发热,心想这位荣国公一心为子女考虑,着实令人感动··除此以外,这也证明了荣国公和他想得一样,这对父子对此次事情的幕后黑手,有着相似的判断和共同的指向。
他俩都认为,唯有将龙椅上那位好好地护住了,才能维护京里的局面,免得天下动荡··“这次的事,您也觉得三殿下是无辜的”贾放问过贾代善的意见。
贾代善点点头:“当日在顺天府审案时,阮云晴言辞激烈,数次直接针对三殿下·但我观三殿下的神情,只有愤怒与忍耐,偶尔会见到懊恼,但是不见愧疚与心虚。”
“为父在军中见过很多人,像三皇子这样- xing -子的也见过不少·他并不是一个善于掩饰的人……”贾代善得出判断··“懊恼”贾放有点儿好奇,“三殿下会懊恼什么”·贾代善顿时笑了:“自然是懊恼他早先时候没能好好追查太子的案件,也没能早点把阮云晴控制起来。”
贾放一想,觉得也是:若换了他是三皇子,恐怕早已怄死了——像阮云晴那种级别的证人,他该牢牢地掌握在手中才是·谁知这位竟无端端放阮云晴离开,又让阮云晴轻轻松松地上顺天府告状。
“当初三殿下怎么会……”贾放忍不住好奇··贾代善淡笑着道:“若是设身处地,三殿下其实也难·当初他放阮云晴离开,是应一名富商大贾所求,其背后有什么利益纠葛外人不得而知。”
“但纵观三殿下之生涯,他始终挣不脱‘利’这个字·”贾代善说了断语··贾放皱着眉头,觉得贾代善说的没错·三皇子以前有求于人,从那时起便与追随者有了无数利益纠葛——这世上从没有单向的利益流动,任何人情都是要还的。
三皇子就深陷在这种利益流动之中,旧债未除,又添新债·他始终想与过去做切割,以便将来能做一个干干净净的储君·但只有极大勇气与魄力的人才能完成这样的切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是三皇子无法妥善处理,恐怕会被昔日这些利益纠葛所反噬。
阮云晴的事,恐怕只是他麻烦的开端而已··贾代善没忘了嘱咐贾放:“无论你身在何处,切记自身之安危乃是第一要务·”·贾放应下,但贾代善还有一句话:“有那么一种可能,你才是暗中那人最想要置于死地的,其他人都是顺带。”
贾放闻言惊呆了:难道连太子遇刺都是“顺带”的·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贾代善点点头:“你才是局中之眼,其他人,只是身在局中,无法脱身而已。”
*·经过了太子遇刺一案的审理之后,三皇子郁闷到了家··倒也并非因为顺天府尹的态度有所偏颇,又或是荣国公的证词偏帮着阮云晴,而是三皇子实在是恼恨自己,当初为何轻轻巧巧把阮云晴给放了,若是将这人一直掌握在手里,哪怕随意养在个庄子上,也不过是多一张嘴一个饭碗的事儿,又怎么会添这么多麻烦·当初案发之后,阮云晴刚刚从昏迷之中醒来,三皇子就问过了这名伶人的证词,并且与东平王等人的说辞进行了核对。
但是三皇子一听说这伶人没有看见真凶的脸,就对这人失去了兴趣,转而去荣国府问话,结果还在贾赦手下挨了一拳……·——这都叫什么事·渐渐地他也就将这个伶人给忘在脑后,直到有一天,有个相熟的行商求到门上,说是以前听阮云晴唱过一回,当时惊为天人。
后来听说阮云晴犯了事,坏了脸,心里犹有些不忍,便来向三皇子求情,想请三皇子高抬贵手,将阮云晴放出去,他自会带阮云晴去南方··三皇子反正也没能从阮云晴口中问出什么来,二来见他脸也坏了,此生再也没法儿站上舞台抛头露面,可怜也怪可怜的,三来也看着那个行商的面子上——·那个行商在当年路税新政的时候就不遗余力地站在三皇子这边,言必称自己是“三殿下的人”。
没想到,竟然被人这么背后摆了一道··三皇子刚想找那行商的麻烦,南边就已经派人来请罪:说是阮云晴刚养好伤就私自跑了·南边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跑到京里来闹上这么一出,原本以为他只是去见见班子里那些昔日兄弟的。
这名行商财力雄厚,往年帮三皇子做了不少事,以后内府与国库捉襟见肘的时候还少不了这样的人帮衬··三皇子只能选择“原谅”了对方,叹了口气,独自郁闷,心想:自己到底还是没办法和过去这些牵牵绊绊的利益完全做割裂呀·要真算起来,东平王也是——东平王与三皇子的母族沾亲带故,母族的人求上门请三皇子“高抬贵手”,将来东平王必定感激三皇子的大恩大德的。
他却不过情面,便把东平王直接远远地发配走了事··当初一时面软,答应下的事情,事后再看,全都是自己给自己挖的坑··若只有这两件,三皇子可能还会觉得自己倒霉。
但后来案情的发展终于令三皇子警觉——东宫送给格物学院的旧家具,里面竟然混了两把火铳··东宫绝对没有过这样的东西,他以前在三皇子府也从来没有过。
此事四皇子发现之后并没有声张,消息却不胫而走,几乎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三殿下为了转移凶器,把东西偷偷送到了四殿下那儿··在那之后,都察院的御史也随即查出来,京中有人在- cao -控舆论,当然都是对三皇子不利的。
三皇子就算是再蠢,也意识到有人在背后搞他··他几次三番,想要直接面见顺天府尹蔺言,向对方赌咒发誓,说自己与太子之事毫无关联,让对方将阮云晴强压下去,胡乱结了这桩案子。
可又怕这见面也被有心之人利用,费劲将这念头压了下去··这天四皇子到东宫中来,面见三皇子,想要谈太学之中格物书院的招生问题·但这事儿连着科举改制,三皇子还没有想好究竟该怎么改,只能随便搪塞几句,想要打发这个弟弟。
四皇子可能也没有预期这位三哥马上就能给个答复·他只坐着与三皇子闲聊了几句,又问起一桩旧事:“三哥,京里都在传,你住进东宫之后,曾经见过二哥和二嫂……怎么回事”·三皇子一凛,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第一反应竟是:太子是支持科举改制的··再看四皇子的神情,却只是随口提起,与此行的本来目的无关··三皇子稍稍松了一口气:这事儿对自己的亲兄弟没啥好避讳的;当即凝神,将当晚发生的怪事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
“白影飞快地,越上屋顶”四皇子只简要地问了两句,马上请三皇子吩咐下人,取了梯子过来,他要亲自爬上屋顶查看。
“这世上没有鬼魂·魂魄无法以物质形态存在·”近来四皇子管着格物学院,时常与太学和国子监的大儒们辩论一些关于“唯物”还是“唯心”之类的观念。
大儒们只说“子不语怪力乱神”,而四皇子却说鬼怪们根本没有“存在的基础”··三皇子倒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兄弟竟会从这个角度来考虑这件事情。
眼看着四皇子飞快地爬上屋顶,踩在屋顶光洁的琉璃筒瓦上,他哑在当地,突然反应过来:为啥东宫“见鬼”的当晚,他就没有想到命人爬到房顶上去查看·事发这么多天以后,他家老四,天潢贵胄,脱去长袍挽起衣袖,沿着梯子就亲自爬到房顶上去了·三皇子心中陡然生出惭愧:……许是皇父说得对,他就是这样一个憨憨。
究竟是什么给了他勇气,让他接下二哥留下的这个位子,而且还一直自信自己能做得比二哥更好老大、老四,甚至还有老六……其实都是各有所长,各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啊。
三皇妃站在丈夫身边,轻轻推了推丈夫的肩,小声道:“殿下快找两个人一起攀上去照料一下四殿下啊总不能就这么看着人爬到东宫的屋顶上,咱们都在这底下看着万一失足,咱们又怎么交代得过去”·三皇子一想也是:他最近简直乱了心神,连这些基本的礼数都照顾不到了。
他刚刚招呼了东宫的下人,要顺着梯子攀上去,就听见四皇子在屋顶上高声喊:“找到了”·“我说这世上不会无端端地有鬼魂现世,多半是有人装神弄鬼”·四皇子大喊一声:“扶稳梯子,我要下来了。”
说话间,就见这个年轻皇子从屋顶上探出个脑袋,往梯子上一跃·几个小太监在三皇子目光的注视之下,同时扶稳了梯子,四皇子才缘梯而下,往地面上一跳,来到三皇子夫妇面前,给他俩看自己手心里的东西。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风筝线”·三皇子惊讶道··四皇子点点头,比划道:“东宫后一进院子,有棵树,枝丫伸了过来,上头挂着线。”
如今四皇子似乎掌握了说话的诀窍,只说短句,再加上他领着太学和国子监的诸般事务,成天和满口子曰诗云的读书人,这种简短有力的说话方式却给了他相当的信心。
信心一起,四皇子口吃的毛病便好了很多··如今四皇子面对三哥三嫂,认真而决断地说“有棵树,树上有线”·三皇子恍然大悟,一拍头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当日他和妻子同在东宫宫殿阶前,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目睹那个白影在东宫院中飞快地移动,随即飞上屋顶。
·当时三皇子满脑子想的都是太子或是太子妃鬼魂前来造访,哪里会想到竟会有人特意安排,在东宫后的树上事先系了风筝线··风筝线的另一头,可以在入夜之后系上一只人形的白色风筝,快速拖动的时候风筝飘逸,远远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行动轻盈的鬼魂似的。
待到三皇子与三皇妃匆匆赶到殿外,暗中隐藏的人只需要快速拖动风筝线,让地面上的风筝被拖动,就能做出人影快速移动,飞上屋顶的效果··之后三皇子夫妇被吓住了,也没想到要检查。
但那人收起风筝线的时候许是因为惊慌或是匆忙,扯断了风筝线,那风筝线后来便留在了东宫后院的树枝上··听见三皇子的感慨,四皇子连忙摇头道:“只是旁观者清……”·三皇子点点头,道:“是啊……这确实是,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他身在东宫之中,只想着太子二哥的魂魄是否曾经回来,却没想到这是活人做法,事先动了手脚··四皇子望着三哥,很认真地道:“那一对,随家具运来的,火铳——弟弟已经查过,路上不可能……”·他说话一味追求简短,听起来便有些古怪。
但是他的意思旁人尽听得懂:那对火铳事先混进了东宫的旧家具里,从东宫运到了格物书院··但是这一路之上,都没有人有机会把东西混入其中,这证明,旧家具从东宫出发的时候,那对火铳已经混了进去。
三皇子恍然大悟,终于知道是他王府中的仆下出问题了··其实他早该想到的,至少在顺天府大堂上阮云晴提起他府里的奴仆伍达的时候,他就该顺着伍达的“意外”身死查下去的。
“老四,今日之事,做哥哥的真要多谢你·”三皇子诚心诚意地致谢·四皇子却双手齐摇:“这……这有什么”·“父皇说过的……我们五人,要一起好好的……不,不能再……重蹈上辈覆辙。”
三皇子默然,这话是龙椅上那位父亲昔日交代的·皇帝陛下一直为义忠亲王千岁的事耿耿于怀,千万叮嘱他们几个要友爱,不能手足相残··如今太子已经殁了,他深陷太子遇刺一案里,尴尬万分,无法自辩。
因此这时四皇子的手足之谊便显得格外珍贵··“等这次的事情过了,哥哥一定……”三皇子想了想,竟不知该许这兄弟什么才好··一想到弟弟的情分他不知该怎么还,三皇子却突然想到,这手足之谊,会不会也是一段将来他需要斩断的牵绊呢· · ·第225章 ·四皇子从东宫出来,直接回太学去。
近日他忙于太学改制和格物学院的诸般事务, 一直吃住在太学里, 几乎完全不着他的皇子府··岂料到了太学,门房来报, 说是有两人在他的书房内候着··“四殿下,那两位坚持不透露姓名, 但都说是您的熟人。”
太学的门房说起来都有点气鼓鼓的, 显然是曾经起过一点争执,却又拗不过对方··四皇子简单问了一下对方的形貌,登时加快了脚步,赶到自己的日常用来起居, 处理公务的书房里。
“子衡,子放”四皇子见到室内两人,没有多说半个字, 只赞了一声:“好”说着伸出双手, 一手一个,握住了贾放与水宪的手, 用力摇了摇,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他说话虽然不多,但这已经足够表达他此刻的激动心情··水宪扭头瞅了瞅贾放, 那眼神似乎在说:瞧我说的吧·贾放与四皇子的交情没有水宪那样深厚,他与这个“四哥”,在上次太子的丧仪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此刻见到四皇子待他亲近, 颇有些羞涩地微微缩了缩手··谁知这时四皇子的眼光在两人面上溜了一转,顿时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依旧言简意赅,只有力地说了两个字:“恭喜”·明眼人都看得出贾放与水宪异乎寻常的“亲厚”,再加上四皇子一直与水宪是至交好友,对水宪知之甚深。
这“恭喜”二字,蕴含了四皇子对好友与兄弟的真诚祝福··水宪对此泰然处之,贾放则脸上红了红,赶紧切换话题,问:“四殿下刚才是去东宫了”·四皇子点点头,请他们两位在自己书房里坐下,又命人送了茶上来,才将刚才他在东宫时与三皇子之间的一番交谈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了两人。
水宪与贾放对视一眼,都觉得颇为意外·如此伎俩把戏,对方把手都伸进了东宫里,三皇子当真毫无觉察·水宪随之便问:“你觉得之后京中会如何”·四皇子随手从自己书桌上的笔海里取出两支笔,笔尖朝上,左右手各扶一枝,让两支笔立在桌面上。
他一扬其中一枝,道:“三哥”又挥动另一只手,道:“对手·”·四皇子因为口吃的缘故,近年来不喜多费口舌,又在贾放的指点下,喜欢说短句,因此他一旦想要解释复杂的情形,便喜欢拿一些“道具”在手边。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水宪与贾放点点头表示明白·但四皇子在这里只说了“对手”,而不是“凶手”,看起来他并未完全排除三皇子是谋害太子二哥元凶罪魁的可能。
四皇子伸手扬了扬代表三皇子的那支笔,道:“查明真相,洗脱嫌疑”他同时就将另一支笔放倒在桌面上,示意如果三皇子能够以事实说话,并将太子一案的真凶绳之以法,那么对方不攻自破,再也不能兴风作浪。
四皇子又扬了扬“三皇子”,继续说:“真相不明,嫌疑暂去·”三皇子虽然不能找到太子一案的凶手,但是能拿出切实的证据说明自己没有嫌疑,至少能驳回阮云晴的诉讼。
四皇子手里的另一支笔就绕到了桌子的另一端,斜斜倒下,示意暂时蛰伏,等待时机··最后,四皇子看了看手中的“三皇子”,道:“拖着——”他另一只手的竹笔突然一下打击在“三皇子”上,“三皇子”登时“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这是……一旦三皇子处置不慎,便会遭遇致命一击吗·桌边坐着的三个人,同时望着这支笔发怔,大家都呆了半日,贾放方笑道:“怪我,怪我……是我先挑起这个话题的。”
·水宪瞥了他一眼,道:“确实不该,你忘了咱们过来是为了什么吗”·贾放顿时微笑,望着四皇子道:“是想看看在四殿下治下的太学。”
这句话说到了四皇子的心坎儿上,只见他满脸笑意,丢开那两支竹笔不管,起身拉上两人,就往太学里走··一行人来到了太学里·贾放都还未来过这座京中最高级别的教育学府,一路上尽顾着看新鲜。
却只见整座太学的建筑规制与他在武元县中征用的那座“文庙”相差仿佛,头一进是一座“大成殿”用以供奉孔圣·而太学这里规模更大,房舍更多,可容纳的太学生也更多。
但贾放对太学生们的印象并不佳——他穿来这个时空不久的时候就在晚晴楼上见识过太学生们的那张嘴,能吐出象牙的几率应该不太高··四皇子却说,先带他们去看旧制太学,再带他们去看新成立的格物学院。
贾放:旧制太学难道还能生出什么变化不成·一行人跟随四皇子,接近大成殿后的一座敞厅,远远地就听见有人在开口说话,讨论的正是官员与胥吏一并发俸,也就是南方武元县率先试行的“高薪养廉”之策。
只听那人道:“……胥吏与官员如何能够一视同仁官员乃是经过十年寒窗苦读,孔孟之道烂熟于心·胥吏如何能比”·“这议题没有说将胥吏与官员一视同仁,只是说都发薪俸。
发言者请不要偏题·”另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那人的发言,将这如脱了缰的野马似的跑题大王给拉了回来··贾放在旁一听:“这是……会议主持人吗”·四皇子含笑点头。
敞厅里刚刚被人打断了发言的太学生继续道:“不偏题便不偏题·假设胥吏与官员一样,从朝中领取薪俸,这并不能杜绝胥吏刁难索贿、徇私舞弊、- cao -纵司法、盘剥平民之种种陋习……”·这时贾放与水宪已经随着四皇子进入敞厅里。
只见这太学生话还未说完,敞厅中一片举手示意要发言的··台上则坐着一名年纪轻轻,二十三四岁上下的年轻太学生,看起来就是资历尚浅,刚进太学没多久的·但是坐在那位置上,年轻人板着一张面孔,努力做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样貌——这位想必就是刚才出言纠正的会议主持人。
主持人身边,还有两名太学生在奋笔疾书,显然是在记录刚才的发言··谁知这时忽然有人大声插嘴:“高吾献你家世代在地方上做官,你这么说不过就是想维护官员在朝中的超然地位,若是与胥吏一起领取薪俸,那还玷辱了谁”·主持人听见,登时睁大了眼睛,高声喊停,道:“高学士的话还未说完,插嘴者,发黄牌一张”·贾放一听觉得更有趣了:发黄牌·四皇子在他耳边小声解释道:“黄牌……禁言一炷香。”
还能这样在这样激烈的辩论之中被禁言贾放不由得为这个被发了黄牌的家伙默默点蜡··谁知没完,主持人继续说:“议事厅里严谨质疑动机。
高学士的发言不应与他的家世背景挂钩,质疑动机者,再发黄牌一张·两黄变一红,向学士今日完全禁言·”·——还有两黄变一红·贾放的表情更精彩了。
谁知四皇子在他身边增加了一句解释:“蹴鞠……我也很喜欢”·——原来是这样·四皇子因为喜欢蹴鞠这种运动,结果把红黄牌制度引入了议事规则之中。
领到了“红牌”的太学生此刻一脸的悻悻然,从敞厅之中他自己的座位上起身,坐到一旁的“旁听席”上,流露着一副很不服气却又舍不得走的表情。
但没办法,规则在此,他自己犯了轨,现在就只能离开座位旁听··将这名“向学士”被逐出议事敞厅之后,主持人朗声道:“虽然我并不同意高学士的观点,但是按照规则,高学士有权说完他所有想说的而不受打扰。”
“高学士,请你继续·”主持人重新将说话的权力交还给高吾献·高吾献呆了一呆,很明显还未习惯这种辩论的方式,愣怔之后才继续往下说,但言辞之间很明显趋于谨慎,着重言语前后的逻辑关系,同时也开始努力举些例证。
贾放又细听了一回敞厅之中的辩论,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问四皇子:“这是,罗……议事规则”·四皇子点头:“是的,是罗氏议事规则。
是从,你上次借我的书中,找到的·”·贾放一拍头,似乎觉得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这竟然是罗伯特议事规则而潇湘馆里的神秘藏书室竟然让记载这议事规则的书本也入乡随俗,把名字也改成了“罗氏”议事规则·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难怪这太学中开会讨论国家新法的利与弊,竟然也用上了会议主持人,由主持人来控制发言者的发言内容不致跑题,以及倾听者能够做到不打断、不质疑动机。
“这罗氏议事规则……甚是有帮助·”四皇子即便说得简要,但也一副倾诉欲满满,非常想说的模样··果然如此,贾放不禁也在心中感慨。
这《罗氏议事规则》说白了就是一本专门规定怎么开会,怎么讨论事情的特定规则·这项规则在后世几乎被应用在所有的领域里,大到联合国开大会,小到企业或社团的议事章程,都可能应用到罗氏规则。
水宪这时候也插了一嘴:“罗氏……规则这是什么”·贾放便絮絮叨叨地给水宪介绍:首先这开会议事的过程中,必须要有一个完全中立的会议主持人,基本职责就是维持会议的秩序,保证各人的发言在符合规则的前提下进行。
其次,发言者与其他旁听之人都需要满足一系列发言的规则,比如不得打断旁人的发言,不得质疑旁人发言的动机,不得人身攻击,发言以会议限定的议题为限等等··整个规则的目的,在于保护每个人发表意见的权力之时,同时维持会议的有效与周密,以此真正做到广开言路,凝聚共识。
听了贾放的介绍,水宪登时感慨:“仅仅那不得质疑动机一项,就能一举扭转国人议事的千年旧习·”·贾放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呢”·千年以降,国人议事的传统是对人不对事,动辄指责对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对具体事务的讨论可以随时随地上升到道德高地,随时演变成为人身攻击··因此朝堂之上,政见的不同随时可以转化为对人品的不认同,朝臣们可以花很多时间去琢磨政见不同者的个人道德与品行,而不愿将精力都放在亟待解决的问题上。
各时代都上演着愈演愈烈的党争,而引起党争的不同政见本身,却往往在复杂而残酷的斗争之中被渐渐遗忘了··四皇子在太学之中,尝试推行“罗氏”议事规则,就是为了能让参与议事的人能够领会那“专门对事,绝不对人”的议事精神,让持不同观点的对立双方,能够抛除成见,全力关注所议的核心政事。
唯有如此,唯有将这样的议事规则推而广之,待到这一批太学生成长起来,走上各自所在的要职之时,才能将各自的精力都集中于“解决事”而不是“攻击人”上。
贾放留心那位领了“红牌”被“禁言”的向学士,只见他坐在旁听席上,刚开始兀自显得愤愤,但过得一阵,便完全沉浸在双方精彩的辩论之中·当听见有人无端打断,或是无端攻击发言者的时候,他和会议主持人,以及其他的旁听者一样,出声想要阻止,随即脸一红,应当是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言行确实是有偏颇之处,被罚的不冤……·离开太学议事敞厅的时候,水宪连连点头,将四皇子赞了又赞。
相较于来自现代的贾放,这种议事规则对水宪来说是全新的,因此水宪更能感受到这种新“规则”的推行给这里的人们所带来的变化··四皇子被朋友夸得略显赧然,赶紧指指贾放,那意思是:你该夸他。
水宪便横了贾放一眼,似乎在说:偏你藏私,这么好的东西,不肯拿出来··贾放登时想要叫撞天屈:“我冤那……”·他从不参与朝堂之争,对文臣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议政压根儿不感兴趣。
成天和他在一起的那些工匠们则都是以事实为准绳,用实力说话的·大家从来不斗嘴皮子,新物件、新发明,能够实现的就是硬道理,所以贾放从来没有将注意力集中在上层知识群体的思想动态上。
四皇子弥补了他所遗漏的重要领域··贾放突然觉得很庆幸··这时四皇子哈哈笑着引他们两人离开:“去看格物学院”·格物学院与传统太学又完全是另一副光景——这里的学生大多和四皇子一样,少说话,多做事。
贾放见这格物学院与他在桃源寨的潇湘书院好生相像·每间屋子最前头都挂着一块漆成黑色的大黑板,黑板上写满了各种各样的公式与计算·屋里除了摆放着浑天仪之类的传统观测仪器之外,也引进了不少新型的实验器材——小园出产的各种玻璃器皿就在其中,还有各式各样的大型天平、杠杆、滑轮组。
贾放偶尔眼一花,会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后世的实验室里··一回头,格物学院正门内立着一碑,碑上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致知格物”··四皇子伸手捅捅贾放,道:“是令祖的手书。”
贾放稍微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向奉壹的手书,赶紧过去,在碑前拜了拜,心道:庆王老人家,您努力的方向是没错的,如今又后继有人,您老人家在天有灵,应当可以安息了。
四皇子与水宪,都在一旁安静地等贾放拜过,才陪同他一起往格物学院的后一进过去··“咱们去看看……那件,那件东西”·四皇子心里一激动,说话时语声发颤,但是却并不违和,听起来不太像是结巴。
他领着贾放两人,进入格物学院的后进·一入门,贾放便觉四下里一片安静:此处应当相当隐秘,若非事先得到允许,旁人应当没法儿进来··四皇子带着两人进入一间暗室,请两人坐下,自己去开那保险柜的柜门。
那保险柜似乎还颇为复杂,四皇子喀喀地开了好久,终于打开柜门,将两只长长的木匣取了出来··贾放与水宪,都眼睁睁地看着四皇子打开两只木匣··只见其中一只匣子里的火铳被钢锉从中锯开,剖成了两个剖面。
另一只匣子里的火铳却是完好的·显然四皇子已经就这一对火铳进行了研究·贾放仔细瞧过那只被剖成一半的火铳,点着头道:“果然没错,滑膛的·”·水宪则问:“从工艺上能追踪来历吗”·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四皇子微微摇头:“正在查,尚无头绪。”
果然,想要通过这支火铳的铸造工艺上追查来源,确实困难了一点儿·但很显然四皇子没有放弃希望,依旧在命人追查··这时四皇子抬起头反过来问水宪:“能仿制出来吗”·水宪无声地点点头。
四皇子终于舒了一口气:“太……太好了·”·“不止是仿制……”水宪又补了一句··四皇子登时睁大了眼:这样威力巨大的恐怖武器,连这都还不止·水宪点点头。
四皇子沉思了片刻,道:“先,先别告诉三哥·”·四皇子提点水宪与贾放二人的,是不要急于将他们研制出比滑膛火铳更加先进的武器一事告知三皇子。
主政者绝不愿意知晓有人掌握着比已知武器都更要厉害的东西,更何况是三皇子,正深陷与火铳有关的纠纷之中·即便是对亲兄弟,主政的三皇子也绝对会生出疑心。
这点简单的道理水宪和贾放都懂得,两人都是点点头,道:“这是自然·”·四皇子方才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展颜微笑,道:“这感情好·咱们先离开这儿,谈点轻松的。”
三个人总算离开了储藏这两枚火铳的暗室,回到了光明之中的格物学院,一起去了四皇子的书房·一坐下,四皇子就开口:“人的事,两位可愿帮忙”·四皇子一早就给水宪和贾放分别去了信,想请他们帮忙,给格物学院招揽一些人手。
水宪推荐了老童等几个小园的骨干,而贾放推荐的人选则是桂遐学··在所有的人选之中,桂遐学是条件最符合的一位·他原本也是走的正途科举,半途转行进了潇湘书院的理学院,开始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研究的。
他既熟悉传统书院中的那一套,又足以将“致知格物”中的那一套“理学”体系,带入格物学院里来··这时贾放讪笑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给四皇子:“那小子听说了京里的格物学院,却也没显出多大的兴趣,反而列了这么一道清单,说是四殿下若能完全满足他,他就愿来。
只要有一条不同意,这事儿就作罢了·”·四皇子连忙接了清单过来,一目十行地扫下去,越看越是眉飞色舞,拍着桌道:“好”·这份清单贾放之前看过,知道桂遐学不想进京,因此在这清单里提出了很多相当苛刻的要求,比如即便是格物学院的山长,也不得干涉研究人员的研究方向啦,不得因研究人员的进度缓慢就克扣科研经费啦……总之贾放心里很是惴惴,不晓得四皇子肯不肯接受。
却没想到这一位不仅接受,而且觉得该当如此··“山长只管理事务,具体研究,自然要看研究员……若是研究员,连要研究啥,都要听从山长的,那,那,那岂不本末倒置”·但是四皇子看到最后一条,终于苦了脸表示不想同意。
“为啥他要,半年住在桃源寨,半年在京里呀”·水宪登时笑道:“巧了·我这边的人,也是这么说的·半年在京中,半年在小园。”
原来老童他们虽然接受了四皇子托水宪转达的请求,但还也提出了与桂遐学一样的要求,希望能花半年的时间在小园继续他们的事业··四皇子听说,愈发愁眉苦脸,似乎满脸都写着疑问:为啥在京里的我这么不受待见。
贾放和水宪却都非常清楚他们手下的人都在想些什么,贾放顿时笑着说了一句足可以在向奉壹那四个字相媲美的话:·“科学研究,也要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嘛”·作者有话要说:注释:·罗伯特议事规则,是一本由亨利·马丁·罗伯特编写,1876年出版的书籍。
说白了就是一本专门讲怎么开会,怎么议事的书,书里有专门讲主持会议的主席的规则,有针对会议秘书的规则,也有关普通与会者的规则,有针对不同意见的提出和表达的规则,有关辩论的规则等等。
主要的贡献在与不质疑动机、以及人人都有权发表意见等等·太学在这里引入该规则,主要的目的在于减少无谓的分歧,削减党争·· · ·第226章 ·东宫里,三皇子实在是烦透了。
顺天府尹蔺言送来了帖子, 恭请三殿下明日到堂, 再一次与阮云晴对质··送帖子来的,是蔺言身边最伶牙俐齿的一个幕僚, 在三皇子面前赌咒发誓,说这绝对是最后一次由监国皇子上堂对质, 但是顺天府为了将新近掌握的一些证据都展示出来, 给阮云晴和世人一个交代,因此无论如何都请三殿下给个面子,出席一次。
三皇子到最后也还不置可否··待顺天府的人离去,他再次来到东宫阶前, 望着暗沉沉的天气,自言自语道:“二哥,要帮你洗冤追凶, 就一定要拖我下水吗”·他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很累了, 在那堆积如山的案牍与公务之间,竟还要腾出精力来料理这件事。
“启禀三殿下, 太子太傅夏大人求见·”·“快请”三皇子一听说夏省身来见,登时又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夏省身是他一向崇敬的老大人,虽然当初在科举弊案时闹得有点儿不愉快。
但是夏省身对昔年监国太子的悉心辅佐人所共睹,如今夏省身肯来指点他, 三皇子是求之不得··“老师,快请坐·”见了夏省身,三皇子是毕恭毕敬, 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夏省身看起来则像是对三皇子全无芥蒂,早已将当初那桩科举弊案时结下的梁子给忘了··“殿下可是为了明日顺天府审理太子一案而感到烦恼”夏省身问得开门见山。
三皇子双手一拱:“有请老师指教·”·夏省身摇了摇头,道:“指教真的不敢当,但请三殿下届时一定拨冗前往·见到那阮云晴也请勿恶语相向,免得失了身份。”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三皇子听了双眉一轩,心想原来这位老大人今日过来,竟是替那顺天府尹蔺言当说客来的··他登时皱起了眉头,道:“夏大人,是否觉得本王在此案之中刻意隐瞒,又或是……本王就是背后指使之人跟着您学了这么多年的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却连自己的亲兄长也要暗中谋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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