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佳轶事 by 泽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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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佳轶事 by 泽夕(上)
豪门世家乔装改扮书名:佟佳轶事(清)·作者:泽夕· · · · · ·清乾隆年间,户部被举贪墨·龙颜震怒,责令三司彻查严办··其间,曾任户部侍郎的佟佳·瑞园因延误了供应兵部粮草,落了个贻误军机的罪名被赐自尽。
佟佳府的九小姐佟玖因几年前逃选跑到了草原才得以幸免·在包衣韩先念的搭救下,移花接木成韩府的九少爷韩鹿祈投身商海做起了生意··而此时,另一个家族富察氏一脉已悄然崛起。
富察·济兰,养正堂的大东家,怡亲王世子弘暾的小姨子·与姐姐富察·雅图一样,未婚夫卒守寡家中,为世俗所晦气·· · ·佟佳·纳多(故作可怜央求状):傅小姐,富察姑娘,济兰,阿济,兰兰,小兰,兰儿......·富察·济兰(无视加白眼):要么说,要么滚。
佟佳·纳多(狗屁膏药般不依不饶):借我五十万两··富察·济兰(抽动下嘴角):什么你当寡妇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么·佟佳·纳多(无精打采):好吧·富察·济兰:不如,来我府上入赘吧。
佟佳·纳多(纠结绞手绢沉默不语)·富察·济兰:你是不是嫌我大你七岁·佟佳·纳多(连连摆手):主要是——·富察·济兰:来人,把账房收拾出来,这是新来的账房先生。
佟佳·纳多:O__O"…!· ·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乔装改扮 商战·搜索关键字:主角:佟佳·纳多富察·济兰 ┃ 配角:佟佳·虹筱富察·沁富察·米 ┃ 其它:· · ·☆、第一章· ·楔子·清乾隆年间,户部被举贪墨,数额之大,涉及要员之多。
皇帝龙颜震怒,责令三司,下旨彻查严办·转年秋后,有了定夺·主犯从犯皆数获罪,抄家的抄家,灭族的灭族,充军的充军··其中,曾任户部侍郎的佟佳·瑞园因延误了供应兵部粮草,落了个贻误军机的罪名被赐自尽。
众人嗟叹,佟佳一族就此没落···<一>·塞外的马车上··“九哥儿,佟佳氏老爷这枝就剩您这一点血脉了,现在从北面到塞外的官府到处都在通缉您,还是同老朽回江南老家避避罢。”
佟府上早年的账房先生韩先念死死拽着佟佳·纳多的马缰绳,二人就这般僵持着··“去江南去江南又能如何”隆冬凛冽的寒风下,佟佳·纳多腥红的双眼,凌乱的发“此仇不报,我佟佳·纳多就罔为人女。
阿玛,额娘——啊啊啊·”说着伏在马背上痛哭失声··“九哥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十年不晚”韩先念想着佟佳那些人临死前的凄凉,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佟佳·纳多是佟佳·瑞园最幼的女儿,在族中行九,大家都唤她“九哥儿”··这个满室望族的小姐打小就不同那些养在深闺的汉室女子,她在草原上出生,长至八岁才回京。
自幼爱游历善经商,马上步下的功夫也不次于府上其他的少爷,尤其颇爱马··从回京后,每年夏天都会出关到科尔沁草原上小住些日子避暑··佟佳乃满族大族,自□□哈赤的正妻哈哈纳扎青开始,先后出过几个皇后。
康熙皇帝的生母孝康章皇后佟佳·念锦及康熙帝的孝懿仁皇后佟佳·仙蕊·但自隆科多获罪以后,家族就早不复昔日的荣耀了·所以,她的父亲很希望她能入宫为妃,重振佟佳氏的门楣。
而她此次出来,就是因为选秀女的事跟阿玛闹翻了,跑到塞外草原,两年不归··可谁曾料,家族竟在这期间遭此灭门之灾,父母兄长,一个都没能存活··想想她几月前还是个皇亲国戚,一等公的嫡女,几月后就沦为一无所有的在逃钦犯,足可见这世道的无常和官场的险恶。
再说这个韩先念,如今已是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年轻时追随佟佳氏的老太爷佟国维,一直到佟佳·瑞园时,多年来做着府上的大账房先生··算是真正的看着佟佳这些个少爷小姐们长大,而他对佟佳·纳多却又不同于其他少主子。
说起来,这就跟他们韩家一直人气不旺,他一把年纪了才生了个老来子的经历有关··他儿子唤作鹿祈,刚好与佟佳·纳多同庚,在族里也是行九·他每日在佟府上忙碌,看着佟佳·纳多就跟看见自己儿子一样喜爱。
及至她到十来岁的时候,她个小小的孩子竟对珠算和经商起了兴致·她阿玛佟佳·瑞园终日忙于政务,对她及少过问管教··于是,从那时起,她就每日的跟着韩先念学这些个经商之道。
以及记账对账,这些账房们的技能,从不嫌枯燥,听的看的津津有味··到了十三四岁的年纪,府里府外的大部分生意往来,她竟然桩桩了熟于心··后来,韩鹿祈染上了肺痨,韩先念自己年事也高了,就辞了在佟家的差事,回家陪儿子去了。
前不久,佟佳氏获了罪,他更是不敢在京城做过多逗留,变卖了家当准备回江南老家去··但临走前,心里记挂着在科尔沁的佟佳·纳多,还是带着儿子出关来寻她了。
“韩先生,我是不会同你回江南的,窝藏钦犯是死罪,要灭九族的·”冷静下来后的佟佳·纳多坐在篝火前,感激的说··马车里时不时传来韩鹿祈剧烈的咳嗽声,刚出关不久他就染上了伤寒,一直高烧不退,这对本就病入膏肓的身体无疑是雪上加霜,再加上连日的奔波赶路,此时瞧着,已是时候不多了。
又僵持了几日,韩鹿祁终是熬不住了,一口气没提上来,结束了他十九年的年轻人生··因为路途遥远,他得的又是伤寒,尸体不能带回老家,只能就地焚炼··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痛失父母兄弟的痛苦,让两个人变的神情麻木,相对无言。
佟佳·纳多就这样看着火在韩鹿祁的尸体上噼里啪啦的烧着,仿佛也看透了人生··韩先念一夜之间就花白了头发,瞧着穿着灰布马褂乔装的佟佳·纳多说:“九哥儿,鹿祈没了,知道的人不多。”
说着说着又是潸然泪下“你就这样扮着,跟我回江南去,鹿祈自幼随我在京,老家人并不认识他·家里还有些买卖,你要还有那报仇雪恨的心,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佟佳·纳多沉吟了片刻,屈身跪拜“阿玛额娘没了,先生又痛失爱子——以后,我为先生养老送终”·于是,一老一少,南下江南去了。
南下的小船上··佟佳·纳多的贴身丫鬟虹筱手里捏着剃刀,红着眼圈“咱们,找个地方隐姓埋名不好么奴婢知道,你恨极了齐佳氏的表小姐。”
“哦”佟佳·纳多披散着头发,冷笑侧头看看平日并不多言的虹筱,又凝视着铜镜里的自己一字一顿的说:“我谁都不恨。
只是,佟佳这一房,也不能就这么完了”·虹筱伺候她这么多年了,想想她那时对齐佳氏的表小姐心心念念,无话不说·说是不恨,此时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块玉把件儿又是谁送的·“阿玛额娘走时,我也没能——。”
佟佳·纳多扣上手中的铜镜,扯了扯额前的头发“汉人有句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我没父母了,剃了头——我就是韩鹿祈。”
几月后,江南韩府··“三爷您可回来了·”管家早就候在门庭,看见韩先念一行人等回来了,一面打发小厮们去里面通告长房大奶奶,一面迎了上来。
这是佟佳·纳多第一次来江南··她知道这么多年韩家靠着佟佳氏在京中的影响,在江南广做丝绸茶叶药材等生意,置办了些家业·却没想到,是这等的富甲一方的气势。
于是,堵在心里多日来的阴郁,也随着到达了目的地,而稍有改观··再说这韩家,虽是宅门产业大,总共就不过三个房头儿··府上的大爷早年间就过世了,府里属大奶奶年长,经管着府里面的吃穿用度。
大房头儿上,大少爷在山东外派做官,一年也回不来一次·两个姑奶奶也都出嫁了··二房头儿上,二爷自幼纨绔,年少时跟长兄不和,出去别府单过,如今除了年节按时分些家里的红利外,平时很少到府上来。
膝下有四个儿子,一个闺女··而三爷韩先念呢,年轻时追随着佟佳氏在京里当差,韩府外面的买卖经营一直都是三房在操持··他家里头的三奶奶生了儿子韩鹿祈后就掏空了身子,孩子还没足一岁时她撒手人寰了。
如今,韩鹿祈再这样一没,难怪韩先念心灰意冷,对什么都不大过问了,跟佟佳·纳多儿时印象中那个风风火火的大账房,简直判若两人··眼下随着佟佳一族这样一灭,韩家多年的靠山没了。
整个府上显得死气沉沉不说,就连外面的生意买卖也是月月亏欠,大不如前··“哎呦,我的儿,快让大娘瞧瞧”韩家大奶奶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韩先念身后的佟佳·纳多,拉倒身前打量着“这是九少爷,鹿祈吧这孩子从小就养在京里,还是七岁头上见了那么一次。
现在看来,跟小时的模样了却也不像了,祖宗庇佑,出落的这般好·”·“这是长房的大奶奶,叫‘大娘’·大嫂,孩子大了,取了诨字叫‘佟玖’,唤她玖哥儿就使得。”
韩先念沉声引荐着··“哎,玖哥儿好,长长久久的,意头也吉利·”说着里外的张罗着“快伺候三爷和九少爷洗洗风尘,到二爷府上请他们过府一趟,就说三爷带着九少爷到家了。”
佟玖自己住着一套院子,仆人们早就备好了热水,虹筱伺候着她沐浴,洗着多日来的疲惫··佟玖仰头靠在浴桶上,头发披散在外,一手抚着已泛了青的额头一手撩拨着水,思忖着“没想到,韩家门儿这般大。”
“依奴婢看,韩家这个大奶奶,一个妇道人家,能经管起这么大的宅院,也是个能耐人·”虹筱为篦着头发“哥儿如今不同往日了,到了江南,既然打算在商场上行走,干出番事业来。
凡事就要多走些心思·毕竟咱们初来乍到,又是寄人篱下的·”·“我知道,你放心·”佟玖将温热的手巾盖在脸上,闷闷的说:“你当当日草原上焚炼的是韩鹿祈么是佟佳氏的九小姐。”
更衣时,佟玖把玩着那块温润的手把件,问虹筱“这做个扳指如何”·虹筱为她系着褂子上的盘扣,听她这么问,瞧了一眼“哥儿自己喜欢就使得。
这颗不系了吧”系到最上面颈间的扣子,虹筱停了手··佟玖四下张望着,嘱咐着“这以后就是咱的家了,好在也是个住处,按京城的样子好生的张罗张罗。
让小厮们给我搭铺火炕,这床我睡不惯·”                    ·作者有话要说:· · · · ·☆、第二章· ·<二>·“今天,咱们韩家族里德高望重的,各房头掌事的都来了。
我呢,老了,韩家以后的生意买卖就不再过问了,都交给犬子佟玖打理,还望各位对她多加帮衬·”韩先念说着,把象征韩家财权的金库钥匙,郑重的递给了佟玖。
又象征性的说了些勉励激励的话,而佟玖也连连点头,很受教的模样··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虽然表面上是场平淡的无奇的家族世袭,实则是一个家族时代的结束以及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玖哥儿,春寒料峭啊·”虹筱从大奶奶那边回来,就见佟玖只穿了件中衣,盘腿坐在温热的小炕上··一手捏着毛笔一手打着算盘,小几上的账本摞的老高,看不清表情。
虹筱边为她披了件褂子边换了盏热茶上来,自打接了生意,这屋子里的算盘声就不分白天黑夜的噼哩拍啦的响着,每天这样熬哪能成“喝口水,歇歇·”·佟玖放下笔,烦恼的揉了揉脸,静静的喝了几口茶。
良久叹息着“韩家的亏空竟如此之大·金库里是空的,按账面上能动的散碎银两不过十万·”说着抬头看看房梁“还有这座宅子·但欠下的外债,远远不止这些。”
“这可如何是好·我就说么,万贯家产送人,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可见这个韩先念也有他自己的私心·”虹筱也锁起了眉头“生意不好么”·佟玖点点头“他们做的主要是些绸缎茶叶粮食的生意,绸缎庄在江南遍地都是,竞争可想而知,利润不过尔尔。
茶叶么,以前主要就是靠着往北面送,现在也送不成了,断了销路·粮行虽还盈利,可却也禁不起其他亏空·”·说完喝干了茶“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韩家虽然常年亏损,可在各地的商行铺面至今仍在,只要筹措些银两,将南北的茶叶和丝绸的销路打通,确是一条好进项·”·“玖哥儿,我看你这气色,怕是有点内热啊。”
虹筱精通岐黄之术,看着佟玖的脸色嘱咐着“老话儿说,春捂秋冻,万不可再这样贪凉了·”·佟玖登了鞋,把辫子散到身后,系着扣子“我出去街上走走,晚些就回。”
说着就出去了·听说她要出去,虹筱忙将帽子拿过来递给她,又嘱咐了几句,送她出了门··佟玖自幼在塞外长大,骑惯了马,故而如今来到江南出门也从不坐轿,信马由缰的街上四处闲逛,说是闲逛,实则是看着街上各家的铺面买卖如何。
心内却也着实忧愁,按韩家现在的境遇,就算把各地商号的铺面全卖了,府宅也卖了,怕是也还不起帐下的巨额亏空·如若破釜沉舟的再坚持走上几步,倒还能有些转机。
绕到自家的铺面前瞧了瞧,生意倒还可以,摘了鼻梁上的茶晶墨镜,心里盘算着,拉马伫立了良久·思绪兜兜转转,最清晰的就是,她现在要弄到五十万两银子,而且是越快越好。
“玖哥儿,听说你要抵押了这老宅这事,三爷可知道么”近几天府上门厅里要账的债主越来越多,说话也越来越难听。
这更是催发了佟玖抵押韩府借银子的念头··“大娘,眼下家里的生意,您不是不知道·府上若是再这样入不敷出下去,用不着半年,就是把这园子都卖了,也偿还不清那些债主的钱。”
佟玖说着从腰上拽下金库钥匙“库中既无金也无银,这个家,要我如何来当”·接触了一段时日,大奶奶对佟玖也有些了解,知他是个有魄力的,却也没想到才几日就张罗着抵押府宅。
“无论,韩家被债主逼债赶出园子,还是我抵押赔了被收了园子,这都是我不愿瞧见的·但到了眼前的光景,我只能出此下下之举·”佟玖气急败坏的拧着眉毛,把金库钥匙扔到了桌上。
自从上次被几个债主在门前堵到,出言不逊了一番,她一股闷火郁积在心,加上之前的内热,最近却是浑浑噩噩的病了··大奶奶见劝他不住,急急的奔韩先念的院子去了。
“喝药吧·”虹筱送走了大奶奶也端来了煎好的药,佟玖这心里的火,早在佟佳氏被灭族的时候就落下了病根,如今一有点着急就禁不住的头疼脑热··“都是些鼠目寸光的。”
佟玖别扭的喝了药,虹筱捧了蜜饯和梅子来给她,她捡了颗顺眼的含到口中,梅子清凉酸甜之感倾刻在口腔弥散开来,遮去了之前口中的苦涩··“你啊同行是冤家,人家怎么可能把白花花的银子借给你去发展买卖呢。”
虹筱无奈的摇摇头,她这打小不说要风得风吧,也是个说什么就得什么的主儿,哪见过这些个世态炎凉··见她此时正好奇的看着盛梅子的牛皮纸,就笑着说:“怎么,爱吃这个这是养正堂抓药时伙计送的,据说还是他们秘制的。”
“养正堂——·”佟玖捏了颗梅子在手里端详着,脑中过着前几日在街上看见的药铺,打着“养正堂”字号的不下十几家。
所谓“蒙以养正”,她觉得这个名字极好,故此印象也很深·草草的将梅子放入口中,眼前亮了亮··“既然说,同行是冤家·那不是同行,是否能做个相与”说着喊来前面的掌柜,打探着养正堂的是谁家的买卖,府邸在哪。
看能不能托上些关系,递上张帖子跟他们东家见上一面··“东家,您自幼在京城长大,想必也该想到,凡是能供御药的买卖,必然是宫里头的关系·要说这养正堂的买卖么,其实是怡亲王家里的。”
陆掌柜如实的说着··“怡亲王——弘晓”佟玖沉吟了下“养正堂是他开的”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不信,堂堂的皇族宗亲怎么可能开药店·“我的爷,亲王的名讳可不是咱们敢乱叫的这么说吧,这养正堂是先怡亲王世子妃家里头的买卖。”
陆掌柜压低声音小心的说:“是弘晓三哥弘暾的未亡人,富察氏娘家的买卖·”·佟玖对一边斟茶的虹筱道“只因那怡亲王名讳同你相似我才有些印象。
可这弘暾,就毫不知情了·”·“想他过世时不过雍正六年双十的年华,你又怎么晓得他的大名·”虹筱轻笑··“这么说来倒也不足为奇了,雍正八年才有了我。”
佟玖点点头,虹筱对这些宗亲世家的过往最是了解的,听她这么说,想必定然是知道此事的··虹筱果然如数家珍般道:“当年,是圣上指的婚,可惜新郎未婚先卒。
富察氏听说后执意要为亡夫披麻戴孝,先王不允·她便在府外哭跪至晚上,先王依旧没应·可是她回家后还是坚持守了孝·直到两年后,先王薨了,又请求为先王守孝。”
“这等贞烈的女子,岂不是要立个牌坊以表忠贞”听到此处佟玖不禁撇撇嘴··“那是自然,圣上得知后,谕先王福晋认了她这儿媳,不但赐了封号,还从其他房头过继了孩子给她。
正所谓‘富察氏无子而有子,以彰节女之厚报焉·’”·佟玖惋惜的喝了口水,继而询问道“陆管家,那现如今,养正堂的当家又是这位富察氏的何人”·“正是她的胞妹,说来他们富察氏这一房倒也蹊跷。
她妹妹也是订亲未嫁,夫婿就殉了国·那之后,都传她们富察家这一房克夫,所以如今这富察家的二小姐已经二十有六了,还在娘家守寡·倒是从其他房过继来个侄子,至今尚幼。
故此,这养正堂的东家是这位二姑奶奶·”·送走陆掌柜,佟玖不无感伤的道“富察早年虽不及我佟佳氏,可如今圣上的皇后贵妃几位都是出自富察一脉。
宫里头,我佟佳氏的气数,算是尽了·”·想必,这也是当日父亲执意要送她入宫的原因吧·可惜,她自幼草原上跑惯了,受不了那深宫的束缚·                    ·作者有话要说:· · · · ·☆、第三章· ·<三>·翌日,一大早。
陆掌柜从江南会馆回来见佟玖·哪知一宿的工夫,佟玖捂着肿得老高的脸,在地上疼得来回直踱步··“东家这是”陆掌柜小声问着正拧手巾板的虹筱。
“闹牙疼呢·”虹筱说着捧了手巾板给她递进去敷脸··“陆爷,打听的怎么样了”佟玖从牙缝挤出句,痛吟着“我急需养正堂这剂良药救命。”
她正是长智齿的年纪,再加上这段日子心里虚火顶着,每每一犯连脸带嗓子,一肿一片,坐立不安,咽唾沫都疼··陆掌柜这段日子虽也着急,但还是持重的道“咱们两府本就谈不上有何深交,这位二姑奶奶更是深居简出,贸然拜访固不可取。
今早,我托了会馆的冯会长给咱牵了线·”·说完从袖口内拿出封信“每月的十五,他们杏林界的东家都会在江南会馆相聚议事·届时,养正堂的管事必然到场。
正巧会长有封信函要交予二姑奶奶·到时,就由您代为转交,这样就不显唐突了·”·佟玖看了看日子,明个儿就是十五了,接过陆掌柜手里的信件,在手中垫了垫。
摆摆手“不行,等不了明日了,我现在就走,找她去·”·“这——”陆掌柜觉得年轻人有时候还是太沉不住气“要不,先派个小厮过去问问,人在不在府上以免空跑。”
不久,派去的人回话说,养正堂东家办药材去了乡下,要明天才能回来··“再去问,去了哪,走的哪条路·”佟玖一面命人再去打探,一面吩咐着准备干粮,备马就要下乡。
见陆掌柜一脸的为难,虹筱小声对佟玖道“就在府上耐着性子等上一日这说走就走的,万一跟那富察家的小姐走岔了路,岂不更是白白耽误了工夫。”
此时的佟玖早都绑了马套了鞍“我是一刻都耐不住了·”说完翻身上马,焦躁的驳马来回走了两趟··提着鞭子居高临下的瞧着院子里的众人,板脸道“我家的买卖,我自然心急商场如战场,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您别劝她,让她去罢,折腾累了自然就回来了·”虹筱递了干粮袋过去,回来笑着宽慰着面色沉重的陆掌柜“她这是在府里头待闷了,找着由头儿,想出去排解排解。”
“玖爷,都问好了·走的是这条道儿,估计现在就往回赶了·”小厮打开地图,给佟玖指着路··佟玖拉下鼻梁上的墨镜,眯眼大概的看了看,点点头“喊上人,跟我走。”
“玖哥儿,自己小心着点·”虹筱还是拍了拍马头,嘱咐着·佟玖打小就塞外的草原上疯玩疯跑的惯了,从京城出关都是骑马,这点儿路程虽不算什么,但毕竟初来咋到。
佟玖翻了翻虹筱给自己备的行囊,简简单单却又一应俱全的,笑着点点头“行了,走啦·”·“哦呼——·”上了官道的佟玖,甩开膀子策马狂奔,只听耳边呼呼生风,风里还夹着江南的水腥气儿,这样的驰骋让她说不出来的舒坦痛快。
可这般,却苦了身后尾随的一群小厮们,他们生在江南,水性倒是极好·平日很少骑马,很不习惯这种旱路上的颠簸··“哎我的老天爷啊,咱们韩家门上怎么就出了这么一位小祖宗,真是要了命了。”
二管家被颠的五脏六腑都挪了位,在马上不禁叫苦连连··官道上跑到黑也没看见什么富察家的小姐,天濛濛的飘起了小雨,佟玖勒住了马,闷闷的喝了几口水,对身后的管家道“找个客栈歇了罢。”
一听说可以休息了,几个小厮都来了精神“玖爷,南面不远就有客栈·”佟玖任冰凉的雨水细细的打在脸上,却没了方才的精神··“驾,驾——”果真没跑出几里,路边就有家客栈。
佟玖才要下马,就听到客栈北面传来鞭打喝斥声,正好奇着身下的马已然溜达着走了过去··这几日的阴雨,另路面泥泞难走,一辆装了货的马车陷到路边的坑里,更奇的是任马夫雨点儿般的抽打那拉车的马,那马仍站在泥坑里,丝毫不拉,身上早被抽的血迹斑斑。
“住手”看清那匹马时,佟玖甩镫离鞍跳下自己的马,夺过马夫手里的皮鞭,抚着棕马背上被车缰绳磨出的伤口时,心疼的手颤了颤·之后解开禁锢在棕马身上的一切束缚。
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本来车陷到坑里拉不出,雨又越下越大,马不听使唤马夫就很恼火了,又不知哪冒出来这么个愣头青,二话不说就卸了马“你谁啊”马夫上来拽着此刻正搂着马头不知道嘀咕什么的佟玖。
“多少钱,我买了”佟玖从腰上拿出荷包扔给马夫“够不够”·“玖爷玖爷,您看他也不像是个做得了主的,我去找他们主家谈谈。”
二管家从马夫手里拿回荷包,头疼的拉着佟玖商量的道“咱先进去吧·”又对几个小厮说:“你们几个帮人把车拉进去,把货卸了·”·客栈里,二楼客房内“货都卸了么叫伙计安顿好了,别淋了雨。”
青年对里在一边的管家吩咐着··“二爷,有这么个事跟您回禀·”管家为难的道“才进院时碰见了群韩家府上的人,说是他们家少爷瞧上咱们家拉车的马,愿花高价买。”
“韩府”青年喝着姜茶,笑着道“自古听过强抢民女的,还没听说过有抢马的·换做平日,卖他个面子倒也未尝不可,可现下急着运货赶路,岂能由他胡闹”·“玖爷,人说了,不卖。”
二管家站在马厩边,看着马厩里露胳膊挽袖子,一心一意正伺候着那匹马的佟玖,同样为难的回着话··喂过马后的佟玖,头上粘着草棍,褂子下摆靴子上全是泥,不在意的抹了抹手道“无妨,盯着他们,走时我去说。”
第二天,天蒙蒙亮,二管家敲着韩鹿祈的门“玖爷,您起身了么他们要走了,已经在套马了·”·“傅二爷是吧,在下城北韩鹿祈。”
佟玖冲出门,急急的朝正下楼的青年拱手喊道“有事相商,可否冒昧借步一叙”说着快步走了过去,携了他到院中指着那匹棕马道“只要兄台肯割爱,价钱好说。”
傅姓青年收回手,拉开与佟玖的距离,负手而立,有些不耐烦的道“一匹马罢了,只是傅某的药材要运回城里,耽误不得·”·“用我的马来拉。”
佟玖听他这么说,赶紧让人从马厩里牵出自己的马套在了货车上,之后欣喜的揽过棕马的头嘀咕着,棕马竟然很亲昵的在她脸上又蹭又舔··总算皆大欢喜,二管家松了口气,拿来瓷瓶和梅子道“玖爷,您的药。
虹筱姑娘嘱咐的·”·佟玖草草的吃了药丸又含了梅子,对正要上马车的傅姓青年又是一拱手“敢问兄台大名,在下不日必到府上拜谢·”·傅姓青年指了指她手上装梅子的牛皮纸袋“你所服的,正是我们柜上的药,告辞。”
“留步,敢问兄台所说可是‘养正堂’”佟玖眼睛一亮,又是拽住那人的衣袖··“正是·”傅姓青年收回被佟玖拽着的衣袖,心道此人怎地这般难缠,没完没了,可他却不曾想这才只是个开始。
“敢问养正堂的东家,富察小姐现在何处”佟玖拿出那封信“在下受冯会长之托,有要信要当面交予富察小姐,还劳烦兄台相告·”·“她——先行回府去了,不如将信予以在下,代为转交即可。”
傅姓青年伸手拿信··下一刻,佟玖已然钻进了傅家的马车“哎,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信还是亲自交给富察小姐的好·到时,还要劳烦兄台引荐。”
                   ·作者有话要说:· · · · ·☆、第四章· ·<四>·一行人等正要出发,不料红鬃马又不走了。
佟玖撩开车帘朝它打了个口哨,喊了几句什么,那红鬃马竟开始乖乖的跟在马车后面了··佟玖重新在车里坐好,傅姓青年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悠悠的说“未曾想,韩玖爷个汉人还会说满语。”
“我自幼在京城长大,家父曾经在佟府当差,耳濡目染的学了些·”佟玖心里跳了下,她忘了她现是汉人“入关久了,旗人也不说满语了。
我也未曾想,在江南还有人听得懂满语·”·“想必这红鬃马也自有它的渊源吧”傅姓青年不露声色的问··“此马唤作‘卷耳’,曾是佟府战马。”
对于这些,佟玖并不想多说,眼内的悲戚更是转瞬即逝··“既然已经回来江南,京城那些旧人旧事,还是少些提及的好·”傅姓青年知道韩府与佟府的关系,好言提醒“引荐你见二小姐可以,但是,你要事先对我讲明你的来意。”
佟玖叹了口气,全然没有了抢马时的气势,坦言道“傅二爷,实不相瞒,以前韩府的买卖一直都是仰仗着佟家·现如今,佟家失势·我们府上的买卖做不下去了,我想求见二小姐,看能不能共谋发展。”
“共谋发展”傅姓青年道“我们府上做的是药材生意,贵府上做的是丝绸粮食,这要如何合作”·“其实,我是想向二小姐借钱的。
只要借我五十万两,韩家就有救了·”佟玖摆摆手“虽与二爷仅此一面之谊,冲着二爷愿意为我引荐,我也不能加以蒙蔽·不论成与不成,二爷这个朋友韩某交定了。”
“五十万两·”傅二爷嗤笑了下,对佟玖道“孩子,你未免太过天真了罢依我看,府上你也不必去了·说白了,你与我们二小姐非亲非故,她五两都不会借给你。”
“可是,不去试下,我心有不甘·做药材生意的与我们不同,应该心存慈悲,万一能成呢·”佟玖固执的抚着腰上的佩玉,其实她也知道自己是有些痴心妄想,痴人说梦。
傅二爷无奈的摇摇头,道“没什么不同,商人,都是唯利是图的·”·“利自然有,我岂会白借,我可以拿韩家的铺面府宅做担保,利息也一分不少。
其实,韩家虽然做的是粮茶丝绸的买卖,却也不是跟养正堂毫无合作可谈·”其实这些佟玖已经深思熟虑的几天了,只是毕竟是商机,她打算见了二小姐再说。
“你自己都要举债度日,又拿什么还利息”对这些说辞傅二爷显然听得多了,毫不留情面的戳穿她··“我此时是没有现银,但我有粮食。
试问贵府上粮草茶叶丝绸这些用度每月开销多少各地药铺上上下下的粮食用度又是多少我们韩家粮铺,可以以粮抵利·价格自然低于市面,只要二小姐愿意。”
佟玖分析着道··傅二爷并未说话,对佟玖说的好像提起了丝兴致··“好处还远不及此·以往韩家的丝绸茶叶都是供京城的店铺,现今我打算贩至关外,再从关外换回马匹皮草。”
佟玖觉得自己的主意极好,眼睛更亮的道“别的不说,单说人参红景天这样的药材,你们是不是要去关外收”·“自然要收。”
傅二爷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这就对了,我们贩马的商队刚好可以为你们运输药材·试问,这是不是又为贵府省下一大笔开销”佟玖兴奋的拍了下手“这样还不算是共谋发展”·说起来自然容易,可真要实施起来哪那么容易,傅二爷缓缓的道“商户药铺不只我们养正堂一家,玖爷为何单单看上了我们”·佟玖扯了扯坎肩的前襟,又是叹了口气“你也道五十万两不是小数目,同行是冤家,更别提施以援手了。
之所以选了养正堂,其实——是我吃贵铺的梅子时,想到的·”·“呵呵呵,到底还是孩子·”傅二爷笑着摇头笑出了声··“我在北方长大,自幼吃的都是些肉干和干果,像这些梅子蜜饯,很少吃到这样好味道的。”
过了方才的兴奋,佟玖的牙又疼了起来·于是,单手捂着脸,陷入了沉思··不久,车驶进了城里,先路过城北韩府··“看你身上有恙,还是先回府休息,你的意思我会转达给二小姐的,放心。”
到了韩府门口,傅二爷喊停了车夫,对佟玖下了逐客令··见佟玖还是不甘心,傅二爷直言道“二小姐的事想必你也知晓一二,就算你去,依她的身份又怎可能与你相见所以,我转达,是一样的。”
“还不知二爷与富察府上的关系——·”佟玖犹豫了下,问道··“哦,二小姐是我的堂妹·富察府上,我可做一半的主。”
傅二爷已经起身相送··“那就全仰仗二爷了·”佟玖下车后,对车上的人深深一揖“此事对韩家而言关乎存亡,不管成与不成,都希望二爷给个信儿,我在府上随时静候佳音。”
·话还没说完,马车就已经走了··“此人好生的无赖,他们韩府莫不是卖狗皮膏药的么”本一路坐在车外的小厮坐回了车里。
“总好过那些提笼架鸟游手好闲的·”傅二爷的语气柔和了许多,说话间轻轻扯着脸上的络腮胡子“不过,主意倒也有趣·”·“小姐,还是我来吧。”
小厮拿出手帕沾了水轻敷在他的脸上,摘下了粘在脸上的假胡子“依奴婢看他就是来蒙钱的,莫不是穷疯了,也不看看您是谁·才路过韩府时,正门聚了好些个人,看样子就是债主。”
原来,这傅二爷便是那富察家的二小姐富察·济兰,为了生意上行走方便才乔装改扮的,而这小厮也不是什么小厮,正是她的丫鬟富察米··再说这边佟玖拖着一身疲惫回府,才到府门口就被债主们围住了。
“我们韩府会差你们这点散碎银两”佟玖冷着脸,站在台阶之上“你们这些人,平日里供货拖沓,缺斤短两·要不是念在是多年的相与,我早不用你们了。
现在看来,相与也做到头了·”·说完从腰上拽下金库的钥匙,对管家道“去,把库里的银子都搬来,把欠他们的都结了·不然那些不开眼的还当我们韩家真的穷途末路了。”
“是·”管家领了小厮下去了··“哎呦,玖爷,您可回来了”陆掌柜大声嚷着“城西的杜老爷,城南的张老爷,都在厅里候您大半天了。”
“哪个杜老爷啊”佟玖愣了下,之后拍了拍额头道“哦,就是要给咱们供蚕丝的杜老爷”·“是啊,以前来了几次了,您都给回了,说咱们有固定的相与。
这次人家又来了,带了样品·我瞧着成色不错,就等您回来定夺·”陆掌柜依旧是不紧不慢,中规中矩的禀着··这时,小厮们抬着一个个大木箱摆到府门口,打开后里面整齐的摆满了白花花的白银。
“陆掌柜,我去会杜掌柜,你把钱给他们结了罢·还有,以后他们的货咱们韩家一律不再收购·”佟玖说完抖了抖袍袖,进了院子··不出所料,几个讨债的债主谁也没拿银子,也缓了要钱的口风。
“呵呵,果然有趣·”而韩府对面的马车里,传来了声轻笑·这马车正是方才的傅家马车,发笑的也正是那富察·济兰·                    ·作者有话要说:· · · · ·☆、第五章· ·<五>·“玖爷,您寻到富察家的二姑奶奶了”进了院子,陆掌柜小声的问着。
佟玖摇摇头“遇见了他们府上的堂少爷,说会代为传话·”疲惫的叹了口气,往自己的院子走着“看样子也不甚乐观·”说着对小厮道“让虹筱备点水,我要沐浴。”
“不是要去客厅会杜老爷么”前边引路的二管家回头问道·佟玖与陆掌柜却是相视一笑,没再多说什么··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果然,不久就收到了傅二爷的信,信很简短,只道明二小姐还是拒绝了借钱合作的事,他也爱莫能助了。
除了信外,还送了包梅子··佟玖捻了颗梅子放在嘴里,酸甜的味道在口腔弥散开来,刺的她一眯眼“我要亲自见下那二小姐·”·江南会馆对面的茶楼,佟玖和陆掌柜守了小半天,茶点陆陆续续的都不知道吃了几盘。
“玖爷,来了来了·”早先安排在街头巷尾的小伙计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佟玖精神一振,起身扣好头上的小帽儿出了去,就见对面走来一辆马车··待马车停稳,佟玖走过去一拱手“在下城北韩鹿祈,恳请富察小姐出来一叙。”
马夫已经拿了下马凳,马车里,富察米才要掀车帘,听了他的声音,嫌弃的回头对富察·济兰小声嘀咕道“小姐,是那狗皮膏药·”·“下去罢。”
富察·济兰虽然也惊讶于佟玖的这般的执着,但对着这样一个初衷是振奋家业的孩子,总还是拉不下脸··富察·济兰是寡妇,人多眼杂,下车时由富察米搀着,挡在佟玖面前。
佟玖也知道其中的规矩,垂首而立于侧,并不曾轻佻直视··只听到一句语气轻柔的“韩玖爷,您的意思堂兄已经转告过了·养正堂虽有些铺面,也不过就是名声在外罢了。
五十万不是小数目,玖爷还是请回罢·”·佟玖抬头时,只看到个清丽的背影,皓白的雪颈,再想看个究竟,佳人已然进了院子,看不清楚了··而拐进院子的济兰,微微驻了下足侧目,从墙院上的镂空处看了眼依旧立在那的佟玖,见他一副失落的神情立在细雨中,身上是件灰锦的小马褂落了雨珠,那张别扭的小脸和拧着的眉头颇为生动。
“呵呵·”济兰又是抿嘴轻笑了下,迈步向里面走去··第二日,因为北面的铺子出了些问题,她便北上去了··待到再回来时,已然是一月之后。
四月的江南,满山的花红,一江的绿水,欣欣向荣··“最近,我不在的时日,可有什么新鲜事么”温热的浴桶中,济兰眯着眼,慵懒的问着另一个贴身的丫鬟富察沁。
富察沁思忖着道“倒也没什么新鲜事·哦,对了,近处倒有一件·咱们对面陈府的小姐总算许了人家了,下月就完婚了·”·“对面的陈小姐”济兰饶了下水“不是天生的痴傻么,许了个什么人家”·“城北韩家吧。”
富察沁想着这几日绣庄里传的道“韩家九少爷·”·“啊不就是那狗皮膏药”续水的富察米先是惊呼一声“小姐你还记得那个借钱的人‘膏药’么,他就是韩家的九少爷吧”·富察沁道“都道是可惜了,这韩家九少爷才接手家里的买卖,没几天韩老爷子就出了家。
家里欠下好些个债,一时还不上·韩家奶奶就想了这么个法子,陈家出的嫁妆可是五十万两啊·”·这一句五十万两,刺得济兰心里一酸,那日佟玖失落的别扭模样又浮在了眼前。
“他为了银子还真是什么都愿意·”富察米撇了撇嘴··“他愿意什么啊,都是那大奶奶逼的,说是他现在还把自己关院子里,闭门谢客呢。”
富察沁叹了口气“你当陈家是好糊弄的早都送了契约过去,说是要那韩少爷入赘,不但不能纳妾,有了孩子也得姓陈·”·“我就说么,那陈老爷精似鬼,岂会这么容易就便宜了韩家。”
富察米听着自己猜对了,满意的点点头“这不是五十万两买了个儿子么·”·“要我说啊,这陈老爷也是糊涂,他能管得了一时还能管得了一世他百年之后,想必这陈小姐的日子也好不了。”
富察沁为济兰按着头··“阿沁,你一会去多捡几样梅子来,明日我要过韩府一趟·”良久,济兰睁眼对富察沁吩咐道··韩府,佟玖的园子内。
佟玖窝坐在窗前的小榻上,手里攥着枚小印,拧着眉毛刻着·时而抬头看看窗外的竹子,低头吹吹印上的玉屑,端详一二··榻前的小几上压着那张陈家白字黑字的契约,被风吹的呼呼作响。
“玖哥儿,要不咱园子里走走,你别这样成日的憋闷着·”虹筱从外面进来,见风大,虚掩上窗户··“大奶奶怎么样了”佟玖手上的刻刀沙沙地刻着。
自前几天,上演了出大奶奶撞柱逼婚后,大奶奶撞破了头,佟玖就一直待在园子里,谁也没见··“能怎么样,躺着呢·”虹筱换了茶递给佟玖,从她手里拿过小印和刻刀“哥儿,你何苦这般气闷。
那陈家的小姐脑子不清,你娶了也便娶了,正好没那些个后顾之忧·”·佟玖默默的喝尽盏里的茶,道“那会子,阿妈额娘也是这么逼我的·额娘也道,我若不进宫她便撞死给我看,总好过被我气死。
后来,咱们就跑了——·”·“哥儿,那些事,咱不想了·”虹筱看着脸色煞白的佟玖,心也跟着一紧·想她这牙疼的毛病才好些,被前几天韩家大奶奶那么一激,又勾起那些伤心的旧事,整日不言不语的坐在窗前,一坐就是一宿。
“玖爷,门上来禀,有位傅二爷求见·”门外小厮进来传话··佟玖应了声“请进来·”说完便起身向内室,更衣去了··济兰被人领着进了屋子,听见小几上风吹纸张响声,走过去看了眼,是陈家的契约。
边上放着一枚小印,济兰轻轻拿起,细瞧着上面是佟玖的名字··佟玖穿了件蓝褂出了来,朝济兰拱了拱手“二爷随意坐,陋室粗茶不比府上,还望二爷海涵。”
“哪里的话,玖爷倒是好兴致·”济兰压低说话的声音,捋了捋胡子后,让富察米递上梅子,落了座把玩着佟玖的小印笑道“上次一别,玖爷一向可好”·佟玖摇摇头“上次别后,本欲登门过府拜谢,奈何被家中琐事缠身,未能如愿。
近日么,又被婚事绊了住·想必,二爷也听闻了吧”·说完倒也坦率,直接拿了几上的契约给济兰看··“的确略有些耳闻,那玖爷意欲何为”济兰接过契约看了几眼,放到案上。
佟玖笑了笑,走到小几上拿过印泥,又从济兰手中拿过小印,在契约上手起印落,对身侧的虹筱道“去回大奶奶的话,就说,婚事我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 · · · ·☆、第六章· ·<六>·“且慢”济兰第一次扯住这个不算熟悉,却又有些莫名的惺惺相惜男子。
面对佟玖的疑问,济兰松开了手,清了下嗓子,持重的道“婚姻大事,岂能如此草率·其实——我这次来,就是过来给你捎个话儿·那五十万两,家妹答应借给你了。”
“这——·”纳兰米和佟玖,不约而同的发出同样的惊呼,前者是不解,后者是惊喜··“此话当真”佟玖不可置信的瞅着济兰,将信将疑。
见对方颔首确认,脸上的阴郁之色登时全散,眉开眼笑的朝济兰连连拱手“二爷,您真是我的贵人·岂止是贵人,是我的恩人”·说完就好不痛快的撕了手里的契约,边引着济兰进内室小炕边对虹筱道“虹姐,快去备点好菜,我跟二爷小酌则个,好好叙叙。”
请的人热情,应的人大方·可身后这俩人的丫鬟,脸上却颇为复杂·都觉得自己主子和对方男女授受不亲的,进了内室还上了炕,这可如何是好··先是虹筱赶紧跟了进去,富察米更是紧随其后。
可来到炕前,四个人相继尴尬的杵在那··原来,方才佟玖进来换衣服换的急,平日里内室除了自己和虹筱也没别人来,贴身的衣裳都是随手就扔在了小炕上··如今借到钱了,刚才一高兴,把这些早忘的死死的。
还是虹筱年长持重些,硬着头皮上前,手脚麻利的把小炕收拾出来··济兰看着佟玖快要红的沁出血的耳朵,又清了下嗓子,坐到炕上的小桌边·想着他这个岁数的大家儿少爷,房里有个通房丫鬟也是正常的。
只是,自己撞到了这些个私人物件儿,当真是颇为尴尬·放眼四下的打量,整个屋子的陈列都是北方厚重粗犷的风情,完全没有江南的雅致·收眼在看小桌上,都是些松籽核桃的干果。
自从韩先念出了家,府里面各过各的,佟玖请了北方的厨子,自己在园子里开伙··济兰看着佟玖拎个大茶壶,在桌上的粗瓷大碗里给她添茶水,嗤笑了下“我倒是第一次见茶商,是这般喝茶的。”
“让二爷见笑了·我打小手上就没个轻重,那些个妗贵细瓷的杯碟不知道磕坏了多少·品茗什么,更是没那福气,每每口渴,不牛饮上这大半碗,只当是没喝。”
佟玖坐到小桌另一边··不多时,仆人先是端来了肉干,奶酪,上了烈酒··“先干为敬”佟玖端起碗,先喝了一碗。
济兰正踌躇着,虹筱端了酒坛低声道“哥儿,温了再喝·这么凉的酒,怕是傅二爷也喝不惯不是·”·佟玖挠了挠头,觉得也对,看这傅二爷虽是留了脸络腮胡子,可眉宇间丝毫不见粗犷之气,彬彬有礼的。
肯定打小也是在关内娇生惯养大的··于是拿了肉干放到济兰碗里“这是按草原上的法子做的,二爷是旗人,应该喜欢·”·“那是自然·”济兰看着碗里被佟玖摸过的干巴巴的肉干,抬手间,富察米把筷子递了过来,试探着问“爷,要不要先请碗汤。”
“二爷有饭前饮汤的习惯”佟玖吩咐人“去,让人盛碗羊杂汤来·”·一听是羊汤还是羊杂,济兰连忙道“不必麻烦了,不必麻烦了,这就别具关外风情了。
在江南能有这样的吃食,也实属难能可贵·”·佟玖道“以后我们两家是相与了,常来常往的·北面关外我自是少去不得,二爷若吃得惯,以后我差人给您送到府上去。”
说完跟济兰碰了下酒碗··肉干咸淡适口且有嚼劲,济兰点点头··小酌了会后,佟玖兴起,拿了抽屉里的商图来铺到炕上,拿了根筷子比划着“二爷您上眼,这是我们韩家在各地的大小商铺,这是我们往日的商线。
现在北面虽说断了,有了这笔钱,我就可以打通北面到关外的商线·”·济兰掌灯到近前细看着上面的圈画的大大小小的标记“玖爷你也知道,商人么,亲兄弟明算账这笔银子借给你,凭的就是个人情。
依家妹的秉性,虽说应了借给你钱,但必定是要过问这笔钱的大小用处·不是你拿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这是自然·每一分钱的去处,我定当细细禀明。”
佟玖思忖了下道“而且,既然借了钱予我,我自然要按当日你我商量好的条件行事,这些个商铺都押给二小姐·至于其他细则,还要面见了二小姐后详谈。”
灯光下的佟玖看着商图的眼睛熠熠有神,年轻稚嫩的脸庞因喝酒泛着些红晕,全身都散发着对未来美好憧憬的勃勃气息和年轻人那股特有的活力··济兰突然觉得,这个孩子让自己索然无味的生活变得多了许多乐趣和新奇,虽然要花些银子,但目前看,物超所值。
回府后的济兰,富察沁服侍她沐浴,见她浑身的酒气,有些意外的道“怎的还喝了酒么”·“哦,在韩府用了些吃食,小酌几杯·”济兰淡淡然的轻笑着没入浴桶。
“这顿饭可就贵了,吃进去五十万两呢·”富察米嘟着嘴道“小姐就是太好心,被那韩家老九蒙蔽了·当他是个什么好样的,不还是跟他的丫鬟不清不楚。”
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富察沁不明所以的听着妹妹发了这痛牢骚,本想出言呵斥一二,但见主子不以为然,也就边往浴桶里放着花瓣边问道“兰哥儿,小米说的什么五十万两啊”·济兰睁开眼,转身看着富察沁道“我答应了借韩鹿祈五十万两周转,限其一年还清,他把韩家十一处的铺面抵押给我,我们府上各处的吃穿用度,凡是他们韩家铺里有的,都可以以物抵利银,价钱比市面儿上低两成。”
“这法子是他想出来的”富察沁赞许的点点头,这么听着自己家倒是不亏,还成全了韩家一把··“其实这些都不足以打动我,两成儿的便宜罢了,犯得着用五十万两去冒险么单单只有一条儿,让我觉得这孩子是个可塑之才。”
济兰酒劲上涌,睡意袭了来··打着哈欠慵懒的道“你也知道,这几年北面关外的商线不畅,我们每年在关外收药都颇为波折,那些在关外到处都是的药材到了江南既稀有又昂贵,寻常百姓根本就抓不起。”
“他有些胆识,要去做关外的买卖·要在关外开分铺,卖江南的稻米丝绸和茶叶,走活这条商路·如若这条路真的被他走活了,我们家的药铺也可以开到关外去他的商线上去。
俩家没有利益之争,又可相互扶持·那到时这里面的获利,就不是五十万这个数目了·”·“可之前关外一直都不太平,别说咱南边儿的商人,就是北边的晋商多少铺面都收了档回关了。
通了南北这么长的上路,谈何容易啊”富察沁觉得主意自然是极好,只怕是实施上要经许多磨难··济兰出浴,披了中衣儿道“都那么容易,还有什么商机可言我觉得他是个能闯的,就是还年轻,行事上需要些磨砺长进长进。
他若真过了这一遭,韩家也就翻身了·”                    ·作者有话要说:· · · · ·☆、第七章· ·<七>·济兰走后,佟玖高兴的一宿没睡,点灯熬油的连夜写着两家合作的契约。
 ·虹筱在边上为她研磨,看着她要么奋笔疾书要么提笔沉思的样子十分专注,眼瞅着外面天就泛了亮“哥儿,把辫子散了吧”·“嗯。”
佟玖看着契约的明细,轻轻应了声,随口问着“什么时辰了”·虹筱看了看案上的洋钟“寅时了·”·“嗯竟未觉得。”
佟玖满意的放下契约,往椅背上一靠,任虹筱为她散开辫子,伸了个懒腰道“怎的也没提醒我”·“哥儿总算筹到了钱,正趁热打铁的写出这些个条条款款好跟那富察家二姑奶奶换银子。
看你在兴头上,我跟着也高兴,就这样一起忘了时辰·”虹筱接过佟玖写的契约,一张张的细看了··抿嘴笑道“哥儿这是厚积薄发,昔日里那些个想头,总算是能施展施展了。”
佟玖双手覆在额上“看过没什么纰漏,就差人送到富察府上给二小姐过目·我先憩一会儿,那边有了回话,马上告诉我·”·富察府上,济兰惯早起。
因昨日饮了酒,早晨起来怏怏的,没什么精神··梳洗过后,富察沁吩咐人摆了早膳,富察米则是捧了个锦盒进了来··“嗯,何物”济兰放下汤匙。
“韩府上的小厮送来的·”富察米见济兰伸手,就递了过去··“不说我倒忘了,小米去知应下费莫管家·让他通知各处管事,早膳后,过府上议事。
叫账房的索先生取五十万银票来·”济兰说完拿出锦盒里的文书,先是略略的前后看了几张··“倒是一手的好字·这韩家的九爷,还是有些内秀的。”
富察沁在旁边看了眼大概“兰哥儿,先用了膳再看也不迟,汤都凉了·”·“劳烦沁姐姐念给我听听,如此便两不耽误了·”济兰继续用着膳。
富察沁便字字句句的,一条条念了出来·其中包括,为了以示同养正堂的相与关系,韩家的所有铺面即日起正式更名达正昌··还附了详细的韩家铺面地址,从契约签署之日,每逢月初,各地的达正昌都会为养正堂总档送去固定金额的货券。
再由养正堂总档自行分配给各分档,凡是拿此货券的,都可以到当地达正昌按时价八成的价钱换取所需货物,以此来抵每月借款的利银··富察沁念完后,济兰也用完了早膳。
点头道“如此甚好,颇得我心,既公允又有诚意·这样吧,相与么,就要有来有往·加上一条,他们韩家用药,咱们养正堂也少收他们两成·”·这时,富察米进了来,说各处的掌柜的已然陆续的进了大门,进了前厅了。
济兰家议事,碍于她是“寡妇”身份,每每都是坐在大厅里的珠帘屏风后,并不与掌柜的们直面··各处的掌柜的听说要跟卖米面茶叶和丝绸的韩家做相与,都有些意外和不解。
因为两家的卖的东西根本就不挨着,而且也没怎么听说过韩家有位九少爷,怎么突然间的,两家就合作了呢·这种合作的方法又觉得十分新鲜··传阅了遍契约后,都觉得若实施顺利的话,的确值得一试。
就算最后真有个什么闪失,五十万两收不回来,接管韩家各处近二十个铺面,自家也不亏··于是,大伙都表示赞同签署这份契约··济兰看大伙没异议,散了其他人,留下了养正堂总号的大掌柜。
一面差人请了官府的人和江南会馆馆长,又请佟玖拿着他们家铺面的房契过来,在大伙公证下把约签了··佟玖过来时,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眼底还泛着青··她环顾一圈,并未找到傅二爷的身影。
在场的人显然都是江南政商两届的头脑,她却一个也不认识·好在有陆掌柜从中引荐,这些人早就惯于应酬,你来我往的佯装客套,倒也未见冷场··济兰又请官府的文书在之前的那份契约上略作些修改,填了几条自己的意见,给佟玖过目后,正正式式的一式四份,除了两家的东家,请来的证人和官府各留一份。
轮番的签字画押后,契约也就生效了·账房索先生拿了银票来,佟玖清点过目后,此事便算成了··之后,富察沁从屏风后面出来,朝众人落落大方的道了个万福,柔声道“东家说了,多谢诸位大人老爷的帮衬。
按旧历,签了契后移步前厅吃碗清面,长长远远的,图个好意头·”·大伙都客气的朝珠帘后的人拱拱手,由费莫管家向外面前厅引着··佟玖至始至终也没看清珠帘后的人,更没听见济兰言语,想着总要说些什么再走吧。
眼看人都走净了,正犹豫时,富察沁来到近前,矮了矮身··又命小丫头端来了清水,让佟玖洗净还带着印泥的手道“东家请玖爷移步偏厅小叙·”·偏厅是个小书房的摆设,便于议事后草拟文书,这是佟玖自认为第一次近距离看济兰,初见的印象就是个大家闺秀,端庄的坐在那儿。
拱了拱手,打量这人,不觉惊讶于他们堂兄妹眉宇如此相像··“你之前拟的契,我都看过了·”济兰象征性的端起碗,吃了根面条,优雅的咀嚼后拭了拭嘴角。
素着脸道“第一次写契罢很多地方不够严谨,这几处以后不要这么写·还有,契就是个凭证罢了,没必要用过多华丽的辞藻·”·佟玖凝了下眉,她很不喜欢也不习惯于别人用这种说教的口吻对自己讲话,就算那人是自己的债主。
济兰的语气和态度,使她之前对济兰积累的模糊好感,顷刻间土崩瓦解,心生厌恶··说话间,济兰站了起来,拿过案上佟玖亲拟的契约,用过来人的姿态警示着“韩东家,商场如战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如若你把商场想的太过风花雪月,最终只会是一败涂地·”·佟玖接过她递来的契约,眯了下眼,一字一句的道“那我就,给你闯出片风花雪月”·“拭目以待。”
佟玖看到济兰公式化的浅笑中闪过一丝不屑的意味,拱手告辞··佟玖出去后,富察沁轻笑着摇摇头“年轻人,什么都写在脸上·不过,看情形,兰哥儿的激将法,倒是起了作用。”
“得让他知道,这银子不是那么好花的·”济兰单手扶头“比起同龄人,他虽在经商上多些见解·但还是不懂,出了他们韩家门儿,没人拿他当什么九少爷。
这世道,能说了算的,从来都是有权有钱的人·他想说话,就要先学会不说·”·                    ·作者有话要说:· · · · ·☆、第八章· ·<八>·“瞧着富察家二小姐了”虹筱见佟玖回来就沉着张脸,不知道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什么时候北上,自己好提前收拾行囊。
“令人望而生厌·”佟玖皱着眉毛“长得倒是极好,只是对人的态度,果然是个寡妇债主·”之后,把她和济兰相见的情景给虹筱略述了一遍。
虹筱轻笑着拿过佟玖今天签的契约文书细看了看,收好··用满语念着济兰的名讳道“济兰,慈爱的意思·哥儿不要恼,跟着她好生学,日后必定有所大成。
她能以妇人之躯,守住这份家业,凭的可不单单是宗亲的门路·”·佟玖也不说话,虹筱继而道“汉人的说法,忠言逆耳利于行,择其善者而从之·她肯冒险与哥儿做这个相与,就已然证明此人有些见地和魄力。
哥儿可不能因着这些个个人的喜好,就心生抵触·咱两家儿日后的打算呀,还长着呢·”·“我自是知道卧薪尝胆,励精图治的道理·”佟玖自己给自己宽着心“她再如何,不过就是个寡妇罢了。
终有一日,我定能超了她”想想方才济兰的态度,佟玖就不喜的眯了眯眼“拾东西,咱这就去包头府·”·佟玖喊来各处的管事的,安排好家里的大小活计,第二天一早就要启程了。
“玖爷,傅家二爷来送您了·”商队才上官道,远处来了傅家的马车停到了近前,前头的小厮过来禀着·只见济兰穿了身玄色马褂,披着披风从车中下来。
“二爷留步罢·”佟玖看清来人,下马快步走上前,朝济兰客气的拱了拱手··济兰伸手让富察沁奉上碗清酒,道“贤弟此去,山高路远,要多加珍重。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佟玖接过酒碗,看着碗中酒里二人的倒影,心中感触良多,感激的点点头,将酒一饮而尽后郑重的道“二爷放心,我定然不会辜负了你的一番信任。”
“走罢,待你回来,愚兄还在此为你接风·”济兰引着她往马前走“保重”·佟玖翻身上马,对济兰拱手道别,挥了挥手,带着商队上了路。
·“小姐,你说他这次去,能成么”富察米收好碗,见济兰目视着商队远去的方向,迟迟未收回视线··“昨个拿了钱,今天一早就走了,可见他是个果行之人。
至于这趟买卖成与不成,除了他自己的本事,还要看他的造化啊·”济兰收回眼,心中不知为何,对这个相识不久的孩子竟然涌出些依依惜别的酸楚来· ·回到府上,富察沁为济兰解着衣服道“兰哥儿,行囊已然收拾停当了。
前面过来回过话,船备好了·晌午咱们就走么”·“嗯,晌午就走·”济兰沐浴更衣··“这次上京比往年都早了月余,你说,小姐是不是为了帮衬那个姓韩的”待富察沁出来时,富察米小声对姐姐说:“还起了个大早送他。”
“哥儿难得有个生意上相投的人,就随她去·只是有一点我得嘱咐你,家里头这些个事,到了京城跟大小姐可一句都不能提·”富察沁最担心这个心直口快的妹妹。
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哎呀,我省的·”富察米撇撇嘴“我莫不是还分不清主子么”·“省的就好·”富察沁进了屋子。
而这边,佟玖走出去一程后,到了晌午歇息,路边长亭外,伙计们拿出干粮开始用午饭··佟玖跟虹筱则是在一棵参天大树下,席地而坐,佟玖嚼着肉干看着长长的官道感慨着“此路,我走了几次。
几次的心境,皆不相同·”·虹筱拿了草帽给她戴上“这样毒的日头,你骑马好歹遮挡些·”·“我嫌挡了眼·”佟玖不依的摘了草帽,又摘了头上的瓜皮帽“散了辫子,坠得头皮疼。”
“这还没出关,青天白日的怎么好散了辫子”虹筱笑着拿过她手里的帽子,端端正正的为她戴好“哥儿现在可是当家人,汉人对这些个衣冠礼仪的又是顶顶的看重。
你这等随意,他们会生了别的猜测的,还是庄重些好·”·佟玖拧了下眉毛,倒也听劝,任虹筱又把草帽给她戴上系好,默默的嚼了几口肉干“我也知道此去没那么容易,可我没有退路,也不想退。”
虹筱收回手,叹了口气“哥儿,你在船上剃了头的那日就该想到,这条路没那么好走·你想没想过,这趟去,你成了怎样,败了又当如何”·佟玖低着头沉声道“若是成了,我要把买卖做大。
若是败了,我就去陪阿妈额娘·其实,我这趟去,不过是投石问路的·现如今的买卖,民间再赚不过是些散碎银两罢了·她富察家的养正堂为何如此繁盛还不因着她是官商,供的是御药。
天家都用的药,臣民们自然更是趋之若鹜·”·“是啊,朝中有人好办事,哥儿想靠着富察家的人脉搭上宫里,这我也想到了·只是,哥儿就没想过,自己想要些什么,要如何活下去么”自从佟佳·纳多变成了韩鹿祈后,虹筱发现她真的变了很多。
人沉静寡言这些外在的变化不算,内心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明朗了·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她心里肯定一早就有了什么打算,而这个打算很可能是关于她一直只字不肯提的齐佳氏表小姐的。
见她不再言语了,虹筱牵了她的手“我自问比你痴长几岁,你现在想的这些,都是我经过的·你听姐话,为自己好好活着·老爷和夫人的事已然就那样了,你这样难为着自己,早晚要后悔的。”
佟玖闭眼摇摇头,睁开眼认真的看着虹筱,捏了下她的手“姐,我不会后悔的·”·“哥儿,人得随着自己的心活,才能有奔头·万万不可为了别人勉强自己改了志向,哪日那人不在了,你也看透了,你想要回头,却也绊住抽不出身了。
你听姐的”·“姐,我早生华发了·”佟玖捋了捋自己的辫子,看着里面的一根白头发,指给虹筱看“这半年,我仿佛老了。”
“傻孩子,净瞎说·”虹筱细看着她辫子上的那根白发,心也就跟着疼了疼,抚了抚她的辫子道“你若都算老了,我岂不是都不能看了”·这段时日,佟玖每天愁眉苦脸的郁结样她都看在眼里,可又有什么法子呢·佟玖自幼心思缜密深沉,很多事都就那样放在心里揣着憋着。
她的心别人进不去,她自己又不愿意说,只有哪一日她自己参透了悟明了,这个坎儿才算是过了··或许将来有个人能在心里拉她一把,但自己清楚,那个人不是自己。
“姐,我真的恨她”佟玖不着边际的突然吐了一句··“我知道·”虹筱把佟玖的辫子送回到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可,也别在心里难为自己,不值当的。”
“姐,经了她我就每日在心里提醒自己,不再相信人了·”佟玖吸了吸鼻子,站起身,眺望着远方,目光悠远却没有焦距··“哥儿这么想不对,信还是要信的,世上终究是好人多。”
虹筱觉出佟玖的偏激,陪她一起看着远方道··“我说的不是生意上,也不是别的上——·”佟玖拧着眉毛,解释了半句,觉得心中烦闷,没再说下去。
“我知道,你说的是感情上·”虹筱看了眼佟玖的侧脸,轻笑道“也是一样的,好人多·”·佟玖歪过头看看虹筱,别扭的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与她做过多争辩,只是不耐烦的摆摆手“罢了。”
又静了一刻后,佟玖指着官道边自家那些正歇息的苦力和脚夫,悠悠的道“其实,突然到了今天,我也有想不开的时候·但是看看他们,就什么都看开了。
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是呀,有的人一辈子,有的人祖祖辈辈,都是这样当牛做马为奴为婢的过来的,吃了上顿没下顿,更不必谈什么情情爱爱了,可他们依旧活着。
哥儿眼前这些只是暂时的,日后都会有所改观·”虹筱肯定的道··“对,我不可能一辈子这样”佟玖也歇够了,人也来了精神和底气,扯了扯身上的褂子,拍掉下摆的草棍儿,招呼着大伙启程。
而富察府上这边,晌午时分,济兰带着一应的丫鬟婆子,掌柜管事上了船,从水陆北上京城去了··以前没结识佟玖之时,济兰的精力只是放眼在杏林界·但自从跟佟玖相识后,她也渐渐对药材以外的米粮布匹茶叶等买卖上了心。
·而她最近几年心里渐渐萌生的一个念头,虽不是涉足这其中任何一个行业,却跟各行各业息息相关,她想开间票号··她之所以欣赏佟玖,不只是他耍无赖的功夫和执着的劲头儿,更多的则是佟玖能够想出把他家里囤积的那些货物通过利息的方式流通出来,使一堆死物顺风顺水的变成了银子。
商人只有让自己的商品不断的流通,赚取其中的差价,才能算得上是个商人··由于她自己身份的局限,让她在很多方面都不能得以施展,在认知上也不是很全面。
她觉得佟玖这个孩子在经商上倒是个可塑之才,这次看看他在关外的作为如何,如果真收到了她心里预期的成效,不是不可以考虑两家一起往票号方面发展··想到这些,佟玖忧郁却略带倔强的眼神浮在了她眼前,济兰迟楞了下,她总觉得佟玖的忧郁,不只是因为韩家家道中落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本人回归,天马因涉军涉政被锁,解锁日期尚不明确··所以,目前主更此文。
在工作不忙的前提下,尽量保持日更或者隔日更··有错字或者纰漏隔日更新一同改正··最后,承蒙诸君不弃,一路同行,在此拜谢·· · · · ·☆、第九章· ·<九>·过了江淮。
到了北方地界,路上远不如江南那么太平·佟玖一行人换了粗布短打,商队也都扮成回家省亲的样子··又走了几个月,上下早过了刚出来时的新鲜劲儿,人困马乏,只能耐着性子一步步的往前挪。
佟玖路过十几家分号后,敛了不少账本,随着虹筱一起坐了车,顾不上路上颠簸,只要睁着眼就拨弄着算盘,心里脑里盘算着各处的账目··“抽袋烟”中午困乏时,佟玖命马夫掀起车帘,点了袋烟提着神。
抽着抽着,还是倚在软枕上瞌睡的厉害··虹筱一手拿过她手里的烟袋朝外磕了磕,一手放了车帘,拎了披风为她覆上“困了就憩会子,何苦这样撑着,天下还有能算尽的账”·“前面就出关了,散了辫子罢”佟玖不舒服的歪在软枕上挪了挪,慵懒的道。
虹筱无奈的摇摇头,取了她头上的帽子,散开她背后的辫子,编成一根根细辫,为她散在肩上·又扶了她的头在膝上,为她揉着头皮,听着她鼻息渐重··才出关就天降大雨,商队本来是沿着水源走,下了这么大的雨只得在附近找了片林子停下,伙计们忙着用草席和油布盖住货车。
一阵狂风吹开了马车的帘子,佟玖敏锐的嗅到了空气中有丝不寻常的气息,虽然被雨水的土腥味儿遮着,但那股子刺鼻的血气冲的佟玖本能的伸手拽出软枕后的马刀··“哥儿,别去”虹筱一把拽住就要出去的佟玖。
“林中必有杀戮,躲是没用的,我瞧瞧就回·”佟玖说完,拿出自己靴筒内的匕首塞给虹筱,按了下她的手臂,保证的道“无妨·”·说完提刀下了马车,伸手止住要进林的众人,一人俯身进了林子。
哗哗地落雨声并没能遮住林子深处的打斗声,佟玖紧了紧握着马刀的手,寻声走去··到了打斗声近处,佟玖用刀小心的挑开眼前树枝,向里看时不禁吸了口凉气,树叶上一滴雨水落在了她的额头上,激出她一身的鸡皮疙瘩。
只见林内黑衣死尸遍地,血流成河·远处还有几个黑衣人将两人围困其中··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佟玖又悄声向前走了几步,这才终于看清被困的二人是一男一女。
男人虽受了重伤,身上的刀口无处不冒着血,披头散发的脸色煞白,仍旧单手执剑,傲然的指着面前的几个黑衣人,握剑的手不见丝毫颤抖··令佟玖动容的是,他另一只手将身边的女子牢牢的护在怀里,女子身上白衣卓卓,男子的血染红了她的衣襟,浸血的白衣在狂风骤雨中肆意的舞动,无言的诉说着眼前生死间的惨烈。
而女子此刻正一脸安然的靠在男子的胸膛上,满脸的恬静和安然,脸上还若有若无的挂着享受般的淡笑,那种视死如归的气度和身边傲然的男子竟那般相配··几个黑人面面相觑了下,决定结束无谓的相持,一起发起进攻。
男人伤的太重了,被一个黑衣人一刀□□肩头的同时他发现了树林拔刀过来的佟玖·他拼尽一切全力的将怀中的女人丢给了佟玖··“不——”女人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响彻山林,让人听了心惊心碎。
佟玖接住朝自己飞来的这抹白色,再抬头时,男人已经跟那几个黑衣人同归于尽,倒在血泊中了·怀里一沉,女人晕死了过去,佟玖警觉的四下看了看,此地不宜久留,抱着女人奔出了林子。
虹筱早就心急如焚的进林子来寻她,看她出来了,顾不上别的赶紧迎了上来··“快走”佟玖直奔马车,将女人扔到车里,拉过车下面的虹筱,急急的抽了抽前面的马屁股,朝外面的伙计们吆喝着“快走快走。”
“哥儿,这——不明不白的·”虹筱看着车里一身是血的女人,上下大略的检查了下··“见死不救,我做不出·”佟玖掀着马车的窗帘,紧张的向车后和四周张望着,一行人直跑到天色渐暗,所幸平安无事,大伙儿这才多少松了口气。
“行了,今天就歇在这了,你们几个守着点马车·”佟玖从马车上跳下来,吩咐安排着家丁··仆人们升火搭帐篷,埋锅造饭·虹筱拿了干净的衣服拉着佟玖到不远处的断壁后面换上,就拎了她换下来的脏湿衣服回马车,准备取些佟玖爱吃的干粮去烤。
“啊——”随着虹筱在马车内的一声惊呼·跟管事说着话的佟玖赶紧跑了过去,一把撩开马车的帘子“姐”扶住受惊的虹筱,看着车内的女子,不知说什么好。
“你这是何苦,你这是何苦啊”虹筱本能的拿着手里佟玖换下来的衣服擦拭着女子一脸是血的脸,她脸上从额头至下颚的长口深到可以看见森森白骨,破碎的碗碴儿被丢在地上。
“你若是死了,他便白死了·”佟玖在车里看了片刻,劝慰的丢了句就出去了··虹筱是个菩萨心肠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些生生死死,那自残的人尚未掉一滴眼泪,止血上药的她反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佟玖怕再生什么变故,就盘腿抱刀坐在马车外守着·看着天上的星星出神,悠悠的想着,这世上每天都有这么多的不幸发生,好在自己当初咬牙挺了过来,才得以看到这般美的夜色。
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唉·”想到这些,心里的那股酸痛又涌了上来,抚了抚自己的心长出口气·心烦意乱的下了马车,绕着马车踱了踱步,思忖着。
经了这些事,她还是讨厌自己的感情用事,这个女子被那么多人追杀,显然不是一般来头·自己就这样草率的救了她,会不会招来杀身之祸·可又回想起那个男人将女个人扔给自己时,高傲的眸子里透着的绝望和恳求的眼神,她不禁晃了晃头。
很多事情,还是听天由命吧·自己又何尝不早就是个“死人”了·“哥儿,进来下·”虹筱在车内轻唤了声,拉回了佟玖的思绪。
佟玖进去后,那女子已经换了件小伙计的衣服,脸上的伤口挂着药沫向外翻着,看的佟玖触目惊心的头皮发麻··“这是我们东家,你随我一起叫她‘玖哥儿’就行。”
虹筱竟然丝毫不惧,扯着她的手对她说着,而她始终的闭着眼,看也不看佟玖··“哥儿,她告诉我,她叫‘华景赋’·”虹筱话音刚落,就见着女子猛然睁开眼,狠厉的瞪着她。
“好好好,以后我们就叫你‘小华’·”虹筱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是我们哥儿救的你,她不会害你的·”·华景赋憎恨的眯眼看着佟玖,没有任何言语。
佟玖也眯了眯眼,一把捏过她的下巴,跟她对视着,道“收起你这种眼神,我们只不过萍水相逢,我罔顾我们所有人的性命救了你,无非不想他死不瞑目”·当听到“死不瞑目”四个字从佟玖口里说出来时,华景赋瞬间瞪大双眼,双手扣住佟玖的脖子,死死的掐着。
虹筱见状,扯又扯不开,眼看着佟玖脸憋变了颜色·狠狠心从后面在她的后颈上敲了一手刀,女子一挺身,晕了过去··佟玖干咳着喘着粗气,虹筱边为她解开领口的盘扣,边为她顺着气,有些埋怨的小声道“哥儿,她受了打击,你能不能别说那些——。”
后半句却被佟玖瞪了回去··虹筱左右为难神伤的叹了下气,将女子扶正放躺下,还是道“要救她的是你,现在觉得糟心的也是你·要不,咱们把她扔外面去”·“算了,谁跟她一般见识,疯婆娘”佟玖嘟囔了句,临走时不忘嘱咐虹筱句“你自己注意点。”
之后下车往帐篷方向走去··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佟玖洗漱停当,回到马车看见华景赋依旧半死不活毫无生机的靠在那儿坐着,脸上的伤还没封口,时不时的往出淌着血水。
“我是商人,商人不做赔本的买卖·”佟玖说完拎过装了账本的褡裢往她肩头一搭“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跟班儿,敢有丝毫怠慢,我马上踹你出去。”
华景赋把肩上的褡裢往边上一推,账本散落了一地··“我来我来,二位爷”刚要发作的佟玖被从外面端药进来的虹筱适时扯住“哥儿,你快去用早膳,晚了就凉了,快去罢。”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家里亲戚办喜事,耽误更新了··今天先简单更一章,有什么纰漏过后再改。
 · · · ·☆、第十章· ·<十>·在要到包头府的上一站,佟玖停了下来,找了个客栈让商队先住下·看了地图,此处离包头府只隔一大片荒漠,所有要进包头府的人都要在这里补给,客栈前面只有个不大村子。
看着伙计们在客栈里备着水囊和干粮,把驮货的马换成骆驼·佟玖点了烟袋,负手在身后摆弄着辫尾,绕到前面那个小村里,不紧不慢的踱着看着··自从华景赋坐进车里,佟玖不得不又出来骑马代步。
近来几日天气十分炎热,好几个伙计因为不适应关外的气候和旅途劳顿病倒了·附近也没个郎中,这让佟玖不禁想到了济兰家的养正堂··“在这开个分档怎么样”佟玖坐到村头树下的大石上,看着远处的大片黄沙。
“这”管家站在她身边,向荒凉的村里看着“当地人靠卖骆驼口粮进沙漠当向导为生,怕是这村子里的人,一辈子也没谁穿过绸缎,没谁见过稻米。”
“他们穷是因为骆驼只有在前面的沙漠才用得着,到了包头府商人们还是习惯用马匹·”佟玖把自己画的商图打开,拿了石头压好··又从怀里掏出两文钱,分别放到村子和包头府在地图相应的位置上,沉思着。
“如果我们在这建个分档,除了卖咱们的东西,还可以雇佣当地人办几个驼队,专门为过路的商人运货往来这片沙漠去包头府·也可以提供马匹寄存·”佟玖捏起其中一个铜板,透过上面的方孔看着石管家。
“这样一来,以后不但我们的商队方便,当地人也都有活计做了·”佟玖垫着手里的铜板道··指了指村口走过的几个牵着骆驼的人“像他们这样仨俩一伙的,为卖个骆驼各家相互比价,一辈子也发达不了。
一人当向导哪如建个驼队安全·”·说完已然抽尽了一袋烟,起身在石头上敲着烟袋道“去打听打听,这村里谁管事,把我的意思说说·”烟袋“铛铛”的敲击声,在村口回荡着。
当地的养骆驼的牧民大都是定居下来的蒙古人,除了个别经常卖骆驼跟商队打交道多一些的几个人会汉语外,其他人对汉人都很有戒心··佟玖吩咐完,石管家就托了客栈掌柜的请了几个有头脸的驼商来,只说是要买骆驼。
“你要买多少”佟玖才从客栈出来,掌柜的刚引荐几句,为首的一个蒙古大汉就开门见山的用蹩脚的汉语问着··“先进来喝点酒。”
佟玖拱了拱手,拉了大汉,招呼着他们身后的几个人进客栈,用蒙语说着··本来她的母亲就是蒙古人,所以她对蒙语和蒙族人的生活习性并不陌生··大汉有些不放心门前的骆驼,但他们自己守家在地,想了想也不怕骆驼被这个半大的汉人小子顺了去。
几碗酒下肚,看着伙计们大盘大盘的往桌上摆的羊肉,几个养驼人多少放下了些防备,跟佟玖的交谈比一开始热络了许多··当佟玖得知他们的骆驼只能跟来往的汉人换取很少的茶叶高粱和钱时,当即让掌柜搬来一箱茶砖,掰开给他们看后,每人塞了几块当做见面礼。
“我不要你们的骆驼,只要你们保证每天给我出几个驼队,往包头府往来运货·茶叶高粱稻米我给你们,愿意进商队运货的,工钱另算·”佟玖为几个养驼人倒着酒“如何”·几个人都不曾想她这么大方,光是这一箱茶砖就够换他们牵来这几匹骆驼的了,觉得她这个朋友爽快,能交。
不出几日,在当地人的帮衬下,佟玖就在村口买下了个破败的院落··找来壮劳力简单收拾着准备把前面改成个铺面开个分档,后面的院子也要扩建,以便以后囤放货物和寄存马匹之用。
“玖爷,咱为什么不收了他们的骆驼,这要万一将来别人看这买卖好,抢了咱们的买卖怎么办”石管家这几天忙前忙后的,嗓子早都哑的说不出话,·拎了个大茶壶给正在村口监工的佟玖倒了碗水后,自己也满上一碗。
“骆驼是收不尽的,买卖经商贵在个‘义’字·只要咱们价格合理,处事得当,自然能留得住相与们的人心·我也想过收购,可咱们自己的人谁会养如果雇人养,工钱和草料又是笔不小的开销啊。”
佟玖咕咚咚的把水喝尽··抹了把嘴,继而道“现在只是投石问路,是赔是赚还不好说·尽量用他们需要的我们有的货物来交换,就算赔了也不伤筋动骨。
记住,咱们的现银要用在刀刃上,一分都不能乱动·”·石管家赞同的点点头,对佟玖的敬重更是油然而生··“哥儿比起在江南出来时,可黑瘦了不少。”
晚上,忙活了一天的佟玖回了后院··虹筱伺候她洗漱,为她擦脖子时,看她脖子后面除了辫子遮住的地方,其余都晒得发了红,心疼的手上放慢了些··“这等毒辣的日头,也没个阴凉处,哪有不黑的道理。”
佟玖洗着脸,无所谓的甩甩脸上的水··回身对身后的虹筱道“明个儿我跟他们过趟包头府,你跟石管家留这边儿,多多照应些前后·等那边有了一定,我就差人来接你。
现在人手不够,眼前能托付的只有你,到了包头府那边什么情形也还说不准·”·“哥儿,要不让小华一同跟你过去,也好散散心·她总闷在屋子里,我怕她再生什么寻死觅活的念头。”
虹筱洗涮着汗巾,试探的问着··“她愿意跟着便跟着·不过,我过包头府是干正事的,耽误了我的行程,我就扔她在沙漠里喂狼·”佟玖坐在炕上脱着袜子,嘴上狠狠的说着,却被脚没入热水解乏的舒适感浸的一眯眼,享受的往墙上一靠。
突然就觉耳边“嗖”的一股恶风,佟玖只觉肩头颈间一凉,低头一看登时一激灵,跳了起来,洗脚盆也踢翻了,水淌了一地··“怎的了”出去拿为她拿干净袜子的虹筱闻声惊呼着进了来。
只见佟玖光着脚站在地上,看着炕上一条草蛇发怔,华景赋面无表情的从炕上拎过那条蛇什么也没说的出去了,蛇身上插着根筷子,正中七寸··“哥儿,没事,不过是一条蛇,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
虹筱上前扶过她,见她额上都吓出了冷汗,知她被惊得不轻··“瞧这袍子都湿了,我再去打盆水来·”虹筱扶她坐到炕上,用帕子拭完她的额头道。
转身要走时,觉出佟玖正拽着她的袍襟儿,无奈的揽了她的头,轻笑道“好了好了,我哪都不去,就这守着你·擦了脚,就歇罢”·佟玖这才松了手,向炕里挪了下,看着虹筱为她擦了脚,顾及的回身朝炕上墙上四下的看着,再故作镇定,也难掩方才的惊恐。
但操劳了一天,她的确是累了,有虹筱守着她,没过半柱香她就睡了··虹筱这才拿了她方才换下来的脏衣服出来··“啊——·”被外面华景赋拿着她给的匕首剥皮切蛇的景象吓得又是低低一呼,尤其是那截蛇头正横在那儿。
“老天爷啊”虹筱一面本能的捂着嘴,一面拍了拍砰砰直跳的胸口,自语着··自华景赋来这几日,虹筱时不时就会被她不同于一般姑娘家的举动惊得大呼小叫。
华景赋收起匕首,利落的拾起切好的蛇,拎着蛇皮转身就走··“小华,刚才还要多谢你·”平复了下心情的虹筱追了上去,道“明个哥儿要去包头府,你随她一路去,也好散散心。
这边我要支应着,你随她去,我也好放心·”·华景赋点点头,继续走着··“别看哥儿平日看着出头,其实她有时也顶顶的胆小,打小她就怕这些个,出去时还要劳烦你多照应她些。”
虹筱又跟上两步,拽着她嘱咐着··华景赋停下了脚步,对视的望着她,面上有些不耐烦,意思是让她还有什么,一起说完··“没了没了·”察觉出她的不喜,虹筱赶紧松开手,客气的朝她点点头,陪笑着道。
华景赋微微凝了下眉,低头出去了··再说进京避暑的富察·济兰,在京城的别院小住时接到了佟玖新写给“傅二爷”的信··信中除了写了佟玖的近况和一些途中的见闻外,大篇幅提到的则是,希望傅二爷能够劝说济兰,能把富察家的养正堂跟他的达正昌一起开到关外去。
除了因为自己的伙计们在那边看病找不到郎中抓不到药的困难外,还说了几个牧区都没有一个药铺的现象··“明明就是个商人,操的却是胸怀天下的心·”济兰捏着佟玖略显潦草的信,仿佛还能闻见上面羊肉的膻气味儿,自语的呢喃了句“你能不累么”·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嫂子这是在心疼谁呢”济兰正暗自出神时,一个女声从外面传了进来。
“弟妹几时过府来的,小米看茶·”济兰边叠好手里的信纸,边唤了富察沁和富察米出来··来者正是她亡夫家小叔子去年才娶的新夫人,齐佳·木云。
                   ·作者有话要说:· · · · ·☆、第十一章· ·<十一>·木云扫了一眼济兰手里的信封,当即大惊的从济兰手里夺过信,从未有过的失态,大呼着“她还活着她还活着我就知道——”·说着激动的捂着嘴,从信封里抽出信,边看边落着泪“九儿——。”
济兰诧异的和富察姐妹面面相觑,富察沁扶她在椅子上坐好,济兰道“弟妹与这韩鹿祈还有些交情”·“韩鹿祈”木云茫然的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拭了拭脸上的泪痕“这明明是九儿的字,我们俩自幼一处长大,她的字,化成灰我都认得”·看济兰更是疑惑,木云冷静了些许,喝了几口茶后道“她是佟佳府上的九小姐,佟佳·纳多。”
说着说着,又焦急的问着“嫂子,她现在何处可还在科尔沁草原么·”·“弟妹你怕是认错人了·”济兰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失长嫂风范的道“单凭字认人也难免走眼。
不瞒你说,这是我生意上的一个相与,江南韩府上的九少爷,不是什么九小姐·”·“那她定是扮了男装,我那个表妹自幼就贪玩,喜着男装·”木云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信,肯定的执拗的道“这就是九儿的字。”
“三少奶奶,您准是认错人了·”富察米道“那位韩九爷,我和家姐都曾谋过几面,哪里是什么女子·是吧,姐姐”·“确实不像。”
富察沁点头赞同的道“哪有谁小姐扮男装,还真剃了头的·”说完无奈的瞅着自家主子,这位时常出去扮“傅二爷”的人“充其量就粘个假胡子罢了。”
“嫂子,此人几时上京来,你定要邀我前来,一同辨上一辨,可好”木云将信叠好放到桌子上,推还给济兰,一脸的恳求··济兰看她如此执意,应允的点点头。
执茶盏喝了几口,心内思忖了下,开口道“今年我在江南时就听闻了公公右迁的喜讯·又得知三叔因之前彻查贪墨案立了大功,主上有了恩典,年纪轻轻的就跻身督察院要员。
弟妹真是好福气”·木云只是点点头,难掩面上的尴尬,又喝了几口茶,就寻了个由头告辞了··“这三少奶奶跟那佟佳小姐的情谊应当是极好的,我倒是第一次见她这等的失态。”
送走木云后来的富察米惋惜的道“谁都知道佟佳府上被灭了门,那佟佳的小姐就算是神仙般的人物,怕是此时也早升了天了·”·“你啊,还真是好哄。”
富察沁命人收拾着桌子上的点心茶具道“去年贪墨的案子要犯就是佟佳门·老爷和三少爷都是因此立功得以升迁·三少爷怎么会有佟佳府上的账本还不就是因为三少奶奶跟佟佳府上是表亲。”
“啊”富察米不可置信的追问“也就是说,其实是三少奶奶大义灭亲,拿着佟佳的账本,成全了老爷和三少爷”·济兰和富察沁没应她的话。
她便自言自语的嘘唏着“唉,要说这当官的呢,哪个不贪贪多贪少罢了·经商的又有几个账经得住查咱们还是离她远些的好。
不然,说不上哪天,咱们家的账本也被她偷了去呢·”·而济兰想的完全是另外一码事“我就说么,一个汉人,满语说的比我还好·”说完用满语轻喃了句“佟佳·纳多——”·“不是吧小姐你也觉得那狗皮膏药是个女人”富察米连连摆手“怎么可能,就他那样的,不可能。”
“去研磨,我修书回信给韩鹿祈·”济兰茶也喝的差不多了,挪步书房“让他得了闲暇上京一趟·到时,一切就真相大白了·”·再说佟玖这边,一早就带人,驮货进了沙漠,奔了包头府。
近日风沙极大,大伙都在骆驼上扯着布遮住口鼻,只剩了眼睛露在外面··佟玖边走边在商图上记着路线,描描画画··向导告诉她,沙漠不同别处,单记一处绿洲或是一处残垣断壁是没用的。
如若遭逢暴风雨或遇流沙,那些参照物顷刻间就会消失,剩下的只是漫天的黄沙··佟玖擦着鼻梁上茶色眼镜片上的尘土道“我幼时在草原上游历,有人告诉我太阳是辨别方向的最好向导。
后来我在京中有幸结识了位洋人传教士,他教我如何看指南针·但我自己更习惯用罗盘·”·说着从褡裢里拽出个罗盘,辨着方向··“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还会算命。”
一同来的蒙古养驼头人察哈,笑着拍了拍□□的骆驼,顶着风喊着··突然,佟玖身边的华景赋神色一凝,一手勒住前行的骆驼,一手从背后拉剑出鞘,闭上眼警惕的听着。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看得佟玖紧张的眯了眯眼,抬手止住了整个商队的前行也跟着拽出马刀··“往北走,别回头·”这是佟玖这么久听华景赋说的最长的一句话,正要说什么时,华景赋从骆驼上纵身一跃,跳出很远,很快一抹倩影消失在沙漠中。
佟玖一面让大家警戒一面带着大伙往北走·约莫半柱香的工夫,华景赋安然无恙的回来了,跃上骆驼,什么都没说··眼尖的佟玖在她的衣角上看到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喝些水罢,天热。”
说完从骆驼上摘下水囊,丢给她··华景赋伸手接了个正着,拧开塞子,仰头畅饮好不洒脱·这样有惊无险的走了两天,终于到了包头府··几个养驼人对包头府自然再熟悉不过了,带着佟玖住最熟悉的客栈,下最地道的馆子,喝最好喝的烧酒。
其实,这是佟玖最喜欢的生活,只不过觉得心里缺了些什么··晚上吃过了晚饭,佟玖出来散着酒气,走在闹市中,熟悉着当地的风土人情·华景赋抱着肩膀跟在她身后。
佟玖看到有买奶酪的,就包了些,自己吃了几块后转身给华景赋,华景赋直视着她,没说话也没有要吃的意思··“哦,对了·”佟玖想起什么一样,把自己的荷包拽了下来,端端正正的系在她腰带上道“我知道你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但这世道,没钱不行·这荷包是虹姐给我做的,别弄丢了·”·嘱咐完她后,佟玖抬头看她正看着别处,完全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顺着她的目光,佟玖看到一家医馆,围了很多人。
走到近前才知道医馆前不久医死了人,东家身陷囹圄,医馆开不下去了,正关着门··“哎,劳烦问下,这店面卖么”佟玖站到医馆门前的台阶上,向外面的街道上看着,医馆正好在闹市十字路口的把角处,位置很好。
于是,上前跟正关档的伙计询问着··伙计一看他这样就是个外地人,医馆才医死了人,本地人都嫌晦气,别说来看病抓药了,就是走路都绕出几米去,他还要买这店·关了档后,出来个能做主的掌柜的来给她回话。
“哎呀,这要是搁上个月,您要买店面,肯定门都没有·”掌柜的如实的对佟玖说着“可眼下东家落了难,急需用钱打点·您要相中了这铺面,出个价,我也好回去给女东家回话。”
佟玖摇摇头“只在门口这么大略的瞧上一眼,还看不出个究竟·明天白日里我再登门,仔细瞧瞧·”·“您现在要看也成,我这有钥匙,我领着您从后门进去瞧瞧。
我们这不只是铺面,后面也连着几进几出的宅子呢·”掌柜看佟玖要走,忙让伙计点了灯,前面引路··“那就看看”佟玖回头问着华景赋。
华景赋已经先行往后院去了··“哦,竟还连着这边·”绕到后院,门前又是一条大道,佟玖垫脚眺望着刚才过来的铺面,也就是说这房子前后三面临街。
佟玖每走一处都在脑中快速的过着,如果买下来,这处做什么用,另一处又做什么用··她打心里的确相中了这座宅子·可想想价钱,就算是人家家道中落,自己落井下石,这样好的地段儿铺面和宅子,作价怎么也不会低过三千两。
三千两雪花银,自己能屯多少粮,能贩多少匹马,想想心里还有些心疼和犹豫··眼下初来乍到的,虽自己有在包头破釜沉舟的心思,可钱都是借的,怎么也得留条后路啊。
看过了宅子,佟玖长吁短叹的回了客栈,苦思冥想着怎么能既少花钱又能得了这套宅子时,伙计送来了济兰的信,要她亲启··“富察·济兰——。”
只是看了信封,佟玖就眼前一亮··医馆卖房子就是为了上下打点救人,济兰这样的皇亲国戚又是开药铺的,在掌管这个行业的人脉方面肯定相交甚广··若是自己能当个中间人,引荐疏通下找个能做主的上官直接把人救了,肯定要比他们自己这样一层层上下打点少花些银子。
那这其中省下的银子怎么也够自己买间这样的宅子了··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赚这样的钱有些昧良心·只好舒了口气从长计议,撕开信封看济兰都写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 · · ·☆、第一二章· ·<十二>·“这孩子,跟我耍心思呢,呵呵呵。”
深夜书房里,收到佟玖回信的济兰被雨后的凉风吹的不禁打了个冷战··富察沁适时的掩上窗户,拿了椅背上的褂子为她披上,接过佟玖分别给傅二爷和济兰的信看了看。
看后也抿嘴笑道“从信面儿上看,他对您心有敬畏,对傅二爷倒是言辞颇为恳切信任·还烦二爷您给他办这张家的人命官司,啧啧·如此比对着看,我倒是觉得,这孩子着实有趣。”
“听他蒙人,他这才到包头府不过月余,就冒出来个表哥韩家远在江南,这个表哥也未免太过远房了些罢·”济兰捧着桌上的银耳莲子羹·喝了两口,觉得索然无味,便道“这般的不老实。
本来救个把人也不算什么事,我偏不允他·除非他告诉我,人家到底应了他什么好处·在我这玩心思,他未免还稚嫩了些·”·“这话呢,本不该我个做下人的说。
想他一个孩子,白手起家的才到包头府·毕竟是相与,哥儿能帮衬一把的就睁只眼闭只眼的饶了他罢,这些个细账咱且给他记着,日后一并算就是了·”富察沁铺着床。
回头对济兰又道“傅二爷扮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数多了终究失礼数不是长久之计·自从跟韩家做了这个相与,咱们钱赚不赚的都是小事,哥儿平添了这些个乐趣才是真的。”
富察沁比济兰年长些,看事情自然有她的独到之处··自从上次看了佟玖本人,又想想自家主子,难道真要跟大小姐一样,守着块贞节牌坊孤独终老么·细算了下,他俩人虽说差了七岁,但依自家主子这等身家的配他个家道中落的韩鹿祈,如何也当得。
最打紧的是,她看得出自家主子欣赏喜欢这个孩子·昔日就算对姑爷从军营捎回来的信件,也未见主子这等上心的点灯熬油的看,主子虽没流露出什么太多的神情,但她看得出每次看过信后的济兰心情都是极好的。
眼下虽说这二人没什么男女的心思,但缘分这东西,日久生情的多了去了·以后会不会真生出些旁的心思,谁也保不齐··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所以,自己还是得规劝着些主子,莫要对韩鹿祈太过苛刻了。
服侍济兰躺下,富察沁把佟玖的信收好进檀木盒子道“况且哥儿真想知道人家应了他什么好处,也不必非等他自己说,差个人过去把他托的事办成了,前前后后一看还不就知道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济兰靠在软枕上,长出了口气,闭目养神的忖度着问道“派谁去呢——傅二爷,如何”·“主子,您——。”
富察沁无奈的给她覆好脚下的被子“万一大小姐过问起来,咱们怎么回话·况且,关外这个节气的草原上可不比京城·”·“韩鹿祈都把店面开到包头府去了,我们养正堂怎么就去不得长姐与我已经各自嫁人,我的事她要过问便过问,还想奈我何”提到姐姐图雅,济兰的声音冷了下来“当年我与博敦定亲时,你也是这么说的。”
“小姐——·”听到主子又提起了那个未婚先没的短命姑爷,富察沁心里生生的一疼,当即跪到床榻边“小姐要去哪便去,是奴婢的放肆了。”
“退下罢·”济兰已然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轻轻的说了句··是啊,当初若不是长小姐执意做主将小姐许给博敦,小姐现如今也不会守寡。
自从接到“傅二爷”答应帮忙的信后,佟玖心里就开始打自己的小算盘·先是一面跟要卖她宅子的张家把宅子租下来开了买卖,一面应承着给他们办他们东家的人命官司。
等济兰扮成傅二爷领了人来时,看到的达正昌已经在这个宅子前面开起了两个铺面,一面是卖丝绸布匹另一面是粮食油茶,后面的门则是安排给从前面村子过来的驼队卸货休息。
·济兰并没有着急进去,让马夫拴了马,打开折扇在这宅子前前后后的逛了几圈,这才几天的工夫,生意就干得这么红火,门庭若市的,还真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老板,这达正昌生意不错啊·”济兰跟掏出几文钱在路边包了个烤红薯,跟老板搭着讪··“这东家是好人啊,以前张家在这开医馆时,门前根本不准我们这些小商小贩摆这些红薯干果摊,说挡了他们的财气儿。”
说起达正昌,老板翘了翘大拇指“看这新东家,不但让我们在门前摆,逢阴天下雨的还让伙计喊我们进去避雨,日头大了还给我们送茶水·”·“哦,你是说,这宅子以前是户姓张的开医馆。”
济兰了然的点点头,回头看了看富察沁··“要说这做买卖得积德行善,活该他们张家医死人·”老板招呼着过往的路人,叫卖着红薯,还不忘跟济兰介绍着“看您是富贵人,买绸缎还是买米面茶叶,这达正昌都卖。”
“是啊是啊,您买了不用自己拿,他们伙计就给您送府上去了·”旁边卖干果的大婶也好心的道··济兰摆摆手,婉言拒绝的道“我们是外乡人,不需要。”
“外乡的离吉达村远么”卖干果的大婶抓了把瓜子给富察沁,热情的道“你要是离吉达村近,他们有驼队,买什么捎回去也不收银两。”
富察沁捧了大婶的瓜子,道着谢时,从对面达正昌店铺里跑出个小伙计对大婶道“李家婶子,核桃榛子各称五斤·”·“哎,好咧·”大婶见来了大买卖,兀自忙活着称干果去了。
“胡爷再给我包两个地瓜·”伙计对卖红薯的老板憨憨一笑道··“你个小三子,谋了这份好差事,嘴也馋了·不趁现在东家大方赏钱多时存点钱娶房媳妇,光顾着眼下嘴上痛快,没出息”红薯老板显然与小伙计颇为熟识,没好气的嘟囔着。
伙计接过红薯,忍着烫手剥着皮,不是吹手指就是摸耳朵的道“我们东家说了,只要我们勤快,将来买卖好了,在这店里都给我们入身股,年底分红让我们都能说上媳妇生起娃。”
“爷,咱进去罢·”大日头下,站在另一旁的富察米早就没了耐性,却不见济兰动弹,于是提醒着了句··济兰把折扇一收,边过路往达正昌去边低声对富察沁道“这小商小贩宁可放着自己的买卖不做,都给他拉生意,我真是小瞧了这小子收买人心的本事了。”
“主子您的确未走眼·”富察沁把手里瓜子捧给侍从,用帕子擦了擦手,随济兰进了达正昌··“这位爷,看看您要买点什么·”掌柜的一眼就看出济兰一行人身上衣服料子的不菲,喜笑盈盈的迎了过来“小店现在出售货票,您拿着货票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我们达正昌的铺面就可以市价九成的价钱买您需要的物件。”
说完还不忘拿了货票的样品来给济兰看··济兰从袖子里拿出张佟玖专门发给养正堂抵债利的货票,指了指柜上一匹成色最好的锦缎“包起来·”·“呀,是养正堂的相与贵客啊。”
掌柜一看货票知道这是养正堂的人,佟玖为此特意嘱咐过各地的掌柜,对待相与一定要特别客气,掌柜的赶紧喊着小伙子“喜顺儿,赶紧去泡壶好茶,三儿,端点干果过来。”
一面请着济兰往内堂去“爷您且喝点高的润润嗓子,小的这就给您拿货来过眼,不知道您下榻何处,一会儿让小子们给您送府上去·”·试了口茶盏里的茶水,济兰翘起了二郎腿,一路奔波的也累了,舒服的靠在椅背上道“在这茶叶一掷千金的包头府,能品到这种品相的新茶,你们东家有心了。”
“瞧您说的,东家再三嘱咐过小的们,既是相与就是一家人,自家人喝点粗茶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掌柜的小心的抱过济兰选的那匹锦缎来给她过目。
济兰满意的点点头,让自己的侍从收了,问道“你们东家人呢,可在府上既是来了,怎好不见上一面·”·“东家——。”
掌柜的也不知道佟玖在没在府上,于是回头问小伙计,伙计回道“驼队有母骆驼要生产,玖爷在后院跟察哈他们忙着接生呢·”·“噗——。”
小伙计也是个当地的毛头小子,说话没什么遮拦,直来直去的大嗓门儿,众人听的一清二楚,富察米听后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济兰侧头斜了她一眼,对一脸尴尬的掌柜拱手道“那还劳烦掌柜的去通传则个,就道傅家二爷过府求见。”
要说佟玖也是一时新鲜,她在草原上对母马产驹倒是不觉得稀罕,可才出生的骆驼她却从未见过··闻听驼队有母骆驼要生产,早在几天前就惦记着要看,嘱咐了察哈生产时一定喊她来看。
“玖爷,玖爷·”小伙计手脚麻利的跑到后院“前面柜上来了位傅二爷,要见您·”·“嘘,小点声,别惊着它·”佟玖在跟另外几个养驼人蹲在马厩墙角,看着察哈接生,由于天气炎热,学那些干粗活的苦劳力一样,把辫子盘在头上。
突然反应过来,忙起身放了辫子,二话不说的往前面走··“东家,您还是抹把脸,换身衣裳再进去·”才到内堂门上,掌柜的看她这副尊容,忙拦住她,招呼伙计们去打清水。
“来多久了这是我的贵客,贵人不能让人久等·”佟玖推开掌柜的,撩门帘进了内堂··“傅二爷,别来无恙。”
佟玖拱手朗声道··                    ·作者有话要说:· · · · ·☆、第十三章· ·<十三>·她才一进内堂,济兰就闻到一股子饭馊掺杂着马粪的刺鼻气味儿,再看来人灰布的褂子蒙了灰粘着草,腰上随意用丝绦扎着,外边套着的蓝布琵琶襟的小褂也散着没系。
也不知道到底是多久没剃没洗头了,脑袋前面的头发长了老长不说,后边的辫子发丝也都腻在了一起··脸上被风沙吹成了红黑色还挂着两陀高原红,嘴唇更是干的裂了好几条口子。
这灰头土脸的落魄样,哪还是半年前江南一别时那个水灵灵的韩家少爷··济兰本来因为佟玖在给自己和傅二爷的信上对张家的说辞完全不同还耿耿于怀,可看到佟玖变成眼前的样子,讷讷的站起身,之前想说的那些难听话生生的全咽了回去。
只是干干的客气了句“昔日郊外一别,玖爷清减了·”·看到穿了一身光鲜亮丽的湖色锻绣藤萝花儿马褂的济兰,和身后几个一看就是大家儿出来的随从,佟玖显然有些自惭形愧了。
窘然的道“虹姐留在吉达那边照看着分档,我这身边一时没了人,所以好生狼狈·二爷来的突然,我不好让贵客久等,便这般失礼的前来相见,还望二爷莫要见怪才是。”
看俩人在前面寒暄着,富察米掩鼻小声凑到姐姐富察沁身边,道“他要是是那什么九小姐,那那个九小姐一准是个男的·”·富察沁白了一眼妹妹,她倒是觉得佟玖还真真是个能办大事,吃得了辛苦的人。
“东家,虹姐儿回来了·”这时帘子外小厮通传了声,随着帘子一撩,虹筱矮了下头,迈步进了来··“哥儿——·”才看到佟玖,虹筱就提了几丝声调。
看自己主子变成眼前的样子,也顾不上在场的其他人,走到近前扯拉扯她身上的衣襟,问道“怎的这件长袍外套了这件马褂临来时,不是嘱咐了你,都是叠好的,摞一起的是一套么。”
“是么”佟玖见了虹筱光顾着欣喜,不在意的摇摇头,牵她坐下,倒了杯茶给她道“全然没印象·”又低头看自己身上的马褂,后知后觉的道“我说怎的系不上呢,不是一套的。”
虹筱吩咐着伙计们马上去烧热水,这才细看在场的其他人,赶紧朝济兰道了个万福,不好意思的赔礼道“呦,傅二爷您吉祥·您看我们家玖爷,平日里头忙的都是外面生意上的事。
打小对生活起居就不知道在意,让您见笑了·”·“不碍的·”济兰理解点点头,佟玖怎么说也是大户的少爷,自己若是没有富察沁跟着操持着这些贴身的琐碎事,怕是也什么都找不到。
“我这就让小厮们把跨院儿拾出来,二爷就留在我这住·”佟玖招呼着伙计们进来把济兰的行囊往后面拿着,又道“二爷远道而来,想必疲乏的很,稍作休整,晌午咱们支个锅子,涮羊肉。”
于是,两边分别各自回院子沐浴更衣··“哥儿,虽说这关外的气候不比江南那般的热,可到了眼下的节气,这么大的太阳整日的晒着,你不能光换衣裳不沐浴啊。”
看着佟玖换下来的里衣倒是干净的,虹筱唠叨着··“你不在,我洗不安生,总觉得有人盯着我瞧似的·”佟玖靠在浴桶上,任虹筱给她篦着头发“再说这边生意刚打开局面,日日在外奔走,昨个儿就睡了两个时辰,也是顾不得。”
“还是哥儿有本事,我才刚进来时,一看这临街的大铺面大宅院的,就知道哥儿这段日子没白忙·凡事开头难,过了眼下,就都好了·”看着佟玖生意渐渐的做起来,虹筱也跟着高兴,一脸自豪的道。
佟玖抬眼看了看房梁,有些担心“这宅子这铺面眼下还不是咱的,是我租的·这宅子最后能不能姓‘佟’还得看我托傅二爷办的事能不能成·”·“能成,一准能成”虹筱为佟玖搓着背,给她宽着心“没那把握他还能从京城特地跑一趟来么真要成了,咱可得好好谢谢人家二爷,这年头,这样肯办事的人,着实不多了。”
佟玖点点头,有些困顿的打了个哈欠··“困了”虹筱无奈的摇摇头,自自己记忆里,每每沐浴佟玖都会瞌睡·起初还会规劝,怕她着凉,后来只能告诉仆人多备几桶热水来续,随她睡去。
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虹筱垫了丝巾在桶沿儿上,扶她倚好“小憩一会儿也好·”见她闭眼,声音轻着道“醒了再去找傅二爷吃个锅子,吃些烧酒,祛祛身上的乏。”
“主子,都道您这样不是长久之计了·”跨院里,关起门来,富察沁为济兰揭了脸上的络腮假胡子,看着因热不透气生出的片片痱子,忧心的道。
“小米,之前吩咐人送到苏克哈大人那的帖子,可有回话了么·”济兰在铜镜里看着自己的脸,痒的难耐,对端清水进来给她净面的富察米询问道··“回话的意思就是,张家这是人命官司,大面上还是要按律例办,不然怕死者家里生事。”
富察米为她一点点的拭着脸,回禀着“待到结案后,牢里面就好说了,只是这张明和,走的越远越好·”·“这个倒是让韩家老九算中了·”济兰放下铜镜“他就知道这张明和就算偷放出来,也必然在包头府留不得。
这宅院本就是个医馆,他怕我来了占了他的,故而先搬了进来·年纪不大,心思倒还不少·”·富察沁为济兰泡着茶“他也是为省些银两才费了这诸多的心思。
再说这店面三面临街,他搬米搬面的驼队出出进进还行,若是咱们开药店就略显嘈杂了些·况且之前又医死了人,咱们用着也嫌晦气不是·”·想到方才,富察米仍旧止不住的笑着“就是兰哥儿,咱可犯不着跟个马褂长衫都穿不明白的人一般计较。
一想这死过人,我这后脊梁啊都冷飕飕的,这样的房子,还是留给那脑子不清白的人住罢·”·“你们当我是稀罕这破宅子”济兰看了看屋子里粗糙的家具,喝了几口茶。
“您不就是怪他信里没跟您说实话么·”富察沁打开茶叶桶给济兰瞧着“光看这平日给您供的茶叶,也知道他是个有心的·他往府里送的茶叶可跟给二爷的没什么分别。
再说了,二爷二姑奶奶的,还不都是您一人么,您心里别扭个什么劲儿啊·”·济兰把茶杯敦放在桌面上,理直气壮的道“喝他点茶叶怎么了,我五十万两的雪花银还买不来他这点碧螺春”·“是呀,您倒是跟下面人打听打听,在这漠北荒原,有几个喝得起品得上这碧螺春的。”
富察沁无奈的道“您也不是没看见他那样子,他要是每日都用这碧螺春润着自己,嘴上至于裂成那等光景”·“我看你啊,快姓韩了。”
济兰近来就觉得怎么自己每每一提到韩鹿祈,富察沁就处处都是向着他说话··于是颇为揶揄的道“怎的沁姐姐,莫不是跟这个毛头小子对上了眼缘”·富察沁随她开着自己的玩笑,依旧庄重的道“只是想起兰哥儿当年为生意四处奔走时的为难处罢了。”
“我难什么,我不难,我有你们·”见富察沁神情有些黯黯的,济兰话锋一转,计上心来的对富察米道“我倒是觉得他那个通房丫头处处极好。
我跟他要了来,看他肯应么·”·“是呢是呢,我瞧着那个虹姐姐也极好·”富察米起哄道··“兰哥儿莫要跟他开这样的玩笑。
那虹筱的穿戴气度,哪里是什么丫鬟”富察沁出言止住一边怂恿济兰的妹妹··济兰揉了揉因连日颠簸酸疼的脊背,不满的道“不然这趟来,处处都被他算计尽了,岂不无趣。”
看到穿戴一新,打扮停当的佟玖,济兰几个人不禁感叹那句老话,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虹筱特地给她穿了件月白的漳绒团八宝短袖得胜褂,既便当又凉快,头上剃的清清爽爽,辫子重新编了,整个人顷刻变得好不利落。
“二爷请上座·”佟玖客气的请济兰落座,这个季节吃锅子虽然不符合节气,但厅里前后窗都开着,过堂风徐徐而至,倒也不那么热的难耐··佟玖说了些场面话,喝了几盅酒,对济兰说着自从江南一别后的见闻,还有眼下自家生意的近况。
最后,终是绕到了张家的官司上··济兰夹了羊肉放在碗里,听到他终于跟自己提了,略抬下眼,慢慢的将羊肉吃了,良久方道“此事,微不足道,喝酒·”·佟玖看了看,示意身后的虹筱给济兰满上酒,笑道“是,家兄这等小事,对二爷来说定是轻而易举便能成全。
只是,家兄身陷囹圄已久,身体每况日下,我们家里——·”·“喝酒喝酒·”济兰似笑非笑的深深的看了眼虹筱,漫不经心的跟佟玖碰了下杯,打断她的话。
佟玖将酒饮尽,视线在济兰和虹筱之间踱了踱,眯了眯眼·                    ·作者有话要说:· · · · ·☆、第十四章· ·<十四>·本来挺好的一顿接风宴,最后弄的佟玖喝了通闷酒,两人不欢而散。
“你好生睡着·”虹筱为佟玖放了床幔,细语道··“你去哪”佟玖醉酒,强打精神的看着虹筱,道“不准去”·“我去看看小华,来这一半天只顾着你,还未及去瞧她。
你睡会子,醒了我自然就回来了·”虹筱在她额头和耳朵上轻抚了几把··“嗯·”佟玖终是抵不住醉意,翻了个身,睡去了··这边跨院里,富察沁为济兰脸上的痱子擦着药膏,道“长了这一脸的痱子,怎的还不晓得忌口呢吃了酒也就罢了,还吃羊肉,这下看谁难受”·说完怒气冲冲的对跟在身边捧药的妹妹富察米斥道“站一边去,这不用你伺候,整日的让你跟着她,就光顾着自己逞嘴看乐子本分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富察米偷偷的吐了吐舌头,跟济兰对了对眼神儿,济兰也撇了下嘴,一句不曾回··“二爷,奴婢虹筱求见·”这时,门外传来虹筱的声音。
“啊,还真来了·”富察米连忙拿了桌上的假胡子,为济兰贴上,济兰整了整衣衫,边往里屋走着边低声吩咐她们两个道“你们出去,传她进来说话。”
富察沁看着手里才抹了一半的药膏,无奈又劝不住济兰,草草的收拾东西,推门出了去··“哦,虹姐儿,我们二爷请你里面说话·”富察米做了个“请”的手势,等虹筱进去后,自己出了来,将门掩上。
虹筱见外屋没人,袖子里的手攥了攥,往里屋走去··济兰正靠在床头,佯装着漫不经心的单手揉着头,虹筱在门口施了个礼·良久也不见济兰言语,遂开口道“二爷,我们哥儿做点买卖不容易,只要二爷肯帮扶她,让虹筱做什么虹筱都愿意。”
“过来回话·”济兰拍了拍腿边的床··虹筱走了过去,坐到济兰身边,虽面上极力隐忍,却难掩身上的僵硬··济兰扬了扬手,从宽大的袖子中露出手,探过头到端坐在身边的虹筱面前,伸手解着她颈下领子上的盘扣。
虹筱本能嫌弃的推了一把近在咫尺济兰的脸··这一推力度虽是不大,可恰巧推在了济兰的假胡子上·方才她脸上涂了药膏,富察米粘的又匆匆忙忙·所以,虹筱这么一推,刚巧把济兰脸上的假胡子粘到手上,代了下来。
“二爷,您——”虹筱看着面前面白无须的傅二爷,意外的张了张嘴,再看她脸上都是通红的痱子,忙道“您这是生了痱子了”·“唉,这人呐,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
济兰见自己败露了,有些窘然,朝门外喊了声“小米·”·富察米推门进了来,快步到里屋,看到眼前的情景,忍俊不禁的道“小姐,您这么快就败下阵来了”之后朝虹筱客气的一福身道“虹筱姐姐,我们小姐见您姿色过人,一时起了色心——。”
说着说着,又是笑了出来,险些乐岔了气··这时富察沁走了进来,拉过虹筱的手道“好妹子,我们主子和家妹向来贪玩,今日的事,不要记在心上·”·虹筱拧着眉毛,立在那不言不语。
济兰清了清嗓子,道“我虽不是什么傅二爷,但我是如假包换的富察·济兰·虹姑娘蕙心兰质,想必也知道,你们家主子的买卖,离不得我·所以,回去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虹姑娘应该比我清楚。”
“主子——·”富察沁扯了扯济兰,见劝不了,又笑着对虹筱道“是了是了,主子觉得虹姑娘蕙心兰质,有意结交·方才的冒犯处,望虹姑娘就不要介怀了。”
虹筱看也不看济兰,对眼前的富察沁沉声道“我们做下人的命如草芥,谈不上什么冒犯不冒犯,相交更是高攀不起·只是一点,我们玖哥儿自幼体恤下人,听人规劝,从未仗着自家的财势一味的胡缠过。
做下人的伺候这样的主子,纵是万死,脸上也光彩·”·说完朝济兰施了个礼,转身出去了·富察沁紧跟着送了出去,留下富察米看着自家主子的脸阴晴不定,变了几变。
·虹筱才出门,就见华景赋抱着双臂倚在院门口,看她出来,转身便悠悠的走了· ·“你去了是不是”虹筱出了跨院,回廊口佟玖立在那,直直的看着她,正色道。
“怎的就醒了”虹筱走过去,朝她笑了笑,扯她往回走,若无其事的道“我才从小华那回来·”·“你别蒙我”佟玖甩开虹筱的手“我问你是不是去姓傅的那了,他把你怎么了”见虹筱不回,怒气冲冲的就要往跨院去·“没有没有,哥儿”虹筱提了提声音,赶紧死死的拽了几把,才拽住要走的佟玖,喘了喘粗气,方道“姐的话,你不信了”·佟玖迟疑的上下看了又看虹筱,的确未看出不同,这才做了罢。
随着虹筱往正房走,进了正房站定后许久才道“佟家,就剩咱俩了·除了你,我没有亲人了·”·“又说傻话·”虹筱敲了下她的头,给她泡着茶道“我本就是个下人,承蒙你不弃,有了今日。
这院子这铺子里的大伙儿,但凡你拿他们当了自家人,他们也会如我般,待你如亲人的·”·佟玖埋头喝着茶,用杯盖遮住自己的眉目,鼻音有些重的道“以后你就在后宅经管府里的内务,前面有我,不用你操持”·虹筱顺了顺佟玖耳边散落的发,拿着笑眼瞅着她,宠溺的道“慢些喝,烫。”
济兰这边开玩笑归开玩笑,但正事上一直未疏忽过··张家的事,她早在京城时已然上下都通好了气儿·只待不消月余结了案,随便想个法子张明和便能从狱里私放出来,跟他们家人远走高飞。
包头府山高皇帝远的,牢房里没个把个人,是不会有人过问的··济兰此次来,自然不全是为了给佟玖办事,佟玖建了驼队她早就知道,这次亲眼看见方觉得可信·眼瞅着就要到关外收药材的季节了,她也是时候着手安排安排自己的人在关外开分档了。
第二天一早“东家,那位傅二爷一早就不辞而别了,小的收拾房间时,看他给您留了信·”小伙计递了信来··佟玖展了信,上面不过几行字,大意是张家的事月底就会有结果,让他稍安勿躁。
自己往兴安岭长白山处收药材去了,归期未定··又过了没几日,佟玖在达正昌开档时,见对面的胭脂铺典当行不知什么时候关门歇了业,连牌子都摘了下去·更奇的是,一群工匠模样的人,正砸着两家店面中间的墙。
“呦,这是要拆房啊·”掌柜的见东家在门口看了半晌的热闹了,得了闲暇,也过来陪着瞅着,搭着话··佟玖手里剥着干果,道“这傅二爷去了长白山收药,按照咱们俩家儿先前签下的契约,咱得负责把他收回来的药材运回他们关内的各地分档。”
“这事儿我知道·”掌柜的点头“东家有什么打算”·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先前借的银两一直没动,现在是时候到各牧场收牲畜和皮货了。
你去招些壮劳力,把咱从江南带来的茶砖丝绸米面装上,我要从科尔沁北上龙江府·”佟玖嚼着核桃仁··“东家,从开档到现在,咱包头府的生意蒸蒸日上,除了上月给驼商们的开销和卖出去的,咱从江南带来的存货可不多了。
您要再带走,包头府和绥远城的买卖怕是没货卖了·”掌柜的让伙计拿来存货簿··“去修书,缺什么暂时让关里的顺德府和承德府分档马上运过来补上。”
佟玖翻着存货簿,往铺里走去,心里想的则是怎么把从江南到关外这条商线全盘调度好,如若包头府拿了顺德府的货,分档之间要怎么入账销账··佟玖苦思冥想了几日,也不得要领,没个头绪。
再一抬头,看到对面之前砸墙的店铺,已然盖起了江南才特有铺面门楼,上面端端正正的挂起了养正堂的牌子··“嗯这这什么时候的事啊。”
佟玖回身招呼来为调货忙的焦头烂额的掌柜··“东家,要我说谁家这么财大气粗呢·收了对面半条街的铺面,并成一个档,这不,养正堂·”掌柜的咕咚咕咚的喝着茶,抹着脸上的汗。
佟玖仰头,看着被养正堂门楼遮住的日头,没再言语··那日早晨,济兰离开达正昌时,太阳才刚刚升起·济兰站在达正昌门口,正是此刻佟玖站得位置,饶有兴致的背手,踱步到对面的胭脂铺门口,转回身看着达正昌。
对身边的侍从道“就在这给我建个门楼,只要他达正昌在一日,我们养正堂就挡他一天,压他一头”说完上了马车··跟她身后的富察沁无奈的摇摇头,不知道主子这是较的什么劲,败的什么家。
                   ·作者有话要说:· · · · ·☆、第十五章· ·<十五>·佟玖这一去一回就是三个月,回来后带回大群的马匹和大量的皮毛,吩咐顺德府和承德府分档来商队,运走的马抵冲之前包头府在他们那调货的欠款,并将剩余马匹分销到关内各地。
“东家”佟玖走时,天气还尚热,回来时关外的天气已然渐凉·伙计们见她回来了,都热情的帮忙搬运着东西,行着礼··这趟去,经过克什克腾、翁牛特、喀喇沁、敖汉、科尔沁蒙古诸部,新结识不少蒙古王公贵族,添了几十家的相与,在各地先后陆续开了七个分档。
之前虹筱一直留在包头府,是华景赋跟着佟玖去的草原··“前个儿啊接了信,听说你今天回来,我赶紧让小厮们杀了牛,备了好些个你爱吃的吃食·”在回廊口望了一早上的虹筱,总算把佟玖盼回来了“想你羊肉也该吃腻了。”
揽了她有些喜极而泣的道“这一趟去,可是苦了你·”·“苦什么往年这个季节咱们也要到科尔沁草原的,现在的草原花香四溢,美景醉人。”
佟玖笑着道“我啊倒是有点乐不思蜀了·”·这几个月去草原,虽劳累也遇了诸多的险阻,可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们所到的蒙古各部,商线全部走通,各分档的运营也都很好。
更让人欣慰的是,这大半年各档盈利赚的钱,还富察家是绰绰有余了,达正昌也从之前的亏损的局势中扭转过来·如果能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不出半年,达正昌的买卖在关外算是彻底立住脚了。
·“虹姐,我给你带了件好东西·”佟玖献宝似的从行囊里拿出个布包裹,打开后是一件貂皮大衣··虹筱抚着上面柔软光滑的皮毛,笑了笑推辞道“我就是个下人,穿这个怕是太惹眼了些。”
“下人谁敢说你是下人·”佟玖拎起大衣,抖开为虹筱披在身上,推她到镜子前“好看不好看”·“好看自然是好看,但这样好的东西,哥儿还是听我的,给对面送过去。”
虹筱执意的将大衣脱下来,叠好裹好,塞回到佟玖手上··佟玖拧着眉毛道“我去这一趟,属这件是顶顶好的,这可是达尔罕王妃送给我的·富察家皇亲国戚的,什么上好的皮货没见过,咱这个巴巴的送过去,也未必就入得了人家的法眼。
倒还不如咱自己留下,冬日里防防寒来的实惠·”·“玖哥儿,她看得上看不上,那是她的事情·咱挑了最好的送去,是咱的人情和心意·况且,张家的事办妥了,咱白白得了这么大的宅子,这个人情,你忘了”虹筱让她坐下,为她散着辫子,准备伺候她沐浴。
“张家的事是我托傅二爷办的,跟她又没多大关系·”佟玖不满的道“你没看见他们养正堂的门楼,处处压我们一头,还不全是她的授意·”·“哥儿你难道就看不出——。”
虹筱欲言又止,终究没说出来,绕到佟玖身前,为她解着马褂上的扣子··“看不出什么”佟玖不明所以的瞧着虹筱,问道。
“看不出张家的事,虽然面上是傅二爷出的力,可关系上走的还是富察·济兰的人脉·你听姐的,只要把这位二姑奶奶打点好,二爷那边儿,自然跟着就好了。”
虹筱变着法的提点着佟玖··“而且,这会儿那二姑奶奶刚好就在包头的分档,你不是要跟他们商量运药材的事儿么,顺便就把衣裳带过去了,听话·”虹筱嘱咐着。
“可是,傅二爷——·”佟玖不解的挠了挠头··虹筱苦口婆心的又道“怎么就想不通呢,就好比别人送了什么好物件来,无论是给你还是给我,咱们是不是都领人家那份好心呐这不是一个道理么。”
“这倒是·”佟玖点点头,将身子连头一股脑的没入浴桶里,在水里憋了会气,烫的龇牙咧嘴探出头,朝虹筱傻乐着抹着脸上的水道“我想吃面了。”
“好,待会给你下·”虹筱舀水为她搓着头发“说到好物件,富察家的那几丫鬟近来倒是常与我走动·昨个儿,还送了许多固元膏来。
我拣了几块尝尝,觉得还好,都给你留着呢·”·佟玖摆摆手“我气血壮着呢,可不吃那劳什子,到时还要忌牛羊肉·哎,对了,待会儿给景赋送去些补补罢。
说来啊,是我疏忽了·以前我想着,她一个江湖儿女,快意恩仇的,对吃食上应该没什么忌讳·可谁晓得,她十分不喜膻气,牛羊一概不食·”·“草原上不吃牛羊肉,那这几个月她是怎么过来的”虹筱也很诧异。
“吃草·”佟玖捋着湿湿的头发,撇嘴点头道“不过,她可真是匹凶狠的狼·”·“人好好一个姑娘家,鞍前马后的保护着你,你这都是什么词儿啊。”
虹筱被她的表情逗得一笑,拍了她肩膀一把··见她这般开怀“这次去看到舅舅了,他们还都好么”虹筱试探着问道··“达尔罕王么他有什么不好的。
去年三月份,三表哥色布腾巴勒珠尔才与固伦和敬公主完婚·敬公主是今上的嫡出心头肉,这谁不知道婚后又特许留在京中,这别说在全蒙,在大清史上怕是也未有过的先例。”
虹筱叹了口气,道“哥儿也别怨王爷,当初王爷也是护不住你了·表少爷生性憨厚老实,出身又高贵,九岁时在京中当伴读时就颇得圣心,这婚事也是意料之中。”
“他出身高贵难道我的出身就低贱么”听到这些,戳中了佟玖心中由来已久的那块硬伤·生母的早亡,让她在母亲的娘家变成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外姓人。
说到这些,就不得不提一下佟玖的生身母亲博尔济吉特氏·博尔济吉特氏是顺治的养女固伦端敏公主和博尔济吉特班第的亲生女儿··而说到这位固伦端敏公主也就是佟玖的外祖母,那的确是如假包换的皇族血统。
其生父,是顺治的堂兄,简亲王济度·其生母,是孝惠章皇后的亲姐姐·而孝惠章皇后,也是她的养母··再说到佟玖的外祖父,博尔济吉特·班第的出身,说到他的祖父博尔济吉特·满珠习礼,也许大家只觉得,他不过就是个第一代科尔沁左翼中旗扎萨克,达尔罕的蒙古亲王罢了。
但如果提到他是孝庄文皇后的亲四哥,你就知道他的身份是有多举足轻重了··在佟玖八岁时,她的生母博尔济吉特氏病故了,她的父亲很快就迎娶了齐佳氏,也就是后来佟玖的养母。
也在那一年,佟玖认识了表姐齐佳·木云··佟玖愤然的道“他的祖母是固伦端敏公主,我的外祖母不是么还有那个什么富察·济兰,她姐姐不过就是嫁给个亲王,她算什么皇亲国戚难道我佟佳·纳多的身上,就没流着爱新觉罗的血么”·“哥儿——。”
虹筱后悔自己提了这些不该提的··最后,佟玖颓然的坐在炕边儿,任虹筱给她更着外衣,点头道“想我太1祖元妃佟佳氏后裔,固伦端敏公主的外孙,竟落个如此贩夫走卒的田地。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儿,落帔的凤凰,不如鸡·”·“哥儿又何苦这么妄自菲薄呢·”虹筱哄劝的道“哥儿方才还说,这趟去的乐不思蜀。
那些个皇亲国戚的虚名,哪又抵得过你心里头实打实的开怀呢”·“好一个乐不思蜀,时至今日,我当真是乐不思蜀了呢·”佟玖耷拉着脑袋,说话间眼泪就簌簌的落了下来,哽咽道“阿玛额娘在天上看着我这个不肖子孙——。”
虹筱赶紧拿了汗巾为她拭了泪儿,道“多大的人了,还哭起鼻子了·一会儿出去,让你的那些个伙计掌柜们好生看看,他们说一不二的大东家是怎么个小女儿模样,哭肿了眼睛,抹泪儿的。”
                   ·作者有话要说:· · · · ·☆、第十六章· ·<十六>·佟玖沐浴后乏的紧了,再加上哭了通,头有些疼。
虹筱点了安神香,让她睡下了·看她熟睡,自己捧了貂皮大衣的包裹从后门出去··“是虹姐儿,真真儿的是稀客·”富察沁在后府忙着为济兰备茶点,听二门上的小厮说达正昌来了位女眷要见她,她晓得是虹筱,放下手中的活计急急的迎了出来。
二人过了礼,虹筱客气的道“这段时日收了米姐儿那么多的固元膏,奈何被府里头的琐事绊着身,一直未能亲自过来道声谢,我这心里头啊,总是记挂着·”·“瞧你说的,这往大了说,咱们两家主子是相与,都从江南千里迢迢的来这包头府做买卖。
往小了说,咱们也是街里街坊的住着了·这点上不得台面儿的药膳吃食,还倒烦虹姐儿挂了心,真是我的罪过了不是·”·虹筱客气的摆摆手,起身接过富察沁亲自奉过的茶,道“今个儿,玖哥儿回来了。
才进府,就吩咐我过来,把从草原带回来给二姑奶奶的玩意儿送过来·”·道明来意后,虹筱把裹得严实的貂皮大衣递到富察沁手上,不好意思的道“我们玖爷毕竟是年轻的哥儿,面子矮。
她本想亲自送来,可又顾及着东西浅陋,生怕入不得姑奶奶的眼,故而就遣了我来·”·“韩东家太费心了·”富察沁佯装嗔怪的颠了颠手上的包裹,道“且不说是什么物件儿,单单这等的份量从草原上大老远的运了回来。
单凭这份心意,我在这,就要先替主子谢过·”·虹筱又让同来的小丫鬟捧来两个锦盒,打开摆到富察沁面前,道“这是一点银饰,不值什么·倒也是时下草原上正兴的样式,给二位姐儿平日里穿戴着消遣消遣,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虹姐儿你真是太客气太破费了·”富察沁看着银饰上镶嵌的大大小小的珊瑚和玛瑙,感谢的道“才刚主子还说,本是想着安排点晚膳,为韩东家接风洗尘,只是韩东家风尘仆仆的才回来,怕扰了他休整。”
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玖爷她跑惯了,这次回来,我瞧着反倒比在江南时精壮了些·二姑奶奶要有什么吩咐啊,随时过铺上差遣一声儿就是了·”虹筱见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便起身告辞。
“好好好,我这就去给主子回话·”富察沁送着虹筱,一路直送出了门,才回··“什么东西”济兰倚在贵妃椅上看着《本草纲目》,时而朝书案上瞥上一眼摆着的几株草药。
听到声响,抬头看见富察沁抱了个大包裹进了来,慵懒的询道··“韩东家回来了,从草原上给您带的礼物,还是您亲自过目罢·”富察沁将包裹端正的放到书案上,伺候济兰穿上软鞋。
济兰放下书起身,喝了几口茶后,随手解开包裹··看到里面是件貂皮袍子,富察沁小心翼翼的将袍子取出来,里外打量着·整件袍子颜色匀称,光泽明亮,手感幼滑。
“主子,这些年貂皮的袍子虽见多了,可像这等成色的紫貂,却是头一件·您看,这毛细密却轻盈,表毛幼长而光泽,应该全是由母貂皮所制,想不到草原上还有这等佳品。”
富察沁嘘唏着道“主子,您试试”·济兰实际上不喜这些皮毛之物,但江南冬季湿冷,这些皮毛之物耐寒极佳,却又不得不用··“头品玄狐,二品貂。”
济兰抚着披在身上的袍子道“比起我那件玄狐的披风,也丝毫不差·这个韩鹿祈果然了得,才去了一趟草原,就能把蒙古亲王家的貂皮袍子弄了来·可见他在蒙古贵族中的人脉,不容小窥。”
“蒙古亲王家的袍子”富察沁又摸了摸这貂皮上的毛绒,警觉道“别再是被偷儿顺了来变卖的贼赃”·“如果是这么贵重的贼赃,他根本走不出这位亲王的封地。”
济兰欣然的收了袍子道“吩咐下去,晚膳让他们做点清淡的,我要宴请韩家老九·”·一面派人往达正昌送了宴请的帖子,一面吩咐富察沁取一件从蒙古带回来的蒙古袍出来。
“这件,颜色未免太艳丽了些,不庄重·”济兰看着富察沁拿出的大红锦缎袍子,摇摇头“不是还有件天蓝色的么·”济兰问道··“您清瘦了,那几件还未及改。
这件袖口领口的套花贴边比旁的几件也精致,又是改好了的·晚上穿红色,衬人·”自从济兰守寡后,极少穿这么艳的衣服,富察沁规劝着她··边服侍着她穿上边道“这里不比江南,人人穿的素雅古朴。
您看街上那些蒙古人,哪个不是大红大紫的袍子穿着·”说着还不忘把虹筱送她们姐妹的银饰拿出来,为济兰戴上··“主子——·”富察沁发怔的望着已然很久没穿过红袍的主子,将她引到镜子跟前,感慨道“这样的二小姐,奴婢多年未见了。”
看到镜中的自己,济兰也是不禁稍愣了下,出于本能的张开双臂,微微昂起头,审视着镜中的自己,不免感伤的道“终究还是老了·”·“呀,小姐”这时从外面进来的富察米,捂嘴惊呼道“太漂亮了,这头饰哪里来的。
以前就劝您多穿些红色,看着好生喜气·”·“没体统·”富察沁嘴上虽责备着妹妹,但还是笑语问道“晚膳备的如何了这是韩东家第一次来咱们府上用膳,告诉那几个江南的厨子都仔细着点。”
“姐姐你就放心罢·”富察米一直在膳房亲自监工,每道菜都亲自盯着,厨子们哪敢怠慢··喝了几口茶道“况且,那狗皮膏药能吃出什么好来要我说啊,咱们这么忙活,还不如在院中架上只羊来一烤,随他的心意。”
“你啊,韩东家来包头府也有小半年了,之前又去了草原·就算他是个蒙古人,天天牛肉羊肉的也该腻了,何况他还不是·多备些清淡的菜,保准他这次来胃口大开。”
富察沁还是了解自家小姐的良苦用心··再说这边达正昌后宅,睡醒后的佟玖愁眉苦脸的磨蹭着,看着虹筱给她搭着得体的衣服,嘟囔道“好端端的,去她们家吃什么饭。”
想了想道“姐,你跟景赋都随我去,对吧”·“哥儿,帖子上写的清楚,这是接风宴,不是鸿门宴·”虹筱心里好笑她这个傻主子。
跟傅二爷相处时那般融洽,一提到富察·济兰邀她过去吃饭,就皱巴张脸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偏偏两个又明明是同一个人··“是,我虽欠她银子,但这次我马上就可以还了她。”
说到这些,佟玖底气足了些,直了直腰道“再敢给我脸色看,我马上喊景赋过去拆了她的门楼”·“你啊,到了家了,还不让我和小华省省心,好好歇歇。”
虹筱扯了扯她马褂的下襟道“不就是对门吃顿饭么,自己去·一趟草原回来,以前的衣服都见短,哥儿可是长个了·”·“说到底,还是草原上的吃食养人。”
佟玖挺了挺身板,任虹筱给自己扎着腰带,学蒙古勇士般手叉腰,用蒙语道“吃肉的是狼,吃草的是羊·”·虹筱为她收拾停当后,前后的看了看,点头道“嗯,那么草原狼少爷,可以去赴宴了。
早些去,别赶上晚膳档口才过去,显得怠慢人家·”·“竟这般寂然·”这是佟玖第一次过养正堂后府,自济兰回来,收回来大量的草药,都需要晾晒。
所以后府大大小小的空场上,摆的到处各色各样的药材··一进府,就闻到淡雅的药草味道,细碎的捣药声皆可听到,虽仆人们人来人往,但也都很安静·与达正昌内到处都是干得热火朝天大嗓门的伙计,出出进进的商队,人声鼎沸的热闹氛围截然不同。
到了这里,浮躁的心也自然而然的就跟着静了下来··“韩东家莫要见怪,我们开的是药铺,来往的多是些患病之人·病人需静养,先生请脉时更是需静谧。
所以,府内是安静了些·”前面引路的富察沁解释着,时而回头看上一眼佟玖··不禁感叹,都说女大十八变,可这韩鹿祈一个男子,一别半载,不但个头出落了不说,眉目间也长开了。
就连谈笑间身上流露出的世家气势,也与当初那个在江南签契时处处顾忌,青涩的少年大不相同,脱胎换骨了般··富察沁引她进了正堂,请她稍坐,自己去后面请主子出来。
佟玖看了看室内陈设,一个平头案依墙摆至正中,墙上挂着靠山镜·案上摆了三对瓷瓶,中间放着石头面的大插屏,边上摆着一架自呜钟,寓意“终身平静”。
案下摆着一米八的见方八仙桌,桌两边分放着太师椅,东西依墙,共是八张六几··屋角立了两张花几,摆着几盆石竹,生极盎然·墙壁上悬挂着一幅颇得禅韵的“悟”字字画,看风格应是唐时的笔墨。
正欲喝茶时,只觉门口一红,望过去后,不禁讷讷起身,对走到近前的富察沁叹道“我走遍整个草原,也未见过如此貌美的蒙古女子·”·说完放下手中的茶杯,对着济兰双手高举过头,随后右手捂在胸前躬身,用蒙语问着好,敬意十足的道“她赛拜努。”
这倒让济兰颇为尴尬,哪个女人不喜欢这样的盛赞,可佟玖的话里行间也表示着她已经认不出济兰了··富察沁打着圆场笑道“瞧玖爷这是见了多少蒙古姑娘,连着我们主子,都认不出了。”
佟玖闻言往前近了几步,毫无顾忌的直视着眼前的济兰,倒是把济兰看的有些拘束和不安了··佟玖歉意的对济兰拱拱手,依旧不失赞赏的瞧着她,对她连连点头道“上辈子咱们在草原上见过,不对,我在府里见过你。”
“还没用晚膳,就喝多了么”济兰勾了下嘴角,用满语轻声道,言语间掩不住的娇羞··不知为什么,佟玖这次再见济兰,觉得好似重新结识了个人般,之前那个让她讨厌的寡妇债主顷刻间就烟消云散在她的脑海里。
席间,佟玖依旧那么纵酒,对济兰讲着在草原上的见闻,喝到酣畅处解了小褂的扣子,认真的目视了会济兰后··起身将两人的酒斟满,边拿起酒盅跟济兰碰了下,边握上济兰的手,认真的道“你这个样子甚美很像我的额娘博尔济吉特氏,我看过她的画像,就是这个样子。”
说完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一把揽过济兰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忘情的道“我喜欢你这个样子,我要跟你做一辈子的相与·”                    ·作者有话要说:· · · · ·☆、第十七章· ·<十七>·济兰鲜有跟谁这般亲近过,但她从拥着自己的人虚晃的身形中觉出佟玖是真的醉了,且动作很单纯并无恶意,她忍耐着并没有推开他,因为她还有个更重要的猜测需要证实。
“你是说,你额娘是科尔沁达尔罕王部的博尔济吉特”济兰任凭她拥着,在她耳边试探着问着··佟玖听话的在她背上点点头,道“嗯,达尔罕王罗布藏古木布,是我的舅舅。”
济兰试探的轻唤了声“佟佳·纳多”·“嗯”佟玖迷惑的仰起头应了声,紧接着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严肃的道“嘘,我是韩鹿祈。”
济兰二话不说的将手探进他散乱的马褂前襟的胸前摸了摸,虽然内里束的极好,但终究是从异常的柔软中摸出了端倪,济兰登时心内了然·看来,齐佳·木云说的不错。
虽然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可看着眼前剃了头光着脑门儿的佟玖,和被草原风沙吹的已然红黑了的脸庞,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主子——·”本来想给二人留些空间的富察姐妹,在门外候着,本来刚开始还有说有笑的推杯换盏,突然就没了声响,富察沁不放心,佯装送水推门看了看。
就见佟玖揽着自家主子,头扎在主子的怀里而自家主子不但没有挣脱,一只手扶着他的腰怕他摔倒,一只手还在对方衣襟里,脸上的表情全是心疼。
于是,赶紧“嘭”的关上身后的门··见富察沁进来,济兰若无其事的收回佟玖衣襟中的手,为她仔细系好马褂上的盘扣··低声吩咐道“她喝多了,收拾间客房出来,给她憩会儿。
让小米过她们府上传话,就道她们东家喝的狠了,请虹筱姑娘过来·我有话问她·”·“主子,留他在咱们客房,这与礼法怕是——。”
富察沁承认自己的确有意撮合佟玖和自家主子,可这发展的也未免太快了些罢远远超出了她的接受范围··“快去罢·”济兰的酒也吃的不少,事出突然,搅得她心神不宁,头就也跟着疼了起来。
有些不耐烦的道“喊两个丫鬟过来,先将她搀到客房去·”·“真是一刻都不让我省心·”虹筱听说佟玖在人府上喝的不省人事了,无奈的揉了揉额头,她就不明白了,走时还是极不情愿的走的,怎么到了那就能畅饮到烂醉如泥的境地呢·“随意坐。”
济兰才沐浴过,在闺房里随意穿了件袍子,让虹筱坐下后·吩咐富察沁把华景赋带去见佟玖,摒退了室内的其他人··“方才,在你主子那儿,我只是听了只言片语。”
济兰坐在软榻上,言归正传的问道“请你来,我只是想问问,佟佳·纳多——·”说着济兰拉了拉语调,瞧着虹筱面上表情的变化道“怎么就变成韩鹿祈了”·虹筱只是拧了下眉,并没有马上作答,而是抬头看着济兰。
济兰摊了摊手,轻笑道“你这种眼神真的是让人很不舒服·你觉得,如果我有恶意,你现在还有机会在这,这么看着我”见虹筱依旧不说话的看着她,也许是出于早先“调戏”她的理屈,济兰起身为她倒了杯茶。
软了几丝语气道“别以为所有女人都是齐佳·木云·”之后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道“我们是相与·”说到这,顿了一下·因为她脑中突然映出佟玖在她耳边说“我喜欢你这个样子,我要跟你做一辈子的相与。”
时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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