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桥 by 富贵山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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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桥 by 富贵山庄(3)
·小七默默赞同,道,“其实凶险得很,公子差点死在阵里·”·想到当时种种九死一生,小七也有些后怕,穆鸠平沉默良久忽然道,“照你这么说,顾惜朝本来去明教的目的是剿灭你们,但他最后不但没伤害明教,还帮了你们,也成全了神侯府”·小七点了点头,“是。”
·听到他的回答,穆鸠平大笑起来,道,“他这么能干,这么神通广大,这么算无遗漏,这么一人能抵千军,为什么当年却要背叛连云寨,害死我们那么多兄弟,是大当家的对他不好吗是连云寨对他不好吗”·他笑着笑着忽然哭了起来,一双虎目含泪满腹悲酸,哭的让人难受,“为什么他能护下明教,却要背叛连云寨”·· ·三十七· ·“他们俩才这么小,咱们都不说谁会知道他们是明教的人,大当家的,从雷家庄去昆仑山几千里,他们俩无亲无故要是路上病了饿了怎么办,谁来照顾他们,就算现在上路,到昆仑山也是冬天了,我听人说那里山高苦寒连草都不长…就不能不走吗”·窗外穆鸠平对着戚少商软磨硬泡,不想让小七把林清和林浅带走,戚少商有点动摇,他也觉得两个才这么小的孩子,就算是明教的孩子,留下来又能怎样·但顾惜朝很坚决,如果不是需要小七布阵,可能已经让他们上路了。
穆鸠平看求不出结果,又不想跟顾惜朝照面,待了会就走了,走的时候红着眼眶说去帮姐弟俩收拾点衣服和吃的··戚少商出去送了他一段,回来看了会小七指挥雷允和一群少年在他住处外面布阵,看着他们一会在这挖个坑挪棵树过来,一会在那放几块大石头,又栽竹子又挖沟的,里里外外折腾了一圈,回去对顾惜朝道,“不用这么小心吧”·顾惜朝道,“只是个迷阵不会伤人,就是防备万一有人闯进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戚少商道,“我就是…怎么会是这样”·顾惜朝道,“这样有什么不好,这里很安全,很安静,不用担心一觉醒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要去哪里,还可以经常和大当家说说话,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他说的很诚恳,看起来很满意这样的生活,戚少商却觉得很不是滋味,想说点什么又总是被他搪塞回来,正有些闷时,外面帮小七布阵的雷霆等人哗地叫闹不已,戚少商出去看,原来是老黄抓了只兔子回来,少年们正围着老黄艳羡地想摸摸它。
小七道,“把最后这两个石碾子推到那边水沟边上就好了,弄完了让老黄跟你们玩一会·”·少年们欢叫着兴奋地去干活,小七看到戚少商过来,道,“很快就弄好了,这个阵不大,但是一旦误入进去,不绕上一个时辰是出不来的,戚大当家最好跟你们庄里的人都说一说,离这一片远一点。”
戚少商随意地答应了声,看起来有心事的样子,小七看他一眼,很快水沟那边布置好了,雷允和雷霆等人跳过水面向他过来,小七一抬手臂让老黄飞上了天空,少年们大呼小叫的追鹰去了,小七低声道,“圈出这样一方天地,就是戚大当家给公子的将来吗”·戚少商看着面前隐隐开始运转的迷阵,也有些茫然,道,“我从不想困住他,这不是我想要的。”
但除此之外戚大当家又能给公子什么呢小七看了他一会,没有把心里这句话说出来,看着飞在天上的老黄对他道,“明天我会把老黄带走,它是鹰,关在笼子里会死的。”
戚少商心里一惊,看着正仰头望着天上的少年,道,“小七,你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小七望着天摇头,“我也不知道,公子自己愿意这样做,谁都没有办法,公子的决定我一向都是照办的。”
第二天小七带着林清和林浅上路时顾惜朝并没有来送,穆鸠平红了眼,林清踮起脚搂着他脖子对他道,“穆爹爹,不哭·”·穆鸠平越发难受,对着她和林浅强颜欢笑道,“穆爹爹没哭,你们俩路上听小七哥哥的话,等到了昆仑山一定给穆爹爹捎封信回来。”
林清牵着弟弟乖巧地点头答应,小七把他俩抱上了车,对戚少商抱拳道,“后会有期”·戚少商回了一礼,“保重·”·小七钻进车里,雷霆和雷允一边一个赶车过了吊桥,看着马车消失在路尽头,戚少商撩起衣摆塞在腰间,对穆鸠平道,“好好看家,我去送送他们。”
穆鸠平抹了把脸,“大当家的放心·”·进了县城雷允和雷震把车赶进一家货栈,小七带着林清和林浅换了辆车从后门出了城,雷允两人买了些粮食布匹铁器回了雷家庄,戚少商继续跟在小七后面,路上打发了两个跟踪的尾巴,戚少商看着翻出来的腰牌皱眉道,“皇城司”·待过了桃津小七和来接他的邓十方碰头,两人换马带着孩子往黄河边去,戚少商又跟了几十里没再发现有人跟踪,这才调头返回雷家庄。
他这一路往返用了两天多,回到家时一身风尘,跟穆鸠平报了平安,就匆匆赶去见顾惜朝··一进院子就看到顾惜朝站在树下,晨光中微微扬着脸,对着屋檐的方向在出神,听到脚步声回头,听出是戚少商,对他道,“回来了”·“嗯,”戚少商过来站在他边上,道,“送到桃津,邓旗主来接的。”
顾惜朝嗯了声,“邓旗主曾带着小七从江南躲过禁军追杀顺利逃出来,有他接应我也就放心了·”·戚少商看着他,想了想没有把那块皇城司的腰牌拿出来,不想给他徒增烦恼,便问道,“来的时候看到你在发呆,想什么呢”·“是想我了吗”他开玩笑道。
顾惜朝道,“梁上有一窝燕子,里面有两只雏鸟,昨天夜里燕子出去没有回来,两只雏鸟叫了一夜,我本想找点什么吃的喂喂,又怕看不见碰伤了它们,不过,”他转头对着戚少商微笑,“现在不用了,那只燕子回来了,你听。”
戚少商抬起头,看到梁上果然有个燕子窝,站在院子里刚好可以看到雏鸟嫩黄的喙,正张着嘴等喂食··他心里莫名有些酸楚,道,“在神龙湾的时候,你养伤的那个院子里也有一窝燕子,叽叽喳喳的,我怕吵到你休息,后来把燕子窝搬到了小七那里。”
·顾惜朝道,“我倒没有注意,大概是陆离的药太疼了,我没有听到·”·戚少商抬了抬手,往前一步慢慢将他抱在怀里,渐渐收紧,好像不这么做就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还在,“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我去给你找,我陪你做,不要管什么燕子了。”
顾惜朝先是吃了一惊,听到他说话,在他背上拍了拍,道,“我没事,我很好·”·戚少商道,“这不是我的本意·”·顾惜朝安慰他,“我知道,是我闯的祸太大只能先躲躲,等过几年皇帝的气消了把那些告示撤了,我们就可以出去走走了。”
戚少商道,“你喜欢小猫小狗吗,回来的时候我看到雷霆抱着两只,还挺好看的,给你捉一只”·顾惜朝摇了摇头,“我不喜欢,你先松开,大当家要是有空,不如陪我下盘棋”·戚少商放开他,道,“下棋怎么下”·“盲棋你要是下不来,可以去找副棋。”
顾惜朝道··“好,我去找,你等我·”·他去学堂牛先生那里找棋盘棋子,牛先生正在上课,见到他过来,迎出来道,“戚大侠来找我吗”·戚少商道,“先生这里有棋吗”·牛先生道,“有,我去给你拿。”
拿着棋盒出来,牛先生问他道,“戚大侠怎么突然好兴致想起下棋”·戚少商接过来道,“我其实不怎么懂下棋,怕他一个人太闷了。”
牛先生道,“顾公子吗”又想了想道,“下盲棋一向只听人说倒没见过,要是戚大侠不介意,等放了学我能去看看吗”·戚少商道,“求之不得。”
这天放学后牛先生又去看戚少商下棋,路上遇到穆鸠平带着雷允巡庄回来,招呼他俩道,“去不去看戚大侠下棋”·整个雷家庄就只有他们几人知道顾惜朝在庄里,他一提穆鸠平和雷允就知道他说的是去哪,刚想拒绝,牛先生对雷允道,“戚大侠请雷震的阿娘做了好些青团,我要顺路带过去,雷允来帮帮忙”·雷允心动地看着穆鸠平,“要不咱们就帮帮忙”·穆鸠平瞪他一眼,三人提着青团穿过迷阵进了院子,还没看到人就听到戚少商在叫,“等等我不走这里了,退回去退回去。”
三人循着声音进屋看到戚少商正对着棋盘苦思冥想,见到牛先生到了,忙拉他过来道,“先生快帮我看看这盘还有的救吗”·牛先生和戚少商一起皱眉苦思,雷允抱着青团盒子吃着探头往棋盘上看去,只见黑子稀稀落落,一看就是苟延残喘的样子,对穆鸠平道,“穆大哥懂吗”·穆鸠平不懂,但他也知道下棋没有这么悔棋的,看着戚少商和牛先生下两步就要悔一次,心想这不是欺负瞎子吗·戚少商还大言不惭的对牛先生道,“别别别走,悔了悔了,咱们多悔几次,等他记不住乱了,咱们就赢了。”
雷允吃着青团噗嗤一声差点喷出来,穆鸠平看不下去地扭过了脸··顾惜朝淡定地道,“悔棋随便你,赢是不可能的·”·戚少商不服气地道,“我就不信了,雷允,偷他的子”·· ·三十八· ·林清和林浅走了之后穆鸠平那里突然空了下来,没有了小孩子说话和笑的声音,让他很不习惯,以至于有时候晚上都睡不着觉。
为了弥补这种空虚,他把雷允拽了来,雷允晚上吃了太多青团也有点睡不着,两人躺在床上说话,穆鸠平忽然问他,“你觉得那天小七说顾惜朝是替大当家去的明教,是真的吗”·雷允想了半天,道,“我不知道,大哥没跟我说过这些,不过小七从不说假话,他说出来的话要么就是真的,要么他根本就不会说。”
·穆鸠平道,“你倒是很相信这个明教的小子·”·雷允道,“那当然,他是我的朋友·”·穆鸠平撇了撇嘴,心想以前大当家的也说顾惜朝是他的朋友,顾惜朝还不是把大当家的骗的团团转。
“他要真是替大当家的去的明教,他为什么呢”·穆鸠平想起今晚看到顾惜朝,不知怎的突然有点不是那么恨他了,可能是因为他瞎了,也可能是因为他把自己关了起来,又或者是因为雷家庄欠了他那么多银子·再说就算恨又不能杀他,有大当家的护着呢,他现在过的日子也跟坐牢没什么两样…虽然不愿意承认,那天小七说的话到底还是让他记在了心里。
“可能因为他还是把大哥当朋友吧,小七说就算是朋友也有可能会杀死对方,但将来就算我要杀他,他也还是会记得我是他的朋友·”·“不过我不会杀他的。”
少年翻身坐起来,“穆大哥,我…我给大哥泼了狗血但是没用,陆左使说他没中蛊·”·穆鸠平挠挠头,“你真泼了啊”·少年一脸纠结,“我泼了,泼的时候还弄死了给顾惜朝治眼睛的药。”
“啊,”穆鸠平捅了捅他胳膊,“那他没记恨你”·雷允摇了摇头,“他说他害死我家人没有跟我道歉,我也不用跟他道歉。”
穆鸠平沉默了会,道,“他倒是还知道自己干过的事·”·雷允往下抿着嘴角,“他以前那么坏大哥为什么喜欢他”·这小子口没遮拦的怎么什么都说,穆鸠平两眼一黑,头疼地道,“我怎么知道,猪油蒙了心吧。”
“可他还是个男的啊…”少年终于有机会说出心中疑问,抓着穆鸠平问道···穆鸠平踢开他蒙住了头,心烦得很,道,“你管他们干嘛,反正息城主都嫁人了”·少年见穆鸠平不理他,躺下将双手垫在脑袋下面,眼睛看着帐子心中想道,“不知道小七走到哪了,回寨子了吗”·……·一盘棋两个人悔了一百多手才认输,顾惜朝记- xing -再好也架不住有人一直捣乱,结束后脑子里全都是重来重来,回去回去的声音。
戚少商见他按着额头像是有些累了,拿下他的手道,“下不赢就认输,我又不会笑话你,何必把自己弄的这么累·”·顾惜朝抽回手来对着他道,“大当家。”
“嗯”戚少商坐在边上往罐子里捡棋子,抬眼看着他,“怎么了”·“你的脸呢”·戚少商笑起来,“不要了,早就不要了。”
说着在他眼睛上亲了亲,道,“陆离说没说你的眼睛怎么办…我看走之前他找了你好几次·”·顾惜朝道,“他跟我说那棵迷榖草死了,不过他让我放心,他已经叫人带了信回家,让他姐姐派人帮他找。”
“他说就算找不到,他也还有第二个办法,就是有点危险·”·戚少商道,“他姐姐”·顾惜朝点头,“嗯,大当家可能不知道,陆离也很少跟人提起,他不是中原人,他出身南疆,父亲是南疆最大的土司,都说百年的皇帝千年的土司,他们陆家在唐时设土司羁縻当地之前,就已经是传承数百年的土王。”
“他父亲一生娶了上百个妻子,生了一百多个女儿,却只有他一个儿子,对他千娇百宠养的无法无天,十几岁时陆离离开南疆来到中原,机缘巧合下进了明教,也不知道教主给他吃了什么迷魂药,就再也没回过家。”
“他父亲派了不知道多少人找他,绑架下药什么法子都用过,他就是铁了心跟着教主造反,后来气的他爹把他逐出家门,土司之位也传给了他的姐姐·”·“这次要不是因为我,他可能也不会求到家里去。”
“这么厉害,”戚少商听的咋舌,“看不出他那么斯斯文文的,倒是能狠下心来·”·顾惜朝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微微笑道,“你要是十几岁就被逼着娶亲,还要娶几十个,可能也不敢回家。”
戚少商想了想自己十几岁时是什么样子,连连点头颇有同感,忽然道,“教主给陆离吃了什么迷魂药你不知道,那他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你总知道吧,他是怎么让你放弃了原来的任务,转而去帮明教的,还差点把命都搭上了。”
顾惜朝没说话,转过脸对着窗子那边风来的方向,想起那夜春雨,隔了六年后再次相见,他没有提一个字往日仇怨,而是问你的眼睛怎么了··轻声道,“你。”
如果不是戚少商被卷了进来,他不会去要平乱玦,教主也就没有机会说出那番话,那么计划可能还会是原来的样子,他仍然是那个背叛朋友的人··但戚少商来了,他的出现让他忍不住想要知道,如果他不听命令,不再按照别人的计划去做别人要他做的事,如果他这一次不选择背叛,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戚少商听到那个你字不禁动容,“那还不承认喜欢我。”
顾惜朝缓缓摇头,道,“不是不承认,只是不敢而已,你之于我,便如飞蛾与光,我知我心向光明,却不知对于光来说,一只飞蛾又算什么·”·戚少商看着他,将他的手反握住,叹息道,“你又怎么知道对我来说你不是火光,我不是飞蛾”·哪怕粉身碎骨也想要靠近你,哪怕中间横亘的那些仇恨像是刀剑一般寒光凛凛也无法阻挡,我这么喜欢你。
………·从桃津到黄河渡口快马要走两天,小七和邓十方带着孩子不敢赶的太紧,第三天才到··傍晚黑云压城,眼看一场暴雨将至,河里水浪翻滚孤舟难行,何伯的船来晚了。
小七给林清披了件蓑衣,邓十方去弄了些清水来给两个孩子喝,狂风吹的码头上简陋的草棚一直晃,棚顶上稻草被风卷着飞上天空,又被浪打下来··看着面前涛涛河流,小七心里忽然有些不安,“十方叔…”·小七刚开口,脚下传来隐隐震动,少年单膝跪在地上耳朵贴在地面听了听,变了脸色道,“是骑兵,大概三十人。”
邓十方也是经历过无数追杀的人,立刻抱起两个孩子藏在了草棚一角的水缸后面,叮嘱道,“有坏人追来了,你们乖,不要出声·”·林清搂着弟弟点头,“嗯。”
小小的手捂在了林浅嘴巴上··来人三十余骑,黑衣黑马彪悍- yin -沉,见到两人话都没问直接就动了手,小七看到后排几人手里提着网,心中暗惊他们是要抓活的,不能被他们抓到。
暴雨落下时何伯的船到了,乌云之下浊浪之中,船上风灯摇摇晃晃,小七满身浴血,对邓十方道,“十方叔你带他们走,我来断后”·为了抓活口一直没有使用臂弩的黑衣人见邓十方从水缸后抱出了两个孩子,战圈外立马旁观的新任皇城司副指挥使郭京郭大人道,“把那两个孩子留下。”
· ·三十九· ·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过家书,陆离拿着阿姐的回信还有点紧张,不知道会被怎么骂··教主见他半天都没拆开,笑着道,“怎么,这么大了还怕被骂”·陆离点头,“有点,我阿姐很凶的。”
他说着深吸口气拆开了信,脸上神情渐渐古怪,教主问道,“这次又骂你什么了”·“…没骂我,”陆离低头把信纸塞了回去,随手扔进了身前的炭炉里。
·过了好半天才道,“阿姐说帮忙可以,但是要我回家待几个月留下两个孩子才肯出手,”他说着比了比手指,简直要哭出来,“两个,少一个都不行,多的她还要奖我。”
“咳…咳咳咳…”教主被茶呛到了肺,陆离黑着脸道,“她说她是讲理的人,不用我留到生下来,怀上就好,然后我愿意滚去哪就滚去哪。”
他看起来十分惆怅,“我还以为只有我阿爹是这样,没想到阿姐现在也变了·”·教主有点想笑,又觉得拿他最怕的事笑不厚道,遂道,“从前她是你阿姐,现在她是土司,想的事自然不同。”
陆离心烦的端起杯又放下,“她自己又不是不会生,为什么一定要逼我·”·教主没说话,这时山巅传来鹰鸣,教主站了起来,“是老黄。”
邓十方和何伯去接应小七,回来的却只有他们二人和两个孩子,邓十方还受了重伤,老黄不安地一直在屋顶盘旋,陆离小心地拔出了邓十方背上黝黑的□□,“这种制式的□□我从没见过,教主看看”·教主拿着细看了会,何伯安置好林清和林浅回来,道,“当时雨太大,我在船上看不清,老邓伤的太重一上船就倒下了,还不知道动手的是什么人。”
“小七呢”教主问道,这□□没有任何标记,入手颇有份量,打造精良一看就不是凡品,绝不是没有来历的东西··何伯低下头道,“小七爷断后,没有回来。”
教主闭了闭眼,陆离问道,“是生是死”·何伯摇了摇头,“不知道·”·陆离紧闭着嘴帮邓十方处理好了伤处,写了方子交给何伯,对教主道,“我想去看看。”
教主将□□放在他手里,“拿去让骆三看看有什么线索,启程前务必回来·”·“嗯·”陆离攥着箭去了烈火旗,教主在床前坐下,看着昏迷不醒的邓十方,神色中忽然现出苍老之态。
……·“你让人盯着皇城司,这太不妥了·”铁手说完,无情沉默了会说道··“我不是要盯着他们,我只是有点担心雷家庄,就让弟子在附近留心照看,没想到会碰上这件事。”
铁手收到消息赶去渡口,大雨已经将所有痕迹都洗去,人也被带走,他只能回来跟无情商议··无情道,“皇城司表面看来只是负责宫城宿卫的普通禁军,但实际上是历代官家手里的一支私军,精锐大多藏在暗处,指挥使皆是陛下钦点,这次陛下启用皇城司却没让咱们插手明教的事,意味着什么你也知道。”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在多疑的官家眼里,这渔翁必然也不清白··他说着看向铁手,“人已经进了诏狱,就是先生也管不到那里,你要想把那孩子救出来,很难。”
“我知道,”铁手点了点头,道,“他关在哪”·无情看着他,“大相国寺,不要露脸·”·顾惜朝虽然在最后关头背弃了神侯府,破坏了原本的计划,但他最后那份大礼令广阳郡王府和蔡京狗咬狗落了个两败俱伤,神侯府从中所获之利远超过暗香计划本身,这个人情顾惜朝可能不在乎,但神侯府却不能什么都不做。
……·骆三说这支铁箭是御制,陆离改装易容再次潜入京师,然宫城守卫森严,他也不知道到底抓了小七的是哪一路人马,偌大的京城泱泱百万人聚居于此,想要找出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筹莫展两天之后,陆离来到神侯府外,以那支铁箭为拜贴,请见铁手··……·“…年纪不大骨头倒硬,什么都审不出来,是不是先停停,再用刑怕是要弄死了。”
囚室外掌刑官对郭京道,郭京翘着腿坐在椅子里,“那就不审了,找个大夫来看看别让他死了,咱们去趟雷家庄·”·想起在汝- yin -县清园时戚少商那个目中无人的样子,郭京缓缓微笑,“戚大侠,这次我看你还怎么威风。”
陆离和铁手闯了几次大相国寺,都没有能靠近关押小七的地方,这天凌晨回来,无情让剑童给铁手带了消息,“郭京请陛下旨意搜查雷家庄,陛下给了他两千禁军,这件事神侯府不能再继续插手了。”
剑童传话时并没有避着陆离,他离开后陆离对铁手道,“多谢铁二爷这几天不辞辛苦,既然神侯府不好再继续出面,我也该告辞了·”·铁手道,“你有什么打算”·陆离道,“两千禁军我一个人肯定什么都做不了,皇帝要拿雷家庄开刀起因还是我明教,顾惜朝对我教有恩,他现在被困雷家庄,我想教主也不会无动于衷,具体怎么做我还要回去同教主商议。”
他说完便要离开,铁手道,“陆左使稍等我片刻·”·无情房中灯还亮着,显然是在等他,铁手去了不到一刻,陆离见他换了身衣裳回来,一副远行的打扮,对他匆匆道,“我们走吧。”
“铁二爷这是…”陆离没动,问道··铁手道,“神侯府不方便出面,那我离开神侯府就是了,大师兄传话也是这个意思,我刚才是去交还了平乱玦。”
陆离心中颇为震动,对他拱手道,“二爷侠义,我代明教谢二爷·”·两人渡河日夜兼程回到神龙湾,得知小七生死未卜,皇帝又要对雷家庄动手,教主眼望群山,负手对陆离道,“去吧,把五行旗全都带上,这里你不用担心,有我,你只管尽力去做,生死皆有命,但求无愧便是了。”
又对铁手道,“有劳铁二爷一起走一趟,若事不成,铁二爷可及早抽身·”·铁手看着陆离前去召集五行旗,对教主道,“朝廷事归朝廷事,江湖事归江湖事,我如今不在神侯府,只是个江湖人,教主不必客气,叫我铁游夏便是。”
·教主对他点了点头,“铁大侠请·”·陆离和铁手带着五行旗八百余人花了一夜时间渡过黄河时,郭京所率两千禁军及皇城司暗卫三十人已到雷家庄外,这时距离小七离开雷家庄不过二十天。
望着面前吊桥深谷,郭京挥了挥手,命人在阵前竖起个架子,将抓到的明教少年钉在了上面,道,“去拜庄·”·禁军大队人马刚一进入雷家庄范围,戚少商就知道了,今天负责巡庄的是雷霆兄弟,雷霆叫雷震去找戚少商,“告诉大哥外面来了好多官府的人。”
吊桥对面禁军立架子的时候,戚少商和穆鸠平已经上了城墙,隔着太远看不清楚,穆鸠平使劲张望着道,“这些当兵的来咱们庄外干什么绑上去了个人,是谁”·雷允站在戚少商身边,看着那个人影脸色渐渐发白,穆鸠平说话的时候少年忽然奔下城头,戚少商看到他如电般掠向桥头,再去阻止已不及,雷允盯着对面架子看,上面的少年垂着头不知是生是死,“小七…小七…”·雷允声音颤抖着,找到吊桥绳索想要解开去救他,戚少商赶过来将他制住,“雷允,住手”·雷允手脚冰冷,对戚少商道,“大哥,是小七,他们抓了他,我要去救他。”
戚少商按着他,“我知道,我看到了,你别动,你回去,我去救他·”·他对雷允道,“去拿我的剑,我过去后把吊桥收起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告诉顾惜朝,不要让他出来。”
· ·四十· ·顾惜朝做了个梦,梦见晚晴来跟他道别,时间过去太久,他已经快要忘了晚晴的样子,但在这个梦里她却异常清晰,那是在京师他们初见时,他在街头卖艺,晚晴心情不好,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还记得那天她眉眼中的轻愁,让他第一眼便为之心动··但在梦中她却在笑,如幻想中一样美丽温柔,她走到他面前抬手抚摸着他的脸,柔声道,“惜朝,醒醒,你做梦了。”
“晚晴…”他摇了摇头,有些恍惚,“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我梦见你不在了,梦见我做了很多事,杀了很多人,我梦见戚少商…”·“我梦见他…”他看着晚晴,晚晴温柔地道,“惜朝,你该醒醒了。”
“我不想醒,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伸出手去想碰碰她,晚晴往后退了步躲开他的手,道,“惜朝,我走了,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说完,身影如倒映在水中的影子慢慢消散,顾惜朝惊醒坐了起来,“晚晴”·他额上沁出冷汗,一时分不清是醒了还是仍在梦中,直到他对着外面叫了声,发现戚少商仍然没有回来。
已经两天了,雷允说他去办中秋节要用的东西,庄里人多,要多去几天··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梦境,还是天生的直觉,他知道戚少商一定出事了··早上雷允穿过迷阵来给他送饭时,发现他竟穿戴整齐提着剑站在院子里,听到他脚步声问道,“戚少商呢”·雷允放下食盒咬着嘴想要离开,顾惜朝脚下一动将他拦住,龙泉剑抖出一截剑身横在他颈下,再次问道,“戚少商呢”·他今天似乎很不一样,雷允莫名有些怕他,张了张嘴道,“大哥不在家。”
他这两天每次来都没说话,一出声嗓子哑的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顾惜朝一听他声音就知道肯定出了大事,反倒镇定下来,缓缓收回剑,问道,“出了什么事告诉我。”
雷允沙哑着嗓子道,“大哥不让说·”·“你不说他就要死了,”顾惜朝对着他平静地道,“你们雷家庄上下除了老人女人就是孩子,你不告诉我,还有谁能救他穆鸠平吗还是你”·“你怎么知道大哥…”雷允脱口而出,还没说完,发现他倏然变了脸色,身上寒意如有实质,后面半句话便有些瑟缩,“他被困住了…”·“是什么人他在哪儿多久了”顾惜朝一字字问道,雷允屏着气道,“看盔甲服色是禁军的人,领头的那个我以前见过,叫郭京,我见他的时候他还是缇骑的人。”
“他们抓了小七,”雷允说着抿了抿嘴,眼眶微微发红,“大哥去救他,那个郭京跟他手下的人打不过大哥,就用阵法把大哥困住了,就在庄外面,已经两天了。”
“什么阵”顾惜朝声音平静地问道··雷允将眼中泪意憋了回去,道,“牛先生说是六丁六甲阵,穆大哥…穆大哥以为牛先生能认出来,就能破阵,他跟牛先生想去把大哥救出来,也被困在了里面。”
“…,”顾惜朝最后问道,“他们有多少人”·雷允想了想,道,“两三千人吧,我没有仔细数过·”·顾惜朝在心里叹了口气,对着他道,“雷允,以后若再遇到这种事一定不能含糊,哪怕冒着风险也要弄清楚对方到底有多少人,有时候可能随便一点疏忽都会害死你的同伴。”
雷允怔了怔,不知道他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但却知道他是好意,点了点头道,“我记下了·”·“好,”顾惜朝道,“你怕死吗”·雷允摇头,“我不怕。”
“带我去找他,把你看到的都告诉我,我们去救你大哥·”顾惜朝道··“可是…”雷允犹豫,顾惜朝明白他在犹豫什么,道,“你是担心我露面会给雷家庄带来危险”·雷允心中纠结,大哥和小七都在外面,穆大哥和牛先生也在外面,如果他只有一个人,哪怕是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救人,但他不是,大哥和穆大哥走的时候都叮嘱他把家看好,现在雷家庄能靠的就只有他一个人了,他不敢拿全庄人的- xing -命来冒险。
·“还不明白吗”顾惜朝道,“当郭京用六丁六甲阵困住戚少商的时候,雷家庄就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他在戏弄戚少商,如果只是要他的命,千军万马踏过去什么高手都只有死路一条,他没这么做,那个阵也伤不了戚少商,只是消耗他的精神和力气,等他什么时候撑不住了,郭京自然会撤了阵慢慢杀死他,就像猫捉老鼠一样欣赏他是如何死在自己的利爪之下。”
“他敢这么做就一定有所倚仗,他选择和戚少商撕破脸的时候,就已经把雷家庄所有人都当做了死人,我出不出去,露不露面,雷家庄有没有窝藏钦犯都已经没有区别,他手里已经有了小七,足够了。”
他清清楚楚说来,雷允听的心惊,听到他问,“戚少商和郭京从前有过节”·少年想起在汝- yin -县时他和戚少商插手缇骑查抄清园,从郭京手里救走了林清林浅的事,对顾惜朝说道,“就是汝- yin -县那次,除了这回大哥跟他没见过。”
他说着将经过说了一遍··顾惜朝道,“明白了,阻人前程如杀人父母,如今郭京一朝得势,恐怕早就盯上了雷家庄,就算没有小七他也不会放过戚少商,他要戚少商死,就不会留着雷家庄,这叫斩草除根,雷允,你懂了吗”·他对着雷允微微低下了头,言辞恳切,少年看着他,“我知道了,我带你去。”
“要…我扶着你吗”想起他的眼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所以还瞎着,雷允有些不大敢看他,很小声地问道··“不用,你带路就好,我跟得上。”
顾惜朝道,“把食盒带上,困了两天他一定饿了·”·雷允听话地把食盒提在手里,吸了口气,“那你跟好了·”·……·戚少商被困在阵中两天,郭京原本以为能像钓鱼一样看到雷家庄的人来救他,看那些江湖草莽前赴后继飞蛾扑火似的出来送死,这情形想想就让他觉得有趣。
他原本想看场热闹,左等右等只等出来两个人,让他不禁失望··“没意思,准备撤阵收网,雷家庄勾结魔教作乱,陛下有旨,杀无赦·”·郭京下令,阵前禁军变换队形,准备搭桥攻城,这时吊桥对面雷家庄的大门忽然开了,从门里走出两个人,郭京站了起来,摆手道,“等等。”
他从遮阳的棚子下走了出来,盯着对面的少年和他身后那人,忽然笑了,“哟,看这是谁,咱们钓到大鱼了·”·端午节过去已经两个多月,缇骑三千余人在高平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事后广阳郡王府派人到高平查找缇骑下落,最终在谷口村找到了数千具尸体。
一想到自己也差点变成这些尸体中的一个,郭京心里又是后怕,又是庆幸,还好他当时找了个借口留在了京师,否则现在不是死了就是跟莫林和苟枫一样去了太原,怎会有今天的威风·“先别动,放他出来,”郭京吩咐道,谷口村的事最终所有线索都指向顾惜朝,身为曾经缇骑的一员,郭京心里对顾惜朝的惧怕,更胜过对戚少商的恨意,还好他是瞎的,他对身边郎官道,“叫人把营里锣鼓锅盆都拿出来,弄点响动给顾公子听听,看他看不见又听不见,拿什么本事来救戚少商。”
· ·四十一· ·穆鸠平和牛四海被困在六丁六甲阵里已经一天一夜,牛先生体力不支坐在地上,穆鸠平对着周围不断出现的兵甲草人烦不胜烦,这些见鬼的东西杀不尽赶不绝,一旦停下就会结阵伤人,让人一刻都不得喘息。
“不知道大当家的怎么样了,他比咱们还要更早被困,一定也很累了·”穆鸠平不断地用铁枪将草人击倒,整个人又困又饿,有时候看着冒出来的草人眼都要花了。
牛先生无力地摇摇头,手上拿着从草人身上拆下来的木棍,偶尔帮穆鸠平打两下··“先生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我怎么觉得我不光眼花,耳朵也坏了·”穆鸠平忽然侧头停下手,清晨晴空万里,他却恍惚听到雷鸣之声。
牛先生打两下又坐在地上休息,道,“不是你耳朵坏了,我也听见了·”·四周锣鼓金铁之声渐响,吵得人心烦意乱,穆鸠平恨恨地将铁枪插在地上,恨不得把耳朵捂上,牛先生慢腾腾撕了两片布塞进耳朵里,脸色才好了些。
两人停下来不过片刻功夫,身边又已经被兵甲草人围上了,穆鸠平再次舞动铁枪,牛先生也颤巍巍站起来帮忙··两人打了几下发现那些草人忽然不动了,“怎么回事阵破了吗”·两人同时问道,周围震耳欲聋的金铁声里只能看到对方嘴巴在动,却听不到说了什么。
穆鸠平凑到牛先生耳边正要说话,牛先生却向着他对面去了,穆鸠平回头看到雷允,又看到顾惜朝,大吃一惊也连忙走了过去,“你怎么把他带来了”·他在雷允耳边大声道,雷允道,“我们去救大哥,后面的阵已经破了,穆大哥你跟牛先生先回庄里去。”
穆鸠平原本想说你带他出来是想害死大家吗,被牛先生拦住了,人家眼睛看不见都能把阵破了,能救戚少商的人只有他了,不把戚少商救出来,雷家庄难道还有活路·穆鸠平被牛先生捂着嘴直瞪眼睛,牛先生对雷允道,“我带他回去,你们小心。”
他说着担忧地看了眼顾惜朝,周围突然出现的响声一定是用来对付他的,看不见又听不到,他想不出这个年轻人还有什么办法能去救人,但他神色平静,丝毫没有退意,对雷允道,“我们继续。”
阵外忽然响起的声音戚少商也听到了,他本以为是郭京又想了什么法子折磨他,这样的魔音贯耳也的确让他烦躁,他现在就像一头困兽,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脱出牢笼。
周围甲兵停下来时戚少商闭了闭眼,心想终于来了吗,那就决一死战吧·他心中已做好死战的准备,睁开眼看到的却是雷允和顾惜朝,他推开面前草人走了过去,一把抓住他,“你怎么来了”··顾惜朝道,“小七怎么样你看到他了吗”·“他看起来伤的很重,我没能救下他,现在又过了两天,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周围声音太大,他只能附在他耳边说话,顾惜朝听完,转过脸也在他耳边道,“给你带了吃的,在雷允那里,你过去吃一点,我调息一会·”·他说完盘腿坐在了地上,戚少商从雷允手里接过食盒,打开先喝了水又吃了几个包子,见顾惜朝还没好,又让雷允给他护法小睡了片刻。
吃过东西略作休息,戚少商精神好了很多,这时顾惜朝也站了起来,戚少商见他脸色有些发白,不由问道,“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顾惜朝摇了摇头,对雷允道,“你也回去,回去后把吊桥烧了,如果我和戚少商没回去,不要贸然出来,等铁手来了,你们跟他走。”
听到他这番交代,雷允差点哭出来,眼巴巴地看着戚少商,戚少商却好像忽然轻松了很多,问他道,“铁手会来”·顾惜朝点头,“调动了这么多禁军,他一定知道,也一定会来。”
“那我就放心了,”戚少商对雷允道,“都听明白了了”·雷允被戚少商赶了回去,周围刺耳的金铁之声中,顾惜朝忽然道,“大当家,你还记不记得在金明池的时候,你请我喝酒,说起从前的事,我跟你说人终究不能与天斗,我早该认命。”
戚少商道,“记得·”·“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说的”·戚少商有些莫名地看着他,答道,“我说这些话你自己信吗”·顾惜朝点头,对着他缓缓道,“你说对了,我不信。”
他说着抬起手伸到脑后,解开了蒙在眼睛上的布条,慢慢睁开了眼··骤然见光他有些不习惯,戚少商看他眯了眯眼,眼珠微微转动,像是想要把一切都看清楚。
“要是不斗,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顾惜朝将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一点点看向戚少商的脸上··开始时有些陌生,过了会才慢慢和记忆中的样子重合,变的真切,看着他明亮的眼睛,随便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坦荡亲切,顾惜朝有些舍不得将目光挪开,良久才一笑道,“好久不见,大当家。”
戚少商觉察到他变化,心中惊喜,又有些不安,“你看见了你的眼睛好了陆离给了你别的药”·顾惜朝没有回答,低头用解下的布条把龙泉剑的剑柄绑在了掌中,道,“等把小七救下来再跟你解释。”
“我还记得你的剑法,你准备好了吗”·……·接到探子回报禁军包围了雷家庄,但是还没有开始攻城,陆离松了口气,命令锐金旗开路,洪水旗烈火旗分列两侧,巨木旗厚土旗断后,出其不意攻进了禁军阵中。
铁手蒙了面代替他冲锋,陆离居中策应,五行旗攻势猛烈,禁军仓促应战很快被击溃··陆离远看到雷家庄前的吊桥正起火,再看城墙箭楼全都完好无损,看来雷家庄没事,刚松了口气命骆三带人去禁军营中寻找小七,忽然一眼扫见混战中那两个身影,戚少商以快剑成名江湖,他也丝毫不慢。
陆离看着顾惜朝同戚少商并肩在一起,用着同样的剑法,目标明确地杀进大营,砍断了绑着小七的架子,没有一丝欢喜,心里来来回回只有两个字,“完了·”·· ·四十二· ·吊桥起火,六丁六甲阵被破,郭京刚想称赞顾惜朝果然有些本事,眼睛瞎了一样能兴风作浪,就看到他目光冷厉地盯着自己和戚少商并肩杀了出来。
这杀神眼瞎居然是装的郭京顿时魂飞魄散,比起戚少商这样的大侠,他实在是怕顾惜朝这种把人命不放在眼里的人··杀人如麻草菅人命都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凶恶,看到他过来,郭京一点抵抗的心思都没有,众目睽睽下掉头就跑。
顾惜朝看到小七被绑在阵前,身上衣裳都是血迹被晒干暗沉的颜色,整个人了无生气,心头一阵无名恶火熊熊而起,对戚少商道,“借个力·”·戚少商点头,两人同时起身凌空越过阵前原本正敲锣打鼓的禁军,落在重围之中,戚少商横起逆水寒剑让顾惜朝踩在剑上再次向着郭京直刺过去,郭京一边逃命拼命喊道,“杀了那个明教的小贼”·顾惜朝身形一顿,回头看到戚少商已经挥剑杀到小七身边,再看郭京身后源源不断涌上来的禁军,心知已无法突破重围要他- xing -命,按下怒意清啸一声,甩出神哭小斧直取郭京头颅,返身杀回戚少商身边。
郭京听到身后啸声吓破了胆,抱着头狂奔,被神哭小斧砍断两根手指,砸掉了头盔,披头散发倒在地上,顾不上呼痛嚎叫,就地滚到旁边帐篷后面,看到顾惜朝手中长剑一闪,劈断了绑着那个明教小贼的架子,周围禁军被他这一剑之威震慑,纷纷退后不敢上前。
他妈的这是个什么妖怪,郭京不敢再看,这时铁手带领明教五行旗也杀了过来,几千人混战在一起,郭京趁乱逃走··陆离命身边两个弯刀侍者在前开路,穿过战场直奔顾惜朝,戚少商将小七身上绳子解开背在背上,顾惜朝断后,三人往雷家庄方向退走。
少年脉息微弱,看到顾惜朝微微睁大了眼,顾惜朝看着他,原来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少年是个这么清秀的孩子,他伸手在小七肩上按了按道,“没事了,别怕·”·小七看着他的眼,眼中闪过泪光,吃力地摇着头,戚少商道,“五行旗是教主还是陆离来了”·半天上老黄一声清鸣找到了他们,盘旋着跟在小七头上,顾惜朝眯起眼看到禁军后方高扬的火焰明尊旗,脸上现出复杂之色,半天…只差半天,当真是天心难测,造化弄人吗·戚少商背着小七,并未看到身后顾惜朝脸色渐渐变的青白,血腥气涌上喉头,被他咽了下去,强压的毒- xing -反扑上来,比上次发作的更快,令他有些措手不及,一片模糊中顾惜朝看到陆离向他过来,嘴里不知说着什么。
·“顾惜朝”陆离心急喊道,戚少商听到喊声,猛然回头发现顾惜朝正在倒下去,顿时心胆欲裂··陆离来不及解释,冲过来将将接住他,不顾戚少商惊骇的问话,拔出腰间短刀撕开他衣裳,在他心头刺破一寸多长一道口子,看到流出的血已呈黑色,心中一片冰凉,怎么办·戚少商将小七交给赶过来的骆三,跪在顾惜朝身边看到他嘴角和心口不断流出黑色的血,脸色惨白道,“他怎么了”·陆离看着戚少商脸上的恐惧,想起那年身陷绝境被他所救,轻轻摇了摇头,世间万事皆有因果,原来他的因果在这里。
他对戚少商道,“他身上的毒发了,我跟他说过不要再逼毒·”·“我也没有把握,只能试一试了·”·他说着深吸口气在自己掌心划破同样一道一寸多长的口子,待血流出来,按在了顾惜朝的心口。
他身后两名侍者低呼道,“少主”·陆离痛的闭上了眼,“别说话”·戚少商见他神色痛楚,又见顾惜朝脸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知道他是在疗伤,虽然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仍然忍住了。
禁军兵败如山倒,郭京一跑更是被五行旗追的丢盔卸甲,城头上穆鸠平和雷允回去后一直没离开,几乎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顾惜朝和戚少商破阵而出时两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后来看到援军赶到高兴的差点叫出来。
见禁军被打散了,雷允激动地道,“我去找人修桥”·穆鸠平知道他是担心那个明教的少年,对着他背影看了会,又回头看向对面··虽然没打过交道,但明教的火焰明尊旗最近着实风头不小,他知道那些救兵是明教的人,雷家庄和明教没什么交情,最多也就是帮他们养了林清和林浅一阵,这点情分还不足以让明教在这种风口浪尖不顾一切倾力来救,他们要救的人是顾惜朝,他心里明白。
他也在那个阵里被困了一天一夜,回来后差点站都站不起来,大当家的比他还多待了一天,就算是铁打的人怕也已到了极限,如果顾惜朝没去救他,他能等得到明教的援军吗·穆鸠平不知道,他只知道雷允回来跟他说顾惜朝让把桥烧了的时候,他一定没想过活着回来,他并不知道明教会来救他,他是做好了死的准备去的。
也许牛先生说的是对的,放下屠刀回头是岸,他也应该往前看了··穆鸠平转身从城头下来去帮雷允修桥,一群半大少年哪见过这种阵势,站在桥边看着对面血腥残酷的战场,眼睛都直了。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干活”穆鸠平过来吼道,雷允带着雷震等人去砍竹子砍树,雷霆站在箭楼上喊,“不用去了,他们,他们过来了”·负责断后的巨木旗赶到桥边,迅速地修好了烧了一半的吊桥,穆鸠平看到戚少商抱着顾惜朝从桥上过来,他身后两个腰悬弯刀的汉子背着个白衣人,小七反而在最后面,雷允认得是锐金旗旗主背着他,悬着心低声道,“大哥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出什么事了”·穆鸠平从没在戚少商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那是…他晃了晃脑袋,觉得肯定是因为两天没睡觉眼花了,大当家的怎么会怕呢,他们千里逃亡的时候不管什么样的绝境他都没有怕过,现在他在怕什么·难道是顾惜朝…死了穆鸠平往他怀里看去,戚少商注意到他目光,从他身边走过时道,“去帮小七找个大夫。”
顾惜朝强行逼毒被反噬,毒已攻心,陆离用本命蛊护住他心脉,两个人都很危险,戚少商命人把学堂收拾出来把三个病人安置进去,小七身上的伤吓跑了几个大夫,都说不能治,治不了了,被雷允跳着脚骂了出去,最后还是陆离那两个侍者帮小七处理了伤,并用南疆秘药帮他治疗。
第二天傍晚陆离醒了,戚少商正跟铁手安排守城,五行旗踪迹暴露,禁军虽然暂时退了,但是很快又会卷土重来,他们不能不早作准备··戚少商接到消息去见陆离,铁手跟他一起,问道,“你之前不知道他中了毒吗”·戚少商道,“只说逼毒伤了双眼,没有说过那毒还在他身上。”
想到这里他就十分难受,他到底还是有事瞒着他,没有跟他交心··铁手听他说起在神龙湾时被雷允弄死的解药,道,“他不告诉你是不想你为难,要是雷允知道他弄死的解药不但能治好顾惜朝的眼,还关系着他的命,他该如何自处,你又该怎么办”·戚少商再次想起暗香计划上那个名字,原本这一切都该是他来经受,现在命悬一线的却是顾惜朝,他缓缓停下脚步对铁手道,“我爱他。”
· ·四十三· ·“咳……”铁手清了清嗓子,不知道要怎么接,戚少商道,“但他一直都不信,我看得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人怎么能这么矛盾,明明一次又一次连命都可以为我舍了,却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其实就是不想活了,不管帮我还是帮明教帮神侯府都只是顺带的,他只是在求死而已·”·“你说他是不是除了眼睛有病,别的地方也有病”·铁手无言以对,看着有些失控的戚少商,“你别这样,也许陆离有办法。”
戚少商摇头,道,“他那天突然能看见了,对我说好久不见,我以为他终于明白了,没想到竟是诀别·”·“他连到死都瞒着我·”戚少商心里发苦,别过脸看着天上如钩弯月,漫天星辰,如果此后余生都只剩他一个人,这样的夜该有多么寂寞。
铁手一路沉默,到了陆离养伤的房门外,对戚少商道,“可能一个人太骄傲了,就是这样连告别的话都不会说出口·”·“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在墓园他把晚晴托付给我的时候,他大概就已经想好了后来要做的事。”
“其实你不必纠结他到底在想什么,这个世上又有谁能完完全全的了解另一个人,你只要看他做了什么就够了·”··“他总以为晚晴爱的人是我,但我知道,当晚晴选择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他的时候,她爱的人是顾惜朝。”
“就算像你说的他一直心存死志,他也没有为别的人舍命不是吗”·“进去吧,我回去了·”铁手说完在戚少商肩上拍了拍,转身走进了黑夜里。
不管是友情爱情还是别的什么,能这么坦荡的说出那个字,都让他觉得很羡慕··铁手想起在墓园时顾惜朝问他,只是因为立场之别就连心爱之人都不敢接受,是不是也是一种懦弱·是,那是他这一生都无法释怀的一次懦弱。
铁手回头看到戚少商敲门进了陆离的房间,在心里道,“祝你们好运·”·……·“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救我们两个人的命,”陆离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好像玉兰过了花期,即将坠落枝头,他指了指顾惜朝,又指了指自己,“但是我需要一个人帮我。”
戚少商道,“我来·”·陆离笑笑,“我当然知道你愿意,不过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清楚·”·“他身上的毒…”陆离想了想,摇头道,“算了你不懂这个跟你也说不清楚,你只要知道,我现在虽然有解药——只是解毒的药,跟之前治他眼睛的药无关,他的眼当时需要另一种药,和解药一起用才能好,不过现在说这个已经没意义了,因为他已经是第二次毒发,我的解药对他没用了,而我的本命蛊为护住他心脉,弄的全都是毒收回来我就死了,我的身体撑不到解药起作用。”
“所以我需要一个内力比我们两个都强的人,自愿把他身上的毒接过去,不过你放心,你是第一次中七苦,解药对你是有用的,只是这个过程要非常小心,不能出一点差错,我的本命蛊- xing -子很烈,你会吃点苦头,无论有多痛苦,你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反抗,否则毒再回到他体内,完成第三变,那就连神仙都救不了了。”
“如果运气好我们三个都能活下来·”·“要是运气不好那就只能一起死了·”·戚少商看了眼顾惜朝,道,“那也没什么不好,不过我会小心。”
陆离心想你是觉得没什么不好,我可就糟糕的很了··“那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好好吃好好睡,养好精神,我们明天见·”·戚少商从陆离那里离开,又去隔壁看小七,碰到雷允坐在门外哭,过去摸着少年的头,问道,“小七还没有好点吗”·雷允一双眼睛红通通的,摇头道,“还是没有醒。”
戚少商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雷允埋头在胳膊里继续哭,戚少商拍了他一巴掌,“能不能有点出息”·雷允埋着头不肯起来,戚少商又坐了会,被他烦的头疼,踢他一脚走了。
他走后雷允慢慢抬起脸,对着他的背影小声道,“对不起·”·他刚才去找戚少商,听到了他和铁手说的话,才知道原来自己闯了那么大的祸,没有人告诉他,也没有人责怪他,但心中的愧疚令他不得安宁。
……·第二天那两个用弯刀的汉子和锐金旗的人把学堂隔了开,不准任何人进去,连小七都挪了出来·穆鸠平听铁手说里面明教那位陆左使在给顾惜朝疗伤,也吩咐雷霆雷震看好庄里的孩子不要去捣乱,中午时小七醒了,雷允终于找到了事情做,不再像只鹌鹑似的一直哭。
又过了两天学堂的门开了,那两个用弯刀的汉子出来问穆鸠平附近什么地方能买到棺材,穆鸠平心里咯噔一下,雷允脸色惨白张了张嘴,没敢问是谁死了,穆鸠平带着两人去买棺材,雷允在学堂外磨蹭半天,鼓起勇气贴着墙根溜了进去。
房里戚少商刚解了毒,陆离小心地收回了自己的本命蛊,托在手上左看右看不太想收进体内,总觉得好像还有毒,有点脏··戚少商看着他手里那条金色的蚕虫,不愿再回忆被它钻进身体的可怕滋味,别过眼问道,“他身上的毒这就全都清了吗”·陆离犹豫了会还是把他的蛊虫收了起来,道,“清是清了,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他自己了,我已经尽力了。”
“本来打算从光明顶回来后,如果阿姐也找不到迷榖草,我就带顾惜朝回家,请青云大巫用血衣秘法帮他驱毒治好他的眼,现在看来这秘法要用在我自己身上了。”
“如果…将来还能再见,”陆离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玉瓶,他拿着玉瓶打开,顿了顿道,“算了,等能见再说吧·”·“等会我吃了药可能看起来像是死了,别把我埋了,初一和十五会带我回家,五行旗我留给你,如果禁军再来…死战就是了。”
他想了想好像没什么可交代的了,对着戚少商一笑,“欠你的救命之恩,咱们这就算两清了·”·戚少商道,“别这么说,我并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才救你。”
陆离没再说话,仰头把药吃了··穆鸠平三人带着棺材回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凉了,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和死了一模一样,雷允躲在角落里看着戚少商把陆离放进了棺材里,咬着手背不知道陆离是不是也是因为他才死的。
戚少商看那两人把棺材钉上了,忍不住道,“不给他留个缝透气吗”·不知道是初一还是十五的汉子道,“不用,少主现在不能见风见光,这样就行了。”
两人带着陆离的棺材离开了雷家庄,五行旗留了下来,铁手带了几个人离开庄子去探查禁军动静,戚少商只能振作精神带着大家做好随时应战的准备··这天他正跟骆三和巨木旗旗主萧卿一起商议加固城防的事,雷允一路跑着过来说道,“醒了,大哥,他,他醒了。”
戚少商霍然站了起来,盯着他道,“谁醒了,你说清楚”··雷允喘着气道,“顾,顾惜朝,牛先生让我来告诉你·”·戚少商还没说话,骆三和萧卿也站了起来,围着雷允道,“公子醒了吗他现在怎么样,身体还好吗,我们能去看看他吗”·雷允稀里糊涂的被骆三和萧卿簇拥着走了,心想我不是来叫你们的,我是来叫我大哥的,嘴上一连串的答着两人的问题,回头发现戚少商并没有跟上来,不由有些奇怪。
大哥这些日子一有空就去守着,怎么现在人醒了反而不急了呢··不过顾惜朝没事,真是太好了,少年一点都没有发觉,他居然因为顾惜朝平安而松了口气··顾惜朝自己也没想到陆离竟然有办法能救活他,不但救了他,还治好了他的眼,陆离一直都说我既然答应你,就一定不会食言,他果然没有食言。
只是不管牛先生也好,穆鸠平也好,雷允也好,全都说的不清不楚,没有人知道陆离是怎么救的他,甚至连他是死是活都说法不一,雷允说他死了,穆鸠平说他没死,骆三说他不死不活。
他想见戚少商,他却一直都没有来··从他醒来已经过去六天,还有两天就是中秋,骆三说禁军一直没有动静,铁二爷打算去州府看看,顾惜朝和雷允在小七房里帮他换药,换完药顾惜朝喂他吃东西,小七吃粥的时候总去看他的眼睛,顾惜朝问道,“一直看我干什么”·小七道,“公子现在能看见了,是不是就不需要我了。”
顾惜朝道,“你本来就该跟教主回去·”·“我想一辈子都跟着公子·”小七道··顾惜朝停下了手,把碗给了雷允,站起来道,“你还年轻,一辈子很长,别轻易说这种话,雷允,你看好他。”
雷允连忙答应,顾惜朝走了几步回头道,“戚少商住在哪里”·雷允一怔,道,“大哥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嗯。”
顾惜朝嗯了声,推门走了··他住处周围的迷阵还未撤去,一路过来清净极了,顾惜朝推门进了院子,屋里窗子开着,戚少商一个人坐在窗前对着一局残棋不知在想什么。
顾惜朝看着他灯下侧影,看的很认真,戚少商终于忍不住,他怀疑要是不说话,他能在窗外看一晚上··“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他道。
顾惜朝走到窗前,看着他面前残局,道,“宁愿对着我下过的棋看都不来见我,大当家在生气”·戚少商道,“我不该生气吗”·顾惜朝沉默了会,过去推开门进了屋,戚少商看着他把门关上过来,道,“救下小七跟我解释”·“不知道顾公子打算怎么跟我解释。”
顾惜朝走到他面前,沉默看着他,戚少商道,“一想到这可能是这辈子你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就想揍你·”·顾惜朝俯下身认真地道,“这不是最后一句,我还说了别的。”
戚少商道,“还顶嘴”·顾惜朝轻轻一笑,侧过脸吻住了他··虽然很生涩,但却很主动,戚少商一边生着气,又忍不住回应他,等结束他低低喘着气,戚少商道,“这算什么”·顾惜朝道,“我在跟你解释。”
他说着再次吻过来,戚少商被他撩拨的火起,不知不觉站了起来,等顾惜朝回过神,已经被他逼在了墙边,戚少商看着他问道,“那现在呢”·顾惜朝迎着他目光,心口微微起伏,“你不想要我吗”·戚少商脑子里像是被他点燃了一团火,伸手抚上他颈后,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顾惜朝任由他禁锢住自己,道,“不知道,你教我。”
戚少商抬手打灭了窗前灯火,缓缓道,“你说的,别后悔·”·· ·四十四· ·到底是年轻人,可以正常吃饭吃药后,小七的恢复速度明显快了很多,中秋节那天已经可以自己端着碗吃饭,雷允出去转了一圈,回来问他,“我看牛先生在赏月,你要出去看看吗”·小七瞥了一眼他身后没关的门,银辉洒在地上,竹林影影绰绰,道,“不了,公子也在赏月吗怎么这两天都不见他”·雷允道,“我刚过去没看到他,只有萧旗主和穆大哥在。”
“你想见他我去帮你找找·”少年说着站了起来,小七抬起头,“不用了·”话音未落,雷允已经没了踪影。
穿过庄里的那条小河边有孩子在放河灯,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事,但对孩子们来说,只要一点点安稳,就能让他们忘记苦难去追寻欢乐··雷允一路躲着跑来跑去追着河灯玩闹的孩子,穿过庄子到了戚少商住的地方,月光下房子周围用来布阵的竹林树木似乎也格外温柔,雷允推开门喊了声,“大哥”·没有人应他,房里也没掌灯,雷允里外找了一圈发现没人,嘟囔着,“去哪了呢”·庄里那条河的尽头是个不大的湖,湖在庄外,戚少商和顾惜朝在湖边赏月,戚大当家手执一根刚折下来的青竹,在湖边捞漂出来的河灯,每捞上来一盏就拿给顾惜朝看,他脚下已经摆了十几盏。
河灯上有孩子们歪歪扭扭写的愿望,有的盼望长高,有的盼望新衣裳,有想当英雄的,有想中状元的,顾惜朝对着一盏写着希望外婆咳嗽早点好起来的灯看了很久,这样的人间烟火平凡愿望,说起来简单,却很难实现,谁让他们生在乱世。
“还要吗”戚少商站在水里问他,顾惜朝道,“不要了,上来吧·”他只是说了句居然有河灯,他就跳下水去把人家的灯都捞了上来,这样有些过分的殷勤实在欲盖弥彰。
顾惜朝伸手把他拉了上来,戚少商擦脚穿上鞋,看到身边那盏灯咦了一声,拿给顾惜朝看,顾惜朝蹲下来把灯又放进了水里,“刚才看到了,是雷允的·”··手工粗糙的莲花灯上写着小七早点好五个不怎么漂亮的字,顺着湖中流水渐渐漂远。
戚少商陪着他把灯一盏盏又放了回去,有些懊恼地道,“忘记我们也做一盏了·”·两人站在湖边,头上明月高悬,水面上倒映着月亮的影子,河灯漂成一条线,月影如在星河。
顾惜朝道,“大当家想在灯上写什么”·戚少商看着他道,“愿你平安·”·顾惜朝看了看那些灯,又看着他,“我也是。”
铁手派人带了消息,州府附近的禁军正在集结,大约八千人,让他们早作准备,他晚两天回来,看看有什么办法可想··八千禁军,就是围也把雷家庄围死了。
顾惜朝道,“陆离走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戚少商道,“他说如果禁军再来,死战就是了·”·顾惜朝点了点头,“可惜山路到这里断了,不能先把庄里老弱撤走。”
“心中有所顾忌,战力也会受到影响·”·他们出来找退路,走的有些远,戚少商牵着他的手往回走道,“咱们上下一心,也未必会输·”·顾惜朝看他一眼,颇为赞同,“你说得对,以一当十而已,还远未到绝境,现在说什么输赢都还太早。”
他说话时眉峰微微扬起,脸上有种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神气,戚少商扬了扬眉,这段时间一直藏在心里的不安终于放下,将目光从他脸上离开,嘴角带着微笑··不再去想他究竟在想什么,也不再想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和之前不一样了,想要完全掌控一个人的想法是错误的,无论再亲密,也该给对方保有内心秘密的自由。
何况现在这把刀完全是属于他的了,或许这样以身体的归属来判定感情未免浅薄,但…不无道理··顾惜朝瞥他一眼,“你在想什么不正经的事”·戚少商咳嗽了声,清清嗓子,道,“我刚想起来那棵杏子树下藏着坛西林春,今晚月色这么好,我们快点回家把它喝了。”
顾惜朝看他身法迅疾转眼上了林梢,也跟了上去··“到底是什么好酒这么急”·他笑着,“不在于酒,在这月,这良辰,在你,在清风桂子,不可辜负。”
……·五行旗在顾惜朝手里有了完全不同的用法,比起他和铁手的布置,顾惜朝做起这些事要更细致也更周密,看起来成竹在胸,戚少商倚在门边看着他一条条有条不紊的下达指令,眼中满是欣赏,这才是他的战场,才是他该在的地方。
雷家庄上下严阵以待,在小七的示意下,老黄终于肯跟雷霆他们一起去箭楼值守,少年们为了谁先带老黄还打了几架,被穆鸠平狠狠罚了一通才老实··里面顾惜朝忙完,戚少商刚想说咱们去吃点东西,头上忽然传来鹰鸣,老黄盘旋着向顾惜朝飞来,下面雷霆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戚少商上前把他接住,道,“怎么了”·雷霆双手按在膝上大口喘气,道,“铁,铁大侠的信。”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戚少商接过来问道,“他人呢”·雷霆摇着头,“没回来,来人送下信就走了,说出大事了·”·顾惜朝扬起手臂,老黄又飞去找小七,戚少商打开信看了一眼,就看向他,顾惜朝疑问地挑了挑眉,戚少商过来把信递给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顾惜朝扫了一眼看到信上写着,“金军南下,尽早撤离·”·这实在说不上是个好消息,金军南下必然带来刀兵之祸,又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要死于战乱,但这消息对现在的雷家庄来说,却是不折不扣的绝处逢生。
“金军南下,各地禁军必定要赶往京师勤王,我们的危机暂时可解,但无论这场仗是输是赢,雷家庄都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顾惜朝将铁手的信慢慢折了起来,道,“战乱将至,大当家,是该做决断的时候了。”
戚少商心里何尝不知道,就连铁手都认为他们该走,但庄里上下这么多人,他们能去哪·顾惜朝道,“若我是金主,一定会分东西两路一起南下,神龙湾正在金军南下路上,教主把五行旗都让陆离带来了,他那里也都是老弱妇孺,此事宜早做决定,不可拖延。”
戚少商看了眼学堂正放学的孩子,道,“看来我只能厚着脸皮去求教主庇护了,就是不知道光明顶还能不能收留下这么多人·”·顾惜朝道,“这你不必担心,明教并非普通江湖门派,教中信徒动辄十数万,雷家庄这几千人对教主来说,还算不上负担。”
“大当家若是想好了,我就让烈火锐金洪水三旗先回去了,教主那里需要他们·”·戚少商道,“没什么可想的,就这么定了,你让他们路上小心,我这就让老八安排全庄收拾行李,我们尽快启程。”
雷家庄虽多老弱妇孺,但都是从死里逃生过来的,得知要背井离乡前往陌生的地方重建家园,虽有不舍,却无怨言,不过数天时间就将所有家当打包好等着出发了。
期间戚少商又亲去了一趟州府,得知禁军果然开赴京师,铁手也回去了·听城中从北方逃回来的商人说,金军六万人用十几条渔船花了五天五夜渡过黄河,岸上禁军竟毫无抵抗,望风而逃,让金军渡河后从容修整,一鼓作气杀到了京师城下。
回来时顾惜朝已同萧卿定好了西行路线,他们必须在一个月内赶到风陵渡,在那里渡过黄河同明教大队会合,然后一同从北路绕过西夏,前往昆仑山··第二天是个好天气,天高云淡,萧卿带着巨木旗在前开路,穆鸠平居中随行,顾惜朝和戚少商同厚土旗跟在最后,数里长的车队带起的烟尘令路过行人纷纷侧目。
行到城关时有厢军盘查,顾惜朝让萧卿在当头的马车上插上了火焰明尊旗,下令道,“若有阻拦,杀过去”禁军尚且畏惧明教凶残,厢军更不敢招惹,车队一路往北竟畅行无阻。
·这一日行至龙门,启程时小七来见顾惜朝,“公子,我先不跟大家一起走了,我要去杀个人·”·少年骑在马上,看起来苍白瘦削,神情坚定,顾惜朝道,“你的伤不碍事了”·小七道,“杀郭京足够了。”
顾惜朝点头,“我准你去,但办完事后立刻回来,不许久留·”·“是”小七答应了,挽起缰绳便要离开,雷允得到消息从前面纵马过来,“等等,我也去”·小七停下马道,“你又没杀过人,去做什么”·“我可以保护你,我功夫很好的,”少年对着戚少商道,“是不是,大哥”·戚少商摇了摇头,敷衍道,“还行吧。”
雷允听到用他漂亮的眼睛看着小七,道,“你看,大哥也说我还行·”·“咳…”戚少商咳嗽了声,去看顾惜朝,顾惜朝对小七道,“你们自己决定,我们要上路了。”
走了一段雷允忽然追上来,跑到顾惜朝身边极快地说了声,“对不起·”·顾惜朝一怔,少年说完调转马头就跑,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顾惜朝叫住他,“雷允”·少年慢慢转回头,顾惜朝顿了顿,对他道,“对不起。”
雷允抿起嘴角,摇了摇头,“我走了”·说罢一甩马鞭喊道,“小七,等等我”·雷允有张很漂亮的脸,和他死去的父亲很像,顾惜朝已经不记得他当年杀的那两个年轻人哪一个是雷腾,哪一个是雷炮,看着雷允追上小七,两个少年并辔离去,他再次低声道,“对不起。”
戚少商见他对着小七和雷允的背影一直看,过来道,“雏鹰总要飞上天空,他们也有自己的江湖,你就不要担心了·”·顾惜朝看着他,“你把雷允养的很好,他将来也一定会是个像你一样的英雄。
· ·四十五· ·雷家庄众人到风陵渡时已是九月底,越往北天气渐冷,一过河顾惜朝就看到在渡口分派棉衣的邓十方,邓旗主看到他忙扔下了手里的事,迎过来激动地道,“又见到公子了,公子的眼睛好了真是太好了”·“能再见到邓旗主,我也很高兴,”顾惜朝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邓十方见他看向他身后堆成小山的棉衣,道,“教主让准备的,教主说你们从南边来带的衣裳可能不够厚,咱们接下来往北走,那边现在已经开始下雪,怕大家冻着,我跟老何跑了好些地方才买齐。”
顾惜朝心中感激,问道,“教主呢”·邓十方道,“教主在前面镇上,骆三带人在给大家张罗吃的·”·他说完往顾惜朝身后张望,问道,“公子,小七爷呢他的伤好点了没我跟老何都很担心,教主也很担心。”
顾惜朝道,“他去杀郭京了,可能要耽搁些日子,邓旗主不必担心,他带着帮手去的·”·邓十方听后道,“这孩子真是个急- xing -子,也不等伤好些,才养了几天…”·何伯还在忙着渡河的事,顾惜朝跟邓十方又说了几句,见有人找他,便同他告辞去河边等戚少商。
戚少商仍在对岸,等着最后一个人上了船才回来,还没到岸边就看到顾惜朝站在码头上,他们渡河整整用了一天,最后一条船回来时天已擦黑,戚少商一下船直奔他过来,道,“这里风这么大也不怕吹的头疼,怎么不先去见教主”·顾惜朝道,“我又不是纸糊的,怕什么风吹,教主离这里还远,我等你们一起过去。”
戚少商见他嘴硬,便不再说,拽着他赶紧离开了风口·他身上的毒虽然解了,但到底不是用的正经办法,留下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小毛病,如果不是戚少商自己看出来,他还不说,就像现在说了他也不承认,好在戚大当家是个大度的人,不跟他计较。
两人到镇上时已经晚了,客栈里教主正在喂老黄,看到他俩来了,道,“路上辛苦了吧”·“不辛苦,”顾惜朝在他对面坐下,道,“陆离回了南疆,躺在棺材里回去的,都是我连累了他。”
戚少商接过老黄,看了他一眼,教主道,“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不要放在心上·”·“小七我也没有带回来·”顾惜朝道··教主倒了两杯茶给他们,“孩子长大了总有自己的路要走,我早就准备好了,还有什么堵心的话一块说出来,听完我也就安心了。”
顾惜朝接过茶给戚少商一杯,端着道,“没了·”·教主在他脸上看着,又看看戚少商,“怎么几个月没见变的这么讨厌了,跟什么人学的”·顾惜朝把茶喝了站起来道,“教主嫌我讨厌那我先走了。”
戚少商的茶还没喝,他已经到了门边,教主对着他背影道,“小顾,欢迎回来·”·顾惜朝顿了顿,回头对戚少商道,“你还不走吗”·戚少商一脸莫名其妙,“我跟教主喝杯茶。”
“那你喝吧·”他说完真走了··老黄见他走了,双翅一展也飞了出去,戚少商摸着手臂在教主对面坐下,道,“老黄的劲真是越来越大了。”
教主重新又给他沏了茶,道,“戚大侠有话要说”·戚少商道,“带了这么多人来麻烦教主,总要说句谢谢·”·教主笑笑,“不知道小顾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明教一向主张惩恶扬善惠世济民,能帮到雷家庄,帮到戚大侠,也是功德一件,说谢就太客气了。”
·戚少商点了点头,“教主果然慈悲·”·“不敢当·”教主看着他,端起茶吹着,知道他后面一定还有别的话要说,果然戚少商道,“有件事我一直想知道,但是他不肯告诉我,教主当时把平乱玦给顾惜朝,他答应了教主什么”·“原来是这件事,”教主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将茶放下道,“我当时把平乱玦给他,他也问我要什么条件。”
“我说没有条件,只要他心甘情愿留下来·”·“我说我以国士待他,愿他也能以国士报我·”·见戚少商还看着他,教主摊了摊手,“没了。”
“我懂了·”戚少商站了起来,似乎有点着急,对教主道,“多谢教主”·看他匆匆出了门,教主慢条斯理烧着水,多谢我,谢我告诉他,还是谢我使唤他的人·戚少商出来一路打听找到顾惜朝的房间,敲了好几下他才来开,顾惜朝还当有什么急事,进门就被他抱住了,外面骆三刚好走过,对着顾惜朝眨了十几下眼,然后用力扭过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顾惜朝面无表情用脚勾上了门,转了转眼珠,问道,“你怎么了”·戚少商松开看着他道,“我来看看那个一句话就被人哄去送死的傻子。”
说什么谷口村之战不危险,说什么不会给自己设死局,一句知音都可以舍命,教主更厉害,国士两个字怕够他赴汤蹈火··大队在镇上修整了两天,便正式踏上北去之路,穆鸠平在明教那边找了四五天,把林清和林浅要了回来,看他对着两个孩子眉开眼笑,戚少商惊讶地道,“没想到老八粗人一个,对这两个孩子倒是真好。”
顾惜朝远远看着他抱着林浅牵着林清,低下头跟他们说话的样子,轻声道,“便是英雄豪杰,也有儿女情长·”·往北走了一个多月,转而西行,两个月后小七和雷允回来了,去见顾惜朝,“他死了。”
“嗯,说说·”顾惜朝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外面雷允也在嘀嘀咕咕跟戚少商说着什么,小七往外看了眼,回过头道,“我们到京师的时候,金军已经围在城下,我跟雷允进不去,就在城外等着。”
“等了不到十天,有天金军调动全都去了宣化门,我跟雷允跟了过去,发现宣化门城门大开,周围不见守军,倒是出来几千个装神弄鬼的神汉,我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没靠近,后来这些神汉被金军杀的逃进城去,金军以为有诈,就没追,这个时候郭京混在逃回去的神汉里跑了出来,被雷允看到了,我们俩就去追了。”
“追了两天在邙山下把他杀了,回来的时候听说,金军从宣化门进城,攻破了京师·”·“…”顾惜朝不知是嗤笑还是冷笑了声,“六甲法这种糊弄人的把戏,用来骗人还可以,用来退兵满朝上下都是瞎子吗”·“还有其他消息吗”·小七道,“过河回来的时候,碰到太原往京师求援的信使,是莫林,我跟雷允抓了他,他说太原被金军西路军围困已经两个月,那个假童贯带着胜捷军跑了,苟枫在帮张孝纯守城,太原若破,中原危矣,他求我们别杀他,让他回京师请援军。”
“我们把他放了·”·“公子…”小七欲言又止,“我们在路上看到好些,好些人死的都…很凄惨·”·顾惜朝沉默了会,在他肩上拍了拍,道,“你们能平安回来我很高兴,咱们还有这么多人需要保护,顾不了那么多,我们还是继续去光明顶。”
……·到达光明顶是第二年春天,他们在路上整整走了半年多,周围几处湖泊谷地水草丰美,雷家庄和西迁过来明教家眷在光明顶下安置了下来,牧马放羊,如世外桃源。
三个月后陆离从南疆回来,排场极大,随行的不但有一百多个护卫,还有位年轻的大巫师,和二十几个如花似玉的未婚妻··给他接风洗尘的宴会上,陆离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顾惜朝亲切地问道,“听说你回家生孩子了”·教主噗地一声喷了茶,其他众位旗主也都拼命咳嗽,陆离铁青着脸,倒是他身边那位大巫师大方地道,“阿离刚用了秘法,身体还未恢复,暂时生不了孩子,所以我把他的未婚妻都带来了。”
“咳咳咳…咳咳…”他不说还好,说完殿上像是到了痨病窝,连教主都咳嗽起来··“陆青云,你闭嘴·”陆离用力瞪着他的大巫师,陆青云对顾惜朝笑笑,“讳疾忌医最是要不得了。”
“嗯,”顾惜朝同情地打量陆离道,“吃个石榴吧·”·旁边戚少商掩住了眼,不忍看陆离脸上表情··热闹了几天,山外传回来消息,太原城在守了二百五十五天后终于被破,金军重整兵马,将再次南下,此时靖康年才过了一半。
这天晚上陆离睡不着,出来看到顾惜朝一个人站在楼上,走过来见他正看戚少商在庭中舞剑··顾惜朝被他打扰,颇为不悦,瞥他一眼道,“你半死不活的不去躺着,乱走什么”·陆离道,“许你睡不着还不许我也睡不着”·顾惜朝哼了声,他们离得远,戚少商并不知道有人在看他,剑势疾烈,似有心事。
陆离轻叹道,“你在担心他·”·顾惜朝道,“我们要走了·”·“去哪”陆离似乎并不吃惊,问道。
“去他想去的地方·”顾惜朝在栏杆上拍了一掌,转身走了··陆离站在楼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戚少商··两天后教主请顾惜朝和戚少商喝茶,拿了个盒子给他俩。
“这是什么”顾惜朝问道···教主给他推了过去,“你和小七从万年楼里带回来的东西,带上吧,用在该用的地方·”·“教主…”顾惜朝和戚少商对视一眼,教主道,“教中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教众愿往者,也都带去吧,只是我曾说西迁之后,明教百年内再不踏足中原,你们此去便不能再用明教的旗号。”
“我们…”顾惜朝抿了抿嘴,戚少商反倒磊落得很,抱拳道,“教主大义,实为英雄”·教主受了他的礼,端起茶,“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存亡面前恩怨都是小节,望你们此行珍重,我老了,见不得离别,就不送了。”
出来后顾惜朝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戚少商带着他到了山巅,周围群山莽莽,起伏壮阔,戚少商道,“教主这么做是他心怀大义,慈悲怜悯,也是相信你…还有我,只要我们带着大伙做出一番事来,不求拯救天下苍生,哪怕多救出一个人,也是他心愿所在,你不要以此为负担,困住手脚。”
顾惜朝看着他,“所以我总说你才是英雄,我一生自负,但论胸襟气度,永远不如你·”·戚少商握住他的手,歉意地道,“原本我们可以在这里安度此生,白头终老,现在却要再入险境经历生死,都是我。”
顾惜朝轻轻回握住他,望着远处群山道,“你之所愿便是我心之所想,无论刀山火海,为你闯一闯又何妨·”·戚少商心中一软,道,“惜朝。”
“嗯”顾惜朝回头看他··“此生得你,幸何如之·”·……·出发那天又是陆离来送,穆鸠平舍不下林清和林浅,戚少商对他说不急,且安心养大他们,将来有你征战的时候。
穆鸠平不在,雷允和小七负责粮草,两人押在阵后,长队蜿蜒,人人臂缠红巾,陆离和陆青云站在山口看着他们离去,喃喃道,“不知此一去,能有几人归来·”·顾惜朝和戚少商骑在马上,对着他挥了挥手,红巾军老少两万余人缓缓离开昆仑山,前往中原。
行至关中遇到逃难的百姓,长长的官道上是一眼看不到头的人流,母子牵衣,老弱相携,带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偶有一两个壮年男子也是身背弓箭,逆行北上··“秦人耐苦战名不虚传,实悍勇可敬,”顾惜朝对戚少商道,“我们也去吧。”
南下流民和北上义军各走一边,不断有十来岁的少年和头发花白的老人加入进来,戚少商没有阻止,和顾惜朝停在路边,眼望来处和去处,只听车声辚辚,马嘶萧萧,行人手执刀剑背负长弓,义无反顾走向战场,两人对望一眼,并肩融入人流之中。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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