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桥 by 富贵山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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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桥 by 富贵山庄(2)
··追命倚在栏杆上喝酒,对无情道,“戚少商跑来跑去的到底在干什么”·“我看他跟明教关系不错,清园那个大阵我都不敢随便闯,他倒是来去很自如,还有缇骑那个姓苟的,明知道咱们在抓戚少商,却没有上报他的消息。”
“今天还又跑了回来,他去找铁手干什么,喝茶吗他现在的身份让人知道该怎么想”·无情没说话,追命看见大门处铁手回来了,拿着葫芦在耳边晃了晃,道,“我怎么觉得他现在就像是块狗屎在到处糊,只要沾上就不干净,偏偏还只能让他糊,不能拿他怎么样。”
他的酒喝光了,但酒瘾还没过足,心里痒痒的十分难受,无情道,“是猜疑·”·“就像我们在猜戚少商的目的,缇骑隐瞒不报,又何尝不是对我们起了疑心,这样的彼此猜疑一旦种下,京师这潭水就要乱了。”
追命心里想着再去哪里弄点酒喝,听到后点了点头,“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你说的肯定是对的·”·无情摇了摇头,对他道,“先生上次给我带了坛西林春,你去找剑童拿吧。”
追命道了声谢,余音犹在,人已不见,无情看着楼下摇晃的树影,向着铁手亮着灯的窗轻轻叹了口气··追命不知道,他却十分清楚戚少商拿了什么给缇骑,如果蔡京知道缇骑知道了他们的计划,他又会怎么想,他们之间的合作还能继续下去吗·房间里戚少商看着铁手换下了出门的衣裳,给他倒了碗酒道,“来尝尝,刚在无情那里偷的,不知道是什么好酒,藏的可严了。”
铁手默默看着他,这人脱了官服连偷东西都这么光明正大了吗··戚少商不知道铁手正在腹诽他,喝了口赞道,“好酒难怪藏着。”
铁手过来坐下,问道,“你好像心情不错”·戚少商端着酒碗挑眉看他,“能看出来”·“一身的春风,”铁手道,“有什么好事”·戚少商点了点头,放下酒碗道,“说是好事其实也不算,只是对我来说很难得,这件事我想了很多年,没想到会有看到的一天。”
“说来听听,”铁手没有碰面前的酒,看着戚少商道··戚少商犹豫了半天,酒都喝了三碗,才道,“是顾惜朝,我知道你们一直都不明白我为什么不杀他,红泪问过我,老八问过我数不清多少次,雷家庄那些孩子现在长大了,也问我。”
“我被问的烦了,就说我不知道·”·铁手道,“我也问过,虽然我答应晚晴放了他,但如果你要报仇,我不会拦着·”·戚少商道,“是,你们都这么看他,我也知道他罪孽深重,他害死了那么多人,我应该杀了他。”
“但是我…每次有杀他的机会,都下不去手·”·“每次看着他陷入绝境无力反抗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在旗亭酒肆刚认识他,你可能猜不到,没人能知道我有多欣赏他,人说白发如新倾盖如故,我不过与他长谈一晚,相识数天,却觉得像是认识了一辈子。”
“我想掏心掏肺的对他好,他却给了我一刀,”戚少商自嘲地笑了笑,垂着眼道,“他后来做的那些事,我恨他,也恨我自己,恨我引狼入室,恨他手段一次比一次更狠,杀的人更多,我却还是对他抱有希望,想他能够悔改。”
他低着眉喝酒,语气中尽是痛楚,铁手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身上看到昔日那些仇恨,他藏的太深,表现的太轻松,让人以为他已经忘了··“其实他就是悔改了又能如何,那些死了的人不会再活过来,我不知道吗,我知道。”
“但不杀他的人是我,阻止老八杀他的人也是我,我无法回答,也不愿将事情天天挂在嘴上,若有责难我认,不嫌弃我还愿意相信我的人我护着,我只想多做些事,让还活着的人能过的好些。”
“不要让那些仇恨成为他们一辈子唯一记得的事,人活着不该这样·”·“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放下,”铁手道,“不是每个人都有那样的胸怀,也不是每个人都值得原谅。”
戚少商明白他的意思,摇头道,“我不是要人原谅他,他那个人,恐怕也不在乎什么原谅不原谅·”·“我只是…当我发现他在为神侯府做事,他这次跟我是一边的时候,我突然有种,我的浪子回头了的感觉。”
“你能明白那种心情吗”·戚少商看着铁手,铁手仔细地想了想,“我没有他那样的朋友·”·“不过我有点明白了你为什么不杀他。”
“嗯”戚少商略感吃惊,这件事直到今天他还没有答案,铁手居然明白了·“为什么”他问道。
铁手想了想该怎么说,有些不大确定的道,“我这些年办案,遇到过很多父母包庇子女的案子,无论那些做子女的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们的父母大部分,不,不是大部分,是没有,我没有见过一例大义灭亲,因为子女做了恶事就把子女杀了的例子。”
“这些父母大部分都像你一样,盼着他们的子女能够悔改,能够浪子回头·”·“也有很多像你一样,为他们子女做的错事,倾家荡产不惜代价的去弥补,只为能够减轻一些罪孽。”
“我觉得,很像·”·戚少商歪头看着他,一口酒都喝不下去了,脸色古怪迟疑地道,“是,是,是这样吗”·铁手点头,“这大概就是养不教父之过”·· ·十九· ·“养,养不教,父之过”戚少商一脸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有点结巴地重复了一遍,心里边翻江倒海,好像整个天地都变了个样,就连面前的铁手都不再是铁手,而是,他,他二叔··戚少商捏着眉心摇了摇头,阻止他,“别说了,老子真是信了你的邪,总觉得你在胡说八道,但是想一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铁手没有在意他说自己胡说八道,而是问道,“你来就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件事”·戚少商想起他此行的目的,立刻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扔到了脑后,看着他道,“不是,我来是想问你,既然他是按照你们的计划潜入明教,那么在计划里他最后要怎么脱身”·铁手明白了,道,“你放心,他的退路早有安排,既然你已经猜到了,告诉你也无妨,想来你也不会出卖他。”
戚少商点头,脑子里又想起他那番话,轻轻咬着牙道,“当然,我可是他…他爹·”·铁手没憋住,抬手在眼睛上捂了会,放下手正色道,“说正事。”
“明教的刺杀计划他已经送出来了,无情正在按照他给的计划安排伏击,计划中他会提前十天离开京师,前往风陵渡做接应,刺杀之后明教西迁,先生打算分两处将明教彻底铲除。”
“他可以在前往风陵渡途中任何地方退出计划,到时是选择回京师为陛下效力,还是跟你走…都看他自己决定·”·“至于他的药,如果在计划之前就能治好当然最好,若是来不及,我们会尽量生擒陆离。”
“尽量”戚少商道,铁手顿了顿,“尽量,没有发生的事我现在不能保证,但神侯府会尽一切力量保护他周全·”·戚少商想了想,“明教会同意让他提前离开”·铁手点头,“明教教主亲自做的安排,他们此次行动环环相扣,要的是出手迅速一击即退,他眼睛看不见留下来没有意义,出城的事已经安排好了。”
听他这么说,戚少商反应过来,道,“所以他提前走,并不只是去风陵渡做接应,还要负责引走缇骑,方便明教动手,也…方便你们动手,是吗”·“是,所以在计划里我会跟他一起走,一来牵制缇骑不敢轻动,二来风陵渡那边也需要人去主持。”
戚少商道,“我跟你一起去·”·铁手早有预料他会这么说,道,“半个月后新郑门见,没事不要过来了,别忘了你还在被缉拿·”·“半个月,”戚少商点头,“好,半个月后新郑门见。”
他说完从后窗翻了出去,铁手拿起酒坛晃了晃,对外面道,“还剩半坛,进来坐吧·”·追命从房檐上倒挂着垂下头,推开窗道,“他走了”·铁手点头,指了指桌上的酒,“慢点喝,我去看看大师兄。”
……·戚少商没来,不知道是不是被六扇门绊住了,苟枫最终还是没能按捺住他的好奇心,把还在养病的莫林揪了出来,两人连续三天夜探太师府,终于找到了那份文书。
可能因为是三年前的计划,蔡京也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会有人来偷,藏的不是十分隐秘,但两人还是留下了痕迹,文书被盗的事很快报到了他面前··苟枫陪着小心道,“这件事王爷怎么看”·想到三年来他花了无数心血人力才把明教逼到如今的地步,这两个老贼想凭着一个内谍就把功劳抢了去,童贯冷笑着,对苟枫道,“人随便六扇门杀,那笔钱一定要拿在咱们手里,就让他们给咱们打个头阵,只要能让陛下高兴了,别的都不重要。”
苟枫迟疑了下,“就怕他们不光是要对付明教,万一要对王爷不利,咱们是不是也该早做防范”·童贯这些年顺利惯了,已经不大将蔡京放在眼里,诸葛正我这种做事顾虑太多的人,他更是不怕,天子脚下他也不信这两人敢公然对他如何,不过出于小心,他还是道,“那就让莫林再训练个替身出来,以做备用。”
苟枫领命,“是·”·……·五天后雷允到了京师,刚到城门就发现他大哥的人像被贴在布告栏上,看纸张破损的痕迹不超过十天。
布告栏前围着一群看热闹的,雷允费力地挤在人群中看着通缉告示,勉强读懂好像是大哥偷了东西··少年震惊,大哥被逼的急了,终于开始偷东西还债了吗·不是跟他说了还不起就慢慢还,等他们长大能出门挣钱了,一块帮他还。
难道是清园那边出尔反尔,跟大哥要钱了·雷允想到这,没去神侯府问个究竟,进城直奔清园而去··戚少商在离清园不远的邸店里要了间阁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清园大门处情形。
看到雷允一身风尘仆仆背着包袱挂着葫芦被接了进去,不由站了起来,“这傻小子干什么去”·他心中奇怪的很,但又不敢去问,以他对顾惜朝的了解,自己现在是他计划中的变数,如果再敢出现在他面前,说不定一碗酒就把他放倒,塞到哪个地窖里等事情结束才会放他出来。
连跟陆离说好的让他帮忙易容,也没再去过··他不知道顾惜朝会不会说服陆离,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明教诸人·无论当初陆离是不是为了报他救命之恩,他总是欠了明教一个人情,虽然这个人情明教已经从顾惜朝身上收回去了,但他是他,顾惜朝是顾惜朝,他做不到心安理得的就把那么大笔银子忘了。
那是雷家庄这些年救命的钱··所以他一直想知道顾惜朝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对明教也隐约有了一点香火之情··在桃津时他可以遵从本心在缇骑和明教之间两不相帮,现在呢·戚少商闭了闭眼,人心果然是偏的,在顾惜朝和明教之间,他从来没有动摇过。
但雷允现在陷进去了,怎么办·戚少商本想等入夜溜进去把雷允逮出来让他别捣乱,进去后忽然发现阵法变了,他低声叫了几声老黄,鹰也没有来。
·看来顾惜朝也不想他再来清园,那雷允…·夜色中戚少商担忧地望向一片漆黑的园中,隔着重重飞檐,雷允终于被带到了顾惜朝面前,云中方寸外的湖边,小七站在顾惜朝身后,打量着面前年纪相仿看起来有点愣的少年。
他还没开口,雷允忽然反应过来,大哥不在这里,没有人会阻止他报仇,这是他的机会,少年握紧了腰侧的刀,心中杀意骤起··顾惜朝感觉到杀意,对着他的方向悠悠道,“戚少商欠了我二十一万四千一百两没还,你确定要杀我”·“………”·雷允呆住了,原来那个借钱给大哥的人是顾惜朝·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欠债还钱同样天经地义,他…他到底该先报仇还是先还钱·如果先报仇,那他是不是就是欠了债却把债主杀了,是,是赖账·他该怎么办这题太难,已经超出了雷允思考问题的范围,少年握着刀硬是没有□□。
直到顾惜朝走了很久,小七喂完老黄回来看到他还站在那里,过来问道,“徐师傅刚做了鸡丝面和羊肉馒头当宵夜,还有新蒸的蜜糕,要吃吗”·雷允立刻活了过来。
· ·二十· ·刚出锅的鸡丝面撒上一把葱花,热腾腾吃起来又香又鲜,雷允连汤喝光了两碗,徐师傅做的羊肉馒头和州桥夜市上的不一样,羊肉没有剁成糜,而是切的丁,先腌制后调馅,包在馒头里蒸出来白白胖胖,一咬满嘴肉汁。
雷允吃的心花怒放,小七默默给他倒了一大碗山楂茶,雷允喝光了茶,又对着他面前的蜜糕眨了眨眼,小七抿嘴把蜜糕碟子推给他,雷允夹起一块欢快地咬了下去,嘴里发出幸福的喔的声音。
看着像是饿了三天的雷允,小七忍不住问道,“够吃吗”·雷允咽下蜜糕拍拍肚子,点头,“差不多够吧·”·“…”小七看着他面前吃空的碗和笼屉,谨慎地道,“如果没吃饱,徐师傅那里还有,但你要是吃坏了肚子,这么晚了我是不会去帮你请大夫的。”
雷允睁大眼,“怎么会吃坏肚子,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吃坏过·”·小七不知道说什么,雷允一拍额头,“你一说我想起来,还真有一次,上次在桃津渡吃坏过,不过那次是中毒,你…没给我下毒吧”·小七心想我需要给你下毒再拿一屉馒头过来你自己就撑死了。
他摇摇头,“吃好了我带你去休息,今晚先住在这里,明天送你回去,你住在哪里”·雷允张了张嘴,本想说神侯府,以前戚少商带着他都是住在那里,但现在他大哥变成了神侯府要缉拿的人犯,他再去似乎就不合适了。
他挠挠头,“没,没有地方住·”·小七有些怜悯地看着他,“那你就先在这里住下吧,等什么时候有了去处再走·”·雷允有点感动,眨着眼问他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小七认真地回答他,“因为你欠了公子很多钱,不把你照顾好了,你跑了我找谁要账去”·“……”雷允一想起那二十多万两巨债,顿时觉得压力巨大,原本还能再吃两块糕的肚子一下就饱了。
带他去休息的路上小七道,“既然你本来就欠了公子钱,现在又要在我们这白吃白住,还吃的这么多,不做点事似乎说不过去·”·他一边走着,问雷允道,“你觉得呢”·雷允看着他手里提着的那盏漂亮的琉璃灯,心不在焉恹恹的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他其实有点不太明白,为什么忽然间他好像卖身给了顾惜朝,不但不能杀他,还要替他做事还债,最可怕的是这笔债数额之大,他可能,不是可能,他一定一辈子都还不完。
所以他这辈子未来几十年都注定要为顾惜朝做事了吗·雷允忽然觉得人生无望,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原本来清园是要做什么来的·少年脑子里一团乱,已经想不起来了。
……·十天后是个好天气,顾惜朝作为清园的总账房,受主家所托出门去各州府铺子巡查账目··主家怜惜他视物不便,给他派了十二个掌柜先去各府提前打点,一大早清园外几十辆马车排成一排,骏马嘶鸣,挂在车头的清园的旗子迎风而动,跟随出门的伙计车夫都穿的整齐利落,看起来精神抖擞。
附近看热闹的闲人对着马车长队指指点点,对这番富贵排场都十分羡慕··云中方寸内顾惜朝和陆离又将计划过了一遍,沙盘上竹签插的密密麻麻,陆离拿着他自己和教主那根签在手上拍了拍,对他道,“应该没有疏漏了,人事已尽,剩下的全看天命吧。”
顾惜朝点头,两人自水榭出来,教主在湖边等着他们,亭中石几上摆了三杯酒,老教主对顾惜朝道,“一路顺风,务必保重·”·陆离给顾惜朝端了杯酒放在他手里,对他道,“迷榖草已经转移到可靠的地方,我也没想到这么久还没开花。”
顾惜朝道,“已经不重要了,大事为重,祝教主和左使一战功成,全身而退,我在晋城等你们·”·……·戚少商在新郑门外同铁手会合,看着从早上开始接连不断出城奔向四面八方的马车,问道,“哪一辆里面是他”·两人坐在路边茶摊上,铁手压了压他头上斗笠,道,“都不是,他的马车没有挂清园的标记。”
他们此行扮做贩卖丝绸和茶叶的商人,旁边货栈里假扮的伙计正慢慢装车,戚少商压低声音道,“童贯会上当吗”·铁手端着粗瓷茶碗挡在唇边,道,“他不得不去,金使就要到了,朔州三城谁知道又要多少钱,这笔银子陛下肯定不会出了,他只有盯死明教。”
·“缇骑定会倾巢而出,你切记不要暴露身份,否则我不好说话·”·戚少商点头,“好·”·午时后进出城门的人少了许多,两人就着残茶吃了些干粮,进入夏季天气逐渐炎热,茶摊老板给他们又上了壶茶,趴在棚子里打着瞌睡。
·戚少商去货栈的茅房方便,回来后铁手看着城门方向道,“他们来了·”·“这么快·”戚少商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眼角余光看见十八尊带着几十名探子往南奔去,马蹄踏起的尘土如一条黄龙滚滚而过,戚少商捂着茶碗道,“咱们需要拖他们几天”·铁手道,“七天,七天后过了伏牛山,缇骑就算知道了明教的计划,也无论如何都赶不回京师了。”
戚少商看着烟尘消失的方向,道,“你们这样算不算是在帮明教”·铁手道,“每一个伏击点都有六鹤堂和我们的人,明教的刺杀不会成功,把缇骑引出去只是为了不想节外生枝。”
“要是他们不跟咱们走呢”戚少商问··铁手道,“他们这次志在必得,就算一开始没有找到我们,等其他地方都落了空,迟早会跟上来。”
戚少商喝了口茶,觉得味道不对,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层浮土,歪头吐在路边把茶泼了道,“所以最后如果缇骑狗急跳墙一定要找到那笔银子,我们很可能会有一场苦战”·铁手道,“如果我们拖的时间够久,等京师的消息传过来,他们知道上当,自然会撤。”
“明白了·”戚少商喊店家给他重新上了碗茶,两人坐在茶摊角落数着出城的缇骑,直到傍晚时再不见有人出来,铁手道,“仅新郑门出去的就有六波,其他方向应该也差不多,人数比预计的多了一倍,看来童贯平时还是隐藏了实力。”
“难怪你们要先把缇骑引出去,留他们在京师只怕再完美的计划都很难成功·”·铁手点了点头,“所以我们一定不能提前暴露·”·他说着,看向城门方向道,“他来了。”
戚少商往城门看去,以为自己花了眼,把斗笠檐往上推了推又看,喃喃道,“怎么是这个傻小子·”·夹在傍晚进出城门的人流车流里,一匹不起眼的瘦马拉着辆极普通的青帘车,穿的灰扑扑的雷允坐在驭位上赶着车,嘴角向下撇着,看起来一脸的不高兴。
铁手按住戚少商,“不能去·”·戚少商道,“那我怎么知道车里是不是他”·铁手对着货栈里扮做伙计正在休息的几个弟子点了点头,对戚少商道,“那就只能希望他没有骗我。”
· ·二十一· ·这个骗字像是戳痛了他,戚少商看着雷允不情愿的甩着鞭子,赶车从官道上过去,对铁手道,“我总觉得不踏实·”·铁手紧了紧裹头,扣了顶草帽在头上,站起来道,“无情已经查过了他给的名单,一个不错,明教潜进京师的人都在六扇门掌控之中,如果他已经倒向明教,他没必要这么做,既然他仍在我们这边,我想不出他骗我的理由。”
戚少商闭眼想了一会,“我不跟你去了,你继续按计划去风陵渡,我去看看别的方向·”·他说着去解拴在茶棚后的马,铁手在他身后道,“你就这么不相信他”·戚少商摇了摇头,“你走你的,不用管我。”
他上马追着缇骑的方向而去,铁手停了会,对身边弟子道,“去跟大师兄说戚少商怀疑顾惜朝的计划有诈,问他该如何应对·”·又对其余人道,“我们走。”
戚少商追着缇骑留下的痕迹跑出去一百多里,天色已黑,马也乏了,他牵着马来到一条溪边洗了把脸,就着溪水吃了块胡饼,又给马喂了把豆子,稍作休整正要上路,忽然南面天边炸起一朵烟花,戚少商盯着看了会,上马向着烟花的方向疾奔。
走的时候铁手问他就那么不相信顾惜朝,戚少商在心里道,我不是不相信他,我只是太了解这个人,只要他决定做的事,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达到目的,不管是别人的命还是他自己的命,他都不是很在乎。
越是靠近缇骑传讯的地点,戚少商心里忽然明白,那夜在金明池他说晚晴死了他也不是很想活下去,是他的心里话,他活着只是因为他还活着,而不是他想活着··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他想做但需要冒着风险才能做成的,他一定不会吝惜用自己做饵。
今天出城的那些马车里,每一辆都可能是他,也有可能每一辆都不是他,戚少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雷允的车里一定不是,他莫名就很有自信顾惜朝不会再伤害他和他身边的人,他欺骗了铁手。
虽然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他至少排除了一个方向,只需要去找另外十一辆车··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戚少商看着前面还在哀鸣的马,两匹马都被绊马索摔断了前腿,马车翻在地上,一侧的轮子摔掉了,车厢也被砸烂了半边。
原本车里的人和其他被害的尸体堆在一起,最上面的尸体上还插着拷问用的长刀··现场处理的很潦草,看来他们也在赶时间,戚少商的靴子上沾了血,从尸体边走过时被抓住了脚,他吃了一惊,抓住他的年轻人已经神志模糊,把他当做了缇骑的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只为能绊住他片刻,为其他路上的同伴争取一点时间。
戚少商蹲了下来,听到他微弱的声音说,“怜我…世人,忧患实多…”·这是张很年轻的脸,月光下隐约可以看出眉目清秀,戚少商在他颈侧探了探,已经没了气息,他擦了擦他脸上的血,把他的眼睛合了起来。
他离开后不久,苟枫带着郭京和十几个探子也到了这辆被阻击的马车边,两人一到就发现了异常,“有人来过·”··苟枫挥手制止了后面探子跟上来,下马从郭京手里接过一根火把,火把照亮下他跟着那个后来的脚印到了尸堆边上,看了会做了个蹲下来的动作,又在尸体上照了照,找到了那张被擦过的年轻的脸。
然后站起来把火把还给郭京,道,“敢在这种时候插手咱们的事,还有这样的慈悲之心,除了九现神龙也不会有别人了·”·“那咱们…”郭京问的有些犹豫,他心里恨戚少商在汝- yin -县时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又畏惧人家的确有那个本事,有心借他插手这次行动坑他一把,却听苟枫道,“别惊动他,他既然跟着咱们,就说明他也不知道顾惜朝的下落,就让他带路帮我们找一找,看这对好朋友是不是心有灵犀。”
·郭京没听明白他意思,苟枫又道,“刚收到的消息,顾惜朝离开京师后,铁手也离开了神侯府,王爷认为诸葛正我是想背着蔡京提前收网去拿那笔银子,让我们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蔡京。”
他看着郭京,“听说你最近在京师混的不错,人脉颇广,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记住,别把王爷跟咱们带进去,最好让蔡京和诸葛正我打起来。”
郭京听到他这几句似是夸奖又似是警告的话,后背冒了一层汗,连忙答应道,“大人放心,属下一定把这件事办的漂漂亮亮的·”·他走后苟枫扯着嘴角露出个不屑的表情,对身边探子道,“王爷让咱们找铁手,那就去找吧,不过戚少商也别给我跟丢了。”
明教分散出去的马车第一天就被截杀了一多半,缇骑抓了很多活口什么都问不出,派出来的都是死士,他们只能继续往下追·然而明教剩下的人像是约好了一样,第二天纷纷弃车换马,或是换乘其他车辆,隐藏踪迹继续四散,童贯得知后越发肯定明教这么故布疑阵是在做一件大事。
在他想来这件大事除了万年楼里方氏父子留下的那笔钱再无其他,他催促苟枫,“可以动手收拾清园了·”·苟枫对他建议,“清园就在那里跑不了,王爷已经叫人给蔡京去了消息,咱们不妨再等等,看看太师接下来会如何做,若一切如王爷所想,清园的底细他该比咱们更清楚。”
“现在诸葛正我已经派出了铁手,如果蔡京再动了清园,那他们…”·苟枫没再说下去,童贯沉默半晌,在他肩上拍了拍,“那就再等等。”
接到铁手传回的消息,无情说的也是再等等,等到第三天夜里蔡京突然以勾结魔教之名围了清园后,他对追命道,“你脚程快去一趟风陵渡,看看明教是不是真的从那里渡河。”
追命领命西去,无情和冷血去了清园,两里之外就看到火把的光照亮了半边天空··蔡京调动了禁军,无情没有让冷血继续往前走,两人在外围看着,无情道,“还有七天。”
冷血道,“追命来得及吗”·无情轻轻敲着扶手,摇头道,“来不及,让他去只是为了求个明白,至于计划,早就已经来不及了。”
“那…提前收网”冷血问道··“现在收网只怕也已经晚了·”无情道,他话音刚落,清园方向传来一阵喧闹,两人看过去,只见火光浓烟腾空而起,烈火熊熊来的猛烈突然,似能毁灭一切,冷血扶着他的轮椅退了退,无情眯起眼看着大火的方向,“烈火旗五行旗”·冷血皱起眉,无情道,“好算计,六鹤堂的人是不是也出城去找铁手了”·“给铁手增派人手,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不会更乱了,但愿顾惜朝布下的是个两全的局。”
· ·二十二· ·追着缇骑一路自邙山过漯河马不停蹄到了横川,转眼已经过去五天,戚少商停了下来,感觉到了不对··不是这样找的,这么找下去十天根本不够,戚少商对着缇骑再次发出的信号摇了摇头,他要去的地方一定十分紧要,再往东南追下去就要过江,江南早已是明教弃地,所有这个方向都是疑兵。
不是往西,不是风陵渡,不是东南,是…往北…·戚少商调头北上的第一天,苟枫收到消息,果断撤回了所有西去追铁手的人,比起铁手小心护着的那辆车,他还是更相信戚少商的判断。
也是,顾惜朝那么看重他的这位大当家,怎么会让他涉险,从一开始他就应该去戚少商相反的方向找··……·离开清园的当天顾惜朝就渡河北上,半天后转而西行,第一天到了云台山,第二天过了青天河,半夜赶到高平,凌晨时到达谷口村。
这村子建在古战场上,一年四季- yin -风惨惨,本就没有几户人家,一年多来明教在这附近暗中经营,早已把房舍全都买下,安插上了自己人··顾惜朝和小七一进村,老黄已引着两个老者来接他们,两人都十分高大,头发已经花白,其中一个断了一臂,另一个提着灯笼的赫然就是在桃津摆渡的何伯。
顾惜朝从车上下来,何伯伸出手臂让他扶着,道,“公子这一路可还顺利”·“还好,”他的声音略显疲惫,道,“小七累坏了,找个地方让他休息。”
两人不再客套,连忙把他们迎进屋,小七上炕倒头就睡,鞋都没来得及脱··何伯给他脱了鞋,又找了床薄被给他盖上,道,“小七爷这一路真是辛苦了。”
顾惜朝盘腿坐在炕桌边上,手里捧着他刚倒的茶,听着声音道,“许久不见,何伯还是这么喜欢照顾人·”·何伯带着笑意,从炕上下来去做饭,道,“许久不见,公子倒是变了许多。”
“我变了”灶间传来烟火气息,顾惜朝有些好奇地问道··何伯生上了火,往锅里添着水道,“比起上次所见,公子身上多了好些生气,从前老朽看着公子冰雕雪砌似的,可不敢像现在这样说话。”
·顾惜朝有些发怔,“是么·”·何伯没听到,在外面忙活着问道,“公子后来跟船上的那位故人相认了吗”·顾惜朝放下了茶,还未说话,那位独臂老者从外面进来道,“公子,已经传令下去了,两个时辰后人就能到齐。”
“有劳邓旗主·”顾惜朝道··老者苦笑着,“老头子已经废了,早就不是什么旗主了,当不起公子如此称呼·”·顾惜朝面朝向他,道,“邓旗主老当益壮,这次我们在此设伏,全都要靠旗主奔走,怎能如此妄自菲薄,若照旗主的说法,那我岂不也是个废人”·老者一时张口结舌,不知道是不是得罪了他,何伯端着煮好的面过来放在桌上,道,“公子趁热吃些,吃完小睡一会,那些小崽子们过不来那么快。”
一边拿手肘拐了拐邓十方,“老邓你个憨坯,不会说话就少说几句·”·顾惜朝低头拿起了筷子,何伯悄悄把邓十方拉了出去,过了会进来收走了碗筷,见他神色疲惫,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顾惜朝伏在桌上睡了会,被窗外鸟鸣声惊醒,抬起脸时有些恍惚,何伯进来道,“公子,孩子们都到了·”·他点了点头,“走吧,不要叫醒小七。”
谷口村最高处是唐时所建的骷髅王庙,顾惜朝随着邓十方上山,庙前空地上已站了四十多个劲装少年,邓旗主道,“这些孩子是寨子里略学过些五行之术的,按公子所说,这些日子又教了些布阵的手段,公子先考较考较,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我再送回山上去。”
顾惜朝道,“好,请旗主叫他们一个个过来,我问一问·”·他神色冷淡,偏又俊美之极,虽蒙着眼看不见,亦叫人不敢逼视·少年们被带到他面前都有些拘束,说话时磕磕绊绊,他也不催促,静静等着说完,再一一指出错处。
挑选完毕已是中午,留下来的少年不足一半,何伯带着他们去吃饭,午后小七也醒了,顾惜朝命小七带着他们先去认方位··谷口村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通往村内,昔年武安君坑杀四十万赵军就是在此,村子正北有山名为头颅,正南是当年秦军修建的十里长城,绕过秦垒便是徘徊岭,按照当地人的说法,过了徘徊岭就不是人间的地方了。
那里头颅满地,白骨盈野,荒草乱石间随处可见断箭残兵,虽已过去千多年,游魂怨鬼仍未散去,无论晴天雨天,时常传来鬼哭之声··三面高山包围的谷地之中,一年四季雾气弥漫,天然便是布置杀阵的好地方。
认过方位之后顾惜朝指挥邓十方带着少年们布阵,谷中寒鸦甚多,老黄每次振翅都惊起一片鸦群,遮天蔽日的架势令老黄十分兴奋,小七怎么叫它都不回来··三天后阵布好,邓十方又带人在谷中挖了很多陷阱机关,直到顾惜朝催促,“时候差不多了,邓旗主带他们回寨子去吧。”
邓十方欲言又止,忍不住道,“公子一个人留下…”·顾惜朝道,“不用担心,我只需困住他们一两天,待教主回来,他们一个都走不了。”
他提前离开京师,不只是为分散敌人注意,把京师的各方力量引出来为刺杀减轻阻力,更是为在骷髅王庙设下埋伏,将缇骑一网打尽··童贯是明教的仇人,缇骑又何尝不是,想来现在那些死士也该将万年楼里的财宝在高平的事说出去了,缇骑定然倾巢而至,这些鹰犬自以为是捕猎之人,却不知他们自己才是猎物。
见他坚持,邓十方便不再劝,摘下腰畔宝剑给他放在手里,道,“老邓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这把龙泉剑是当年我护着小七爷从江南逃出来,教主给我的,教主说我只剩了一只手,更需要神兵利器防身,就给了我,现在我把它借给公子,等公子过几天回了寨子,再还给我。”
顾惜朝明白他心意,收下剑道,“邓旗主有心了·”·对小七道,“小七,去送送邓旗主·”·小七刚踏前一步,顾惜朝自他背后拍出一掌,少年身子一软倒在了邓十方怀里,顾惜朝道,“既是邓旗主将小七从江南带了出来,这次也便由邓旗主将他带回山上去吧。”
邓十方心知他已存战死之心,鼻子一酸,“公子放心,老邓一定把小七看好了,不让他…来给公子添乱·”·何伯从远处看着,过来将准备的食物跟清水放下,帮邓十方把小七背了起来,“公子…”·顾惜朝听到他也来了,道,“何伯也去吧,我就不送了。”
他说完在骷髅王像前蒲团上坐了下来,将邓十方的剑横放在膝上,不再说话,他这几年在教中说一不二,何伯和邓十方摇了摇头,两人带着小七下了山··直到所有人都撤出村口,阵中雾气升了起来,偌大的谷地之中,只有老黄盘旋鸣叫的声音,顾惜朝轻轻抚摸着剑上花纹,低声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教主。”
· ·二十三· ·过了黄河不比在南边,仗着郡王府的名头可以为所欲为,在这里若说出缇骑的名号非但无人惧怕,很可能还会挨打,缇骑众人吃过几次亏后一改嚣张气焰,埋头匆匆赶路。
这些年辽金交战北地处处刀兵,辽军溃败后四处逃窜,双方骑兵迅捷,时有遭遇,谁也说不好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就成了战场··虽然三镇以南还算平静,然北地民风彪悍,所见村庄无不修寨建堡,寨墙上巡逻的青壮见到大队骑兵经过都十分警惕,若有靠近便上前问询,查问之严一如南岸各处城关。
戚少商独自一人渡过黄河已是出城第七天,苟枫命令从各处渡河的缇骑集结,继续暗中留意他动向,傍晚时收到南岸消息,终于从抓到的明教死士口中挖出了一个地名,高平。
顾惜朝果然往北走了,知道地方后戚少商就没了用处,苟枫撤回了盯着他的探子,连夜拔营启程,天亮时到青天河,跟在洛阳过河的缇骑碰了头,黑压压一片看上去足有数千人。
·戚少商藏在乱石后看着沿河滩散开正埋锅做饭的众人,心里忽然有了个想法··等着他们做好了饭,菜香肉香飘到了乱石后,戚少商舔了舔嘴,一脚蹬在藏身的青石上,整个人如一只巨鸟凌空飞入正准备吃饭的缇骑中。
他忽然从天而降,落地踢飞了两口锅,锅里热汤泼了出来,烫的周围缇骑探子一片惨叫,正准备吃饭的探子们手边没有趁手的兵刃,被他突出人群又踢翻了附近的锅,河滩上登时乱成一团。
他趁乱朝中心位置一路连敲带打动作极快地杀到了苟枫身边,对着他一笑,掐住了他的脖子··“鬼鬼祟祟跟了我这么多天,突然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不仗义吧”他挟持着苟枫一边退着说道,将逆水寒横在身前抖出一截剑身,喝道,“都别动,谁动他就死了”·他最后一声大喝杀意腾腾,目光所及逼的人胆寒,苟枫有心叫众人不用管他,把戚少商拿下,无奈被掐着脖子根本说不出话。
戚少商也不恋战,知道缇骑手段多,全神戒备掐着他很快退到路旁,后面冲过来的探子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已抢了匹马绝尘而去··苟枫被他提着横放在马鞍上,压的胃里一阵翻腾,直着脖子喊道,“你把我抓走有什么用,缇骑四个主事少我一个他们一样能把顾惜朝找出来。”
戚少商没理他,跑出去十几里听了听没有人追来,停下马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把另外三个也抓了不用了,我跟他们不熟,带路有你一个就够了。”
“他在哪儿”没等他缓过气,戚少商抓着苟枫衣襟,俯下身问道··苟枫趴在马背上颠的又晕又恶心,差点吐到他身上,戚少商按着他吐完了再次问道,“顾惜朝在哪儿”·苟枫咬着牙道,“高平。”
戚少商扬了扬眉,“怎么知道的有人看到他了”·苟枫喘着气摇头,“不,不是,能别让我倒吊着说话吗”·戚少商提着他腰带又往下按了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心慈手软”·“行行,我说,是之前抓的活口,审了几天熬不住,招了。”
戚少商把他往回提了提,又问,“审了几个都说在高平”·苟枫没太明白他意思,也没深想,道,“三个,招的都一样。”
戚少商点了点头,“三个,同一天招的,可真巧·”·他这句话不是疑问,好像是在自言自语,苟枫听到却如晴天霹雳,猛地绷直了身子,费力地抬起头看着他,道,“你…是说”·戚少商低头看他一眼,道,“我也是刚才才想到的,你不觉得你们的人到的太齐了吗”·“这不可能,”苟枫摇着头,撑不住又趴了下去,“他一个人,他怎么敢,明教现在就是头没牙的老虎,早就咬不了人了。”
戚少商挽着缰绳掉了个头,道,“明教还能不能咬人我不知道,倒是你们一直往南追甚至还要过江我很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以为他会去江南还是故意误导我”·苟枫仍然震惊于他刚说的事,随口道,“那笔银子在江南的可能- xing -本来就是最大的。”
戚少商道,“难怪,你们心里眼里只有银子,当然不会想到被你们逼的东躲西藏的明教还敢算计你们·”·他说的这么肯定跟真的似的,苟枫反而不服气起来,虽然三个人同时说出高平把他们引到这里的确有些蹊跷,他还是不肯相信顾惜朝有这么大的胃口,打算把缇骑全都吞了。
不说他有没有这个本事,那么多人马交战何等声势,不可能不惊动官府,真当晋城禁军是死的吗·他这么做最多不过是调虎离山,想到这里苟枫心里咯噔一下,调虎离山的话,难道明教要对王爷不利·但清园都烧成灰了,一个蔡京就可以逼的他们自毁巢- xue -,就算还有几个余孽,两头开战也太匪夷所思。
苟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越想越觉得矛盾重重,没有注意到戚少商已经又往青天河方向去了··一路上只在青天河对岸发现了缇骑大队留下的痕迹,再往北直到高平县城,都没有再碰见了,戚少商对苟枫道,“看来他们抄的近路,很急”·两人坐在路边的面摊上吃面,苟枫被点了- xue -道绑住双手扮成个被抓的逃犯,戚少商自然就是那个办案的捕头。
晋城人喜欢吃醋,面汤都是酸的,苟枫喝了口直皱眉头,没好气地道,“当然很急,有你在后边- yin -魂不散的跟着,能不急吗”·戚少商点了点头,“有道理,我们现在到高平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在高平什么地方藏着”·苟枫两手捧着筷子吃面,拿白眼翻他道,“我怎么知道,你跟他那么熟,他想什么你都知道,要不你来猜猜”·“激将法”戚少商吃了两碗面,又跟老板娘要第三碗,对他小声道,“我知道你不服气,等会咱们就去看看,我猜的对不对。”
他说完,老板娘端着面过来了,戚少商热情地夸了一番老板娘手艺好,他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把老板娘哄的直笑,又跟老板娘说他是来办案的捕头,边上这个贼眉鼠眼的是他抓的犯人。
听他说自己是个下三滥的骗子,既偷东西又偷人简直无恶不作,苟枫脸都绿了··老板娘有点嫌恶地离苟枫远了些,对戚少商捕头的身份深信不疑,所以当他问高平附近有什么地方能杀人越货不容易被发现,又能藏很多金银财宝没人会怀疑的时候,老板娘一点都没怀疑地告诉他,“当然是头颅山,徘徊岭,谷口村。”
“那个地方早就没人住了,前两年听说来了些江南逃难过来的,老老少少不少人,没地方去,就在那住下来了,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那个地方哪是能住人的,那是住死人的,不过你要说在那里藏东西倒是正好,地方又大,我们这里就是闹贼也不会去谷口村偷死人的东西。”
·戚少商听着,对苟枫挑了挑眉,两人吃完面,戚少商从苟枫荷包里掏了钱付账,问清楚谷口村的方向,又给苟枫买了头驴骑着,赶在天黑前到了十里长城··十里长城又叫秦垒,传说是当年秦军为断赵军粮草所建,到了这里就不能再骑马,两人弃了坐骑翻过秦垒,徘徊岭上的寒鸦被惊了起来,飞过去时如黑云压城。
戚少商原本以为缇骑还没到,拖着苟枫上到徘徊岭顶上时,看到了另一侧秦垒外扎的帐篷,对他道,“嚯,原来早就到了,你看,我就说他肯定有办法把人引过来·”·一直到了这个时候,看到岭下三面环山鬼气森森的村子,荒凉寂静,令人望而生寒,苟枫才相信这真是个圈套,这样一片空谷,别说几千人,只要被困在里面,就是再多几倍也能死的无声无息。
“长平古战场…真是个杀人的好地方·”苟枫看着岭下荒草间累累白骨,心中后悔如果他们不是过于轻敌,没把明教放在眼里,其实早就应该发现不对劲,但谁又能想到他一个人就敢设下这样的局。
顾惜朝,他还是太小看了这个人,苟枫想着看向戚少商,“现在谷口村我们也到了,看起来我那些同伴也已经进了他的陷阱,接下来戚大侠打算怎么办”·“是在这里等着看结果,还是进去帮帮你的朋友”·戚少商道,“当然是去帮他。”
苟枫看着山下荒村,道,“那显然是个杀阵,说不定连生门都没留,我们在这里看着好像空无一人,可能里面已经是尸山血海,但阵法总是人布置的,终究有迹可循,总有破解的办法,缇骑陷进去三千多人,其中通晓布阵的光我知道就有四五十个,你猜他们有没有机会在阵中把顾惜朝找出来。”
“就算最后一百人能活下来一个人,你猜顾惜朝能支撑多久”·他说的这些戚少商又何尝不知道,拖着他往山下走着道,“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
苟枫踉跄着跟在他身后,“我的意思是,你如果对阵法一无所知,咱们最好不要进去送死,杀阵无眼,可不会管你是不是去帮他的·”·“你若真想帮忙,现在应该回头去找个懂破阵的人来带你进去,他可能还能等到你救他,但如果贸然闯阵,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你怕死”戚少商回头看他一眼,苟枫道,“谁不怕呢”·戚少商道,“我不怕,你也只能不怕了。”
· ·二十四· ·“别,我还是怕的,我也不懂破阵,带着我一点用处都没有,还浪费粮食,我就是个累赘·”苟枫拼命自救,戚少商充耳不闻,拖着他到村口停了下来。
在岭上时往下看只觉得空旷寂静,到了跟前才知道有多诡异,村口路上都是缇骑留下的脚印,戚少商和苟枫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脚印到前面破旧的门楼下凭空就消失了,心里都有些寒意,仿佛那座门楼是张嘴,把那么多人都吃了进去,连一块骨头都没留下。
这情形看的人毛骨悚然,苟枫道,“戚大侠,你现在要是放了我我就…”·他话还没说完,从徘徊岭下来的小路上传来脚步声,戚少商捂住了苟枫的嘴,拖着他闪身藏到了树后。
看到从山上下来的少年,戚少商心里沉了沉,松开手出来道,“小七,你怎么在这里”·小七打扮的十分奇怪,像是刚打猎回来,腰上挂了个罗盘,肩上盘着一圈圈的绳子,背上还背着七八只死兔子,见到戚少商二人也十分吃惊,“戚大当家怎么在这里”·苟枫看着少年的身形眯起了眼,戚少商道,“我追着缇骑过来的,顾惜朝呢,他是不是在里面”·小七抿着嘴,道,“公子一个人在里面,他把我打晕了,我才从山上逃出来找他。”
戚少商心道果然,他果然又在骗我,他不光骗了铁手,骗了所有人也骗了我·说什么等眼睛好了就离开明教,都是假的,他那个时候就已经算好了一切,他早就知道,他们见的每一面都可能是死别,却什么都没有说。
不…也不是什么都没说,他说了很多话,多的好像没有下一次了一样,他说我最喜欢跟大当家说话了··戚少商的心再次痛了起来,就像在山阳镇遇见,他说微风早就死了的时候,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你得给我活下去。
戚少商问小七道,“你知道怎么进去吗”·小七攥着肩上的绳子,面无表情道,“不知道,生门不在外面,从外面进去的每一条路都是死路,我不知道怎么进去。”
“但我还是要进去,公子看不见,他需要我·”·“我跟你去,”戚少商道,“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说·”·小七抿了抿嘴,他从很早就知道戚少商,知道他是个受人尊敬的大侠,也知道他是公子的仇人,他不喜欢戚少商,不喜欢被人说是因为他的名字才被公子留在身边。
他一直很奇怪公子从来都不把戚少商当做是仇人,哪怕差点死在他手里,公子每次说起他都十分怀念,甚至有些尊敬,他不懂是为什么··但现在他明白了,江湖上称戚少商大侠不是没有道理,这样明知是死路仍然愿意为了一个曾经是仇人的人去闯,世上有几人能做到。
小七道,“里面八处方位对应八个阵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每两处阵门又对应一个阵法,天覆地载风扬云垂,两重阵法是套在一起的,我不知道运转起来是怎么样子,只有一个方位一个方位试过去,找出最薄弱的地方硬闯,只有这一个办法,因为唯一的生门在阵的最中心,公子就在那里。”
戚少商有些明白了他身上背的那么多兔子是做什么用的了,对他道,“好,你来说,我进去试·”·小七道,“我们先用绳子绑着兔子扔进去看看,然后你再进去。”
两人商议好了开始寻找方位,小七转着罗盘在前面带路,苟枫看到他腰后别着的鞭子,终于确定这少年就是在江南把他们耍的团团转的那个驾车人···他本来还想趁戚少商闯阵的时候看有没有机会逃跑,没想到他居然丧心病狂的用兔子试完又用他试。
苟枫被拴着绳子扔进阵里两次,要不是戚少商绳子收的快差点死在里面,出来后对着他破口大骂,戚少商看到他进去不过一会出来就变成个猪头,心里稍感安定,这么厉害的阵,他守在生门应该暂时还是安全的吧。
三人绕着谷地边缘一点点寻找破阵的地方,苟枫一路骂骂咧咧最后差点哭了,一夜过去,快天亮时小七终于确认了方位,道,“我们从惊门云垂阵进去,应该可以最快到公子的生门。”
戚少商表示都听你的,三人就着清水吃了些干粮,靠在石头边略睡了一会,然后不顾苟枫抗议,拖着他进了阵里··……·缇骑诸人踏进谷口村的第一时间,顾惜朝就知道了,阵法提前了一天被触动,为什么会这样·他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拿着剑来到庙门口,死士去的方向大多在东南,缇骑大部也该都在那个方向,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第六天晚上得到消息,就算连夜北上,加上渡河再到高平,打听到谷口村怎么也要三天,但现在他们两天就到了。
“大当家,是你来了吗”顾惜朝对着谷口方向在心里道,他怎么想都不会有别人,只能是他,所有计划中唯一的变数,致命的变数·你为什么来,你来做什么,这里的一切与你无关,为什么要来送死·一想到戚少商可能也已经进了阵里,他没有心思再去想多出来的这一天要怎么应对,他是不是能等到教主和陆离赶回来。
他的心乱了,他已经把一切都算到了,却没有算到戚少商会来,从前他想尽办法要杀了他总是不成,现在他不想杀了,他却自己来了,命运之莫测造化之弄人不过如此,令人不知该以何面目相对。
他心中明白戚少商来是想帮他,从在京师开始他就一直在帮他,他总是这么好心,总是一腔热忱地待人,即使他做过那么多错事,他依然没有放弃他,他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顾惜朝何德何能得你如此相待,他仰起脸- shi -了眼眶,喃喃道,“大当家,你在哪儿”·自从瞎了之后他第一次这么恨自己看不见,如果他能看见…他就可以去找他,但他没有办法,他撑不到。
他转身对着在骷髅王像上梳理羽毛的鹰道,“老黄”·鹰听到他召唤,振翅过来落到他臂上,顾惜朝道,“去帮我找到大当家,告诉我他在哪里。”
鹰歪了歪头,好像听懂了他的话,随着一声清鸣飞上高空··· ·二十五· ·端午节的前一天,一早天气就十分晴朗,汴河两岸码头上扛活的汉子们早已换了短打衣裳,阳光下汗水闪着光,滑进敞着的衣襟里。
一艘挂着杭州漕司旗号的粮船停在金梁桥西边的码头上,岸上粮行的伙计正在清点数目,二三十个精壮的青年赤着上身,不断的往船上装着货物··粮行掌柜坐在岸边棚子下和船主说着话,“一早到州桥差点没过来,今天金使进京,天没亮御街就不让走了,从南薰门到宣德楼全都封了路,水道也封了,幸好你们不走那边,倒跟咱们没什么相干,不过广阳郡王还真是小心。”
船主给他倒着茶,打听道,“这是怎么说的金使进京难道还怕有人行刺不成”·掌柜的伸出双手接过茶,道,“金使当然不敢,但童郡王怕啊,”他说着小声附过来道,“明教知道吗,三年前在江南闹的厉害,被童郡王杀了几十万,这几年又派了缇骑到处搜,听说找到一个就是抄家灭门,不知道得罪了多少江湖上的好汉,听说这几年刺杀就没断过,光替身就死了不知道几个,啧啧。”
船主握着茶壶的手微微握紧了,笑着道,“这些江湖上的事可真是奇了,难道那些人都不怕死吗”·掌柜抿着茶,摇头道,“要不怎么说侠以武犯禁,那些亡命之徒大抵如此,不能以常人揣度。”
吃过午饭终于装好了船,掌柜收了账,带着伙计送粮船离了岸,两人沿着河边柳荫往回走·进了内城到都亭驿的时候,碰到一家嫁女儿的正在放鞭炮,整条街都是人,围着讨喜钱的孩子挡住了掌柜的毛驴。
伙计正要上前把挤在一处的孩子轰开,掌柜的摇了摇手,下了毛驴让伙计牵着,两人从墙根绕了过去,掌柜的对伙计道,“人家办喜事,咱们也和气点·”·伙计瞧着街上抬出来看不到头的嫁妆直咋舌,这得是多少东西,掌柜见他眼馋,笑呵呵道,“你好好干,将来让你阿娘也给你找个有这么多嫁妆的媳妇。”
伙计红了脸,“掌柜的笑我呢,这样的人家怎么敢高攀,这是不是就是十里红妆了,听说去年周大人嫁女儿,嫁妆从榆林巷一直铺到御街,我妹妹回来馋的眼都红了。”
掌柜回头瞧了眼,“这可没有十里,顶多三四里,不过也了不得了,寻常人家就是有那个银子也不敢有那个排场不是·”·两人说着话,后面忽然闹起来,那户迎亲的队伍竟跟他们同路,伙计道,“哎哟,这可不妙了,前边路是封着的,咱们能走小路,他们这些大家具可过不去。”
掌柜的也回头看着,道,“能过去也不能走,哪有娶亲走小路的,这等喜事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都是一早就定好了的,今儿这是不巧了,只盼御街早点解封别误了吉时,不然这新人还有的罪受。”
他们二人沿河又走一段,那队迎亲的吹吹打打的撵了上来,等他们转上去景灵宫的小路,那队人已经跟许多行人车马一起被堵在了去州桥的路口··……·追命昨天刚从风陵渡回来,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铁手,风陵渡果然没有明教的人,追命回头就去掀了雷允的马车,把他揍了一顿,“白吃了神侯府那么多饭,居然跟顾惜朝一起设局骗你三爷”·雷允委屈的不得了,他哪知道设什么局,他就是听顾惜朝的话赶车往西走,要是追命不来打他,他能一直赶到昆仑山去。
·铁手担心京师会有变故,跟追命立刻回了京师,余下神侯府和蔡京的人又是一番纠缠,雷允夹在里面好不容易才脱身出来··顾惜朝给的计划明教会在童贯出城迎接金使时行刺,神侯府所有的安排都是按照他的计划布置的,无情在宣德楼上看着下面的御驾,传讯的黄门报广阳郡王和金使已经进了南薰门。
明教到现在还没有动··缇骑全都不在京师,蔡京手里的人也被骗的分出去了大半,童贯身边现在只有中看不中用的胜捷军,这么好的机会明教真的不打算做点什么吗·过了今天他们可能再也没有能杀童贯的机会了,他马上要启程去太原,到了那里数十万禁军中再想杀他,无异痴人说梦。
他们在等什么无情的视线在楼下明黄色的仪仗上停了停,难道是陛下他心里觉得不可能,这胃口难免太大,但他是谁又不是没做过,无情一方面觉得这可能也是顾惜朝故意引他这么想,另一方面却不敢冒险,随着小黄门一趟趟来报金使已到了朱雀门,无情对剑童道,“告诉二爷把人都召回来,准备护驾。”
明知道很大可能这就是顾惜朝想让他做出的选择,却不得不这么做,无情紧锁着眉,冷眼看着楼下陪皇帝出来准备见金使的蔡京·他从一开始就不赞成这个计划,无论过程还是结果都太不可控,太容易被将计就计。
在经历过那么惨烈的生死之后,还想用功名利禄来控制顾惜朝,未免想的太简单了,人是会变的··但神侯府同样没有选择,不和蔡京合作就要面对他和童贯的双重排挤,陛下为人优柔寡断,先生也很难。
“我今天就遂了你的心意,希望你能让我看一场好戏·”无情望着御街尽头,自言自语道··……·朱雀门上陆离接到消息,埋伏在各处的神侯府的人果然撤了,不知道为什么蔡京的人也跟着撤了,他有些惊讶地对教主道,“真的让他算着了,咱们可以开始了。”
老教主看着前方御街,胜捷军的旌旗已经到了州桥,他道,“动手吧”·两人一身白衣,陆离身后背着面旗子,闻言上到朱雀楼顶引燃了烟花。
烟花上天炸成一朵火焰的形状,以朱雀楼为中心,每隔五里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依次出现这种火焰状烟花··州桥上金使听到声音,抬头看到蓝天上火红的焰火,还以为是宋朝皇帝特意安排表示对他的欢迎,心中不禁得意。
他旁边童贯看到那朵火焰立刻意识到了那是什么,脸色一下变的惨白,是明教·“本王不舒服,要去更衣,使者莫怪”童贯不顾旁边金使惊讶的眼神,下了马跟身边护卫吩咐道,“去更衣”·护卫道,“莫大人一直在候命。”
上了更衣的马车,童贯出了口气,莫林跟一个穿着朝服的高大男子跪在车中道,“王爷,准备好了·”·“让本王看看·”·莫林身后那人一抬头,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互相看了眼,童贯换上手下拿来的护卫的衣服,对那人道,“不要露出破绽,过了今天本王赏你千户。”
·童贯看到烟花后的反应让金使起了疑心,他又看看天,这时前方路口被堵了两个多时辰的迎亲队伍开始蠢蠢欲动,跟封路的禁军撕扯起来,带路的喜婆叉着腰叫骂,误了吉时误了我们小姐终身你们赔的起吗·队伍里吹鼓手敲敲打打,从早上一直被堵着憋了一肚子怨气的行人也跟着起哄,几个骑在马上的胜捷军少年被扯了下来。
桥上童贯跟另外两个替身分做三路逃往相国寺,金使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这位郡王爷,眼神闪了闪··从州桥南岸到相国寺这段路并不长,只要进了寺里他就有办法可以脱身,童贯心中惊惧对谁都不敢相信,跑到一半又退了回去,重新选了条路上路。
这条路刚才已经有一队替身过去,他心中侥幸地想就算明教在此处设有埋伏,也该一击收手才是··他原本走的那条路上正要动手的明教诸人愤然站了出来,待要去追,领头的年轻人道,“左使有令一击即退不得追击,咱们的位置就是这里,现在他走了咱们该去帮后面的兄弟引开追兵了。”
“其他路上的事,自然有其他兄弟去做·”·他说完从背上取下一杆旗子插在地上,“咱们走”·开始埋伏在各处负责烟花传讯的明教众人也早已散开,循着烟花赶来的六扇门捕快只在各处楼头找到了明教留下的火焰明尊旗。
童贯后来走的那条路上果然有埋伏,他们前面那队人的尸体死状极惨,被毒水侵蚀的面目全非又被手斧钉在地上,最中间那人几乎看不出人形,路上正中间同样插着一面明教的火焰明尊旗。
“是洪水旗和锐金旗,人已经都走了·”检查过两边再无埋伏后,护卫护着童贯继续赶路,眼看快到出口,转过弯就是相国寺前广场,童贯稍稍松了口气。
这时隔了一片货栈的另一条街上腾起烈火,他身边护卫认了出来,道,“是烈火旗,王爷,咱们快点”·一群人冲出街道,附近百姓早已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截杀吓破了胆,纷纷躲在家中闭门不出,相国寺前广场上做生意的人也被烈火惊散,倒没有挡了他们的路。
眼看寺门在望,童贯不由冲的快了些,他身边护卫刚喊了声王爷,忽然脚下广场陷了下去,几十人连人带马瞬间跌进深坑,腾起的烟尘中穿着土黄色衣裳的厚土旗教众背着铲子爬了出来,动作极快地将坑填了回去,匆匆插下旗子撤向西水门。
早在放烟花时五城兵马司就被惊动了,待相国寺方向起火,六扇门的人也到了左一厢,赶到一处的五城兵马司和六扇门的人被插遍左一厢的旗子弄懵了,附近几条街里死了那么多郡王府的人,处处只见火焰明尊而不见杀人的人,带队的指挥使气急败坏,“这么大的事神侯府的人呢四大名捕呢”·他身旁副手道,“广阳郡王本该去面圣,现在他手下的人却死在这里,定是出了大事,四大名捕现在护驾都来不及,哪有空管这些,咱们还是先回去禀报上峰把内外城门都关了,案子已经发了,要是人再跑了,咱们的脑袋可真就保不住了。”
·火焰烟花点了三次,京师各处都乱了起来,从行动开始已过去半个时辰,州桥北岸闹事的迎亲队伍和行人早已被打散,御街两旁散落着被踩烂的一地红妆,陆离道,“时辰差不多了,教主。”
“好,也该咱们上了”·金使跟那个看起来是个假货的广阳郡王在胜捷军护卫下狼狈地沿御街狂奔,路上被不知从哪里投掷过来的鞭炮雷火弹阻了又阻,封堵御街的禁军被蔡京调回宣德楼护驾,御驾在第一波火焰烟花炸起时就回了大内,宣德楼上无情看着金使和童贯在七零八落的胜捷军护卫下冲了过来。
那金使拽着身边的假货广阳郡王大声对着城楼上喊开城门·无情命令坚守不动,并命弓箭手待命··金使看到城头扬起的弓箭,心中狂怒,为保- xing -命藏到了更衣的马车下面,被他推开的假童贯见状不好,呼喊着奔向宣德楼城门。
老教主和陆离过了州桥捡了两匹胜捷军扔下的战马,沿御街奔过来时正看到无情命令城头弓手待命,教主对陆离道,“阿离,你怕吗”·陆离嘴角含笑,眼中闪过厉光,“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教主助我”·两人自乱成一团的胜捷军阵后飞身而起,老教主在陆离后心推手一送,陆离借力跃上仪仗中心的马车,取下背后火焰明尊旗,向着奔向宣德楼的假童贯全力掷了出去。
旗子自他后心贯穿钉在了城门上,楼上无情下令,“放箭”·老教主踩着胜捷军人头踏上马车,以乾坤大挪移护住陆离,躲过第一波箭雨,对着城头扬声道,“请无情公子转告蔡相,明教多谢他将顾惜朝送到明教助我复仇,明教今日大仇得报,举教西迁,百年内再不踏足中原”·无情不为所动,再次道,“放箭”·· ·二十六· ·京师内外城共十七个城门十个水门,发生在左一厢的刺杀传到宣德楼后,鼓声自大内传来,经由全城十八处钟鼓楼依次传至所有城门,守城的禁军听到鼓声,驱散了进出的行人和车辆,连同水门全部关闭。
西水门的守军也和其他城门一样,听到鼓声喝住了正在进出的船只,两边守卫腰悬精铁短棍来到水门两侧,撬动机括正欲关门上锁··河道里一艘挂着杭州漕司旗号的粮船像是失了控,撞开前面几艘小船,向着水门直冲过来。
两岸守军发觉不对,纷纷手执兵刃冲到岸边,值守的都头指挥放船下水前去阻拦,岸上也调了一队弓手··粮船快到水门时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水门下方,卡住了正要落下来的闸门。
载了守军的小船呼喝着靠近粮船,岸上都头命令继续落闸,闸门穿透甲板,粮船沉重的船身晃了晃,船舱里出来二三十个精壮的汉子,对岸上的怒喝和水里不断靠近的守军视若无睹,掀起覆在船上的油布,露出下面穿着铁环的巨木。
岸上都头下令放箭,箭矢- she -向粮船,水里忽然窜出十来个穿着鲨皮水靠的青年,凌空截下了- she -向粮船的箭,踩着水上了岸··水里那几艘载着守军的小船上喧哗起来,竟是不知何时被凿穿了船底。
粮船上的汉子分列两侧拉着铁环将巨木扛了起来,一下一下撞击着水门··岸上守军被那十几名青年杀的溃逃,他们也不管,只分头守住附近钟鼓楼··宣德楼前老教主和陆离躲过第二波箭雨退回御街,广场上胜捷军被箭矢所伤滚了满地,两人夺了马奔向州桥方向。
得知被扣了一口黑锅的蔡京气急败坏,命禁军开城门追击,一边涕泗横流跟皇帝解释并未与明教勾结··又过一会儿六扇门,开封府,五城兵马司,殿前司等等衙门前来或是传讯或是请示的官员都到了宫城前,与出城的禁军正碰到一起,无情在宣德楼上看着,心中也有些敬佩,无论立场如何,结果怎样,今天这场戏都是前所未见的一场大戏了。
他对身后剑童道,“告诉二爷和三爷,去各处水门看看·”·东水门顺风顺水,西水门离州桥更近,他也不好判断明教的人会从哪一处出城··教主和陆离二人离开御街几次换马换装,禁军很快追丢了踪迹,待西水门被破的消息传到大内,城中明教的人已经出了城,经由水路陆路分头赶往黄河渡口,渡河的大船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
这一场刺杀震动京师,上至皇帝下至百姓无不为明教的胆大妄为震惊,金使受到惊吓愤而北去,广阳郡王府扬言与蔡京不死不休,蔡京情急之下拖神侯府下水,诸葛正我辩解对此事毫不知情,不但左一厢相国寺一带一片焦土狼藉,朝中也是乱做一窝蜂。
但那都已与江湖无关,明教众人渡过黄河日夜不停赶到高平,已经是第十二天的凌晨,谷口村的杀阵被缇骑破的几乎到了阵中心,阵中剩下的缇骑不足百人,顾惜朝也已是强弩之末,无力再战下去。
多出的这一天实在艰难,让老黄去找戚少商也是个错误的决定,老黄并没有找到他,反而带回一群寒鸦,暴露了顾惜朝的位置,令缇骑破阵的速度更快,他也比预想中更早地面对了敌人。
可能这就是人算不如天算,他终究是个人,并不能将一切算无遗漏,顾惜朝再次坐在了骷髅王像前的蒲团上,连续苦战受伤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但他还不想放弃,他还是想知道戚少商是不是进了阵里,他是不是还活着。
计划进行到这个时候,成败已经与他没什么关系,他做了所能做的一切,他现在关心的只有一件事,一个人··“这到底是个什么见鬼的阵”戚少商将逆水寒插在地上,心中的不安和焦躁已经快要压抑不住。
他们从惊门进阵后开始还十分顺利,只遇到几波缇骑很容易就打发了,后来不小心进了风扬阵,阵中飞沙走石小七的罗盘被毁,他们只能碰运气乱闯,好不容易从风扬阵中出来,小七说他们误打误撞好像离阵心很近了,还没高兴一会,苟枫为躲一枝飞来的暗箭,滚进了地载阵里。
然后他们就陷进来了一天一夜,总是在原地打转出不去,误闯进来的缇骑都杀了几十个,出路却毫无头绪···戚少商算着时间,他们进阵已经三天,若是照他的计划,童贯怕是都死了几个来回了,他却还没找到顾惜朝。
他还只是焦躁,小七比他知道的更多,心中几乎已是绝望,反而苟枫苟活到现在,已经什么想法都没了,只觉得每多喘一口气都是老天保佑他赚了··三人枯坐阵中,周围一片寂静,戚少商忽然扬起了脸,看着天上,对小七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小七站了起来,微微侧着脸凝神细听,正要摇头,戚少商抓着逆水寒站了起来,“是老黄”·随着他话音,小七也听到了一声微弱的鹰鸣,戚少商再也按捺不住,对着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老黄”·骷髅王庙里,历尽九死一生终于闯到生门的二十几个缇骑一起转过了头,想知道是谁这么不怕死,不知道这个见鬼的阵连声音都能杀人吗·蒲团上顾惜朝听到他声音,嘴角缓缓露出微笑,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大当家,你还活着。”
天上老黄被暗器伤了一边翅膀,悲鸣着飞上高空,听到戚少商喊声,盘旋着想要下去,又畏惧下方那些伤它的人,只能不住地鸣叫告诉戚少商它的位置··“伤门地载阵,”顾惜朝听出戚少商的所在,双手握住剑柄吃力地站了起来,那里现在已经是安全的,三天过去阵中毒雾早就散了,他也放下了心,“可惜不能见最后一面了,大当家。”
地载阵中戚少商三人循着老黄的鸣叫声狂奔,不管面前看到的是巨石还是断崖,全都闭着眼睛冲过去,终于在穿过一片薄雾后看到了月光,也看到了月光下拄剑而立的顾惜朝,和他身边渐渐围拢的几十个缇骑。
“顾惜朝”戚少商喊道,扔下小七和苟枫向着他冲过去··“戚大当家”小七在他身后焦急地大喊,不能过去,生门之外就是死门,只要踏错一步就是死无全尸。
顾惜朝侧了侧脸,对着他的方向摇了摇头,用脚推开蒲团,露出下面暗藏的机关··“世事如棋,人人皆在局中,大当家,这一次我来执子·”·他将手中龙泉剑用力插入机关机括,百步之内生死相易,戚少商脚下死门转为生门,庙门处生门转为死门,互相扶持着向顾惜朝围拢过去要杀了他的缇骑依次化成一团血雾,月光下看来妖异非常。
远处小七看到凄厉地大喊一声,“公子,不要”·戚少商紧闭着嘴,从头到尾都没有管自己脚下是生门还是死门,他只知道顾惜朝在那里,他要把他带出来。
他刚才看到他站在月下,周围俱是黑暗和敌人,心中一下就想起他说你总是劝我回头,我很羡慕你,因为会说这种话的人,一定是回头有路,身后有家的人,他说,我没有。
他以前只觉得这些都是借口,直到刚才看到他站在那里,才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原来他这一生都是这样站在深渊之上··从今以后我来做你的路,让你不惧回头··他心中想着,远远地将逆水寒掷了出去,将到庙前时腾空而起,空中几个纵跃,快要落地时逆水寒也插在了地上,他踏在剑上借力再次飞起到了顾惜朝身边,拦腰揽住他跃上骷髅王像,踏着神像冲破庙顶,在庙顶墙头顿了顿足,凭着本能借山势踏入了生门。
他这一番死里逃生快如闪电,小七眼中泪花还挂在脸上,两人已经逃出了死地,少年哭着扑过来,一直盘旋的老黄看到那些伤它的人都死了,也落了下来··只有苟枫看着死死抱着顾惜朝的戚少商,慢慢瘸着腿走了过来,亲眼看着他最后的同伴死在面前,苟枫心中一片死灰,他过来蹲在地上,一边是还在掉眼泪的小七,一边是抱着顾惜朝贴在他额头上对他说你要给我活下去的戚少商。
他轻轻叹了口气,站了起来,从怀里摸了个锦囊出来,弯腰塞进了戚少商衣襟里,对他道,“你让我去查的东西,本来在进阵之前就想给你,但是没有机会,现在给你吧,”他说完顿了顿,“我走了,两位不用送了。”
·刚才那一番生死变化之后,谷中杀阵彻底破了,苟枫走的很慢,听到身后少年停止了哭泣,他知道顾惜朝活下来了··· ·二十七· ·戚少商背着顾惜朝,小七抱着老黄,两人从徘徊岭下来时,遇到了弃马翻过秦垒上山的教主和陆离以及五行旗众人,戚少商还未开口,小七扑到陆离面前,“左使快看看我家公子,他受了很多伤,我跟戚大当家都不敢碰他。”
陆离连日奔波脸色白的像纸,听到后对戚少商道,“找个地方把他放下,我看看·”·戚少商从谷口村出来就一直紧闭着嘴没说话,听到后默默找了块平坦的石头把顾惜朝放了下来,陆离跪在一旁先探了探他的脉,然后自胸腹要害开始查起,解开他衣裳时轻轻抽了口气。
他身上被血浸透,黑色外衣尚看不出,里面中衣全都染成深色,不知是他的血还是缇骑的血··陆离对小七道,“去想办法烧点热水,他身上的伤要先处理一下,等上山就晚了。”
小七把老黄交给教主,跟几个五行旗的人去找水,戚少商帮陆离脱下顾惜朝身上外衣,陆离眉头紧锁,他身上伤口和里面衣裳黏在一起,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于旗主,把兄弟们身上的烈酒都给我·”陆离对教主身后一个汉子道,戚少商看他拿酒一点点擦拭,往下剥着顾惜朝身上被血粘住的衣裳,露出的伤口狰狞可怖,有些地方深可见骨,觉得简直像是痛在自己身上。
“我把他救出来的时候,他身上缠着张破了的网,网眼上嵌着很多像这样的小刀,那些刀被网缠着扎在他身上,我给他封住- xue -道才敢□□,缇骑那些人是欺他看不见,他的眼睛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戚少商摊开手心给陆离看,长不过两寸的刀刃薄而锋利,晨曦下泛着寒光,陆离顿了顿,道,“我没有拿解药要挟他,明教答应的事从不反悔。”
戚少商看着他苍白的脸,有些歉意地道,“是我小人之心了,陆左使莫怪·”··陆离没说话,顾惜朝忽然动了动,他这几天苦战疲累又伤重失血,变阵之后的事完全不知道,早就晕了过去,这时被烈酒杀到伤处,剧烈的疼痛刺激下醒了过来,嘴里发出一声低吟。
戚少商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你醒了”·陆离没有停手,道,“跟他说话,他腹部这道伤口很深,酒杀进去会很疼·”·这时小七烧好水过来,陆离道,“去煮些布条裹伤用。”
顾惜朝昏昏沉沉听着戚少商在叫他,听到陆离吩咐小七做这个做那个,听到教主安排五行旗去准备马车,让他们先上山回寨子,听到虫鸣鸟鸣,风吹过树丛,缓了一会才确信自己还活着,戚少商还在叫他,“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他张了张嘴,陆离清理干净他腹部伤口,擦掉了周围血污,拿起酒囊淋了下去,顾惜朝疼的整个人都绷紧了,紧紧攥住了戚少商的手,嘴里短促地叫了声,“啊”·他额上疼的出了汗,陆离道,“不是让你跟他说说话。”
戚少商一只手被顾惜朝紧紧攥着,另一只手给他擦着额头上的汗,有些不知所措地道,“说什么”·陆离给顾惜朝的伤口上着药,听到道,“说什么都行,你别问我,你跟他说。”
戚少商舔了舔嘴,问顾惜朝道,“你疼不疼”·顾惜朝疼的脸色惨白,不想也没有力气跟他说废话··戚少商看了眼陆离,对他道,“那我给你说个笑话”·陆离忽然觉得戚少商简直愚蠢至极,哪有人这种时候说笑话的,你哪怕跟他说我很担心你都比说笑话强不是·他板着脸道,“你把他扶起来,我看看他背上。”
戚少商有些笨拙地把顾惜朝扶了起来,他身上伤太多,穿着衣裳时还好,现在脱了衣裳伤处全都露出来,他有些不知道把手往哪里放,放在哪都怕碰疼了他··戚少商扶着顾惜朝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陆离又用酒一点点擦拭剥去他背上衣裳。
布料撕扯着皮肉被用烈酒擦下来,酒气加上疼痛令顾惜朝出了一头的汗,戚少商觉得自己肩上的衣裳都被他的汗水浸- shi -了··每次疼的厉害他就用力攥着他的手,戚少商就用另一只手在他头上轻轻拍着说再忍一忍,像是哄孩子一样,然后忽然想起铁手说的那番鬼话。
便对他道,“那天从清园出来我去了趟神侯府,偷了无情的酒去跟铁手喝,跟他说起你·”·陆离扬了扬眉,手下没停,心想这才对,这才是个说话的样子,说笑话那是什么玩意·顾惜朝微微抬了抬头,戚少商的下巴抵在他头上,道,“说什么你大概也能猜到,无非就是他们都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
陆离有些惊讶,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却听顾惜朝道,“我也很想知道·”·陆离更惊讶了,难道他不知道·他的嗓子有些哑,说话时有气无力,戚少商看着他背上遍布的伤口,心中一软,道,“可是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次次放过你。”
你也不知道陆离忽然有种那天晚上可能是我瞎了的感觉,连手下动作都慢了几分··“但是铁手说他知道。”
戚少商峰回路转地说道,顾惜朝再次抬了抬头,戚少商挪开下巴看着他,顾惜朝对着他的方向道,“铁手知道”·戚少商道,“对,他说…”·他把铁手那番养不教父之过的鬼话说了一遍,顾惜朝久久没有动,陆离心中万马奔腾,看了一眼戚少商低头看着顾惜朝的样子,忍不住想说脏话,这样的眼神要是父子情他愿意当场把逆水寒吃了。
陆离有点受不了,喊小七道,“煮好了吗拿过来我给他包上,咱们该上山了·”·小七拿着煮过又烤干的布条过来给陆离,还带了件外衣,陆离闷声不响的给顾惜朝把身上伤处都包了起来,戚少商接过外衣给他披上,山下教主让去准备的马车也到了,戚少商背着顾惜朝上了车,不知是药力还是刚才清洗伤口的酒力作用,他又睡了过去。
戚少商跟小七坐在车外面,小七赶着车,陆离和教主骑马走在前面,走一会就忍不住回头看,教主有些奇怪,“你一直看什么”·陆离道,“大概是看木头吧。”
·山里的路不是很好走,小七把车赶的很慢,陆离说他伤的虽重,但好在没有伤及要害,又及时封住- xue -道止了血,没有- xing -命之忧,戚少商到车里看了几次,听到他呼吸渐渐平稳,心才落下了些。
小七看他进进出出的不禁摇头,问他道,“那个缇骑走的时候给你的东西是什么他说是你让他查的,你跟他也是朋友”·他一说戚少商也想了起来,摸出苟枫给他的锦囊拆开,发现是几张纸,一边看着嘴里道,“不是朋友,就是认识。”
小七看了眼那纸上的麒麟纹暗花,问道,“这是什么”·戚少商没说话,看着最后一页上自己的名字,将那几张纸慢慢攥成一团,道,“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 ·二十八· ·“把寨子建在神龙湾是他眼睛还好着的时候过来定的,那个时候教主就已经决定西迁,缇骑逼迫太紧,连普通教众都不放过,所以就选了这里做为中转,教中愿意随同西迁的家眷都是先到这里然后跟随大队一起去光明顶。”
“这几年陆陆续续已经迁过去不少人,留下来的多半是有家人跟着教主做事,想等事情结束一起前往昆仑·”·顾惜朝还没醒,陆离领着戚少商参观他们在山里的寨子,山寨四面环山依山而建,中间低处一片碧绿的湖水,景色十分秀丽。
陆离一边走着跟他说道,“明教在中原的事已了,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如果不嫌弃明教现在势微力孤,我和教主都很欢迎你们留下来·”··神龙湾戚少商看着湖上撑着小船钓鱼嬉闹的少年们,在心里念了遍这个名字,对陆离道,“不了,多谢左使和教主的好意,我们打算回雷家庄。”
“雷家庄”陆离停下来看着他,“如果我没弄错,雷家庄对顾惜朝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那是以前。”
两人说着话回到了顾惜朝养病的小院,戚少商推开院门,小七正在院子里喂老黄··陆离负手道,“现在有什么不同吗”·老黄看到戚少商,扇了扇翅膀,小七连忙按住它,检查它翅膀上的伤口挣开没有。
戚少商也过来摸着老黄的脖子,回头对陆离道,“当然不同,他现在是雷家庄上下所有人的债主,吃他的嘴软拿他的手短,没还上那二十万两之前,谁好意思动他”·陆离歪了歪头,看向窗内又看看他,“原来如此。”
戚少商不接他的话,他也不再游说,看了看天色道,“等会我让人把药送来,你给他换上,徐师傅那里给他准备了些汤水,要是他醒了让小七去拿,就算没胃口也多少吃一些,我先走了。”
他说完拱了拱手,戚少商送他出门,回来坐在小七身边,老黄就着他的掌心在吃肉,戚少商托腮看着老黄,道,“顾惜朝以前也有一只鹰,叫微风·”·小七道,“我知道,在桃津的时候,你把老黄当成了微风。”
老黄长的很神气,尖喙利爪羽毛丰满,一双眼珠乌黑有神,双翅展开时比人的双臂还要长,戚少商道,“我一直很奇怪老黄为什么叫老黄,听起来像只狗的名字,不像微风,一听就是只很漂亮的鹰。”
小七的手僵了僵,瞄他一眼,过了好半天才道,“因为老黄本来就是只狗的名字,这名字是我取的·”·“老黄刚被教主送来的时候还很小,公子很喜欢,他那个时候已经看不见了,就让我跟他说老黄的样子,他也说他以前有只鹰叫微风。”
“后来养了几天,公子说小七你给它取个名字吧·”·“我当时从江南逃出来不久,很想念我的家人,也很想念我从小养的那只狗,就给老黄取了它的名字。”
戚少商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子道,“老黄也挺好听的,很亲切”·小七哼了声,低着头检查老黄翅膀上的伤,忽然道,“我虽然没改过名字,但公子的确是因为我叫小七才选我跟在他的身边。”
戚少商怔了怔,小七看他一眼,继续低下头跟老黄玩,道,“你不是问过我是不是一直叫这个名字吗”·“嗯…我,”戚少商道,“就是觉得很巧,以前卷哥也叫我小七。”
小七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亮,“不是巧合,公子那个时候刚看不见,他说我的名字让他觉得安全·”·戚少商的心忽然剧烈的跳了起来,就像那天知道所谓的暗香计划原本该去的人是他而不是顾惜朝,小七的话令他再次被震动,他一直知道顾惜朝对他不同,那一路上他有很多次机会杀了他,却跟他一样次次都下不去手。
他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忍心··他看得出顾惜朝不忍心,因为他也是,但他并不知道这种不忍心可以到了愿意代他去死,甚至将他当做黑暗之中唯一的信任。
想起他说过好几次,如果我先遇到的人是你…戚少商闭了闭眼,他真是信了铁手的邪,他站起来在小七肩上拍了拍,对他道,“谢谢你告诉我·”·小七也站起来道,“我该带老黄去换药了,等会回来我给你们带晚饭。”
戚少商道,“嗯,你去吧·”·小七抱着老黄出了院子,戚少商抬起头看着因为暮色有些发暗的天空,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晚风吹着发出沙沙声,屋檐的野草上停了只蜻蜓,檐下燕子窝里雏鸟叽叽叫着,等待捕食的老鸟归巢,夕阳西下,寨子里飘起炊烟,墙外远远传来妇人喊丈夫和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戚少商看着这一切心中豁然开朗,天地有日月,山间有清风,春夏秋冬,自然往替,生老病死,无需避讳,世间万物既然存在,便自有它存在的道理,情亦如此··他进到屋里,床上顾惜朝还没醒,他伸手在他额上摸了摸,收回手时停了下来,他不是没有经历过□□的毛头小子,他也曾有挚爱之人,他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在一次次被他牵动心神之后,他对顾惜朝已经不仅是朋友知己之情,他动了心。
那你呢他抬手从他脸颊上划过,拂开他鬓边微卷的长发,最后落在他眼睛边上,当你叫着我大当家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仔细看着他,虽然被遮住了最好看的眉眼,虽然伤病令他脸色苍白,但他仍然漂亮的惊人,戚少商低下了头,离他的脸越来越近,在他唇边停了下来。
一直叫着我大当家,把寨子选在神龙湾,身边跟着的少年叫小七,替我在神侯府蔡京和明教之间周旋几乎丧命,在你心里我是谁·他的呼吸扫在耳边,温热的气息令顾惜朝有些痒,缓缓醒来发觉不对,虽然看不见,但他感觉得到戚少商离他很近,近到让他觉得不安,他开口道,“大当家,你在做什么”·刚醒来他的声音有些哑,低低的问话声就在耳边,戚少商喉咙滚动了下,直起身道,“我在准备帮你换药。”
· ·二十九· ·“又换药了吗”他的样子看起来很抗拒,戚少商不由好笑,“害怕怕疼死都不怕怕换药”·“…不是怕疼。”
他哑着嗓子道,戚少商起身给他倒了杯水,院子里传来人声,他把水放在桌上,出去见是陆离身边的侍者来送药,顺带还送了盆花,“左使说迷榖草快开花了,送过来让顾公子高兴高兴,对养伤有好处。”
戚少商看着他手里小巧的花盆,盆里一株不怎么起眼跟野草似的东西,几片叶子中间打着个花骨朵,看起来是快要开了的样子,接过来端详着,“这就是迷榖草”··侍者道,“别看它不起眼,迷榖草稀少得很,又难养活,戚大当家可要照看好了。”
戚少商立刻不敢怠慢,仔细地问道,“要怎么养怕晒吗怕风吗怕水吗”·侍者跟他交代了半天,走后戚少商跟托着什么宝贝似的把花盆放在了窗台上,打开窗让它晒月亮。
夜风吹进屋里,戚少商端着药和水到床前,“跟你说个好消息·”·顾惜朝道,“我听到了·”·“耳朵真好,”戚少商把药放下去洗了手,回来道,“你还记不记得答应过我,等你的眼睛好了就跟我走。”
顾惜朝道,“记得·”·戚少商在他脸上看着,“记得我还以为你忘了·”·他的语气有些奇怪,顾惜朝偏了偏头,对着他,“那么近的事怎么会忘”·戚少商把手放在了他的衣襟上,轻轻拂着他脖子下边领子的边,道,“我以为这种随口答应的谎话都是说完就忘,不会往心里去的。”
他的手刚洗过带着凉意,几乎摸在他脸上,说的话也像在指责,顾惜朝往一边躲了躲,有些含怒地道,“你做什么”·“换药。”
戚少商顺着他的领口拉开外衣,顾惜朝整个人都僵住了,“等等,”他道,“我刚才听到你倒水了,我想喝水·”·“…好,”戚少商收回手,扶起他把水放在他唇边,看他低头喝水,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知道,你当时已经打算好了一切,你做好了准备不会活着回来了,所以才答应的,但你现在没事,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再回答我,跟我走吗”·“我看得出来,教主是真的很信任你,这么大的事那么多人包括他自己的命,全都交到你的手里没有一点怀疑,所以我也明白为什么你愿意用自己做饵,不惜- xing -命帮他,你对明教有恩,如果留下来他们一定会待你很好,西迁之后明教远离中原,也不会再有那么多打打杀杀,你可以跟他们一起去光明顶过安稳的日子。”
“但是跟我走就不一样了,会很艰难,会有危险,会像今天一样流血受伤还可能会死·”·他缓缓说着,看着顾惜朝,他喝完水把杯子拿在手里,像是有点走神,他正想说没事你慢慢想,我不急,却听他道,“我没有骗你,谷口村的杀阵的确危险,但也只是危险,我怎么会给自己设一个必死的局,之所以最后只能以命相博,是我算错了,缇骑早到了一天,我不是去送死的,不要说的我好像多了不起,我不是你。”
“至于明教…也并非你所想的那样,我和教主公平交易,他给我平乱玦,我帮他杀童贯,你想多了·”·戚少商脸色有些古怪地道,“那你要平乱玦又是为什么只是为了还给我”·顾惜朝顿了顿,“是,因为你很碍事,我想把你打发走,谁知道你这么难缠。”
他说的轻描淡写,戚少商却不肯上当,只是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怎么承认自己做坏事的时候那么痛快,说他好反而不认了,不认没关系,却不该连谎话都编不圆,他道,“要是以前我可能就信了,但是被你骗了这么多次之后,还想骗我你得多花点心思。”
“你说你要平乱玦是为了把我打发走,所以跟教主交易帮他杀童贯,我有点想不通,我到底碍了你什么事,杀童贯吗不是,杀童贯是你拿到平乱玦之后答应的,那在这之前呢暗香计划我妨碍你帮铁手剿灭明教了我没有,我不过在山阳镇露了一面,你就把自己的命卖了,你撒谎。”
他说着点了点顾惜朝的额头,“你这里乱了,别再说什么了,老实点让我给你换药,我下手还能轻点,再胡说八道惹我不高兴有你受的·”·他伸手解开了他的外衣,又低头去解他腰上中衣的带子,顾惜朝道,“你…”·戚少商在他脸上拍了拍,“别说话,我怕我忍不住想揍你。”
他给顾惜朝脱了衣裳,又从他肩上开始解着裹伤的布条,嘴里道,“有时候我真觉得铁手说得对,你知不知道从你那些真真假假的话里找出句真话有多难,我真是- cao -着当爹的心才能忍住不打你。”
顾惜朝紧闭着嘴没有反驳,他的那些伤有轻有重有的用的药粉有的用的药膏,有的只需要涂上就好,有的还需要揉开化进去,不一样的药痛感也不一样,虽然戚少商已经很小心,他还是疼的脸色发白,额头上见了汗。
等全都换完他鬓间头发都- shi -了,戚少商道,“衣服就不要穿了,透透气好得快·”·顾惜朝轻轻吸着气,道,“不,穿上·”·戚少商拗不过他,给他找了干净的中衣换上,道,“外衣就不要穿了。”
“要穿·” 他咬牙说道,戚少商很不理解反正明天换药还要脱,穿这么整齐做什么,给他把外衣也穿好,戚少商没好气地道,“鞋也穿上吧。”
顾惜朝把脚往外挪了挪,戚少商气的笑了,“行,你等着·”·他出去一会很快回来,顾惜朝以为他真被气的要给他穿鞋,却被他按着脚放到了水盆里,水温热度刚好,戚少商给他洗脚道,“你是病人你厉害,你说什么是什么,等你好了你等着。”
·顾惜朝从他给他洗脚开始就已经懵了,洗头发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乱的,等被他放在腿上擦头发的时候已经破罐子破摔随他去了··等我好了你等着,药力作用下他有点昏昏沉沉,戚少商给他擦了会头发道,“脸也擦擦吧,你的眼睛那个…能解下来吗”·顾惜朝点了点头,戚少商伸出手解下了他覆眼的带子,过了会才抬起手轻轻擦过他眉眼,眼神流连而不自知。
院子里小七带着老黄和晚饭回来,身后跟着提着汤的雷允,两人从窗外看到里面情形,小七抿了抿嘴,雷允震惊地张大了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满脑子都是狗血呢,我的狗血呢,再不泼大哥就没救了。
·· ·三十· ·院子里戚少商和雷允大眼瞪小眼,“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回雷家庄等顾惜朝上门跟你要孩子去了吗”·“林清和林浅呢被你扔了”·面对大哥的诛心三问,雷允憋的脸都红了,“我没扔他们在雷家庄有穆大哥看着呢。”
戚少商抱着胳膊打量他,“你把林清和林浅给了老八他会看孩子他那个脑子看孩子你怎么想的故意的吧”·雷允被他问的退了两步,怀疑地看着他,“大哥你吃炮仗了”·戚少商揉了揉眉心,对雷允招了招手,指着槐树下石凳道,“坐下,给我老实说到底怎么回事。”
屋里小七听到雷允说他把林清和林浅带回雷家庄,结果穆鸠平跟他说顾惜朝才不会来你笨死了,低头笑了笑,见顾惜朝喝完了药,接过碗问道,“公子吃点东西吧”·顾惜朝摇头,“太苦了,没胃口。”
小七站起来盛了碗汤,过来道,“那喝点汤,徐师傅特地嘱咐让公子一定要喝一点·”·他刚喝了药满嘴苦涩,便道,“那就喝一点吧·”·接过碗问小七道,“雷允是怎么回事他什么时候来的”·小七看了眼窗外,道,“教主和陆左使从京师回来的路上碰到他,不方便带他去谷口村,又因为要赶路,就让他和徐师傅一起走,昨天才到寨子。”
顾惜朝听着窗外雷允说他被追命撵着打,说他白吃了神侯府那么多饭,居然跟顾惜朝一起设局坑他们,委屈地说追命差点把他头都打破了,戚少商说我记下了,等回京师我帮你打他,摇了摇头,小七迟疑了下,道,“京师传回消息,童贯…没有死。”
顾惜朝转过脸,“教主失手了”·小七道,“不清楚,陆左使已经下山去查了·”·顾惜朝沉默了会,“教主有没有告诉他不要勉强,经过上次之后,如果童贯侥幸逃出- xing -命,一定更难接近,他一个人做不了什么,轻举妄动只有送死。”
小七没说话,没有告诉他教主跟陆左使说你还没把小顾的眼睛治好,可不能有事··五天后陆离从山下回来,去见了教主又来见顾惜朝,他的伤药药效极好,顾惜朝已经好了很多,拒绝在床上见人,戚少商看他强撑着坐在窗前跟陆离说话,招了招手问小七,“雷允呢,怎么这两天都没看见他,野到哪去了”·小七道,“我也没看见他,大概在徐师傅那里吧。”
“走去找找他·”戚少商跟小七去找徐师傅,老黄的翅膀已经好了,飞起来跟在两人身后··陆离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轻轻嗅着,袅袅茶香飘在屋里,他道,“我过河的时候童贯已经离京,刚好在渡口遇上,我等到晚上偷了件护卫的衣服溜进营地想看看有没有机会。”
“一进去就觉得不对,以前我也探过郡王府,他身边守卫之严根本靠近不了,那天守卫虽然也很严,但却只是虚张声势,被我很轻易地混了进去·”·“我躲在梁上等童贯回来,结果回来的不止他,”陆离说到这里笑起来,语气轻松地道,“我本想动手,但后来听到他们说话,我就没下去,等天亮他们走了,我才找了艘船回来。”
顾惜朝道,“活着的那个是替身”·陆离微笑,“还是个刚训练不久没见过人的替身,因为没训好所以一直在郡王府没出来,那天逃过了一命,被莫林推出来挡灾,居然被他糊弄了过去,现在他们去了太原,估计就更没人发现这是个假的了。”
顾惜朝对他道,“既然这样,放着也罢·”·陆离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在京师那么一闹,正在风口浪尖,没必要为了个假的再冒风险,皇帝如此昏庸,就让这个假郡王祸害他的江山去吧。”
“对了,我从南面回来的时候,听说蔡京获罪流放,已经被抄了家·”·他说这话时在顾惜朝脸上看着,轻声道,“蔡京倒了,神侯府那边应该很高兴吧”·顾惜朝不置可否,没有回他,天下乱象已现,多一个童贯少一个蔡京都已经无力回天,若是从前他可能还会想在这乱世中攫取权力以挽狂澜,但现在,做完明教的事后忽然放下了所有担子,他的内心静如止水,有时想起来竟不知此生还有何求,还有何事可求,似乎世间一切于他都已经不再重要。
陆离不知何时离去,戚少商在徐师傅那里找到了正等着吃狗肉的雷允,知道他这两天不见居然偷溜下山去偷了人家的狗,忍不住把他揍了一顿,要不是徐师傅说情,他真想打断这熊孩子的狗腿。
老黄没吃过狗肉闻着香味不走,小七很生气把老黄也打了一顿,脸上被老黄抓破个口子,去找陆离上药,戚少商就自己回来了··一进来院子就看到顾惜朝在出神,一脸无悲无喜,好像已经看破了红尘。
他心里觉得不妙,想起那晚在金明池看到顾惜朝时的情形,漫天雨丝中他黑衣黑伞一个人,似乎外面风雨都与他无关,就那么缓缓从虹桥一侧向他过来,看着不像是人间之人,倒像是一缕游魂。
现在这种感觉更加强烈,比之在金明池的时候,他像是连最后的心事也已经了了,随时都要归去··戚少商按下心中不安,过来在他脸上拍了拍,“在想什么这么专心”·顾惜朝侧了侧脸,抬手在脸上擦着,不知道他最近总是动手动脚是什么毛病,答道,“没想什么。”
戚少商看他擦脸,按下他的手道,“跟陆离有那么多话说,跟我没话说”·顾惜朝抽了抽手扯动伤处,忍着疼道,“他跟我说那个没死的童贯是假的,说蔡京被抄了家,他问我这样的结果神侯府会不会很高兴。”
·戚少商看着他,把他被按住的手握在手里,低声道,“他们不信你,我信你·”·顾惜朝把手攥成拳,缓缓道,“他不是不信我,是我原本就带着别的目的进的明教,他这样做是对的。”
雷允蹑手蹑脚进了院子,从窗口看到他大哥又在拉顾惜朝的手,觉得真是不可救药,横下心给自己鼓了把劲继续往前走,顾惜朝听到他脚步声,刚说了句,“雷允来找你。”
少年已经揣着狗血扑到窗前给他大哥泼了过去,戚少商转身把顾惜朝护在身前,背后从头到脚被淋了一身,他抬起胳膊看到全是血,回头冲雷允怒道,“雷允你搞什么,刚才没打疼你是不是”·回头却不见了人,原来雷允泼完就跑,早就□□走了,连他大哥的中邪之症好了没都没敢留下来看看。
戚少商气的头都大了,顾惜朝闻到血腥气,问道,“雷允做了什么”·戚少商让他坐到里面去,脱下身上沾了血的衣裳,蹲下来收拾被雷允弄到地上砸碎的茶具,道,“被疯狗咬了吧,拿血泼我。”
“他觉得你中了邪,是为你好,”顾惜朝一想就懂了,说道,“这么一心为你,打轻点吧·”·戚少商没说话,连呼吸声都忽然静不可闻,像是生了很大的气,顾惜朝侧了侧脸,问道,“你怎么了”·戚少商看着地上摔烂的花盆和被踩烂的迷榖草,从牙缝里道,“我去打死他。”
· ·三十一· ·雷允还不知道闯了大祸,逃走后以为躲两天大哥消了气就没事了,心里更加惦记的是戚少商中邪好了没,要是泼狗血没用,真像穆大哥说的是中了蛊,那可没人知道怎么医。
不过徐师傅说陆左使医术很好,他也许懂呢·他还在挂念帮戚少商求医,却不知道戚少商已经杀气腾腾地找他来了··他躲在徐师傅厨房后的树上,听到戚少商问徐师傅有没有看到他回来,徐师傅说没看见,他又转身去了别的地方。
雷允不知道被他揍过多少次,一听声音就知道这次的事大了,心里一慌,就往山上去了··小七擦药回来知道雷允弄死了顾惜朝的药引,不敢去看顾惜朝脸上神情,先去找了陆离,又去敲了寨子中心木塔上的钟。
寨子里的人听到钟声聚了过来,小七道,“去把雷允抓出来·”·雷允最后被一群孩子从半山的燕子洞里用烟熏了出来,红着眼看到戚少商,在他眼神逼视下差点跪了,拖着哭腔道,“大哥我错了,我给你洗衣服。”
戚少商把他一脚踹翻拎了回去··他把雷允捉回来的时候,陆离已经到了有一阵子了,他仔细拨开看着迷榖草被踩烂的部分,花是不用指望了,根在土里似乎还好,有几条根须没被踩到,也许能活,他小心给换了盆,又浇了点水,对顾惜朝道,“没关系,就算这棵活不了,我再给你去找,我说过要把你的眼睛治好,就一定不会食言。”
顾惜朝看起来十分平静,道,“我相信你·”·陆离把新换的盆给了身边侍者,道,“这盆还是我带回去养吧,说来是我疏忽,要是我不把它拿过来,也不会有这种事。”
顾惜朝道,“这种意外谁都不会想到·”·“这样你的毒只能继续压着了,要注意的事你都知道·”陆离道,顾惜朝点了点头,“嗯。”
“我去给你配药·”陆离站起来告辞··“不送·”顾惜朝坐着道··陆离从屋里出来,碰到拎着雷允回来的戚少商,陆左使道,“随便打,只要剩一口气我都能救活他。”
雷允拼命挣扎,“大哥你让我死个明白,我到底干什么了”·就算没好好读书,雷允也知道现在这个架势绝不会是因为他泼了一盆狗血。
戚少商把他放了下来,在他身上拍了拍,拉平了他身上揉皱的衣服,语气平静地道,“你把给顾惜朝治眼睛的药引弄死了,他本来这两天就能看见了·”·雷允呆了呆,“…那只狗”·戚少商差点一口气被他呛着,掐着他后脖子把他拎进屋里,按着他道,“道歉”·雷允刷地变了脸色,不敢置信地看着戚少商,让我…给顾惜朝道歉大哥你在说什么你知道他是我什么人吗·你疯了·他的脸上写满震惊,戚少商狠了狠心,道,“一件事归一件事,这件事你该道歉。”
雷允倔强地摇着头,“我不道歉,”少年想起伤心事,眼中含泪,悲愤地对戚少商道,“一件事归一件事怎么一件事归一件事,我道了歉我的家人就能活过来吗我道了歉是不是就能杀了他为我家人报仇”·“大哥,我跟他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做错了事你可以打我骂我。”
“打死我都可以,我不道歉,我一辈子都不会跟他道歉”·雷允执拗的不肯低头,戚少商抬起了手,顾惜朝道,“你不用道歉。”
他没有理会戚少商,对着雷允道,“你的家人因我而死,我没有道过歉,你也不用道歉·”·“我自己做过的事,不求谅解,你应该恨我。”
“时候不早了,我累了,让雷允回去吧·”·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戚少商张了张嘴,雷允咬着唇退后两步,看着他,又看看戚少商,红着眼睛夺门而出。
“雷允”戚少商叫了声,对顾惜朝道,“我去看看他·”·顾惜朝道,“嗯·”·两人出门带起的风晃动屋内烛火,小七在门外徘徊不敢进去,没有人比他知道,顾惜朝有多想看见。
·“小七·”顾惜朝在屋里叫他··小七低着头推门进来,顾惜朝道,“我想喝酒·”·小七抬起头,“公子有伤还在用药,不能喝酒。”
顾惜朝道,“就喝一点·”·小七垂着头去找陆离,陆离叹了口气,“给他拿一坛炮打灯,去吧·”·小七提着酒回来,路上听到雷允压着声音在哭,抬头看到屋顶上戚少商按着他的头在肩上不知道说着什么。
小七停下看了会,又继续回去给顾惜朝送酒··“左使说喝酒可以,但是你会很痛·”小七低着头给他拿过酒碗放在面前,顾惜朝道,“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小七给他关上门在院子里发呆,不知什么时候山上飘起如雾般的细雨,雨雾在树叶上聚成水滴落下来,掉在他头上,小七摸了摸额头,看到戚少商回来了··戚少商也看到了他,小七站起来比了下窗子那边,道,“我去找老黄。”
路过那个屋顶时雷允还在坐着,小七犹豫了会,借力跃了上去,雷允听到声音抬头看到他,少年的脸在微雨中看起来伤心又愤懑,愧疚又委屈,小七抿了抿嘴,抬起手,过了好半天才在他头上拍了拍。
他也曾家破人亡,他知道那种滋味··戚少商一进门就闻到酒气,过来一提酒坛已经快空了,心头不由一阵火起,“你是不想好了”·顾惜朝放下酒碗,推开道,“不喝了。”
都快喝完了现在说不喝了,戚少商一时不知该是气还是笑,拿过酒碗道,“那我喝·”·顾惜朝用手撑住了头,他没怎么吃东西,喝的又急,有些不胜酒力,他对戚少商道,“你刚才也看到了,如果我跟你走,这样的两难之境以后会有很多,你准备好了吗”·“我忘不了,雷允他们也忘不了,那些血债永远都在。”
他缓缓道,“不若我们就此别过,相忘江湖,你还是那个九现神龙,我也自有我的去处·”·“你反悔了”戚少商端着酒忽然喝不下去了,放下道,“从我问你的那天我就已经想好了,你不用为我担心。”
顾惜朝的嘴角忽然向上弯了弯,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他撑着头抬起来对着戚少商,“大当家为何如此固执”·戚少商直起身探过来在他面前道,“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无论你什么时候想回头,身后都有我在,哪怕世人都与你为敌,你还有我,我就是你的路,你的家,你不再是一个人。”
顾惜朝怔住了,用力晃了晃头,像是在找他的方向,嘴里道,“大当家,我想看你一眼·”·戚少商心中一软,伸手想对他说你可以摸一摸我的脸,就知道我还是原来的样子,他却醉倒了。
醉的可真是时候,戚少商看着他趴在桌上,摇了摇头,收回手站起来过去把他抱到床上,替他脱掉了鞋子和外衣,盖了条薄毯,又到窗前吹熄了蜡烛··蜡烛灭掉的那一刻他突然回头,看着床的方向,然后慢慢走了过去,在床边坐下,外面下着雨,没什么光,戚少商低下头,黑暗中在他眼睛上轻轻亲了一下。
· ·三十二· ·“决定了跟戚少商去雷家庄”·寨子最高的木楼悬空建在山腰崖壁上,俯瞰整个神龙湾,悬崖一侧探过来一棵老松树,虬枝横在窗前,吹过去风中都带着清香。
教主盘腿坐在窗前鼓捣炉子,陆离让侍者给他送了瓮山顶的泉水,说是沏茶很香··陆离挥挥衣袖,仍觉烟气呛人,去了外面台子上找小七说话··顾惜朝道,“嗯,想好了,择日不如撞日,明天就走吧。”
教主有些吃惊,停下捅炉子看他,“这么急”·“我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该走了·”顾惜朝道··因为那坛酒他在床上多躺了一个月,被戚少商每天嘲笑这么能喝再喝点现在总算能出门走走,他一天都不想待着了。
教主点头道,“也好,终归无不散的宴席·”·顾惜朝道,“教主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再过一个月吧,等粮食都收了,天气也好,风头也该过的差不多了。”
顾惜朝嗯了声,“那么,我祝教主一路顺风,我们有缘再见·”·他起身欲走,教主道,“在京师的时候,你让我最后跟无情说的那句话,我说了。”
顾惜朝站住道,“…多谢教主·”·教主摇了摇头,“不必谢,我和明教该谢你才是,有时候回想整件事从布局开始,若你稍有异心,明教现在大概已灰飞烟灭,你愿助我,是明教之幸。”
顾惜朝回过头,“是教主先信我,教主以国士待我,我自当倾力相报·”·教主站了起来,对他道,“但那句话对你很不利,你此行回去会很危险,皇帝不会放过你,广阳郡王府不会放过你,蔡京那些手下也不会放过你,而神侯府…又不能明着帮你,只靠你和戚少商能行吗”·顾惜朝道,“当时…没想过以后,现在,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无我容身之处,我还可以去光明顶不是吗”·教主在他肩上拍了拍,“光明顶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要不要…给你带几个人”·顾惜朝道,“教主的好意我心领了,让小七去把林清和林浅带回来就可以了。”
教主和陆离站在平台上看着小七引他下了山,山下戚少商迎着阳光来接他,笑吟吟的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顾惜朝摇了摇头,却还是任他牵住了手腕··陆离道,“前阵子小七带雷允来找我过,那小鬼问我懂不懂解蛊。”
·“那不是正问到你的拿手本领了,是谁中了蛊”教主回到室内,对他招手,“来尝尝你的水·”·陆离过来坐下道,“戚少商,他怀疑戚少商中了蛊,情蛊。”
陆离说着忍不住微笑,教主也忍俊不禁,“那他泼狗血也是怀疑戚少商中了邪”·陆离笑着往壶中添水,道,“这他倒没说,想来大概是吧,这孩子心- xing -单纯,想法着实有趣。”
“你怎么跟他说的”教主低头加了两块炭,抬眼看他道··陆离道,“我跟他说,情之所钟不能自已,或许也是一种蛊,但却非人力所能解,我帮不了他。”
山上风大,水很快烧滚了,教主没有沏茶,给陆离倒了杯水,轻轻叹道,“痴儿·”·陆离心有同感,明知是苦,明知不为世人所容,仍要强求,不是痴又是什么。
·第二天离开时教主并未露面,只有陆离送他们出了山口,临别时将逆水寒和龙泉剑给了戚少商,“两位的剑,知道你们要走,邓旗主和何伯带着孩子们找了半个月,总算找回来了。”
“这把龙泉剑邓旗主说送给顾惜朝,他当初就想送的,说借只是图个好意头,希望有借有还,他能平安·”·戚少商接过剑道谢,几人一一道别,陆离看着雷允和小七骑马跟在车后,缓缓远去,转身回了山上。
盛夏蝉鸣绕耳,天地高远,老黄盘旋在半空··一入江湖,生死为疆··……·过了黄河路忽然变的很难走,各处城关都贴着顾惜朝的人像,官府查的很严,他们试了几次决定不再进城,每日风餐露宿赶路,终于快到了雷家庄。
这晚几人宿在河边,雷允到山坡上割了两把艾草回来扔在火堆里熏蚊虫,小七烤着干粮,火上煮着罐汤,他把肉干撕碎放在汤里,留出一半给老黄,雷允过来坐下,小七又摸出一块给他。
雷允啃着道,“你不吃吗”·小七道,“我吃素的,官府说我们食菜事魔,你不知道吗”·雷允眨着眼,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不吃肉也是罪过,“我觉得你们挺好的,为什么说是魔教”·“我也不知道,”小七道,“汤好了,我给公子送些,你自己盛。”
小七端了汤和干粮给顾惜朝送去,戚少商提前去雷家庄探路还没有回来,一路上盘查越发严,他有些担心雷家庄的情形··雷允随着小七看向马车那边,他回来时还在发怔,小七看他一眼,坐下来就着清水吃干粮,吃了一会忽然道,“公子在你眼里是不是十恶不赦”·雷允回过神,看着他道,“是,他害死我的家人,害死雷家庄那么多人,还害死了很多别的地方的人,他的手上有那么多人命,简直数都数不清。”
小七看着火堆道,“那你一定不信在我眼里公子是个好人·”·雷允看着他脸上跃动的火光,脸上升起怀疑之色,似乎觉得小七疯了,“他是好人”·小七咬了口干粮道,“我认识公子的时候他就在明教了,这几年我跟在公子身边一天都没有离开过,他帮我报了仇,让我亲手杀死了仇人,这几年我们清除教中叛逆救下很多人,他帮教中家眷制定北去的路线,不惜犯险引开缇骑注意,让他们能平安去寨子里。”
“后面杀童贯和谷口村的事你都知道了,虽然教主和陆左使一直怀疑,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神侯府的人,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我只知道在我眼里公子的聪明无人能及,他把我打晕自己一个人留在谷口村的时候,我觉得他是这个世上最勇敢的人,我很尊敬他。”
“我看到的公子和别人所说的一点都不一样,你们都说他背信弃义,可在我眼里他一诺千金·”·“你恨他入骨,我却觉得他是最好的一个人。”
雷允有些吃不下去,“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小七摇了摇头,“只是看你发呆忽然想起来,你说,那些死去缇骑的家人是不是也跟你一样恨他入骨”·“你杀过人吗”·他问雷允,雷允想了想,“没有。”
小七看着他,“那你很幸运,戚大当家把你保护的很好·”·“我杀过,很多·”·“如果将来有一天那些被我杀死的人的家人来找我报仇,我也不会解释什么,江湖事江湖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若找公子报仇,我不会拦你。”
“但你若伤了公子,你们雷家庄的人若是伤了他,我绝不会善罢甘休·”·他这么平静的说出这样的话,雷允内心震动,望着他道,“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小七转头看着呆头呆脑的雷允,忽然微微笑了笑,“谁跟你说朋友之间就不会杀死对方了,不过没关系,就算将来你杀了我,或是我杀了你,我还是会记得你是我的朋友。”
雷允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心中一时想他笑的这么好看,一时又觉得他说的话令人心惊胆战··雷允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小七却已经吃完干粮,轻轻拨着火堆哼起了歌谣。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喜乐悲愁,皆归尘土·”·· ·三十三· ·子时刚过戚少商探路回来,雷允已经睡了,小七在守夜,看到他点了点头,“公子还没睡。”
戚少商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回来顾惜朝问道,“路上可顺利”·戚少商在他旁边坐下,道,“不太好,不知道是什么人,埋了很多暗桩在附近,摸不清他们底细我没有打草惊蛇,我找到条小路我们先回去,以后再慢慢出来收拾。”
顾惜朝嗯了声,“你睡会,我去替小七·”他说着掀起车帘···“等等·”戚少商攥住他手臂,顾惜朝停下道,“怎么”·戚少商把他拽了回来,道,“明天就回家了,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听到他说回家,顾惜朝原本想说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但想到他曾说我就是你的家,便没有说出口,只是道,“你说·”·戚少商清了清嗓子,咳嗽了声道,“回家后你就住在我那里,你觉得…如何”·顾惜朝道,“好。”
戚少商没想到他应的这么爽快,轻轻握了握拳,一想不对,又抬眼看他,道,“那…你没什么要说的”·顾惜朝疑惑地道,“说什么”·戚少商顿了顿,在眉心挠着,道,“就是…你住到我那里,你没什么想说的吗你是不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顾惜朝抬起脸对着他,“我本来以为我明白,但是你这么说,难道…不是在给我安排住处”·戚少商看了眼起身去捡柴的小七,按着额头道,“也不是,是,是给你安排住处,但我…这个住处在我房里,一张床,你懂吗”·顾惜朝摇了摇头,“一张床,小七住在哪里他虽然很快就走也总要有个住处,挤一挤也不是不可以,不过,雷家庄这么穷吗”·戚少商在听到他问小七住在哪里时就觉得不妙,听到他问雷家庄这么穷吗,便知道自己弄错了,无力地点头道,“是,是,雷家庄就是这么穷。”
·他在脸上使劲搓了搓,一手按在他肩上,道,“但是再穷也不至于就缺一张睡觉的床,你等等,别着急下去,我们说说话·”·顾惜朝侧了侧脸去拂他的手,被戚少商按了回去,道,“你不是说最喜欢跟我说话吗”·“难道是叶公好龙,其实并不喜欢”·顾惜朝道,“当然不是,大当家想说什么”·戚少商见他不再动,也松开了手,道,“就说一说…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你心里。”
顾惜朝认真地想了想,道,“英雄侠士·”·戚少商呼出口气,觉得有些难为情,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想知道的不是这个·于是换了个说法道,“那在你心里,你把我当做是什么,朋友还是…”·顾惜朝略有迟疑,回答也更慎重了些,“是…我一直都想跟大当家做朋友。”
“我也一直都当你是我的朋友·”·“除此之外呢”戚少商跟着问道··顾惜朝摇了摇头,有些自嘲地道,“能与大当家做朋友已是奢望,没有其他。”
戚少商看得出他说的都是真心话,正因如此他才越发觉得古怪,难道一切都只是他的臆想,顾惜朝对他其实并非…他有些不甘心,定了定神道,“我第一次听到小七的名字就觉得很巧,还问过他,他当时没说,后来在你养伤的时候,他告诉我你是因为他的名字所以留他在身边,他说,他的名字让你觉得安全。”
顾惜朝没想到小七会对他说这个,沉默了会道,“是,我当时刚看不见,周身空荡荡只有风,不知前方是坦途还是绝壁,心中充满对未知的恐惧,每次我叫小七的名字,听到他在我身边,都觉得似乎眼前无边黑暗中有了一点光。”
戚少商听的心软,抬了抬手,快触到他时又收了回来,道,“我去查暗香计划,看到上面的名字是我,为什么最后去明教的人却是你你代我去的吗”·他看着顾惜朝等待他的回答,但他这次却不答了,而是道,“大当家究竟想知道什么”·戚少商顿了顿,缓缓道,“我想知道是不是随便哪个朋友在你这里都是可以为之去死的,还是说,我是不一样的”·顾惜朝轻笑了笑,“有什么不同吗,你当然是不一样的,我也只有你一个朋友而已,去做内谍这种事你做不来,那不该是你做的事,而我已经做过一次了,再做一次又如何。”
他说的简单,戚少商往他覆着的眼睛上看着,道,“那我再问你,若你以后有了别的朋友,比如…陆离,小七,你也会为他们这么做吗”·顾惜朝微微一怔,在心中想了良久,道,“不会。”
戚少商点了点头,忽然松了口气,还好,但还不够··他想了想,道,“那你想不想知道在我心里,把你当做什么·”·顾惜朝抬起脸,没有犹豫道,“想。”
戚少商眼中浮起笑意,这个人有时候谎话连篇,有时候却又诚实的可爱,他道,“我曾跟你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顾惜朝微微抿起嘴角,道,“是吗”·“觉得失望”戚少商问。
“嗯·”顾惜朝点头··戚少商靠近了他道,“别想多了,我不是不想跟你做朋友了,我是觉得无论知己还是朋友都已经不足以表达我对你的感情,我想和你更亲近一些。”
他看起来有些高兴,又有些迷惑,“怎么…更亲近”·戚少商往外面看了一眼,小七已经带着外出觅食的老黄回到了火堆边上,还给雷允盖了件衣裳,他将车帘拉过来一点,道,“你相不相信我”·顾惜朝道,“当然。”
“好,”戚少商一边点头,抬起手极快地封住了他- xue -道,顾惜朝还没来得及反应,他道,“别紧张,别动,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动·”·你封住了我的- xue -道我怎么动,顾惜朝在心中想,却还是点了点头。
戚少商往他跟前又靠近了一些,他这么听话的样子让他的心都要化了,见他真的一动不动,戚少商试探地侧了侧脸,轻声道,“别怕·”··顾惜朝正不知道他说的别怕是指什么,戚少商已经低头亲在了他的唇上。
他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终于知道戚少商为什么要封住他的- xue -道,如果不封只怕这辆车已经成了碎片··他开始只是很轻的亲了一下,顾惜朝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他已经知道所谓更亲近一些是怎么回事,他正想说话,戚少商却再次亲了上来,这一次与刚才完全不同,不再是轻轻的,温柔的,小心翼翼的,而是带着说不出的力量和坚决,让他无可躲避,唇舌相接的那一刻顾惜朝脑中一片空白。
他虽出身那种地方,但他的母亲一直把他保护的很好,他从不知道人和人之间还可以,这样·哪怕他成过亲,也只是和晚晴拉一拉手而已,这样突如其来的亲密令他不知所措。
等戚少商从他唇上离开时,他已经喘不过气,看着他低头大口喘息,戚少商不解得很,他不是成过亲怎么却好像什么都不懂,虽然觉得奇怪,但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不能问,他按下还想再亲亲他的欲望,等他喘匀了问道,“我现在解开你的- xue -道,我们好好说不动手,行吗行我就解了”·不行的话我还可以再亲一亲,我不介意,他在心里这么想着,见顾惜朝点了点头。
他有些可惜地给他解开了- xue -道,顾惜朝缓缓坐直了道,“大当家对别的朋友也是这样吗”·戚少商失笑,“你怎么想的,只有你。”
“为什么”他抬起头对着他,戚少商看着他道,“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难道你不喜欢我吗”·顾惜朝被他问住了,摇了摇头,“我…我一直都很敬佩你,我觉得你是个真正的侠士,你当得起一个侠字,我心里一直都把你当做是朋友,我没有想过…”·戚少商叹了口气,双手按在他肩上看着他道,“心里想的都是我,为了我可以去做不愿做的事,连命都可以给我,却连喜欢两个字都说不出口吗”·· ·三十四· ·“我现在很乱,没有办法回答你,”顾惜朝拂开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道,“小七守了一夜,我去看看让他睡一会。”
他扶着车壁同戚少商错身过去,掀起车帘停了会,忽然回头对着他道,“大当家是从什么时候…”·他只说了一半,戚少商却听懂了他想问什么,靠在车上想了想道,“这要怎么说呢,也许是当年看到你的第一眼,也许是跟你喝酒时听你说起你的身世看到你的兵书,又也许是你拼了命的想杀我,却每次都下不去手,我也不知道,情若知所起,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为情所苦了。”
“那么早么…”他有些意外,戚少商伸长手在他头上摸了摸,道,“你以为呢,不然每次你落在我手里我都不杀你,难道真的是父子之情吗”·可能是那些日子养伤的时候被他摸来摸去习惯了,顾惜朝下意识地推开他的手,并未多想,只是对那句父子之情嗤笑了声,道,“我去了。”
戚少商靠在车上看他一步一步比寻常人要慢一些,但却很准地走到了小七身边,跟他不知说了句什么,小七点了点头,把老黄交给他,又往车这边看了眼,戚少商在车里跟他摆了摆手,小七嘴角向下撇了撇,和衣在雷允身边睡下了。
顾惜朝坐在火堆边上,老黄不时在他耳边额头上蹭蹭,顾惜朝就去摸摸它的脖子,戚少商就这么看着他,不知不觉也睡了会··天亮时戚少商让小七和雷允都弃了马,叫雷允赶车,他和顾惜朝小七三人挤在车里,戚少商给雷允指点怎么走,一路迂迂回回傍晚时到了雷家庄外。
“到了这儿就没办法再绕了,前面就一条路,直接走吧·”戚少商对雷允道··马车过去后山上下来两个穿着劲装的年轻人,其中一个蹲在地上摸了摸车辙,道,“车上至少还有两个人,也许是三个人。”
站着的年轻人点了点头,“回去告诉大人,他们到雷家庄了·”·雷允驾车一直到了河边,跳下车冲对岸喊道,“前面是雷霆还是雷震”·对岸木塔上一个少年手搭凉棚望着他喊道,“是允哥吗我是雷霆”·雷允冲他挥了挥胳膊,“是我,把吊桥放下来”·雷霆高兴地喊道,“你一个人吗大哥回来了吗”·雷允回头看了马车一眼,对他喊道,“就我自己,快去叫人把桥放下来。”
雷霆听到戚少商并没回来,有些失望地喊道,“我这就去,允哥你等会儿·”·吊桥落下,雷允赶着车进了庄里,小七透过窗帘看着外面经过高大的碉楼高墙,和墙上偶尔走过巡逻的身影,又看看戚少商,心想原来那二十万两都花在了这上面,难怪要那么多银子。
雷允按照戚少商吩咐说车上都是大哥带回来的东西不叫人看,骗过了雷霆雷震他们,把车直接赶进了戚少商住的地方··因为常年不回来,他住的地方很偏,原本穆鸠平给他留了庄子里中心最好的几间房子,后来戚少商请了牛四海回来教庄里孩子读书,那几间房子就改成了学堂,他则随便在老八隔壁凑合了间屋子。
戚少商说雷家庄很穷倒也没乱说,跟清园的美轮美奂比起来的确寒酸得很,不说清园,就是跟外面城墙箭楼相比,也颇为简陋··他的屋子很久没住人,也没提前回来通知,穆鸠平又不是那种很细心的大管家,里面落满了灰尘,小七和雷允在里面打扫,戚少商把顾惜朝引到院中杏子树下坐着说话。
“这棵杏树是本来就长在这里的,盖房子的时候不碍事就留下了,我有时候回来赶上杏子熟了吃过几个,很甜,杏仁也是甜的·”·顾惜朝道,“那倒十分难得。”
戚少商说,“是,是很难得·”·按他原本的想法是不想这么偷偷摸摸回来的,以后顾惜朝要在雷家庄常住,他想跟庄里的人说清楚,被顾惜朝拒绝了,“就算你威望高,庄里大人碍于你这些年对他们的照顾不会说出去,但还有那么多孩子,万一被别有用心之人套问出来,窝藏钦犯的罪名可不小,雷家庄再怎么固若金汤,也承受不起朝廷的怒火。”
·“别说光明正大的进庄了,就是我住的地方,大当家最好也安排可靠的人守好了,不要让人闯进来·”·戚少商看着他,分不出他是真心这么想还是在讽刺,摇头道,“这和把你关起来有什么分别”·顾惜朝道,“这几年我奔波累了,正想静一静。”
他看起来十分平静,似乎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戚少商心里忽然有些不安,他总觉得顾惜朝好像误会了什么,但却不知从何说起,“先不说这个,我去看看林清和林浅在老八那里饿瘦了没,带过来让你见见。”
“不用了,他们不认得我,让小七休息一天带他们走,教主八月启程,他们还是早些回去的好·”·“他们毕竟是明教的人,”他对着戚少商道,“留下来对大家都不好。”
小七正端了盆水出来泼院子,听到后叫了声,“公子…”·顾惜朝道,“说的就是你,把他们送下之后不要回来,跟教主去光明顶,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我想跟着你·”小七咬着嘴唇说道··顾惜朝冷淡地道,“你是想叛教吗”·小七一脸纠结,看着戚少商,想让他帮自己说句话,戚少商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道,“反正留你一个也是窝藏钦犯,再多一个也…”·他还没说完,被顾惜朝打断道,“我可以不见人,小七还这么年轻难道也一辈子不见人吗”·戚少商的心忽然沉了沉,看着他道,“你说什么”·顾惜朝没说话,小七端着水盆,觉得院子里好像突然变冷了些,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大声道,“小雷允,回来了怎么不来找我,偷偷摸摸躲在大当家的这里干什么呢”·穆鸠平说着推开了门,看到院子里坐着的戚少商和他身边化成灰他都认得的顾惜朝,以为自己花了眼,退出去站了站,又推门进来试探地叫了声,“大当家的”·他后面牛四海问道,“八爷怎么不进去,雷允不在这儿”·戚少商看了顾惜朝一眼,心想等会再跟你说,对老八道,“发什么呆,还不请牛先生进来说话。”
·穆鸠平这才相信真是他回来了,脸上高兴的想笑,但是又看到顾惜朝,那他也是真的了又一阵恨意涌上心头,戚少商看着他脸上又想笑又瞪眼表情十分扭曲,站起来对他身后过来的牛四海道,“牛先生来了。”
牛四海进来看到院中情形,也跟小七一样有些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少年见穆鸠平看着顾惜朝的眼神不善,端着水盆在树下周围泼着水,戚少商对牛四海介绍道,“这是顾惜朝,这是小七,我们跟雷允一起回来的,外面出了点事,所以回来的时候没有跟大家说。”
雷允趴在窗子上对穆鸠平和牛四海道,“穆大哥,牛先生,你们怎么这么快找来了”·穆鸠平狠狠瞪了雷允一眼,顾惜朝来了雷家庄这种大事,这小子居然没事先说一声,他是不是跟大当家的得了一样的毛病·顾惜朝坐在树下没有动,对穆鸠平道,“八寨主好久不见,”又对着牛四海的方向道,“牛先生是吗,在下顾惜朝,我眼睛看不见,若有失礼请多包涵。”
穆鸠平听到他这么轻描淡写的叫他八寨主,额上青筋暴起,拖着戚少商去了门外,咬着牙道,“大当家的把顾惜朝带回来,是要给兄弟们报仇吗”·戚少商有些头疼地道,“不是。”
穆鸠平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那这次大当家的又有什么新的借口”·戚少商犹豫了下,不知道实话实说会不会吓着他··院子里牛四海也没想到这个安安静静坐着的漂亮的年轻人就是顾惜朝,就是那个一提起来所有人都恨之入骨的杀人魔头,雷家庄和他的恩怨这些年他也知道了一些,也常听穆鸠平抱怨戚少商不让他报仇。
他以前不明白,当然现在也不是很明白,毕竟是那么深的仇恨·但他相信戚少商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他是戚少商请回来的,既然戚少商自己都不恨他,那他也没必要横眉冷对,他过来坐下跟顾惜朝寒暄道,“早就听过顾公子的名字,今日一见果然风采卓然。”
顾惜朝听着墙外戚少商和穆鸠平说话,答道,“恶名吧·”·小七的目光刚好看过来,牛先生有些尴尬地同他对视一眼,勉强道,“人谁无过,知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顾惜朝道,“牛先生在教庄里的孩子们读书”·牛四海道,“是,在下才疏学浅,也就教孩子们略识几个字·”·“这些话教教孩子够了,教我却不必了。”
顾惜朝道··他语气冷淡,说的话也很不客气,牛先生一时语塞,看着他不禁心生怜悯,这年轻人心中有魔障不能解脱,就像这庄子里那些无法忘记仇恨的人一样,他摇头道,“常听附近山上的和尚说放下屠刀回头是岸,顾公子何苦一直将自己困在过去。”
顾惜朝原本以为他那么说这位牛先生多半不会再理他,没想到这人耐心奇好,心地又温厚,难怪戚少商把他请来教书,语气不由也温和了许多,对着他道,“可若我就是那柄屠刀,要如何放下”·· ·三十五· ·听到他这么说,不光牛四海怔住了,墙外穆鸠平也指着墙里面顾惜朝的方向道,“大当家的你听到没有,他自己都说他是屠刀,你还把他带回来”·戚少商拍开他的手往墙内看着道,“别说是屠刀,他就是把魔刀妖刀,他现在是我的刀,我当然要带他回家。”
他这句话说的声音有点大,墙里墙外包括屋里面雷允都听到了,少年想起陆离跟他说情若是蛊,天下无人能解,又想起他白泼的那一盆狗血,不由气呼呼地瞪了穆鸠平一眼,都是穆大哥害我差点被大哥打死··矮墙外穆鸠平根本没注意雷允在瞪他,他还在震惊戚少商说的那句话,“他现在是…是你的…刀”·杏子树下牛先生也觉得这情形有些诡异,或许戚大当家的意思只是他收服了顾惜朝而已,但这句话的确容易让人产生联想,尤其顾公子生的又是这么…皎如明月。
他悄悄看了顾惜朝一眼,虽然他眼睛看不见,要观察他反应本不必偷看,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可能书中所说容色摄人就是如此,令人不敢逼视··对于戚少商这番话顾惜朝看起来平常得很,一点都不惊讶,甚至没有理会,而是继续对牛四海道,“先生可知这样的屠刀该怎样才能让他不伤人”·他这句话说出来,一时院子里面外面几人目光全都看在他身上,连穆鸠平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他要胡说八道什么。
牛先生想了想道,“不知·”·顾惜朝道,“这样的凶器,不管屠刀也好,”他缓缓面向矮墙之外戚少商和穆鸠平的方向,从容说道,“魔刀也好,妖刀也好,煞气存身,罪孽累累,若想让他不伤人,要么寻一熔炉,置于烈火之中熔毁锻造铸之为犁,要么收刀入鞘锁于匣中,找个荒山野岭无人之处封埋起来,不要入世,也就伤不了人了。”
他语气轻缓,神态平静,几句话说来却带着说不出的冷冽之气,令人心生寒意,牛先生不知该怎么回答,墙外面戚少商推开穆鸠平,道,“天也快黑了,你和牛先生带雷允和小七去吃点东西,没事不要过来了。”
他下了逐客令,牛先生识趣地跟顾惜朝告辞出了院子,小七和雷允也被他一手一个扔了出去,听到他关上门回来,顾惜朝道,“把人都轰走了,大当家有话要说”·“你说呢”他们进庄时已是傍晚,小七和雷允打扫半天又说了这么会话,此时西边天上火烧云已经快没了颜色,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戚少商担忧地看着顾惜朝,虽然他人就在面前,他却总有种抓不住的感觉。
“为什么跟牛先生说那些话”戚少商半蹲在他面前,手扶在他膝上看着他道··顾惜朝道,“因为那就是我心里所想的话,大当家不是也说过,不想让我再做别人手里的刀,无论从前在傅宗书手下,还是这几年在明教,我杀过的人都够得上被当做是一把屠刀,大当家既然不舍得将我毁去,那就只能为我找一个刀鞘,”他说着往前伸了伸手,碰到了戚少商的脸,“你昨天问我…我现在回答你,我愿以你为鞘,自封于匣不再伤人,此后余生愿追随于你,这回答你可满意”·他的手抚过戚少商的眉眼,鼻尖,最后在他耳边停下来,微微低下了头,对他说道,“这把刀,现在是你的了。”
·“是我的了”戚少商心中生出喜悦,又有一丝茫然,微微暮色中,顾惜朝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令他如在梦中。
戚少商握住他的手,把他往下拉了拉,迎着他的脸亲吻上去,要多温柔有多温柔··他本想用这样的方式来印证顾惜朝的话,但最后就连这个吻本身都让他觉得不真实,“怎么忽然就想通了,昨天不是还没想过”他有些哑着嗓子在他耳边问道。
顾惜朝轻轻喘着气,像是轻笑了声,“想一想还要多久,又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或者你就当我是觉得你今天跟八寨主说的不杀我的理由,比上一个好吧。”
戚少商凝神看着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月亮还没升起,他有些看不真切,心中想着上一个我上次跟老八说不能杀他是怎么说的·他仔细想着,脑中忽然一闪,想起了他上次当着顾惜朝的面跟老八是怎么说的,他使劲抓紧了顾惜朝的手臂,对他道,“把那句话忘了,我当时情急之下老八又动了手…口不择言,你把它忘了吧。”
顾惜朝抽回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别紧张,我不是要跟你翻旧账,我只是实话实说,你今天跟阵前风这么说我很意外,也很感激,我终于有些相信你说…喜欢我,是真的了。”
“…你之前难道一直都不信”戚少商不由抬高了声音,要这样的话那他岂不是看起来很蠢·顾惜朝轻轻咳嗽了声,道,“是我多心,是我小人之心度大当家君子之腹,是我想岔了,大当家别跟我计较。”
戚少商蹲的累了,把他往边上推了推,跟他并排坐在树下,憋着闷气道,“那你之前是怎么想的觉得我在骗你”·顾惜朝点了点头,戚少商黑着脸上下打量他,心想好得很啊,敢作敢当啊,还敢点头·顾惜朝道,“我本来以为大当家是在提防我,怕我又作恶,所以以身饲虎,想我所想,如我所愿,以甜言蜜语为牢笼,将我这个杀人的魔头困在身边,看管起来,也算造福天下苍生”·戚少商听他开始还一本正经,说到后面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看着他道,“你耍我”·顾惜朝清了清嗓子,带着笑意对他道,“没有,真心话,在我心里你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那你真是太会想了,”戚少商冷着脸道,“这天底下做坏事的人多了,我怎么就只骗你回家,真要造福天下苍生,我怎么没把蔡京童贯骗回来”·顾惜朝再也忍不住,转过脸笑起来,“是是,大当家说得对,我也说是我小人之心,误会你了。”
戚少商看着他,月亮不知何时升了起来,淡淡光辉照在他身上,连夜风都极尽温柔,看着他这样久违的笑,似乎被当成是个骗子也没什么要紧了··“你笑够了没有”戚少商在他胳膊上推了一下,顾惜朝点头,“嗯嗯,笑够了,我想问个问题。”
戚少商道,“问吧,有什么想知道的随便问,别再自己瞎想·”·顾惜朝道,“我想问你们雷家庄都不吃晚饭的吗我饿了。”
戚少商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打他,恶狠狠道,“什么你们雷家庄,是我们雷家庄·”··· ·三十六· ·穆鸠平心情不是很好地带雷允和小七去吃饭,自从林清和林浅来了之后,他就没住在原来的地方了,而是带着两个孩子住到了学堂边上,这里热闹,去各家蹭饭也近。
吃饭时林清一直偷偷看小七,穆鸠平发现问道,“阿清认识这个哥哥”·林清摇摇头,对他抿嘴笑笑,低下头吃饭,穆鸠平给她和林浅夹菜,让他俩多吃点。
对面雷允一面扒着饭,跟他和牛先生说着他离开雷家庄后发生的事··听到他说他到京师后发现戚少商在被神侯府缉拿,他找去清园遇到了顾惜朝,想杀他时却被告知戚少商欠的那二十多万两银子是顾惜朝的,穆鸠平手上筷子都惊掉了。
“什么大当家的当平乱玦的银子是他的你没弄错”穆鸠平捡起筷子在衣襟上擦着,惊恐地问道。
雷允沉重地点了点头,“不信你问小七·”·穆鸠平往安静吃饭只吃青菜的小七身上看了一眼,嘀咕道,“他有那么好心不会又是什么- yin -谋吧”·雷允塞了满嘴饭顾不上说话,小七啪地放下筷子道,“这世上有替人去死的- yin -谋吗”·“你们慢慢吃,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他推开碗站了起来,雷允忙把饭咽下去拉住他,“别走啊,你今晚睡这里的,回去也没你的地方·”·“你忘啦咱们打扫的时候,大哥那就一张床。”
正看着林浅吃饭的牛先生噗地呛了一下,穆鸠平抓着小七的话问道,“什么替人去死,谁替谁去死我怎么听不明白”·小七冷着脸又坐了下来,对他道,“你先问问雷允公子是怎么到我们明教来的吧。”
穆鸠平又去看雷允,雷允正夹菜,悬着筷子呆了呆,“什么我不知道啊·”·小七忍了忍,提示他道,“公子让你赶着那辆车往西走,后来遇到铁手和追命两个名捕的时候,你就没想到点什么”·雷允回忆道,“二爷什么都没说,三爷把我打了一顿,说我帮顾惜朝设局坑他们,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一脸茫然,小七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半天,道,“你就没想过,当时教主派出去十几路死士,为什么铁手能那么准的跟着你吗”·雷允看看他,又看看穆鸠平,有些反应过来了,“你是说,是他告诉二爷我走哪条路的他为什么告诉二爷他们很熟吗”·小七面无表情道,“的确很熟,公子本就是神侯府派到我教的内谍。”
雷允啊了声,“胡说”穆鸠平一拍桌子,吓了林清和林浅一跳,他又赶紧安抚,摸着林清的头说道,“你这小子看着像个老实人,怎么满嘴胡话,顾惜朝是蔡京派到明教去帮着明教杀童贯的,江湖上早就传开了,你还唬我们。”
“虽说童贯不是什么好人,但蔡京也不是好东西,顾惜朝帮他们狗咬狗跟神侯府有什么关系你就别给他脸上贴金了·”·小七静静听他说完,道,“你说的江湖上都传开的这句话,本就是公子请教主说的,若非如此,蔡京怎么会被抄家流放,神侯府又怎么会有现在的好日子。”
“他让你们教主说的他自己栽赃自己”穆鸠平抓了抓头发,有点转不过弯,雷允早就听懵了,牛先生帮林浅擦了擦嘴,道,“小七少侠的意思是,顾公子以神侯府内谍的身份,帮明教策划了刺杀童贯的计划,计划成功之后,贵教主按照他的嘱托咬了蔡京一口,一石三鸟既帮明教报了仇,杀了童贯,又帮神侯府除去了蔡京这个敌人”·小七点了点头,穆鸠平道,“先生别听他吹牛,童贯根本就没有死,早就离开京师去太原了。”
小七看他一眼,道,“他死了,活着的那个是个替身,假的·”·穆鸠平刚想说你又怎么知道那是假的,牛先生抢先道,“小七少侠说的我倒觉得是真的,但我有一事不太明白,顾公子奉命去明教做内谍,原本的目的就是帮明教复仇,设计这个一石三鸟的计划吗”·“但明教在江南起兵闹出那么大的乱子,险些动摇了朝廷根基,神侯府一向只听皇帝的命令,不该会让他去帮明教才对,这点似乎说不通。”
小七沉默了会,道,“公子原本接到的命令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剿灭明教吧,公子没说过,教主也没提过,但我想应该是的,不然他也不会在最后的计划里把四大名捕一起骗了。”
听到他说顾惜朝做内谍剿灭明教,穆鸠平若有所思地看着小七,牛先生很好奇地问他顾惜朝是怎么把四大名捕一起骗了的,小七简单地把他所知道的计划告诉了他,牛先生听完拍案道,“好一出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的连环计,难怪明教最后在京师的刺杀能够成功,听说现在京师上至官府下至百姓,听到火焰明尊四个字都敬畏得很呢。”
小七道,“公子并非只是调虎离山,他还把调出去的那只猛虎杀死在了谷口村·”·雷允前面那些都听的稀里糊涂,说到谷口村这段他立刻来了精神,在神龙湾住的那些日子里,跟他一起厮混玩耍的少年中不少去过谷口村帮忙布阵的,加上后来回来的五行旗众人前去收尾时亲见的修罗场,他早就听说很多次了,牛先生听他绘声绘色的说起那个杀阵,说起缇骑三千余人一战覆灭,说起事后谷口村如地狱般一片尸山血海,不由心惊肉跳,拍了拍心口喃喃道,“一个人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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