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千千结 by lcj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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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千千结 by lcj530
       · · ·内容简介:·四川女孩沈茉茉把初恋女友送上红地毯后,伤心离开蓉城·在云南偶遇外出旅行的东北女子江秋月·江秋月对沈茉茉一见倾心,与之结成旅伴。
旅行结束后,无处可去的沈茉茉随江秋月到了上海工作,日久相处,慢慢爱上比自己大七岁的江秋月……· ·关键字:江秋月  沈茉茉·    前言· ·    有人说,一生谈三次恋爱最好:一次懵懂,一次刻骨,一次终生。
十八岁的初夏,和初恋开始了一场懵懂的恋爱·青春初浅,爱恋深浓·懵懂地开始,又懵懂地结束·· ·    曾经以为,不会再遭遇这样一场难忘的感情,这世上似乎没有比初恋更美好的情意。
或许,只是因为年轻,只是因为青春飞扬,让我们最是难舍·不是过去真的有多么的美好,美到无可替代,只是我们固执地挚爱着青涩岁月里的自己,在孤独的日子里,留恋着少年听雨歌楼上的旖旎,不愿聆听阶前不解悲欢离情的冷雨,以及那些日渐苍老的寂寞。
 ·    直到后来,遇到你·直到今天,我仍然相信,遇见,是一种美丽的意外·· ·    曾惊叹张爱玲笔下爱情经典到美丽的极致:于千万人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
那也没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 ·    诗人说,一生至少该有一次,为了某个人而忘了自己,不求有结果,不求同行,不求曾经拥有,甚至不求你爱我,,只求在我最美的年华里里,遇到你。
在我还算美好的年华里,我遇见了你·遇到你,一度让我觉得,老天对我的眷顾,已经超出了我梦寐的需求程度·· ·    遇见你,然后一点一点地爱上你。
之所以是一点一点地爱上你,只是因为“一见钟情”这个词语,从没有出现在我的情感词典里·一见钟情,在我的观念里,是经不起推敲的·· ·    总之,我是爱上你了,不知不觉,安静地守着你,然后,想着这一生,能够不离不弃。
爱极了你的笑容,如同青叶上粼粼跳跃的一朵朵晶亮的阳光·爱,让你的名字成了我心中最美的诗歌·在如同潮汐的思念里,常常不自不觉地忘了自己·听任何一首歌,句句字字都是情歌的味儿。
甚至,京剧里青衣的平仄婉转里,高一声,低一声,都押着情歌的韵·· ·    短暂的青春,常常让我有溺水的绝望·最美好的年华,总是华丽如绸缎轻软如绢丝,迅疾似流星仓促似浮云,所以,我没法像诗人说的那样浪漫起来,不求结果不求同行,甚至不求拥有而只是为了遇见你然后坦然地擦肩而过。
我爱你,我可以不说这三个字,只是把它当成某种不可道破的箴言,用时间来践行,用我会很快谢幕的青春,直至垂垂老矣·· ·    遇见你,我便变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尘埃里,然后欣喜地开出一朵花来。
那朵花,我不想是开在彼岸的曼陀罗,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    我们没有一千年可以蹉跎。
只想,在平淡的日子里,眼光随你流转顾盼,寂寞的喧嚣中,能和你紧扣十指,相视无言,却又寂静欢喜·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我只想用这么刻骨的一场爱恋,换终生的幸福,安稳的幸福。
 ·    你曾说过,相爱容易,相守太难·是的,看似平静的日子,总是有我们难以掌控的变数·过去,我们已经无力改变了·一如初遇的你,早已是他人之妇。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未知的未来,我们不一定做得了主·但我们,可以掌控自己的爱情,听从心底最真实的声音的召唤·一个连自己的情感都不能掌控的人,该是多么的可怜可悲· ·    常常想起你所在的城市,习惯了看那里的天气,温度,习惯了将你的生日作为幸运密码,习惯了在整个世界的狂欢中孤独地想念……你,成了我生活的习惯,思念便像呼吸,不会刻意想起,但却时时刻刻在进行。
爱上一个人,恋上一座城·你不在我身边的日子,那座城市,就成了我思念的城堡,把自己放进去,从此困坐愁城·· ·    那个西域最大的王,拉萨街头最美的情郎,他的诗歌,穿越百年沉寂的时光,仍为我,为每一对情人的相遇,诠释了所谓缘分的难言的美丽:这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    谨以此书,写给你,写给我挚爱的你,字字句句,为你轻吟最美的情,浅唱至深的意: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    (一)多情自古空余恨· ·    我在二十四岁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很苍老了。
人往往不是慢慢地变老的,衰老总是很容易被人忽视掉,许多人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现自己老去的·· ·    我就是如此·· ·    2004年的三月八日,是我二十四岁的生日。
这天,我最好的朋友——闺蜜杨小诗走上了红地毯·伴娘,没有悬念的是我·· ·    如果非要数数在二十四岁的生命里我干过的最愚蠢的事,做杨小诗的伴娘,当是第一件。
《婚礼进行曲》响起的时候,我就紧张得不知道该迈那只脚了·更糟糕的是,慌慌张张中,我踩住了杨小诗婚纱的裙摆,害杨小诗差点跌倒,引来宾客一片惊呼声·· ·    我的脸一直红着,微微低着头,眼光一直追着杨小诗婚纱的下摆,在酒店的灯光下,迷离,恍惚,晕眩。
 ·    交换戒指的时候,我略微抬头,看到杨小诗往新郎雷云飞无名指上套那枚“三世缘”·四周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然后宾客们纷纷起哄要新郎亲吻新娘。
我看到了好多张一开一合不停翕动的嘴,很多张喜庆的表情,夸张而变形的脸,在眼前浮动;我的耳朵嗡嗡地响·除了这种嗡嗡响的声音,我还听见了冰面开裂的咔嚓声,一下一下的,特别清晰。
 ·    醒过来的时候,满眼都是大片大片的白,白的天花板,白的墙,白的床单·有阳光斜照进来,正好停留在我的床前,光束里有尘埃在飞舞。
· ·    想了好一会儿,我终于弄明白了自己是在医院,今天是三月八日,自己的生日,也是杨小诗的大喜之日·· ·    对,杨小诗……· ·    杨小诗手上那枚戒指是我喜欢的款式,我喜欢那个缠绕的名字——三世情缘。
前世,今生,来世,缘于前世,情定今生,相约来世,多美好的情缘雷云飞曾问她为什么独独要这一款,杨小诗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喜欢·· ·    婚礼上,我的慌张,她全看在眼里。
我的突然昏厥,让她再也无法像先前那样保持淡定、从容·抱着我,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 ·    视线被冻结在春天的那束光影里,一粒粒的尘埃在阳光里舞个不休。
电话响了好久,我才回过神来·“茉茉……”小诗喊,语调哽咽·· ·    “我没事,小诗,不要哭,你要幸福。”
不等她再次说话,我挂掉了电话·我怕所有伪装的淡定,会在她的眼泪里土崩瓦解·· ·    不知道是哪里传来了熟悉的歌声,我靠着窗,默默地听。
 ·    “望著广场的时钟/你还在我的怀里躲风/不习惯言不由衷/沉默如何能让你都懂/此刻与你相拥也算有始有终/祝福有许多种/心痛却尽在不言中/请你一定要比我幸福/才不枉费我狼狈退出/再痛也不说苦爱不用抱歉来弥补/至少我能成全你的追逐/请记得你要比我幸福/才值得我对自己残酷/我默默的倒数/最后再把你看清楚/看你眼里的我好模糊/慢慢被放逐……”· ·    紧握着电话,晕眩再一次来袭。
我的眼前,开始模糊,脑海里交替着婚礼现场和小诗新房的场景:· ·    雷云飞送完最后一批客人,摇晃着进了房间·酒气喷在脸上的时候,她忍不住一激灵,身体立即变得僵硬,冰凉。
她的脑袋开始变得空空荡荡的,空到二十四年来的过往都化为了一个白点,白点不断变大,越来越模糊,然后成了一片雾蒙蒙的世界·· ·    一阵撕裂的疼痛让杨小诗跌回到现实。
雷云飞进入了她的身体,是的,此刻,她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妻,尽管,她的精神没有忠实于她的身体·· ·    陈晓东的歌声仍在继续:“请你一定要比我幸福/才不枉费我狼狈退出/再痛也不说苦/爱不用抱歉来弥补/至少我能成全你的追逐/请记得你要比我幸福/才值得我对自己残酷”……· ·    歌声里,我的幻觉仍在上演:· ·    雷云飞很快呼呼睡去,杨小诗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无声无息地。
她觉得自己如同死了一般,徒留一副躯壳,只有窗外的歌声让自己还能感觉到仍然活着·· ·    是的,活着,苟且地,用这副躯壳·· ·    我的耳朵里,全是小诗的呐喊:茉茉,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你留给我的幸福她在心里呐喊:茉茉,我们非要做这样的选择吗· ·    从医院回到住处后,我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我要离开蓉城这个伤心的地方·在全国人民眼中,这是一座来了就不想离开的城市,有美景美食美人,生活悠闲,最宜居住·我觉得,这个城市像一个沙漏,悄无声息地漏光了我的青春。
现在,24岁的我,觉得自己老得有点离谱·二十四岁的身体,六十四岁的心态·· ·    这座城市,似乎没有什么值得让我再留恋的地方。
 ·    我的火车从北站离开成都的时候,是晚上十二点·火车在苍茫的夜色里呼啸而过,成都开始倒退,越来越远·· ·    我曾经想象过离开成都的种种情形,但当自己真正离开的时候,那些预期的疼痛由抽象变得具体,如同乱针锥心,咽喉里,腥味翻涌。
 ·    小诗,再见了·我在心里默念,今生,或许,不再相见……· ·    (二)人生若只如初见· ·    第一次看到杨小诗的时候,是十五岁那年的秋天,我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满头大汗地在女生宿舍的四合院里瞎转悠找文科班的寝室。
全级十个班,只有五班是文科班·· ·    看到四班宿舍后,我松了一口气,紧走几步,推开了隔壁的房门·正准备放下东西的时候,我听到一声尖叫,吓得我一哆嗦。
待看清面前是一个双手护胸一丝不挂的女生时,我惊叫一声,比那女生的分贝还高·· ·    接着,我愣头愣脑地问了一句: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    先前尖叫的女生抓过一条毛巾,裹住身体,气咻咻地说:你不识字吗· ·    我纳闷儿了:我不识字,和你不穿衣服有关系吗这是什么逻辑· ·    女生拿眼瞪着她:你你这人怎么拎不清说罢,拽过我的手,拖到门口,抬手一指。
· ·    浴室·这两字,把我彻底弄蒙了·这不是五班的宿舍吗就在四班隔壁呀·· ·    谁规定四班的隔壁一定是五班什么逻辑女生模仿着我的口吻,满脸嘲讽。
 ·    我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站在门口,不知道怎么办好·一遇上自己理亏的事,我就会脸红,脸上的温度,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 ·    “大,要不要我给你带路”女生指指浴室左边的房间,“喏,五班宿舍。”
 ·    光着身子气咻咻地用手指着我鼻子的,就是杨小诗·· ·    杨小诗瘦瘦的,好看的瓜子脸,配上俩小酒窝,很漂亮。
后来同学们聚会的时候都说李小璐有点杨小诗的味道·我和杨小诗上中学那会儿,李小璐还没出道·· ·    我最喜欢看的,是杨小诗那对黑亮的眼睛,清澈如潭水,看得久了,像不会游泳的人,有溺水的感觉。
 ·    后来,当我第一次尝到酒味后,才发现看杨小诗眼眸的那种感觉,比方得不够贴切·和杨小诗对视,分明有一种醉酒的味道,迷迷糊糊间,飘飘忽忽的,心里的感受却是清晰而真切的。
· ·    十八岁的生日,杨小诗只邀请了我·那天恰好是周末,杨小诗带着我去了她家·她的父母出差了·吃饭的时候,杨小诗说,茉茉,要不要喝点酒· ·    我点点头。
第一次喝酒,所有好奇,溶解在酒精里,化成了轻飘飘的兴奋·· ·    一瓶酒很快见了底·两人举着空杯子,呵呵傻笑·杨小诗的脸颊绯红,盯着我:茉茉,我好看吗· ·    “好看”我呵呵笑。
 ·    “喜欢看吗”杨小诗又问·撑着脑袋,直直地看着她,我想我那时的眼睛,一定是红红的,答案就在里面,肯定的答案。
 ·    “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我要结婚了,你会怎么样”杨小诗直起身子,靠近我·· ·    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不知道怎么回答,愣了,说:你想我怎么样心里却想说:小诗,我不要如果,我们可不可以一直这样,做最好最好的朋友,成为对方最最重要的人· ·    我没听清楚她说了什么,脑袋越来越沉,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歌声,像杨小诗的声音,有几句,反反复复地唱:· ·    “怕自己不能负担对你的深情/所以不敢靠你太近/你说要远行暗地里伤心/不让你看到哭泣的眼睛。”
 ·    努力用手撑住头,睁大眼睛,想看清楚杨小诗的样子,看看她的眼里的那潭清水,是不是更深了;她的脸颊,是不是更红了·一把抓住她的手,我说:“小诗,你醉了,呵呵。
唱的什么歌……好像听过……”· ·    后来的事,我记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梦。
梦里,我紧紧地抱着杨小诗,吻她的嘴唇·甚至,我的手,伸进了杨小诗的衣服,隔着内衣,轻轻地抚摸·我怕小诗生气,抚摸一阵之后,又停了下来·意外的是,小诗却抓住我的手不放,然后,梦呓一般地贴在我耳边说:茉茉,替我脱掉它……茉茉……她用嘴紧紧地咬着我的唇。
梦到最后,是我和小诗都光着的身子,没有缝隙地贴在了一起……· ·    (三)两情若是久长时· ·    高考后,杨小诗选择了川音,西南地区最好的音乐学院。
她问我的志愿,我抬头看七月的天,半晌,低头说,我想留在川内·· ·    杨小诗抱住我,在我被风吹乱的短发上印上一吻,说:茉茉,你真好我闭上眼,笑了,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    让我很是意外的是,我接到了川美的录取通知书·我搞不明白,自己当初明明填的是川大·· ·    我问小诗,她眨巴着眼睛,说,可能是老师给你改了吧。
 ·    可是,重庆离成都两三百公里,多远……我嗫嚅着,不知道要怎么告诉小诗·现实的距离,会不会拉开感情的距离· ·    “你傻呀,川美的美术专业性,川内其他大学能比吗重庆是直辖市,不过,谁都感觉还是四川呀,所以,你也算达成所愿了,仍然在川内。”
小诗安慰我,“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何况重庆到成都呢·”· ·    其实,杨小诗想说的,不是这个,只是那两句话在嘴边溜达了一圈后,又回去了。
 ·    “茉茉,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只是这些话,是我们分别近十年后,她告诉我的·只是,当时有些愚笨的我,没有猜想出来。
 ·    大学四年,我把自己的所有时间都用在了专业上·看到校园里的一对对情侣,我的心里,有些羡慕,也有隐隐的失落·在平面设计专业里,我的专业成绩,一直遥遥领先。
面对男同学的追求,我的心,平静得像秋季的嘉陵江,无波无澜·只有想到小诗的时候,它才会像春天的湖面,有风吹过,一池春水,皱了波纹·· ·    我利用课余时间,经常到油画系去蹭课。
中学时代,院长罗中立那幅著名的油画《父亲》深深地震撼了我·第一次看到《父亲》时,我呆了,目光停留在主人公纵横如沟壑的皱纹上,再也挪移不开·· ·    刚上小学,我的母亲便去世了。
父亲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没有任何技艺,就在乡下种地养猪·为了我能到县城最好的中学读书,倾尽心力·一个大男人,为了三个孩子,从三十五岁独身到了五十多岁。
父亲苍老到了让我心疼的地步,尽管他还不到花甲之年·· ·    父亲在母亲的坟的四周,种了很多茉莉·农闲的时候,父亲就会去给茉莉松土,剪枝。
 ·    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就是茉莉花·小时候,我的催眠曲从来不是《摇篮曲》,是母亲带着梦呓一般哼唱的《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所以,我叫沈茉茉。
 ·    也是因为罗中立的这幅《父亲》,让我对川美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尤其是油画系·到油画系蹭课,令我有些心虚,尽管蹭课是谁都可以的,不用管是否名正言顺,但我天性腼腆,每次去油画系听课,总是像一只耗子那样,悄悄地从后门溜进去,找个别人不太注意的角落坐下来。
下课后,又以耗子的姿势默默从后门溜出去·因此,到油画系蹭了差不多一学期的课,没人认识我·· ·    有一天,我忙着回宿舍给小诗打电话。
那个时候,1999年,手机还是个稀有装备·· ·    刚下课,我就打算从后门蹿出去,不想被一个高大的男生撞飞了怀里的画夹,画纸散落一地·· ·    男生连忙给我道歉,帮我拣一地的画纸。
他突然问我:这张,是你,你画的我看到他的手里,拿着一张宣纸,上面的小诗,美目盼兮,巧笑嫣然·一把抢过来,我白了他一眼,见到就这样了,真结巴还是假痴呆· ·    就因为这张工笔画,雷云飞每次都能把我从油画系专业教室的角落里揪出来。
师妹长师妹短地叫·这样的画儿,他说他是第一次见到·画中的人,那种飘逸灵动,实属罕见·· ·    我一直不愿意用素描来描述小诗。
素描,相较于工笔,呆板生硬了一些·工笔,可以在细腻的渲染后,让人物生动逼真,更有立体感·小诗的美,只能用这种细腻的笔法来展现·· ·    宣纸上的小诗,一直静静地对着我微笑。
 ·    有聂小倩的美艳,婴宁的纯洁,花姑子的俏皮,呼之欲出·雷云飞笑,有缘结识如此佳人,小生此生无憾· ·    雷云飞只知道画上的人,是我中学时代最好的朋友,就读于川音。
无论他怎样打探,我都紧紧地闭着嘴·我的心里,有不能言说的担忧,焦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隔着两三百公里的成都,小诗的身边,该有多少像雷云飞这样的追求者· ·    不得不承认,我的骨子里,一直有些悲观,也不够自信。
遥远的未来,我们,能为自己做主吗有一天,小诗会离我而去,成为他人的妻·· ·    我们,在一起过吗两个亲密无间的女孩子,这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在许多个沉寂的夜晚,想起小诗,想念她甜甜的笑,想她一声又一声梦呓一般的低唤我的名字,我的心,慢慢地软下去,软到莫名的心疼,然后,清清楚楚地听到宿舍外高大的胡杨树上露珠在滚动的声音。
 ·    (四)此情可待成追忆· ·    2002年毕业后,小诗被成都一所中学录用了,教音乐·整个漫长的假期,我们都呆在一起。
逛春熙路,欣赏成都女子缓步慢行的悠闲自得;流连在宽窄巷子,尽情体验吃货的酣畅淋漓……· ·    和自己喜欢的人呆在一起,漫长的假期也显得短暂了。
一晃,就到了八月底·这期间,对工作,去向,我们都没有提及·好几次,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    我没有告诉她,在北京、广州和成都之间,自己早已做了取舍。
成都的生活太过闲适,适宜养老,似乎不太适合年轻人· · ·    老话说:少不入川,老不出蜀·但是,小诗在哪里,我的心就在哪里栖居,我的身体,得跟着我的心走。
 ·    我把和成都一家广告公司签订的合约放在她的面前,握住她的手,微笑着看她·· ·    看到后面我的名字,她抽掉被我握着的手,盯着我:沈茉茉,谁给你留成都的权利了谁让你回来的· ·    我愣了,满以为她会像四年前填志愿的时候那样,高兴地一边亲吻我的头发,一边嗲嗲地说:茉茉,你真好。
 ·    “沈茉茉,知道当初谁偷偷给你改的志愿吗是我”杨小诗咬着嘴唇,恨声道,“你的梦想是做一流的设计师,可成都不适合你,不适合,你知道吗”· ·    “小诗……我,我只是……”小诗的眼泪,让我慌了手脚,变得木讷。
我想说的是,小诗,我只想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    “不要守着我,你会没有未来的·”小诗放低声音,说·语气里的哀伤,让我的心突然降了温。
我们,的确没有未来·· ·    开始上班后,和小诗几乎没有再见面·直到国庆的时候,相约去青城山·· ·    不料,在呼应亭里等日出的时候,碰到了雷云飞。
 ·    你不得不承认,生命里有太多我们无法解释的巧合·就像我这次和雷云飞的不期而遇·· ·    客套一番后,雷云飞的视线停留在小诗的脸上。
 ··    “师妹,就是——她啊”雷云飞又开始有点口吃了·· ·    “终于能一睹芳容,是不是觉得三生有幸啊”我不无揶揄,雷云飞却浑然不觉,连连点头。
 ·    直到今天,我也弄不清楚,小诗和雷云飞走到一起,自己起了多大的作用·看雷云飞在小诗周围百般殷勤,我的心,难免五味杂陈·她不拒绝也不迎合的姿态,反而令人更着迷,雷云飞是深深地跌入了情网,挣脱不了。
 ·    能感觉出来,小诗对我的选择,一直耿耿于怀·我想,对我这样的选择,她的心里,难道就没有喜悦掺杂其中· ·    如果,小诗选择了雷云飞,我会马上离开的。
 ·    2004年新年,雷云飞请我和小诗到皇城老妈吃火锅·雷云飞给我倒满了酒,认真地说:师妹,你是我最想感谢的人·因为你那张画,让我知道了小诗。
许仙和白娘子以伞为媒,我和小诗,如果有将来,必然是以你的画为媒的·· ·    什么画小诗喝了酒的脸挨近我,红彤彤的,眼神迷离,摄人心魄。
只是,这双眼睛,不能一直为我顾盼生辉,情意流转·· ·    雷云飞,你们两个有什么秘密小诗见我不做声,把头转向他。
雷云飞有些惊讶:茉茉,你没让小诗看看你的画· ·    “大,秘密就是,你喝醉了·”我呵呵一笑,不想再提那张画。
 ·    那晚,雷云飞把我俩送回我的出租屋后,小诗就一个劲儿地撵他:雷云飞,你个大男人,呆女孩子闺房里不走,想干嘛呀· ·    送走雷云飞,推开门,小诗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均匀。
费了很大力,将她搬到床上·还没转身,小诗的双臂,环上我的腰·心,不由一颤,但仍然保持着坐立的姿势,克制着想拥着她亲吻的疯狂·· ·    “沈茉茉,”她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胆小鬼……”然后,手臂垂下去,没了响动。
呆坐半晌,我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    那晚,我在沙发上辗转了大半夜·· ·    天亮后,我在窗台上的麻雀的呼叫声里醒来,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有些木然的脸。
杨小诗蹲在沙发边看着我,两眼红红的·· ·    “你不该回来的,”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让我又跌落到现实的冷酷里·“我知道,你是为我回来的。
可是,这样,我的心里很不安,特别不安·”· ·    “你不用不安,我不是孩子·你好好地就行了·”我说·· ·    怎么样才算好小诗紧接着问。
 ·    “结婚,生子·”这些话,一字一字地,从我嘴里艰难地蹦出来,却像一把锥子,一下一下地,扎着我的心·· ·    和谁,雷云飞吗小诗呼出一口气,叹。
 ·    如果你愿意接受他,我会祝福你的·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心,是无比真诚的·雷云飞的优秀,雷云飞的执着,我不是不了解·那个时候,我能明白的,强烈感觉到的,是我们的未来,不会有对方在场。
 ·    好,你做我的伴娘·婚纱,戒指,都陪着我挑选·她看着我,说·· ·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出了问题,竟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她。
事后想想,也觉得没有任何出乎意料的地方·小诗要我做的事,我没有理由也不可能拒绝·· ·    人一生中最痛苦的事,莫过于自己目送着心爱的人和他人牵手,那个时候,你还不能哭,不能用眼泪来宣泄压抑至极的情绪,不能把已经痛彻心扉的悲苦写在脸上。
 ·    看到杨小诗往雷云飞无名指上套那枚戒指,我的大脑还是在瞬间失去了控制·· ·    小诗,当你披上婚纱的时候,我的感情,已经穿上了袈裟。
 ·    (五)天长地久有时尽· ·    第二天,杨小诗径直去了我的出租屋,打开房门,她被里面遭洗劫一般的景象惊呆了·几年过去后,得知她在婚后第二天去找过我,我曾努力想象过她的心情,有悲伤,失落,甚至怨恨。
 ·    是的,我的不告而别,让她难以接受·她没料到我会悄悄地走掉,所以,一直等到天黑,房东太太回家发现门开着,开灯,发现她蜷缩在沙发上,眼神空洞,不言不语。
 ·    成都的号码,在我上十二点的火车的时候,已经拔了出来·我只想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让她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小诗是独女,父母过了三十才得到她。
我近乎绝情的举动,也和古老的观念有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    我的这些想法,小诗是不会明白的,所以,她对我,充满了怨愤·在她看来,我对她的感情,抵不过一夜的等待。
守了她差不多九年,竟然不能为她再多等一夜· ·    等雷云飞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把我不能完全带走的个人物品全部装好·那些东西,于我,已经没有意义了,我最想带走的,是小诗;我能带走的,只有那幅画。
还有,她送给我的23岁的生日礼物·· ·    火车将我带到了昆明·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随便买了一张可以尽快离开成都的票·· ·    驻足在翠湖边,看潋滟的水光,翔集的鸥鸟,“十亩荷花鱼世界,半城杨柳抚楼台”,三月,荷花未开。
半城烟柳,漫天飞絮,明媚的春光……而此时此刻,小诗在哪里雷云飞的怀中· ·    “小——诗——我——爱——你——”对着翠湖,我的声音,惊飞了一群鸥鸟。
旁边有游人讶异地看着我,有人在窃窃私语,一个独身女子,满面泪痕地站在湖边对着湖面大喊,这本身就是一个新奇、丰富的故事·· ·    陌生的眼光里,眼泪不管不顾地流下来。
耳边有风拂过,像小诗靠在我肩上说话·小诗说,茉茉,等我们存钱了,去三亚吧,去天涯海角;茉茉,我们去云南定居吧,开一家小客栈;茉茉,如果将来我老了,你会牵着我的手,一起看夕阳吗茉茉,如果我比你先死,记得在我坟前种上茉莉花……· ·    而现在,小诗,我在云南,用我的眼,我的心,替你看我们憧憬过的风景。
 ·    昆明——大理——丽江——西双版纳——香格里拉——泸沽湖,我给自己定了一条流浪的路线。
是的,我觉得自己血液里有流浪的气息·中学时看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就曾傻傻地想将来某一天也去四处流浪·后来,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这样一句话:身体是用来流浪的,灵魂是用来歌唱的。
而现在,我的身体,正在流浪;灵魂,却留在了小诗身边,为她不歇地歌唱·· ·    到达香格里拉的时候,我的体力越来越差,梅里雪山是无力登上去了。
而纳帕海,因为还是三月,四野荒凉·于是,选择了独自到松赞林寺,一路上除了寂静还是寂静·宽阔的道路上,我能听到自己的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眼前飞舞的经幡,红的,黄的,白的,绿的,五彩的颜色,映衬在蓝天白云下,有藏民在磕头,双膝弯下,趴直身体,向前方伸直双臂,磕头,然后起身,一次次重复……· ·    简单、原始的信仰,持有这种向往的人,该是幸福的吧我呢,有过信仰吗· ·    晚上,躺在旅店里,呼吸困难,头疼恶心,感觉自己“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余香在此……”· ·    小诗,走在前面的,会是我吧你会在我的坟前种上茉莉花吗昏昏沉沉的时候,小诗的面容,一直在我眼前晃动。
我努力朝着她笑,叫她的名字·· ·    意识稍稍清醒点,才看清面前的人,不是小诗·那是住在隔壁的女孩儿,给我送来一个氧气瓶·女孩儿扎一个简单的马尾,休闲衬衫,牛仔裤,利落清爽。
和我一样,她也没有跟团,一个人转悠在各个景区·· ·    我叹一口气·· ·    你怎么一个人出来身体也不好,她说。
见我不言语,她便不再搭讪·只说,我住在你隔壁,有事儿叫我·· ·    在旅店呆了一天,我再也坐不住了·对小诗的想念,越来越强烈,夜半醒来的时候,面对着外面冷寂的月牙,发现自己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对她的思念,没有一刻停息过。
我不能停下来,必须再往前走,去这次流浪的终点——泸沽湖·· ·    出发前,我到隔壁跟女孩儿道别·“你下一站是哪里”她问。
我说泸沽湖·女孩儿很兴奋:我也想去泸沽湖,不如我们结伴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    女孩儿微笑的时候,双眼如同两弯月牙。
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有点杨小诗的样子·只是,一口北方话,有东北的味儿·· ·    有那么一瞬间,我又有了看到杨小诗的错觉。
似乎,我没有拒绝她提议的理由· ·    (六)唯见江心秋月白· ·    从香格里拉返回丽江,又在丽江留宿一晚,次日上午乘开往泸沽湖的班车。
大巴车到达宁蒗县城,再换乘小巴到泸沽湖·一路上,我都不说话,眼睛盯着窗外掠过的树·我的脑袋,已经有了晕眩的感觉·· ·    你这人,不认识的,还以为你有语言障碍。
她递给我一瓶水,说,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咱俩哪像旅伴呀,别人看着倒像上辈子的仇人,欠债没还,还是欠情没结· ·    我回头看她一眼:你说什么她不再言语。
顿了一会儿,她又说:哎,我叫江秋月,你呢· ·    “唯见江心秋月白挺好的名字,安静·”我说,“沈茉茉。”
 ·    “上学的时候是个好学生吧”江秋月笑,双眼又弯成了小月牙,“中学课本里的诗句都还记得,不赖。
沈茉茉,茉莉花,喜欢它的芬芳淡雅,真好·”她自言自语一般·· ·    我仍然盯着车外,只是看向了前方·疲倦,晕车,我的体力越来越不支了。
 ·    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江秋月指指自己的肩膀,问我·我摇摇头,把头伏在前面的椅背上·倔驴,真是……迷迷糊糊的,我听到她小声嘀咕。
 ·    抵达泸沽湖,已是傍晚·· ·    车停稳的时候,江秋月拍拍我后背:到了,下车·睁开眼,发现自己差不多倒在她的怀中,她的两条腿曲着,踮着脚尖,保持着九十度,用右手环着我的腰,以免我跌下去。
 ·    直起身,我抓过背包,低着头下车·我的脸,又开始没出息了··· ·    晚上,在里格的客栈入住·江秋月侧着脑袋看我:要不,咱俩要一个房间吧实惠,还能照应一下。
一路上的颠簸辗转,把我的精神消耗殆尽·现在,我只想有一张床,在干净的床单上放平我的四肢·· ·    那是我离开成都后,睡得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    天明的时候,外面传来桨划动湖水的声音·房间里没有江秋月·走到窗前,举直手臂,一个懒腰还没伸利索,江秋月的声音传了过来:懒猪,良辰美景都被你睡成地老天荒了· ·    江秋月站在湖边,和湖中一个划着猪槽船的摩梭女人搭话。
湛蓝的湖水,湛蓝的天幕,朝阳的霞光洒满天宇,湖水里荡漾着粼粼的波光,水天一色·江秋月的脸,被彩霞镀上了一层绚烂的橘红,生动,不失宁静·· ·    “呆子”江秋月朝我走过来,说,“你知不知道你看人的样子,真的很呆”· ·    “我习惯……”我解释说,看人,有时候就跟看一幅作品一样,习惯了。
 ·    “什么,你喜欢”江秋月瞪大那双并不大的眼睛,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一番,“喜欢这么傻呆呆地盯着人家看”· ·    我是说我……我不知道要怎么说,可能是我的普通话不够标准,江秋月没听明白· ·    “一切解释都是掩饰,对吧”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捉弄的意味。
 ·    你……我转身,洗漱,不理她·· ·    “说你呆,还真呆,”江秋月倚着门框,放低声调,说,“跟你开个玩笑,至于吗一脸苦大仇深,小屁孩儿……”· ·    后来,江秋月总时不时叫我屁孩儿。
我常常疑惑,她也就和我不相上下的年纪,干嘛总像一个年长我十岁八岁的长者一样,一脸微笑地叫我屁孩,语调里,有让人依恋的宠溺·· ·    我曾腆着脸问她的年纪,她呵呵一笑:屁孩儿,不知道女士的年龄是秘密吗没礼貌。
叫我姐就行了,你不亏·· ·    那天,我们从里格出发,环湖徒步·宁静的泸沽湖,如同一幅幽美的画卷;宽阔的湖面,就是镶嵌在这幅画面上的明珠、翡翠。
红衣白裙的摩梭少女,划着轻舟,沿路洒满渔歌·听不懂她们的语言,但歌声分明是愉悦自在,逍遥快活的·在语言不通的地方,歌声和舞蹈,无疑是通用语言。
 ·    “高明的丹青妙手,可以复制美景,不过,画不出其中的逍遥、痴醉·”看着摩梭少女远去的背影,心下有些怅惘·· ·    “哎,这么说来,我得把相机给沉湖了”江秋月把镜头对准我,“真正的神,没法融进形式”· ·    我用手挡住脸,不是吗?自然才能涵容灵动,这才是真正的艺术。
 ·    我相信,天地间的大美,往往无言·它需要我们用心静静地去感知、触摸,交融·· ·    “看来,你是一只装了很多药的葫芦,不过,不轻易出售。”
江秋月哈哈大笑·然后,马上闭上了嘴,看我一眼,又别过头去·· ·    对这个有些贬损的比方,我没有像她预期那样不悦,不过付之一笑。
 ·    尼赛的博凹半岛湖水边,有两棵并立的青松,半空中枝叶相接,交织在一起,是摩梭女儿国阿夏们的情侣树,上苍赐予人间爱情的天证·· ·    我和江秋月在树下仰望,默立。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江秋月扭头看我,要不要挂个布条,许个愿望· ·    我摇头,许什么愿呢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有的爱,天证地证,不如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    格姆女神山的入口就在这里·女神山是泸沽湖最高的山峰,海拔接近四千米·登上山顶,泸沽湖一览无余。
登山,不在我们的计划内·连日来的劳顿,加上高原反应,只能让我望山兴叹了·· ·    泸沽湖,这里的山山水水,岛屿花树,阿哥阿妹的情歌,带给我的,是别样的静谧。
在这个最后的女儿国里,伫立在三百米的走婚桥上,闭上眼睛,我又开始想念小诗了·小诗,如果此刻你在我身边,是我的“阿夏”,该多好……· ·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江秋月低低的声音,字字句句,却打乱了我遐思的宁静之湖·· ·    傍晚,我们住进了洛水的客栈·接近一百公里的路程,只能分两天走了。
 ·    晚上,呆坐在木楞房外的走廊上,一个人看天上的月牙,四周是亮晶晶的星星·这样闪烁明亮的星星,有多少年没有见过了成都的夜空,常常是灰蒙蒙的,混和着城市的霓虹,是不可能看到这样纯粹的星星的。
 ·    不知道什么时候,江秋月坐在了我的旁边,仰着头看星星,一语不发·· ·    “传说,泸沽湖的湖水,是格姆女神的眼泪汇成的。”
良久,江秋月开口说,也不管我是不是在听·“女神的泪,是为她的爱人而流的,像决堤洪水一样奔涌,得有多少眼泪啊,才经得起从春流到秋,夏流到冬……”· ·    那晚,我开始发现,江秋月是一个有故事的女子。
这个故事,和我无关·因为,每个人的故事,过去,在他人面前,都是隐私·· ·    第二天,继续徒步,中途搭载了摩梭人拉东西的马车。
回到里格,依然是住先前住过的房间·我们的物品,还寄存在这家客栈·· ·    晚上,里格有篝火晚会·摩梭男女手拉着手围着篝火跳舞。
泸沽湖的摩梭人,每晚都会跳这种名为“甲搓”的舞蹈,客栈老板告诉我们,这个舞蹈,是为美好的时辰而跳的·大约和藏族的锅庄差不多吧·阿夏阿注们的阿肖婚,也是以篝火为载体的。
这和彝族的三天三夜的火把节也很相像·· ·    只不过,泸沽湖的商业气息味道似乎已经凌驾于这种淳朴的民风民俗之上了·除了我这样想寻觅宁静充满神往的人,还有更多猎奇甚至猎艳的人纷至沓来。
泸沽湖的宁静,已然被破碎·· ·    所以,那晚的篝火晚会,看得有些索然·江秋月加入到了舞蹈的行列,不断地向我招手,我只是微笑着摇摇头,看她拉着摩梭女子的手,两只眼睛又弯成了两弯小月亮,一张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尽是兴奋。
 ·    (七)鱼沉雁杳天涯路· ·    离开泸沽湖的那晚,江秋月问我的去向·· ·    放逐了大半个月,我身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
离开成都的时候,我只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给他存了点钱·家,我是不会回去了·父亲已经被哥哥接到了都江堰养老·我像一个迷路的人,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    去上海吧,江秋月看着我,慢慢地说,那里,可以发挥你的专长,做你的设计·· ·    现在,除了跟着江秋月,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    去上海,得经由西昌,再次回到成都·只是,于成都而言,我只是个过客,不是归人·· ·    飞机降落在虹桥机场。
下飞机后,江秋月的电话就响个不歇·来接机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开一辆很拉风的跑车·对车,我一向没有了解·不过,看那男人见到江秋月的表情,就知道有那么点意思。
 ·    月月,这是那男人看到江秋月后面的我,问·· ·    “哦,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沈茉茉,我朋友,”江秋月看向我,“陈子建。”
说完,拉我坐进后座·· ·    直接送我回家吧·车刚启动,江秋月就对那个陈子建说·· ·    “呃,不太好吧,你刚回来,”陈子建从后视镜里看她,“再说,你的这位朋友,也是第一次见到,我订好座了,晚上一起吃饭,给你们接风。”
 ·    江秋月手肘靠在车门边,略微侧头,看我,我用手捂着嘴,打个哈欠·“改天吧,很累了,送我回家·”江秋月的语气很坚定。
 ·    江秋月的住处在杨浦区五角场街道一个幽静的小区,两居室·客厅沙发后面,贴满了照片,天南海北的,全是风景,没有人物·· ·    放置好行李,江秋月把我推进浴室,自己开始收拾房间。
 ·    在外大半个月,都没有好好洗过一次澡·十几天的旅途风尘挟裹着的身心疲惫,在哗哗的水流里瓦解、消逝·· ·    刚打开浴室的门,发现江秋月斜靠在沙发上,盯着我看,眼睛亮亮的。
下意识地摸一下脸,没洗干净再低头看看衣服,纽扣也没错位呀·· ·    “呀,无意之中,捡到一个灰姑娘,可赚了。”
江秋月呵呵笑,“难怪别人都说四川女孩儿水灵,果然不假·”我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    江秋月像是没看见,拿起吹风给我吹头发,手指在我头上穿行,酥痒痒的。
 ·    我自己来吧,我说·江秋月看我一眼,把吹风递到我手上,转身进了浴室·· ·    一会儿,她就在浴室里叫:茉茉,我忘了拿内衣,在我床上。
拿了内衣,敲敲门,江秋月把门开了一道缝,伸出一只手拿了内衣,又迅速关上了·· ·    那只手,是不是还把着门呢想到这里,不由笑了。
 ·    “茉茉,你饿了吗”江秋月在浴室里喊,“要是饿了,冰箱里有吃的,自己拿·”· ·    打开冰箱,除了饼干和饮料,里面空荡荡的。
我怔住了,都不是我喜欢的·· ·    要不,我们一会儿出去吃,就吃火锅吧·江秋月站在我背后说,一边用毛巾擦湿漉漉的长发·· ·    “我去买菜吧,”我说,“回来自己做,附近有超市吗”在外面这么久,也没吃过一顿贴心的饭菜。
· ·    你会做饭江秋月有些惊讶,真看不出来,经常做吗· ·    简单的,会,你要吃大餐,就无能为力了。
我说·江秋月呵呵一笑,屁孩儿·· ·    那晚,初到上海的第一天,我在江秋月的厨房里忙活了大半个小时·中途,她非要来帮忙,看她切菜时像企鹅的笨拙样,我忍住笑把她请出了厨房:拜托,要想早点吃饭,就别挤占我的空间。
 ·    江秋月噘着嘴,靠着厨房的门框,一直看着我忙碌··· ·    等我把菜端上桌,江秋月举着筷子,呆呆地盯着,也不吃。
我愣了:你一个都不喜欢西红柿炒鸡蛋,凉拌三丝,青椒肉丝,黄瓜皮蛋汤·红的黄的绿的,色泽鲜艳,我自己看着也有食欲·· ·    “不是,我在家,桌子上从来没有这样多的菜,”她说,“都是叫外卖,要么,到外面吃。”
江秋月的声音很低,眼睛亮闪闪的·· ·    “吃吧,看味合适不合适·”我不知道说什么好,除了这句有些反客为主的话。
我不了解她,也不是她的什么人,更没有打探别人私生活的习惯·· ·    吃完饭,江秋月直嚷嚷撑坏了,笑嘻嘻地对我说:“茉茉,咱们今晚可以不洗碗了。”
可不,每个盘子里都像被水冲洗过一样·· ·    这下,轮到我惊讶了·在家里,虽然母亲去世得早,但有哥哥姐姐,我这个老幺,也不怎么进厨房的。
直到工作,和杨小诗在一起的时候,试着做过菜·所以,我只会一些简单的家常菜,谈不上有厨艺·江秋月竟然把所有的菜吃光了,包括那盆汤,只余下点残渣。
天啊,这个江秋月,平日里过的什么样的生活· ·    “你干嘛这样盯着我”江秋月说,“不就是多吃了点吗我又不是食人恐龙……”· ·    那晚,江秋月洗碗,我在旁边一只只地接过来,擦干。
 ·    在成都的时候,我和小诗也是这样·只是,洗碗的是我,她在旁边一只只地接过去,擦干·每次我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她会嗔怪我没系围裙,替我从后面系好带子,就势从后面抱住我,用头靠着,嘴里哼着歌,还不满地纠正说:傻瓜,我哼的是曲儿,不是歌……· ·    我的心,常常被她弄得轻软软地,一触即融。
 ·    “哎,想什么呢”江秋月用手肘碰碰我·我笑笑,用手背捂着嘴,打个哈欠·· ·    “屁孩儿,”江秋月摇摇头,解下围裙,说,“早点睡吧,看你也累了。”
 ·    躺在床上,睡意却消失得无影无终·小诗找过我吗她知道我已经到了上海了吗我不想她找到我,又担心她会慢慢地淡忘了我。
 ·    又是一夜辗转,我失眠了·· ·    (八)路漫漫其修远兮· ·    第二天早上,还在迷糊中,感觉鼻子被捏住了,呼吸急促。
睁开眼,江秋月正笑眯眯地看着我:小懒猪,起床了·· ·    坐起身,摇摇有些昏沉的脑袋,视线慢慢定格在面前的女人身上:这是江秋月吗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装,浅米色的衬衣,头发挽成髻,干净,干练,又透着些许优雅。
 ·    又呆了江秋月轻轻笑了·· ·    我承认自己有点呆了,眼前江秋月的这个形象,和之前我见到的扎着马尾一身休闲服的形象相去甚远。
得费力才能把这两个形象重叠在一起·· ·    江秋月把车从车库里倒出来之后,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我坐进车,心里对她有了更多的揣想。
 ·    “我要去公司上班,你一个人在家呆着也没事儿,地方也不熟悉,”江秋月盯着前方,缓缓地说,“不如和我一起去公司看看,先熟悉一下环境。”
 ·    我点点头·这次到上海来,自己也不是来旅行观光的,先见见她们公司老总,合适的话就留在她们公司·好歹,陌生的上海,江秋月是我唯一认识的人。
何况,她给人的感觉,是亲切的·· ·    公司在定海路的一家写字楼的17楼上·推开门,抬头就看到一行大字:步月广告·前台的接待看见我们,立马站起来,满脸微笑:江总,您回来了……· ·    江秋月微微颔首,对她说:小颜,通知所有人九点钟到我办公室开会。
然后,回过头,看着一脸错愕的我,说,你跟我进来·· ·    江秋月的办公室在最里面,前面还有两间比较宽敞的工作室,策划部、客户部、人力资源部等等尽在其中。
所过之处,见到她的人都站起来跟她打招呼,自然,再瞥一眼跟在她后面的我·不用想,在离开他们视线之后,我会成了他们的热点话题·· ·    坐吧,江秋月指指办公桌的对面的椅子。
进入这幢写字楼后,江秋月的语调变得就像被雕刻工具琢过一样,严肃,简洁,有一点让我不太适应的生硬·· ·    尽管之前猜想过她不是一般的公司员工,但她真实的身份,依然让我多多少少有些意外。
江总……我开口,连自己也觉得有点别扭·· ·    “没其他人在场的时候,还是叫我姐吧,”她说,低着头整理她的桌子,“你叫得别扭,我听着也不习惯。”
然后抬头,问:刚才,你想说什么· ·    我摇摇头,连自己也忘了要说什么·似乎,没什么说的· ·    九点钟的时候,公司所有人都聚集在总经理办公室。
几个部门负责人汇报完毕在她外出期间公司的运行情况,江秋月点点头·· ·    这位是沈茉茉,我们公司新来的设计师,江秋月说,王经理,以后她就是你们策划部的人了,你带她熟悉熟悉工作环境。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答应一声·· ·    晚上,下班后,所有人到“蜀菜行家”聚餐,公司请客·江秋月话音一落,人群里爆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 ·    所谓的熟悉环境,也就是王经理给我简单介绍了一下公司有几个部门,以及策划部的人员,工作职责·十分钟后,我有了自己的办公桌,上面一台电脑(江秋月办公室的闲置电脑,刚拿过来的),空荡荡的。
初来乍到,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待熟悉一点周围的环境,我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找间房子,搬出江秋月的住处·现在,她是我的老板,我是她的员工。
陌生的上海,陌生的工作坏静,我需要有人帮衬我·但是,如果这种帮衬会让我欠某个人的情,我宁愿……· ·    “沈,”王经理站在我桌子旁边,一脸微笑,打断我的沉思。
 ·    “叫我名字吧,”我说·心里很想说,听到“”这个称呼,美好的心情都会被败坏掉·· ·    “这是我们公司近期做的一家洗涤剂产品公司的广告单的一些相关资料,您看看,四十八小时内拿出策划方案,到时候我们内部比稿。”
 ·    王经理放下材料,走了·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    周围的人都在埋头做自己的事,四下安静,没人张望,也没人像我想象的那样交头接耳,八卦柴米油盐。
 ·    和成都不一样的工作氛围,这一点,让我有些忐忑·成都的慢节奏,已经让我习惯于在晃悠中应对工作,游刃有余·在这里,似乎在工作中晃悠一下都不太现实。
 ·    我有些紧张·曾经是十里洋场的大上海,满目的繁华,让我有点刘姥姥进大观园的紧迫感·· ·    那顿晚饭,尽管桌上几乎都是熟悉的川菜,我也没了胃口。
同事一个又一个地对我举杯·江秋月拦下酒杯,向着众人,说:她不会喝酒,你们和我喝吧·· ·    江秋月的举动让我有些局促,尽管她的神态很自然。
任凭谁都看得出来,她护着我·其他人也不好在老板面前造次,只是礼节性性地碰碰杯,也没人劝酒·· ·    晚上十点,回到江秋月的住处。
她让我先去洗澡,自己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    不洗澡,傻愣着干什么江秋月见我没动,疑惑地问·· ·    江总……又是别扭的开口。
江秋月皱眉:不是让你在没其他人的时候叫我姐吗· ·    “我想,想找间房子……”我说得有些结巴,像犯了错的孩子。
连自己也纳闷儿,我做错什么了· ·    “不愿意和我住吗”江秋月盯着我的眼,“觉得我这个人霸道什么事儿都没事先给你说清楚”· ·    “不是——”我解释,却说不出具体的理由。
她是老板,我是员工·员工住在老板家,这似乎不太合适·· ·    “那是为什么”她依然紧盯着我,我低下头,双手十指相对。
 ·    沉默半晌,江秋月笑了:怕欠别人的情其实,我一个人住,也怪冷清的·到时候,我从你的薪水里扣房租,行吧· ·    我点头。
江秋月又笑了,双眼弯成两弯好看的小月亮:屁孩儿·· ·    杨浦区的地皮,寸土寸金,房租自然也不低·我的口袋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钱。
即使能在郊县租到较便宜的房子,但对天生路痴来说,在上海,东南西北都辨识不清,上班也令人头疼·· ·    就这样,我在江秋月家住了下来。
 ·    (九)今宵风月知谁共· ·    做了两个案子,在步月的工作,已经完全熟悉了·· ·    策划部原来有两个策划,在江秋月外出时,其中一个被其他广告公司挖走了。
留下来的那个叫余小曼,浙江人,和我差不多年纪·余小曼最擅长的不是策划,是文案·在整个策划部,王经理笑称我和余小曼拿出的方案是“珠联璧合”,客户审核后一般也没有什么改进的要求。
 ·    下班后,江秋月有时会有一些生意上的应酬·每次去应酬前,江秋月都会把我叫到她办公室,叮嘱我早些回家自己弄吃的·· ·    我的心里对江秋月有一种没法言说的感激。
所以,下班后,尽量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整理好房间,甚至,帮她洗没法用洗衣机的衬衣,内衣·· ·    举目无亲的大上海,在江秋月的家里,我不过是寄人篱下。
 ·    无论多么重要的应酬,无论多晚,江秋月都会回家,从不在外面过夜·这是江秋月最令我敬佩的地方·一个女人,在复杂的生意场上,能洁身自好,本身就值得人敬佩。
且不管,在不得已的场合中她是否真的能够全身而退·· ·    进入五月,上海的天气开始变得有些多雨潮湿,似乎早梅雨即将来临·· ·    三十日那天,刚进公司,前台小颜就给她捧过一束鲜花,笑着说:江总,一大早就送来了。
一大束蓝色妖姬,辉映在洁白的满天星里·我看了一眼,默数了数,十二支·· ·    江秋月拣出卡片看了一眼,笑了·小颜说:“江总,给您插上”江秋月点头,又微笑着进了办公室。
· ·    上午的工作不多,可那天我的心有些莫名的浮躁,江秋月看花儿时那满眼的笑,老在我眼前回放·余小曼给我提议的稿子,没有一点进展。
移动鼠标,在电脑里东游西逛·在我存储资料的文件盘里,有一个名为“心有千千结”的文件包·这个文件包,是在我到步月的第一天就发现了的,只是一直没有打开。
电脑是从江秋月办公室拿出来的·供我使用后,系统密码已经由我重新设置了·· ·    点开之后,里面全是一些照片,不同地方不同季节的风景。
还有几张,是一个女子搂着一个男孩的·男孩儿的高矮有些差异,但仔细一看,是同一个人无疑·· ·    那个女子,正是江秋月·小男孩儿的眼睛,和江秋月的那双笑起来就弯弯的月牙眼,如出自一个模子。
· ·    他是谁儿子兄弟我得承认自己眼拙,一直看不出来江秋月的实际年龄。
凭着她如今的成就,不可能只有二十多岁吧· ·    下班的时候,江秋月把我叫进办公室·· ·    “茉茉,下班后早点回家,给自己弄点吃的,不要等我,早点休息。”
江秋月照例叮嘱我·我没点头,也没说好·· ·    怎么了江秋月见我没反应,问·· ·    她这个人,心思细腻,敏感,我任何的一点细微的变化,她也能察觉出来。
可能,和我一直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有很大关系· ·    没什么,我说,你少喝点酒吧,开车注意安全·说完,转身出了她的办公室。
 ·    走出写字楼,远远就看见了那辆拉风的跑车·陈子建看到我,摘下墨镜:嗨,沈·· ·    “我叫沈茉茉”我有些没好气,几乎一字一字地说,“陈总,请叫我名字。”
 ·    陈子建笑笑,不以为意:你们江总呢身后的余小曼向前紧走两步,对着陈子建展颜一笑:陈总,我们江总在后面呢。
 ·    不等江秋月出来,我径直回了五角场镇的住处·· ·    那晚,回去后,我给自己煮了一包方便面,草草地洗漱后,便呆在客厅里看电视。
胡乱地换台,也不知道江秋月什么时候能回来·· ·    九点过五分,江秋月回来了·踢掉高跟鞋,径直进了厨房·· ·    “茉茉,你今晚就吃的方便面吗”江秋月发现了垃圾桶里的口袋,在厨房里喊。
我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    “干嘛不弄饭”江秋月坐到沙发上,开始责备我,“看看你这小胳膊小腿儿,方便面哪有营养。”
 ·    “一个人,不用天天那么费事,”我懒懒地说,“不饿就行了·”· ·    “你呀,你……”江秋月用手点点我的额头,“我带你出去吃。”
 ·    “不用了,”我把头一偏,说,“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陈大公子呢”· ·    “回去了。”
江秋月说,平平的语调,让我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    中文国际频道,中东依然动荡·盯着电视,我想象自己置身于中东,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不幸离开的话,这个世界上,会有谁为我伤痛可能,我的潜意识里,还有那么点毁灭气质,平静的生活一旦有点风吹草动,自己就成了多愁多病身的形象。
 ·    我想着些乱七八糟子虚乌有的未来,江秋月环抱着双臂,来回在卧室和客厅间走动·谁都不说话,除了电视的声音,屋里静悄悄的·· ·    突然,江秋月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臂,往门口走。
 ·    你干嘛弄疼我了……我有些不悦·这个江秋月,总是这么霸道,做点什么事,也不会和你打招呼·· ·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略略松手,仍然拽着我,像怕我抽手跑掉一样,一直拽到楼下,打开车门·· ·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拐进一条幽静的巷子,停了下来。
跟着我,江秋月低声对我说·· ·    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除了乖乖听话,跟着她,我还能干什么· ·    一扇古色古香的木门,门上方有三个闪烁的蓝色大字——蝶恋花。
江秋月推开门,我跟了进去·· ·    月姐,里面有侍者模样的人招呼江秋月,一个打扮很中性的女子·看样子,江秋月是这里的常客了。
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我和江秋月坐了下来·· ·    我要了一杯水,江秋月要了两瓶啤酒,又要了一个泡椒凤爪,一个香辣虾,一个盐焗杏仁·打量了一下,中式屏风,隔断,或是美仑的山水风景,或是精工的仕女图画。
更让我有些惊讶的是,里面全是女人,三三两两地低声说话·幽静典雅的环境,舒缓的古典音乐……· ·    怎么样,感觉江秋月侧着脑袋问我。
挺好,我说·那是我第一次进酒吧·在我的印象里,酒吧应该是乱哄哄的场景,震耳欲聋的音乐,或狂躁,或颓废,或惶然……· ·    月月一个着淡紫衬衫的女子径直朝我们走过来。
江秋月还没站起身,就被淡紫衬衫的女子搂住了·· ·    呀,大掌柜,好久不见了,可想你啦·江秋月像个孩子一样,把头紧紧靠在淡紫衬衫的怀里。
 ·    两个人亲热地抱了好一会儿,我的两只眼睛,一直跟着她俩·江秋月对她的热乎劲儿,让我有备受冷落的落寞·· ·    茉茉,江秋月离开淡紫衬衫的怀抱,看向我,这是韩舒,这间店的掌柜。
沈茉茉,我们公司的设计师·· ·    韩舒伸过手,对着我微笑·握着她的手,我的注意点,一直在她的眼睛上·多年来,我总是用这种方式看身边的人,但凡是我想看的人,我喜欢盯着对方的眼睛,就像江秋月说我的那样,要么傻呆呆的,要么直勾勾的,视线从来不会拐弯抹角,看得人心里发慌。
至于我无心留意的人,我的眼皮也不想抬,即使见过三次五次,照样认不出对方·· ·    “月月,你怎么发现这个大眼妹妹的”韩舒坐下来,转向江秋月,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有故事”· ·    “去云南的时候,遇到的,”江秋月笑,“能有什么故事即使有故事,在你面前,都不精彩。”
 ·    “这么说,是有喽”韩舒给江秋月斟满酒,举起杯,说,“为你的旅行故事,为大眼妹妹的光临,今晚我请客。”
 ·    不打扰,你们聊·韩舒喝完杯中酒,转身走向对面的角落,那里,有一张古筝·· ·    看我一脸的惊讶,江秋月淡淡地说:她以前是学音乐的,主修古筝。
 ·    叮咚的筝声,由舒缓到热烈,慢慢地让我有了熟悉的感觉·· ·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欲狂。”
低声念出那几句熟悉的《凤求凰》,“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江秋月用手撑着额头,梦呓一般接了下去,“你也知道啊……对了,差点忘了,你和他,还是同乡呢。”
说完,江秋月呵呵笑了·· ·    我低头,不语·江秋月不会知道,那个时候,我心中熟悉的,不止是琴声,还有海浪一般的疼痛。
 ·    那晚,在韩舒的店里呆到接近十二点,我和江秋月才回去·· ·    (十)春心莫共花争发· ·    江秋月喝掉整整四瓶啤酒,韩舒不放心,送我俩回到住处,叮嘱我一番,才离开。
 ·    喝了酒的江秋月,精神亢奋,在浴室里一边洗澡一边大声唱歌:“全世界,谁会在意我心碎·难道你,没有一丝感觉女人的选择,无情又无悔,我应该,拿什么挽回……”一首深情而伤感的歌,到她嘴里,成了呐喊。
 ·    “茉茉,今晚,陪我一起睡·”江秋月看着我·· ·    我不喜欢和别人共一张床,这会让我觉得日日睡的地方也变得陌生起来,浑身不自在。
即使换一张床,也会让我整夜都睡不安稳,何况,身边躺一个活人·· ·    “我睡相不好,会影响你休息的·”我说·· ·    “你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江秋月像是洞悉了我心事一般。
顿了顿,又说,“还是你觉得我这个人不太招人喜欢”· ·    “呃,好吧·”我改口·心里,有一丝不忍,看她喝得不少,半夜需要有人照应。
 ·    抱过我用的棉被,仰头躺下,江秋月面对着我,低声说:茉茉,今天,是我生日·· ·    什么我有些惊讶,还有些歉疚。
和她相处也两个来月了,对她的过往,我一概不了解,更别提生日了·对个人隐私,不需要知道;但生日,不太应该忽视的·再说,到上海来,都是她在照顾我。
 ·    对不起,我有些窘迫·除了说这三个字,我真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歉疚·· ·    屁孩儿,干嘛要说对不起呢江秋月用食指轻轻戳戳我额头,然后,食指滑向我的脸,停了停,张开手指,在我脸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这次,我没有躲开·· ·    “不知道是你生日,都没有给你准备生日礼物·”我认真地说·· ·    “不用,都三十一的人啦,怕过生日了。”
她呵呵一笑,“大你七岁呢·”· ·    江秋月第一次对我说起她的年龄,我没有吃惊·那个照片上的小男孩儿,应该是她的儿子了。
 ·    “谁相信你三十一呀我还以为你只有二十一呢·”我笑·这话,倒不是奉承·江秋月的皮肤白皙、细腻,淡妆,很是耐看。
喝过酒之后,那双眼睛,迷离妩媚;那张脸,娇艳酡红;还有说话时那种甜腻的声音,让人着迷·· ·    “屁孩儿,嘴巴挺能说呀·”江秋月把头枕在手臂上,看着我的手腕。
 ·    “要不,把你手腕上那个手链送给我,做生日礼物”江秋月笑,“舍得吗”· ·    我手腕上戴着的,是缅甸玉琢成的一朵茉莉花,莹白如雪,光洁明亮。
那是小诗领到第一份薪水后,为我准备的23岁的生日·为了这朵茉莉花,她几乎跑遍了成都的大街小巷,最后在锦江区一家琢玉坊里央求师傅做出来的·然后,自己用紫色的丝带编了链子,穿上那枚茉莉花。
接头处,做成了死结,解不开的··· ·    从2003年到2004年,一年多时间了,紫色丝带已经有些褪色·离开成都两个月来,一直没有和她有过联系。
那张成都的电话卡,静静地躺在日记本的封套里·日记本,从离开成都的三月八日开始,一直空白·· ·    不思量,自难忘·她一直在我心底最深处,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
一旦空闲下来,思念越发清晰·· ·    “好啦好啦,别为难了,谁要你生日礼物了逗逗你而已,屁孩儿·”见我一直看着手链,江秋月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    “茉茉,小诗是你的……男朋友”江秋月的话有点结巴,像是有点紧张·· ·    “你怎么知道小诗”我的第一个反应是,难道她看了我的日记事实很快证明我的这个反应只是因为想法有些阴暗,而这些阴暗,全源于内心对安全的一种极度依赖。
我是一个缺失安全感的人·· ·    “那天,在翠湖边,你喊了这个名字·”江秋月慢慢地说,“你泪流满面的样子,令人有些……心疼。
后来,去香格里拉,在小旅馆里,听老板说有个独身的四川女孩儿,高原反应严重……第一感觉,老板说的是你·果然,呵呵·”江秋月又笑了。
 ·    原来,江秋月在昆明就注意到了我·这点,令我有点意外了·· ·    我祖籍是河北的,后来举家迁到辽宁,一个闻名全国的钢铁城市……江秋月看着天花板,说。
 ·    “鞍山吗”我问·· ·    “是的,鞍山·去过吗”· ·    四川距辽宁,在中国的版图上,一个地处西南,一个远在东北。
我摇摇头·· ·    “在石家庄上中学的时候,我喜欢上一个同班同学·后来,我转学到鞍山·和她,常有书信来往·那个时候,在等待她书信的日子里,期待,又焦虑……”说到这里,江秋月停了下来。
· ·    “再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    “再后来,她到辽宁了·”她笑,“到沈阳上大学。”
 ·    “为你,考到沈阳来的”我的问和答案,都是顺理成章的·· ·    “可是,我没有上大学,而是进了国企上班。”
江秋月叹气,“那时候还太小,不清楚自己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明明是珍贵的东西,等你失去了,才知道它对你的重要性·也许,正是因为失去,才变得更加珍贵吧。”
 ·    是的,有人说,人世有三苦:一苦是你得不到,所以你痛苦;二苦是你付出了许多代价,得到了,却不过如此,所以你觉得痛苦;三苦是你轻易放弃了,后来却发现,原来它在你生命中是那么重要,所以你痛苦。
 ·    于痛苦中回味,那些失去的东西,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    “后来,我结婚,生子·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沿着这样的生活轨迹天经地义地走下去。
可是,结婚后,我后悔了·我发现婚姻并没有带给我想要的踏实和安宁·当然,更别奢谈幸福·那个时候,我才明白,自己的选择有多么愚蠢·不过,已经晚了……”· ·    “那你喜欢的那个人呢,没来找你”我有些疑惑,为什么不选择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    “我结婚后,她就出国了。
一直没有回来·我要求离婚,对方不同意·于是,我辞去了国企的工作,熬到孩子两岁的时候,韩舒建议我到上海发展·”· ·    “韩舒是你老乡”我有些好奇,“鞍山人,还是石家庄人?”在蝶恋花见到韩舒后,我有一个强烈的直觉,如同江秋月说的那样,这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
 ·    “不是,她是吉林人·和她是大学同学·韩舒中学时喜欢上一个人,偷偷地给对方写情书,写了一封又一封·后来,对方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老师。
韩舒受到了严厉的惩罚,被开除了学籍·· ·    “后来,她才更名为韩舒,换了学校,发誓要让对方爱上她,然后再抛弃对方·年轻呵,总是不安分的。”
江秋月苦笑·· ·    “最后呢,真的报复了”我的好奇心又来了·· ·    “对方结婚后,又爱上了她。
离婚后,要和她在一起·她连对方的身体都没碰一下,即使同床而眠,同一条被子·”· ·    “有一次,对方酒醉后,要她。
她纹丝不动,横着心告诉了对方和她在一起的真相·那个人哭了,大喊,说:‘韩舒,你以为,你不跟我上床,就没有报复我了吗’”· ·    我呆了,这是怎样的爱,怎样的人· ·    “后来,韩舒飘流到上海,开了这间店。
而那个人,开始出现在形形色色的男人身边,声名狼藉……”· ·    慢着,韩舒喜欢那人,怎么和男人……我糊涂了·· ·    “因为……”江秋月看了看我,半天才幽幽地回答说,“韩舒喜欢的那个人,是个女人。”
 ·    “那,你喜欢的那人……”我看着江秋月,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却又想让她自己确证·· ·    不等我说完,她很快回答说:也是女人。
 ·    房间里静寂得让人有些不安·· ·    茉茉……江秋月唤我·我嗯一声,没有搭话·困了她问。
 ·    没有·我背对着她,想一些七七八八的事·· ·    “怕我了”江秋月又问。
“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食人族……”我嘀咕·· ·    “小样儿,”江秋月笑,“当心,我真把你吃掉。
只是,你那个男朋友,会不依不饶·”· ·    “我哪有什么男朋友”这江秋月,大小孩儿一样,瞎掰,好气又好笑。
 ·    “小诗呀,你哭着喊的那个·”江秋月哪壶不开提哪壶,“今天我过生日呢,在听过我给你讲的这些凄美绝伦的故事之后,不说说你的故事,也礼尚往来一下”· ·    小诗……我咬咬嘴唇,说,她也是女人。
 ·    难怪,我说呀,大男人,取个女孩儿名字,多矫情·原来是……江秋月又呵呵笑了,似乎比较满意这个答案·· ·    已到凌晨两点,江秋月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
 ·    “姐,生日快乐”看着江秋月的眼睛,我对她说这句迟到的祝福·· ·    “这样吧,今晚你抱着我睡,算是对我生日的补偿。”
江秋月说完,也不容我回应,把手环在我的腰上·· ·    江秋月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茉莉清香,很好闻·揽过她的头,呼吸着她的香味儿,我闭上眼睛。
 ·    江秋月趁我不备,在我脸上快速地啄了一下:晚安,茉茉·还没反应过来,江秋月把头埋在我臂弯里,双手环着我,不再动弹,温顺得如同一只乖巧的小猫。
 ·    五月的上海,阴沉而潮闷·在江秋月均匀的呼吸声里,我的睡意,慢慢地占据了大脑·· ·    第一次拥着江秋月入睡的那晚,也是我和别人同床共眠睡得最安稳的第一次。
 ·    (十一)多情总被无情恼· ·    九月的时候,步月拿到了恒远地产在闵行区新开发的楼盘的单子·在众多实力雄厚的广告公司中,步月能拿到这个单子,和陈子建有很大的关系。
 ·    作为恒远地产的总经理,整个集团的实际掌门人,陈子建的只言片语,哪怕是皱皱眉,也能影响着步月在这次竞标中是否能博得胜算·· ·    就是瞎子也看得出来,陈子建对江秋月的那么点情愫,眉眼之间,直露无疑。
 ·    陈子建约见江秋月的次数越来越多·· ·    余小曼在和我讨论策划案的时候,话题也不由自主地转到陈子建和江秋月身上:哎,你说,江总和陈总两个,会不会有结果· ·    这样的话题,向来不是我擅长的。
不理睬她吧,又显得她没趣·于是,我朝她笑笑,摊摊手: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    他俩还蛮般配的,陈总帅气,多金,对江总一往情深;江总呢,漂亮,能干——我要是江总,就应了。
这么好的男人,都快成绝品了……余小曼仰着头,用笔支着下巴·· ·    哎,茉茉,你有男朋友吗余小曼见我不搭讪,将焦点对准我。
 ·    没有,怎么了我敷衍着她,慢悠悠地回答·· ·    谁信呀,名校毕业的,这么有才华……余小曼一脸怀疑。
 ·    “真没有,”我调侃,“像我这么丑的女孩子,在四川都嫁不出去的·谁让四川盛产呢”· ·    “那是男人有眼无珠,”余小曼伏在我工作台的隔断上说,“改天我给你介绍一个,白马王子型的。”
 ·    “王子早被别人抢光了,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没准儿是鸟人·”想到一本杂志上的这句话,我继续调侃·· ·    “得啦,还唐僧呢。”
余小曼也乐了,“你说白马没了,黑马也将就一下啊,不然,剩下的都是骡子了……”· ·    你两个,尽快把策划做出来。
江秋月站在余小曼背后,冷冷地说·· ·    余小曼吐吐舌头,赶紧回了自己座位·· ·    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江秋月等余小曼坐回去,说,语气有些瘆人。
 ·    众目睽睽之下,我有些窘迫,推开江秋月办公室的门·· ·    “工作时间,少聊两句·”江秋月也不看我,闷闷地说,“出去吧。”
 ·    茉茉……走到门口,江秋月唤我··· ·    什么事我看向她,她正抬头看我。
四目交汇,这让我有些不自在,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头·· ·    “没事·去吧·”江秋月的语气,依然是闷闷的·· ·    下班的时候,余小曼、小颜约我逛街,我推说有事,需要先走一步。
走到楼下,陈子建捧着一大束花儿,老远就朝着我们打招呼:哈喽,们· ·    旁边的小颜低声惊呼:呀,又是蓝色妖姬……· ·    余小曼笑靥如花:江总在后面。
话未落,江秋月的声音传了过来:嗨,子建·· ·    江秋月捧着花儿,两弯小月牙,向着陈子建·· ·    在陈子建微弯着腰拉开车门的那一刹那,我挽着余小曼的手:走,一起逛街去。
 ·    们,下次请你们吃饭·陈子建满脸春风,话未落,车子已经跑出老远,卷起几片落叶·· ·    那晚,由长在上海的小颜带路,从杨浦区到黄浦区,到了南京路的步行街,三个人一路走马观花。
上海,是个光影交错的都市·国际化的大都市,这里的人,内心都有一种巨大的优越感,强烈的自恋情绪·这种自恋,和成都人闲逸悠然的自适,重庆人热情爽直的乡土,全然不一样。
 ·    浮光掠影的匆匆中,却让我的心里有隐隐的浮躁·人潮涌动的南京路,我的新奇感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孤独一波一波地涌上心头·· ·    “茉茉,江总对你蛮好的哦。”
在“老大房”吃鲜肉月饼时,小颜说,“上班还捎着你·”· ·    顺路啊,我说·住在江秋月的家里的这个事实,有点让人难以开口。
“今天,才挨过批呢,”我笑,朝余小曼努努嘴,“不信,你问她·”· ·    “骂你了不至于吧,江总这个人,也就是说话严肃点,对人严厉点。
我在步月也呆了两年啊了,没看到她粗声骂过人,除了……”余小曼的嘴,开始对付面前的月饼·· ·    “什么”我对江秋月的事情,开始有了更强的好奇心。
至于从何时开始的,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    “反正,江总对你,挺好的,”余小曼咽下嘴里的食物,半天才憋出话,“你刚来的时候,王经理对我说,江总交代了,你初来乍到,不要给你太大压力……”· ·    显然,关于江秋月的事情,余小曼是在打太极。
我识趣地闭了嘴,不再问下去·· ·    晚上十一点,我回去后,打开门,迎接我的,是一片冰凉的黑暗·江秋月不在家·草草洗漱后,我上床躺下,睁着两眼。
 ·    打开手机,一个一个地按字:姐,早点回来……拇指摁向发送键的时候,犹疑片刻,又摁向了取消键·这样的简讯,传得不是时候吧我的眼前,浮现出江秋月见到陈子建时那一脸的笑容,那两弯小月亮……· ·    江秋月和陈子建,此刻正在某个地方享受良辰美景吧· ·    打开日记本,又合上。
半年来的空白,让我对文字开始生疏起来·每一篇文字,都记录着和小诗的种种·如今读来,竟让我有一种熟悉的陌生感·· ·    小诗,你还好吗· ·    爬起来,打开阳台的玻璃门,又看到了陈子建那辆车,陈子建拥着江秋月,江秋月一动不动。
 ·    开门,脱鞋……听着江秋月弄出的细微响动,我躺着没动·江秋月到我房间的时候,我已经侧躺着,闭上了眼睛·· ·    茉茉……江秋月唤我,低下身子。
 ·    我嗅到一股酒味儿,江秋月呼吸的气流,弄得我的耳朵痒痒的·我的脸,有些发热,浑身血液有些急促·· ·    睡着了江秋月见我没有反应,拉过棉被给我盖上,自言自语地说,屁孩儿,被子也不知道盖。
 ·    时至今日,回想起江秋月呼我的那声“屁孩儿”,我的心里仍然有暖暖的柔软·这个怜爱的称呼,可以把我心里所有堆砌起来的倔强,顷刻之间瓦解得干干净净。
那一刻,我有想要把拥在怀里的冲动·· ·    但是,我没有那样做·我想自己并不是那种能在“万花丛中过”却能“片叶不沾身”的柳下惠,面对诱惑能丝毫不动心,稳如磐石。
 ·    只是,江秋月不是我爱的人·至少,在那个时候,我是这样认为的·· ·    (十二)深知身在情长在· ·    恒远地产的案子圆满交付后,已经临近新年。
 ·    05年元旦节前夕,恒远举办了一个答谢酒会·酒会的策划案,也由步月承接·· ·    余小曼把整理出来的策划案初稿递给我,看到封面“满庭芳华,耀动上海”几个大字,沉思片刻,我说,不如把主题定为“满庭芳华,诗意栖居”。
恒远的这个答谢酒会,实质上也是为了楼盘的推广·地处闽行区的楼盘,名之为“满庭芳”,全中式庭院的设计·这样的风格,如同洗尽铅华不著妆的盛世佳丽,自有一股真色,幽幽生香。
 ·    听了我的建议,余小曼频频点头,立即着手改动·· ·    策划书做好后,交到江秋月手上·合上策划书,江秋月盯着封面,微微皱了下眉。
 ·    你的主意江秋月问我·我点头·余小曼赶紧问:江总,要修改吗· ·    江秋月摇摇头,然后开车带着我和余小曼去恒远。
 ·    看完整个案子,除了问一些会场布置的细节情况,陈子建没有提出异议·临走的时候,陈子建说:月月,其实,主题可以定为“满庭月华,诗意栖居”的。
 ·    “主角儿是恒远,不是步月,不能喧宾夺主·”江秋月说完,招呼我和小曼·· ·    回去的时候,江秋月一路保持沉默,专注地开车。
我的两眼盯着窗外·余小曼看看江秋月,又看看我,然后,自己把头转向了窗外·· ·    回到公司,等江秋月进了办公室,余小曼拍拍胸口,夸张地说:可憋死我了· ·    话还没说完,江秋月又走了出来:多花点时间在酒会的准备工作上,别办砸了。
 ·    余小曼张张嘴,又赶紧闭上,埋下头·· ·    再次见到韩舒,是在恒远的酒会上·为了增加活动的亮点,我想起了曾经在蝶恋花里韩舒的古筝。
这个想法,得到了江秋月的响应·· ·    韩舒的一曲《春江花月夜》,博得了宾客的满堂彩·典雅、细腻、轻快、流畅的旋律,绵延起伏;江南风格的主题,优美、婉转如歌。
 ·    在宾客的要求下,韩舒又抚了了一曲《阳春白雪》·清新流畅、活泼欢快的旋律,让人似乎看到了春暖花开欣欣向荣的初春景象·· ·    韩舒向我走来的时候,我的眼睛,正追随着江秋月的身影。
今晚的江秋月,穿了一袭露肩的纯白晚礼服,典雅,又不失妩媚·· ·    茉茉,怎么不到店里来玩儿韩舒问·· ·    “有点忙,”我说,“生意怎么样”· ·    “还好。”
韩舒转动着酒杯,笑,“我得劝劝月月,不要把你管得太严了·”· ·    她的话,让我有那么点窘迫·北方女子的率性,在韩舒身上,我算是见识到了。
这样率性的女子,能弹得一手好琴,演绎出婉约的江南风韵,让人有些讶异·· ·    “你的古筝,挺美,”我向韩舒举举手中的杯子,“还有,今晚的你,更美。”
 ·    “是吗”韩舒故意看看自己的衣服,“哪儿美呢”· ·    她身上穿的,是一袭齐胸襦裙式的汉服,依然是淡紫的底,镶着纯白的边,缀着素净的梅花。
第一次看到韩舒的时候,她的头发短短的,这一次,她的头发已长及肩部·· ·    “哪儿都美”我从头到脚打量她一番,点点头说。
 ·    “贫啊,小破孩儿,”韩舒笑,“哄小女生在行·”· ·    我的视线转向江秋月和陈子建·韩舒拍拍我说:到我店里来坐坐,想听什么曲子,都可以。
我先回店里了,替我告诉月月一声·· ·    酒会的最后一个节目,是抽奖活动·由协办方某酒业集团负责人抽奖,恒远地产的代表陈子建颁奖。
 ·    主持人大声喊出“江秋月”三个字的时候,陈子建在台上打开了礼盒,拿出来的,竟然是一枚钻戒· ·    台下掌声雷动,一阵欢呼。
更多的人,是来看热闹凑趣的·· ·    在人群里搜索到余小曼,我用目光询问她,余小曼对我耸耸肩,一脸的茫然·· ·    谁设计的这个奖品,显而易见了。
那时,和台下的观众一样,我想看看江秋月到底要怎么对待这个奖品·· ·    只是,我的心里,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易觉察的郁闷·我希望她能够拒绝掉这个奖品。
 ·    江秋月在来宾的注目礼下,袅袅地走向颁奖台·更让人吃惊的是,陈子建竟然单腿一屈,人群里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    江秋月含笑伸出手,白皙的,修长的手指。
陈子建缓缓往她的无名指上套那枚钻戒·· ·    我的头开始眩晕·这一幕似曾相识的场景,让我有一种迷幻,时空交错,台上,小诗和雷云飞正在交换戒指。
小诗,这一刻,成为他人妻……· ·    没有给任何人打招呼,我便离开了酒会现场,碰到王经理,他问我上哪儿去,我茫然地看他一眼,说出去透透气,然后也不管他在后面对我说了什么,只顾往外走。
头脑昏昏沉沉的,上了公交车,也不知道要去向哪里·· ·    街道的霓虹,五光十色,辉映着华丽的寂寞·这个太过繁华的都市,淹没了我的孤独。
生活,如同张爱玲说的那样,是一袭华美的袍子,上面爬满了虱子·· ·    过了五角场,在邯郸路那所知名大学下了车·大学毕业两年多了,对学校,仍然有一种不由自主的亲切感。
呆在校园里,能让我的心归服于平静·那些涟漪一般的小忧伤,在呼吸花草树木之间那些纯然的气息的时候,在铃声响起的分分秒秒里,慢慢地消逝,绝然成不了大悲痛。
· ·    这让我怀念起川美门口的涂鸦街,那种重庆光阴散发出来的独特味道·· ·    沿着邯郸路走走停停,一条有些熟悉的巷子出现在眼前。
“蝶恋花”三个字在瞬间让我有了卸重的轻松·· ·    这一次,我没有要水·侍应生把酒送来的时候,韩舒看到了我·她已经脱下了那袭汉服,穿着一件休闲的高领毛衣。
 ·    怎么了韩舒盯着我·我摇头·· ·    想听什么曲子她不再追问,换了话题。
 ·    随便·我笑·· ·    小白韩舒转头,朝吧台喊·· ·    一个穿深蓝色棉衣的高个儿女子,清秀的脸,短短的头发,朝我点头一笑,算是招呼,不客气地坐下来。
茉茉,小白,认识一下,韩舒简单地介绍完,走向她的琴·· ·    小白很健谈,有山东人的豪直·· ·    失恋了?小白倒酒,举杯,一口饮下,也不在意我的沉默。
难道,我脸上写着“失恋”这俩字· ·    这个世上,没有救世主,呵呵·想快活那就自己找去……爱情这玩意儿,不过是人在经历天真时患的一种病。
时间一长,你的病,也就不药而愈了·· ·    你有很多——喜欢的人吗我问·· ·    “你是说女友”小白乐了,“多啊,圈内圈外都有。
喜欢我的女人,不少·”· ·    小白的神情,有些自得·· ·    “你呢,没有特别爱的”我忍不住问。
这个小白,花心大萝卜一样·· ·    “万花丛中过,片片不留情·”她笑,“处处留情,只能时时伤心·记住了,真心,离伤心最近。”
 ·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把李白的《月下独酌》断章取义,就是小白的的现实写照了吧· ·    在韩舒的跌宕婉转的《梁祝》筝声里,聊这样的内容,似乎是一种玷污。
《梁祝》的旋律,太过熟悉·和小诗在一起的时候,多次听过她用小提琴独奏的《梁祝》·20多分钟如诉如泣的琴声,缠绵而哀怨,令人意迷神痴·· ·    《梁祝》未完,我的酒瓶已见了底。
 ·    江秋月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和小白两个人酒兴正酣·· ·    “茉茉,跟我回去·”江秋月拽着我的手。
 ·    月姐,一起喝一杯小白看见江秋月,高兴地说·· ·    “以后再喝吧,我要带茉茉回去了。”
江秋月的语气有些生硬,我算是听出来一点了·· ·    “谁说我要走了”我有些恼火,嚷嚷,只用眼乜着她。
 ·    “茉茉,听话·”江秋月低下身子,在我耳边轻轻说·· ·    “凭什么要听你的话”我拿眼瞪着江秋月,开始耍横。
 ·    你……江秋月有些气恼,说不出话来,看向韩舒·· ·    “茉茉,太晚了,早点回去休息,改天我请你喝酒,好吗”韩舒扶着我肩膀,说,“明天还上班呢。”
 ·    呀,大掌柜下逐客令了,你该走了·小白端着酒杯,也不看人,兀自喝她的酒·· ·    小白韩舒笑骂,真真你这张嘴,最适合喝酒。
 ·    江秋月在韩舒的帮助下,把我弄进车·· ·    月月——发动车子的时候,韩舒喊她·· ·    “我知道,没事,回吧。”
江秋月挥挥手,回头看我一眼,车子往巷子外驶去·· ·    (十三)山有木兮木有枝· ·    回到家,摇摇晃晃地进了我的房间。
我只想早些入睡,趁着酒精还麻醉着脑子·江秋月用力将我从床上拉起来,半扶半拖弄进浴室:看看你一身脏的,洗洗再睡·· ·    那应该是我这小半生最滑稽的一次洗澡。
热水漫过我的身体的时候,倦意越来越浓,我的意识被一点一点地淹没掉·江秋月在外面不断地拍门,我也没有应她一声·· ·    江秋月打开门的时候,我已经在热水里睡着了。
   · ·    茉茉,醒醒,醒醒江秋月对着我耳朵喊·我睁开眼,看看她,又闭上:小白,不喝了,会醉的……· ·    你呀,你——江秋月一边替我擦拭水珠,一边叹:不能喝就别喝。
 ·    身体挨着床的时候,我看清了身边的人,拉着她的手:你的钻戒呢,怎么没戴叫什么名字,“三世情缘”· ·    江秋月抽掉被我拉着的手,把我按下去,低声说:茉茉,睡觉吧,乖乖的……· ·    我的意识又沉重起来,倒下身子,我把整个世界都丢在了脑后,不要想,不去在意。
 ·    大约在夜半时分,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小诗侧身抱着我,吻我的嘴唇,耳垂,柔软湿滑的吻,让人浑身燥热·我的手,伸进她睡衣,在她滑腻的背部游动,抚摸片刻,又游向了她的胸部,触碰到一对温柔……· ·    茉茉,要我,要我……小诗在我耳边呻吟,像极了江秋月的声音。
那一刻,我有些疑惑,努力想看清身边的人,眼前却是漆黑一片·· ·    小诗的唇又紧紧地贴着我,两只手在我背上一上一下地来回抚摸·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躁动,我翻身把她压在身下,疯狂地亲吻她的身体,揉捏她的胸部。
她的呻吟,荡人心魄的声音,越发刺激了我的渴望·隐隐约约的,我嗅到一股熟悉的清香·· ·    早上醒来的时候,头还疼着·坐起身,发现房间有些异样。
马上反应过来,我昨晚睡的,是江秋月的床,这是江秋月的房间·· ·    床头上,那本《历代词精选》下,压着一张字条:“茉茉,起床后喝杯蜂蜜水。
粥在锅里,凉了就热一下·我替你请假了,好好休息·”· ·    大方而秀气的字迹,字如其人·· ·    手机提示音响了,她的信息:醒了记得喝粥。
 ·    捧着粥,想昨晚那个梦——如果和我缠绵的人是江秋月,该是什么样子想到此,摇摇头,又有些羞赧:沈茉茉啊,你离开杨小诗才多久,怎么想到和其他女人……· ·    江秋月是谁步月的老总,地产公子的心上人。
于我,是老板,兼房东·· ·    数月前那个夜晚,江秋月对我讲的那些故事,就只能当成是传说的故事,听听尚可,无法考究·    中午,江秋月破例从公司回来了。
靠在沙发上,老远就听到她高跟鞋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的声音·· ·    好点了吗江秋月挨近我,摸摸我的额头,问·我点点头。
 ·    “饿吗”她又问,“我带了外卖·”和她相处大半年,在家的时候,只要时间宽裕,我会进厨房做饭。
慢慢地,她也习惯了川菜的口味儿·· ·    江秋月带的,是鱼香肉丝和尖椒回锅肉·· ·    去厨房加了个素菜,一个三鲜汤。
我和江秋月坐在了餐桌边·· ·    “如果可以,一辈子都这样,多好·”捏着筷子,江秋月说,眼睛看看菜,又看着我·发现我看着她,她又立即低下头去。
低头的样子,让人有说不出的好来,有那么点羞涩·这个想法让我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我认识的江秋月,在我面前,几时这么害羞过· ·    下意识地看了看她修长的手指,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昨晚的事,眼前的她,让我有些迷幻:那晚喝酒后给我讲故事到深夜的江秋月,昨晚在酒会上接受陈子建求婚的江秋月,到底,哪一个是真实的· ·    怎么了江秋月在我面前晃晃手。
 ·    “没事,”我笑笑,“吃饭吧·”· ·    “又呆了,”江秋月嗔怪,“你啊……”· ·    你的手,倒适合去弹钢琴,我说,然后低着头扒饭。
 ·    “是吗”江秋月开心地笑了,“真的耶,以前,好几个朋友都这么说,我这双钢琴家的手,生不逢时——”· ·    “现在,也挺好,比钢琴家,”我的语气里有揶揄的意味儿,“至少,不会乱弹琴(谈情)。”
 ·    那你说,我这手怎么好她没有听明白我的四川方言,只是隐隐感觉出我的不愉快·· ·    “资本家的手啊——”我拖长音调。
 ·    你她语塞·继而笑了:好啊,资本家的手,罪恶着呢,你小心点说完,张开五指,伸向我头顶,故作狰狞状。
 ·    江秋月的嘴角微微上扬,瞪着那双并不带煞气的弯月眼,俏皮而可爱·· ·    那时,我很想伸出手去,紧紧地握着她修长的手指,在她光洁的脸上印上一吻。
 ·    然而,我没有这样做·· ·    (十四)日暮乡关何处是· ·    2005年春节,公司放了七天假·· ·    放假那天下午,公司里一派喜庆。
余小曼说:茉茉,从四川回来的时候,别忘了给我们带点特产喔·· ·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有些失落,这个春节,我看不到成都的烟花了·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会与成都相逢。
 ·    晚上回家后,江秋月开始忙着收拾她的行李·小颜已经给她订好了直飞沈阳的机票·前两天,她曾经问我要不要回成都过年·· ·    不到九点,我便上床躺下了。
枕着头,盯着天花板,不眨眼,直到双眼撑不住疲累,涩涩地痛·· ··    想家了吗不知道江秋月何时坐在我床边的·· ·    我没有回答她,因为连我自己也说不明白我的家在哪儿。
 ·    父亲已经随哥哥在都江堰住了下来,姐姐也成家多年了·乡下老家那几间瓦屋檐下的麻雀和燕子,都忘记了我的模样·· ·    “对不起,不能陪你。”
江秋月握住我手,我把头转向里侧,不想让她看见我的泪光·· ·    我会尽快早点回来·你呢,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让我担心,知道吗江秋月开始叮嘱我的衣食住行,从一日三餐到出门溜街。
· ·    我依然没有吭声,任由她絮絮叨叨·和她相处大半年了,没见过她这样絮烦·· ·    你到底记住没有啊江秋月晃动我的手。
我点头·· ·    “说,我要你说‘保证把自己照顾好·’”江秋月的样子很认真·· ·    又不是孩子,知道了。
我嘟囔·· ·    “嫌我烦了吧”她撇撇嘴,“就烦你今晚,明儿就不烦你了·”· ·    江秋月走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那时,我还在梦里·江秋月俯身在我额头上亲吻·· ·    “走了”我睁开迷糊的睡眼,问她,侧头看看窗帘,外面黑漆漆的,“怎么去机场”· ·    “韩舒送我,顺便把车给我开回来。
你睡吧,乖·” 说罢,又在我脸颊上快速地吻了一下,蜻蜓点水一般·· ·    江秋月轻轻掩上门,脚步声逐渐远去·我没了睡意,睁眼到天明。
 ·    江秋月走后,屋子里越发冷清了·窝在沙发上看《金粉世家》,金家七少爷精致的求爱游戏,冷清秋一颗自尊骄傲的水晶心,些许冷肃,百转千回后,终融化归热烈。
 ·    “心若在灿烂中死去,爱会在灰烬里重生·”反复咀嚼着这两句歌词,电话响了·· ·    韩舒让我去她那里坐坐。
反正也无事可做,时光漫长,无聊的时候,“蝶恋花”是个消磨时光的好地方·· ·    用眼光搜寻了一番,没看到小白·· ·    “不在,”韩舒笑,“喜欢上一个大学生,跟丢了魂儿一样,酒喝少了,烟也不抽了。”
“从良了”我笑·· ·    韩舒哈哈大笑:“有可能·哎,你喝点什么”· ·    要了杯绿茶,伏在桌子上,看透明的玻璃杯里,嫩绿的叶子在沸水里缓慢地舒展,升起,又悠悠地降落。
 ·    “有人说,茶如人生:第一道茶苦如生命,第二道茶香如爱情,第三道茶淡如清风·”韩舒坐在对面,看着我,说,“丝丝幽香化俗尘——”· ·    “点点浮华暗光阴。”
顺口接过她的话,我透过玻璃杯,看向韩舒,她的表情有些迷离·· ·    “活得这么真实的人,不多·”韩舒有些感叹,“真的不多了。”
 ·    “那么,你呢”我右手的食指在玻璃杯上顺着最后一粒茶叶升起的路径,上升,又下滑·韩舒的视线,顺着我的手指的路径,上升,又落下。
韩舒,你真实吗· ·    回答我的,是韩舒的浅笑,在淡绿的茶水里,一点一点地荡漾·· ·    “你爱她,是吗”坐直身子,我盯着她。
 ·    韩舒迎着我的目光,我看到的,是她有些惊愕的表情,嘴微微张着,马上又抿紧了·· ·    “你说得没错,活得真实的人,是不多。”
我笑笑,低头看茶杯·显然,我的问,对韩舒来说,太突然了·· ·    “这个,和真实与否没有直接的关系·”沉默半晌,她还是开了口,“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能得到回应。
没法勉强的感情,还是不说为妙,就静静地看着她,也是欢喜的·”· ·    “爱情犹如禅理,不可说,不可说,一说便是错·”我说,不知道是哪个时候看到的这句话。
不过,这个“爱情”,好像单指暗恋而言· ·    “对,就是这个意思·你不说,至少还可以和她保持亲密的朋友,甚至是亲人的关系,长长久久的。”
韩舒起身,问我要听什么曲子·· ·    “《明月千里寄相思》吧·”韩舒拍拍我肩膀,笑了·· ·    看韩舒专注地抚琴,情绪在弦柱之间宛转起伏,心里是安静又欢喜的。
 ·    年关了,外面除了霓虹,没有月亮·只是,总会有一些人的心里,有一轮美丽的月亮,尽管会有阴晴圆缺,但始终不会湮灭那些不能缺失的美好情愫。
 ·    除夕那天,独自乘地铁去了外滩·黄昏的时候,站在黄浦江畔,眺望对面的东方明珠·大小不一的球体,被几根擎天大柱串联在一起,颇有点“大珠小珠落玉盘”的诗情画意。
据说,设计者当初也有这个意图·· ·    夕阳已经隐没在耸立的楼宇后,淡黄的霓虹,一点一点地由淡入深·到夜晚完全降临的时候,江水呈现出五彩的波光,星星点点的,粼粼的荡漾,东方明珠犹如高挑出众的名媛淑女,华贵典雅,矜持地俯视四邻。
五色缤纷的霓虹,灯火通明,恰如一阵东风拂过,绽开了千树万树的繁花,把上海装点成了不夜城·· ·    曾经在南山一棵树看夜色下的重庆:两江(长江和嘉陵江)环绕的山城,城在山上,又似在水中,山环水绕,高低起伏,高楼鳞次栉比,滔滔江水,被错落有致的霓虹映照得光怪陆离,绚烂迷离,数十里绵长的彩虹在你眼前徐徐铺开,两江灵动飘逸如玉带,而滨江路蜿蜒曲折如彩带,呈现出上天入地的立体感,震撼你的内心。
 ·    百年上海,繁华,似乎从来不曾落幕·这繁华里,有那么些许吴侬软语的脂粉味儿·· ·    我的身上,散发出的似乎更多是布裙荆钗的乡土气息。
在原野茂林、山涧清流写生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能得到发自内心的踏实感觉·而在上海这样的都市里,如同一叶浮萍,于喧嚣中逐流,因为无根而时常孤独,心无归向。
 ·    江秋月在干什么呢回到自己的家,家里有儿子,老公……小诗不也如此吗· ·    我到底是惦着成都了。
 ·    接通了父亲的电话·谎言,是免不了的·知道我的假不多,父亲只叮嘱我注意身体,没再说其他的,但语气里流露出的失望,我感觉到了。
· ·    如果母亲健在,我漂泊的情绪,是否会有一个安身之所· ·    (十五)相思相见知何日· ·    时针指向十一点,外滩的烟花漫天——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火树银花,绚烂的流星雨一般,喧闹了天空,沸腾了05年的除夕夜。
 ·    沐浴着黄浦江吹过来的寒风,缤纷的霓虹,也有了寒意·掏出手机,看到了三个未接,两条短讯,都是江秋月的:“茉茉,你在哪儿”“茉茉,给我回个电话。”
 ·    合上电话,往回走,心里想着要不要给她回这个电话·毕竟,她是有家庭的人·· ·    在地铁里,我的包被一个陌生乘客撞掉在地,拉链半开,淡粉色的日记本掉了出来。
弯腰捡起日记本的时候,我的手指触到了封套里硬硬的一小块·· ·    那张成都的电话卡,从我来到上海后,就一直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无息地,像一道难以触摸的伤痕。
 ·    坐到椅子上,我把它放进了手机,开机·快一年了,它也应该被销号了吧那个号码,记住的,是我在成都近两年的欢喜忧愁。
 ·    信息提示音不断响起,直到手机显示“内存已满”·里面的短信和未接电话,除了几个同学的,其余全是小诗的·最近的一条短讯,是今天晚上十一点的,我站在黄浦江岸看烟花的时候:“新的一年又快到了。
茉茉,难道,你真的不开机了吗”· ·    这么久的时间,我的电话还畅通着· ·    “终于做了这个决定/别人怎么说我不理/只要你也一样的肯定/我愿意天涯海角都随你去//我知道一切不容易”梁静茹的歌声响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以028开始的座机号码,直觉告诉我,是小诗。
 ·    没有摁下接听键,铃声停了,我的耳朵里,感觉梁静茹的歌声仍在继续:“我的心一直温习说服自己/怕你忽然说要放弃/爱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我的爱就有意义/我们都需要勇气……”这首歌,是几个高中同学在成都小聚时,一起去歌城唱歌,我和小诗合唱过的。
 ·    铃声第二遍响起的时候,吸引了周围乘客的眼光·摁下接听键,没有声音,我低着头,却不知道要不要说那句:小诗,你过得好吗过了一会儿,小诗的声音传了过来,有些疲惫的样子,不知道是线路不好,还是因为地铁的信号不好。
 ·    “茉茉,是你吗茉茉……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开机的·你在哪里我给你那么多的电话、短讯,你看到了吗找了好多同学,都没有人能联系到你……”· ·    走出地铁,小诗仍然没有挂掉电话:“每个月,我都会往你的号码里充值。
因为,只有这个号码,能让我找到你·茉茉——”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想知道,你过得好吗”· ·    “我很好,不要担心。
照顾好自己·”说完,又是长时间的沉默,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横着心,挂掉电话,我仰头看烟花飞舞的夜空,一直仰着脖子,把那些奔涌到眼眶的情绪全都拦截在眼睑内,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陪着自己过这个农历的新年。
 ·    回到住处,我没有开灯,直接回到卧室,把自己扔在床上·新年的钟声敲响了,打开手机,给江秋月发了一条祝福短讯:“姐,新年快乐”· ·    电话响了,没想到江秋月这么快就看到我的短讯了。
刚拿起电话,我听到客厅有窸窸窣窣的响动·目不明,但耳朵,绝对称得上是“聪”的·大年三十晚上,窃贼也该歇着过年去了·这声音让我还是有点害怕,有形的东西往往还没有无形的东西让人恐惧。
 ·    拿着电话,我慢慢地移向开关处,偏偏电话里传来的,只是急促沉重的呼吸声,我发现身上开始微微冒汗,咬咬牙,摁开开关——·· ·    啊——玄关处一个人扶着墙,一声尖叫,吓得我汗毛倒竖。
 ·    看清对方,我松了口气·江秋月走过来:茉茉,你搞什么鬼啊,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吗· ·    意识到是大年夜,江秋月掩住了嘴。
 ·    “你怎么——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她·面对她大年夜的突然折返,我的意外全写在了脸上。
 ·    “也没什么事,陪陪妈妈,看看姐姐,就回来了·”她淡淡地说,转而提高语调,“干嘛那样看着我半夜三更不回家,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    觉察出她的不悦,我笑笑:“没听见,烟花声音太密集了·”· ·    除了过生日那晚,江秋月从不主动在我面前提起她的家庭,孩子。
本来,我是想问问她为什么不多陪陪孩子,难得回去一趟·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    对人最大的尊重,就是适当地保持和对方的距离。
我想,如果一个人愿意对你倾诉,你的问,是多余的;如果不愿意,你的关注,对对方已经造成了干扰·· ·    回到卧室,我从箱子里拿出了那张画。
“小诗,新年快乐”我在心底默念·· ·    “茉茉,你要吃点饺子吗”江秋月推门,门虚掩着,没关。
我想收起那张画,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    “小诗”江秋月轻声问·我点头·· ·    “真好看——”江秋月盯着画,说,“是我,我也动心了。
那双眼睛,很纯净·”· ·    我得承认,听到江秋月对小诗发自内心的欣赏之词,我的心里很受用·至于是为小诗的美,还是为江秋月的欣赏,那个时候,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楚。
或许,二者兼而有之· ·    江秋月说,在老家,大年夜十二点后,都有吃饺子的习惯·她煮了饺子,要我和她一起吃。
 ·    快25岁了,第一次和除了家人以外的人,一个和我难以界定关系的女人过大年夜,说不明白内心的感受·和我身体一起在申城漂流的,还有感情。
我不知道感情的风,要向哪个方向吹·· ·    和江秋月互道晚安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外面的烟花,还在绽放,零零散散的,装点着我有些寂寞的梦。
 ·    (十六)柳花折尽花飞尽· ·    江南的春天,来得比北方早·阳春三月,南方风轻云淡,柳柔鸟鸣,叶绿花繁,春光已经明媚如丝,空气润泽。
 ·    惊蛰一到,雨水便多了起来·第二天,3月6日,周日,江秋月拽着我和她逛商场·灰蒙蒙的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    江秋月爱美,看到喜欢的衣服就挪不开脚步了。
一件一件地试穿,不断地问我“好看吗”“会不会显胖”“真的吗”·我耐着性子,等着她一次次从试衣间进进出出·· ·    我是不太喜欢逛商场的。
和爱美的女人逛街,是一场体力和忍耐力的对抗赛·我的衣服,都是浅淡的休闲款式,T恤和牛仔差不多成了铁杆搭配,偶尔穿穿衬衫·我喜欢简洁的衣服,觉得自己也是个简单的人,喜欢过简单的生活。
 ·    简单的生活,更容易让人宁静·惟其如此,你会觉得,这个世界,也是简单的·生活在科技文明时代的现代人,往往因为没法丢掉于生活本身多出来的东西而负累。
 ·    江秋月不断地把我往试衣间赶,我勉为其难挑了一套比较简洁大方的休闲西装,上班下班都可以穿的·· ·    付账的时候,我走在了前面。
掏钱包的时候,我当场愣在那里——我的钱,只够付这套衣服的零头·除了每个月的零花钱,我的薪水,还没有领过一次·关于薪水,我也没有问过她。
 ·    “还是资本家来付吧,”江秋月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注意到了我红着的脸,说,“资本家会从你薪水里扣除的·”· ·    电话铃声像救星一样,恰到好处地响起。
看了看,是大哥的号码·大哥是个比较沉默的人,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的·· ·    “茉茉,”大哥说,“你尽快回来一趟。”
我的心,突然就“咯噔”一下,不敢往下想·· ·    “怎么了”江秋月扶着我肩头,问·· ·    “我得尽快回去一趟。”
我说·那时候,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闷着头,接过江秋月手中的袋子,往商场外走·江秋月撑着伞,在后面不停地喊我慢点·我置若罔闻,径直走向停车场。
 ·    回去后,我开始收拾行李,胡乱地塞了几件衣服在箱子里,然后呆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    江秋月重新打开我的箱子,一件一件地替我叠衣服。
房间里一片沉寂·· ·    “要不,你打过去问问”江秋月叠好衣服,站在我面前,说·· ·    我摇摇头。
尽管心里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又怕极了·我怕听到有关父亲任何不好的消息·母亲不在的这些年,他在我心里,有双重的地位,而不仅仅是一个父亲。
 ·    去机场地时候,天还下着雨,没完没了·我的双眼,透过挡风玻璃,看雨刷单调地摆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    过安检的时候,江秋月在我身后喊:“茉茉——”我回头,还没来得及应她,被她一下子拥在怀里。
江秋月一米六八的身高,加上那双高跟鞋,搂着我的时候,我的头刚好在她的眉下·· ·    “你——还会回来吗”她问,声音有些颤抖。
尽管已经适应了她工作中谨严专注的风格,也习惯她生活里柔婉细腻的那一面,但她这样子对着我说话,我的心,像被芦苇花拂过一样,有软软的心疼·· ·    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拍拍她的背,接着轻轻地推开她,给了她一个微笑,点头。
 ·    江秋月也笑了,眼里,有亮晶晶的光芒在闪烁·· ·    “姐,你笑起来,最好看·”转身前,我说。
她把手在我脸上捏了一下,双眼又弯成了小月牙:“屁孩儿,走吧·看好行李箱·”· ·    江秋月眼里流露的不舍,傻子也能读懂了。
朝着她挥挥手,我没再回头·频频回头,只会让离情更长·· ·    (十七)当时共我赏花人· ·    飞机降落在双流机场的时候,天早已黑透。
双流到都江堰的大巴,已经收班了·· ·    拦下出租车,进了成都市区·到达人民中路二段草市街,我下了车,转入那条熟悉的巷子·· ·    二楼朝东的窗户一片漆黑。
我在一棵大芭蕉树后面的长椅上坐下来,给江秋月发了一条报平安的短信·· ·    旁边草坪边的空地上,有一群老太太和老大爷在那里跳坝坝舞。
底楼的住户,几乎家家门前都养满了花·· ·    成都天气,无论是冷还是热,都不过头,水分很多,阴晴不定,宜于养花木·所以,到成都游玩的外地人,可能会骂这里的天气,但无一例外地会爱上这里的花,爱上这里的生活。
 ·    曾经有人撰文说,成都这个城市,有一点京派的风味·栽花种花,对酒品茗,在生活中占了很重要的一部分·普通人家住的房子,院子里也有几十株花草,一年四季,不断地开着鲜艳的花。
这里的春天,照例比北方早一到两个月·二月半到三月半,街头巷尾都是红梅的身影·等梅花萎谢,海棠玉兰桃杏梨李迎春各种花木又热热闹闹地赶春来了,“你方唱罢我登场”,而杨柳,早已拖着柔媚的枝条,在浣花溪旁,草堂对面的百花潭边,拂过水面,漾起圈圈点点的波纹。
· ·    三月,龙泉驿的桃花开满山野·温润的春雨后,处处繁花·“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前年,和小诗去龙泉看桃花。
小诗的笑脸掩映在桃花林里,人面花颜两相欢……· ·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默念着这几句熟悉的诗,两年的时间,倒真让人觉得有点恍若隔世的迷幻之感·龙泉的桃花,此时,开得正欢吧· ·    九点半过后,跳坝坝舞的老太太和老大爷开始散了。
几个老太太拿眼看我,又看看旁边的拉杆箱·一个胖老太太大声:“妹娃儿,你等人吗哪家的”我指指二楼朝东的窗户。
“杨老师家啊晚饭后和她老公出去了,估计快回来了·要不,你到我家去坐坐我就住她对面·”· ·    给老太太道了谢,我继续坐在长椅上等。
时针指向十点,小区里安静了下来·眼睛涩疼的时候,我看到了雷云飞,一手提着一个大袋子,一手搀着小诗——· ·    我的心跳加快了,感觉血液开始向大脑奔流,嗓子有些发干,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地颤抖。
 ·    小诗走得很慢,腆着大肚子·看样子,临产期到了·要是生个女儿,多好,小小的样子,像小诗一样漂亮·都说女儿随父的多,也许,会更像雷云飞。
 ·    我的脑里七七八八的,目送着她,进了楼道,上楼,转弯,直到远远地传来一声防盗门撞击门框的金属音·· ·    不论小诗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他(她)身上流淌的,都是雷云飞的血,得随雷云飞的姓。
管它像谁,也是小诗的孩子,小诗会疼的·· ·    抬头看向二楼朝东的窗户,我又惊了一下——小诗正站在窗前,朝着我的方向立即缩下身子,不再起身,直到她转身走开。
 ·    我马上发现自己的惊慌是多余的·那棵芭蕉,几乎遮住了我整个身子,小区的光线也不是很好,她是不可能看到我的·· ·    十点半,窗户的灯灭了。
慢慢地,顺着小诗刚走过的路,我一步步走了过去·一楼转向二楼的地方有通风道,装上了防护栏,踮起脚,可以触到小诗阳台上的花盆·拿出日记本,摸到那张卡,我把它轻轻地放进了最边上的茉莉花盆里。
那是一盆双色茉莉花,三月就早早地缀满了花骨朵,隐隐地散出幽香·工作后,我们一起去花卉市场抱回来的·茉莉长高了许多,比去年繁茂了一些,只是,陪在她身边的人,不再是我。
 ·    小诗,晚安·默念完,转身,心里仍有绞缠的失落·看见小诗的幸福,我应该满足了·可是为什么这种失落的感觉,仍然像海水一样包围着我·· ·    拖着箱子,出了小区,沿着文殊院的方向,我不停地走,伴着我的,是一路的灯光,还有交错的身影,长长短短的,直到再也走不动,招了出租车到就近的肯地基店,呆到天亮。
 ·    (十八)谁言寸草心· ·    回到都江堰,拖着行李箱,刚到大哥家的巷口,就看到黄桷树下坐着几个老爷子在下象棋,旁边立着的人大声嚷嚷:“叫你将,你不将,这下完了……”也不管“观棋不语真君子”的戒律。
被嚷嚷的老爷子一脸淡定:“你娃就晓得放马后炮·”· ·    父亲不抽烟不打牌,就喜欢喝点小酒,下象棋·找不到对手的时候,大哥上小学的儿子安安就成了他的弟子兼对手,爷孙俩常常会为小的悔棋老的让步收场。
但今天,父亲不在树下·黄桷树的满树的芽孢争先恐后地绽开,最外层嫩白的叶片如同花瓣,被风吹落下来,铺在厚厚的地砖上·脚踏上去,柔柔软软的,没有声音。
 ·    同时软软的,还有我的双腿·我不知道父亲到底怎么了·一路的忐忑,一路的猜想·· ·    打开门,看到我,大哥笑了:“这下,爸的病好了。”
 ·    “爸到底怎么了”我问大哥,这个问题一路折磨着我·大哥接过我的行李,往阳台努嘴·· ·    阳台上,父亲正斜躺在藤椅上,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春天的朝阳,安静地在他的脸部流动·看父亲,有点看自己的味道·几个姑姑都觉得,只有我,眉眼之间像极了他·我伸手关掉小凳子上的收音机——德生牌的,在川美上学时去解放碑给人画像挣的第一笔钱,给他买的。
闲暇时,他喜欢听点戏曲·· ·    我蹲在那里,近距离地看他镀着朝阳的清瘦的脸,觉得他越来越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他,过了花甲之年,被岁月一路生拉活拽地奔向古稀之年。
 ·    “茉茉,你回来了”父亲唤我·原来,他并没有睡着·· ·    “爸,你哪里不舒服去医院了吗”我问他,“不舒服就要看医生,不能拖。”
我太了解父亲的个性了,轻伤不下火线,年轻时在西藏当了五年兵,从外到内,一身硬骨头·· ·    “你看我哪里有毛病”父亲从藤条椅上站起来,伸展他的手脚,“都是你大哥,大惊小怪的,非要到医院去穷折腾……”· ·    “大哥不也是担心你嘛”我说,兄妹三人,父亲的一切,几乎都是他在照料。
 ·    “趁早,让我回乡下去,我啊,活得比阎王还健康”父亲嘟嘟囔囔地,多半是想念乡下了·· ·    他的年岁一天天增大,谁放心他一个人留在乡下呢这也是大哥非要他进城的原因。
城里的生活,让他有点孤独·· ·    中午,在饭桌上,我说:“爸,要不,你找个伴”我的话,让饭桌一下出奇的安静。
我们这个家庭,向来是传统至极的·· ·    大嫂看着我,说:“茉茉,你要是带个男朋友回来,爸的身体,就跟那广告里说的那样——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
爸比找伴还欢喜·”· ·    我低着头,不接话·也不知道大嫂是觉得父亲想念我而生病,还是根本不愿意父亲再找个伴儿。
 ·    “茉茉,你也25岁了,该考虑了·”大哥说,“就只有你单着,爸心里急呢·”· ·    我心里有些烦乱,咬着筷子,半晌,说:“知道了。”
 ·    父亲不停地给我夹菜:“上海菜,哪里合口味看看你,瘦成啥样了”在父亲眼里,我就像饱受凌虐,饿着肚子给老板扛活的包身工,恨不能让我一下子吃得胖胖的。
要是再增重十斤二十斤,他也会觉得我太瘦·· ·    “别着急,个人问题,慢慢来·”父亲笑眯眯地看着我,“吃点青椒,你喜欢的。”
一会儿又说:“少吃点,胃不好·”· ·    安安说:“爷爷,你到底是要小姑吃,还是不要吃”一桌子的人笑了,父亲也笑。
 ·    大嫂说:“哎,难怪都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你看爸,茉茉一回来,高兴得……”大嫂的话,有些酸溜溜的。
 ·    “大哥,对嫂子好点·”我笑说,“看看,连我的醋,她都吃·”大哥给大嫂夹菜:“吃吧,吃得胖胖的。”
 ·    嫂子筷子指向大哥,脸对着我:“你看你哥,就是一榆木疙瘩·”哥也不理会,埋着头吃他的饭·· ·    下午,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屋里就剩下我和爸两个人。
我决定陪爸出去走走·· ·    打开行李箱,拿起衣服,一张卡掉在了地上·· ·    这张卡,一定是江秋月放的·临走,是她替我叠的衣服。
过安检的时候,叮嘱我“看好箱子”·· ·    陪着爸四处逛了逛,给他买了两瓶酒——一瓶舍得,一瓶陶醉·给他买几件衣服,他不情不愿地。
这一点,我是得了他的真传了·· ·    路过母校的时候,我的脚步慢了下来·一晃,离开这里,已经七年了……门外,是25岁的我,还有未知的未来;门内,是我已经远去的青涩岁月,15岁到18岁的那些粉嫩的日子。
 ·    要进去吗父亲问我·· ·    我摇摇头·看了看已经改头换面的大门,转身,搀住父亲的手臂。
 ·    再美好的日子,都会走远的·而我,必须在回头之后,向着前方,继续走·· ·    (十九)雨横风狂三月暮· ·    晚上,十一点钟,我躺在床上,迟迟未眠。
明天,3月8日,小诗结婚一周年了·原以为回到成都,回到这块熟悉的土地时,会如同四明狂客那样两鬓泛霜,于弹指间感慨半生飘零,离落成殇·· ·    而今,仅仅一年,我又回到了四川。
只是,过去的那些,如同翻书一样,都该翻过去了吧· ·    短信提示音打断了我的沉思,打开来,却是一首宋词:“夜来沉醉卸妆迟。
梅萼插残枝·酒醒熏破春睡,梦远不成归· 人悄悄,月依依·翠帘垂·更挼残蕊,更捻余香,更得些时。”· ·    看样子,江秋月又喝酒了。
 ·    “洗洗睡吧·我会尽早回来·”发完短讯,我关掉了手机·· ·    晚上,窗外一直在下雨,滴滴答答地打在雨篷上。
耳朵里,满是外面的风挟裹着雨的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沉沉睡去·· ·    后来,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小诗在一条河的对岸大声喊我:“茉茉,等等我——”我努力把手伸向她,可怎么也够不着。
江秋月出现在我旁边,微笑着,露出那两弯月牙眼:“茉茉,我们走吧·”我被江秋月握紧了手,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河对岸的小诗·突然,河水暴涨,浪涛涌向小诗,小诗拼命大喊:“茉茉,救我,救——我……”撕心裂肺的喊声,很快被惊涛骇浪淹没……· ·    “茉茉,醒了没有”父亲在外面敲门。
天亮了,外面的雨早已停息·· ·    “梦见洪水,是什么兆头”坐在饭桌上,我还沉浸在那个梦的情节里·梦的最后,小诗不见了,洪水平息,河流安静,岸边,什么也没有,像海浪退潮一样,只留下了无痕迹的沙滩。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睡衣已经湿了·· ·    “呃,梦见水,一场空欢喜,水洗过一样,什么都没有·”大嫂说,“不过,也不一定准。
不是说梦和现实都是反着的吗”· ·    安安侧着脑袋看大嫂:“妈妈说了就跟没说一样·”大嫂白一眼孩子:细娃儿,你懂啥· ·    父亲说,要我陪他回乡下去看看。
我点点头,也好,今天是我25岁的生日,也该回去给母亲上上坟了·清明节,我是不能为她扫墓了·· ·    下过一场雨,乡间的路不太好走。
母亲的坟墓在半山腰上,面对着东方,向阳,朝着我们回乡的大路·搀着父亲,爬上半山腰,父亲开始整理周围的杂草·一回到乡下,他的精神突然好了许多。
 ·    周围的茉莉,已经吐绽出繁茂的绿芽,柔嫩的叶片,迎风摇曳·弯下腰,帮着父亲清除茉莉丛中的杂草,不想没一会儿,手链给枝桠挂着,稍一用力,丝带便从接头处断开来。
 ·    我一怔,呆了·· ·    “看看,毛手毛脚的,”父亲看到我拿着断裂的手链,说,“你哪是干活的料从小就不会。
去陪陪你妈说说话吧,你也难得回来看看她·”· ·    父亲向我挥挥手·· ·    这么多年,没有母亲的陪伴,我已经习惯了。
尽管有时候会羡慕别人可以在母亲面前撒娇,会在孤独来袭的时候想起她,想起她搂着我时一声又一声地唤我的名字:“茉茉,我的小茉茉哟……”声音里,溢满甜甜的温柔。
· ·    如果,她尚在人世,我的今天,我的生活,会不会是另外一番景象· ·    仅仅是“如果”,现实往往坚硬,不容假设去推翻。
 ·    “爸·”我看着父亲佝偻的腰身,喊他·· ·    “嗯”他抬头,看我,扔掉手里的杂草,等我说话。
 ·    “每个人,”我慢慢地说,脑子里有点凌乱,“都必须要走结婚生子这条路吗”· ·    “难道,你不想为什么”父亲有点惊讶。
 ·    我摇摇头,转头看母亲的坟头·父亲是不会懂得我这样的心思的,就是母亲,也不会懂的·· ·    我点燃了给母亲带的冥钞,青烟袅袅,焚化的纸片随风翻飞。
 ·    “妈,如果你可以听得到我说话,请原谅我,注定了,我会让你们失望的·因为,我要的,和你们希望的,是不可能一致的……”· ·    “看你妈,高兴呢。”
父亲看着翻飞的纸片,笑,皱纹越发深了··· ·    下了山,父亲又回头看了看母亲的坟:“再过一两个月,花就该开了·”我最后一次转过头,太阳已经当空,母亲的坟头上,洒满了初春明晃晃的阳光,嫩绿的茉莉叶片上,泛着暖暖的光。
 ·    那串茉莉花手链,我把它放在了母亲的坟前的石头缝里,就让它和那些茂盛的茉莉,一起伴着母亲吧·权当,我在她的身边·· ·    在等车的时候,越过父亲的脸,我看到他斑白的头发上沾着一根草叶,伸手给他拿掉:“爸,你要是愿意,给自己找个伴吧。
不用大哥大嫂负担·”· ·    “我啊,就想回乡下,种点菜,可以经常去看看你妈·”父亲笑,“城里哪有乡下自在,舒坦”· ·    看来,他是没有找伴的心思了。
 ·    回到都江堰,已经一点钟了·大姐听说我回来了,也来了·见了我,就是一通数落·无论她怎么训斥我,都不过分·长姐如母,何况,只有我,离父亲最远。
 ·    第二天,我给大嫂拿了四千块钱,当作这两年给安安的压岁钱·大嫂推辞了一下,就收下了·给父亲的六千,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放在他的枕头下的。
当面,俭省而又倔强的父亲是不会要我的钱的·· ·    江秋月在给我的那张卡上,存了十万·卡上,用透明胶粘贴着密码,我的生日和她的生日号组合成的六位数。
 ·    吃过午饭,父亲和大哥大姐送我出了巷口·大姐一路叨叨·坐上车,父亲说:“茉茉,别委屈了自己·”我点头,别过脸去,催促司机开车。
我的鼻子发酸,眼睛涩痛,我怕晚走几秒,他们就会看到我的眼泪·· ·    出租车的倒视镜里,父亲还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车,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车转弯,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那些无处安放的悲伤,痛哭失声。
 ·    (二十)散似秋云无觅处· ·    回到上海,天已经黑了·随着人流走出大厅,老远就看到江秋月向我挥手·靠在座椅上,我闭上眼睛。
江秋月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覆在我手背上·· ·    “好好开车,拜托·”睁开眼,我说·· ·    “走这么久,电话也不给我打,回复短信慢吞吞的,还关机……”江秋月抽回手,数落我,见我不回应她,叹气。
 ·    每一次,只要她在我面前这么弱弱地叹气,我的心就会有一点莫名其妙的疼,有一种想把她抱在怀里的冲动·· ·    尽管,她比我年长七岁,却总让我生发出想要怜惜她的疼痛。
 ·    回到家,我开始发烧,躺在床上,绵软无力,精力丧失殆尽·江秋月惊慌失措,要带我去急诊科·我拒绝了·医院那一片单调的色彩,令人的心情压抑。
吃过药,江秋月又在我额头上敷了一条毛巾,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我·· ·    “睡吧,我没事,有点累,困了……”我说。
吃过药一会儿,我的头脑更昏沉了·迷迷糊糊的,江秋月在为我换毛巾·· ·    半夜,醒来的时候,床头灯开着,橘红色的光线,让人有些恍惚。
江秋月在我旁边侧躺着,眉头微微皱着·口渴得厉害,我轻轻悄悄起身·刚撑起来,江秋月醒了·· ·    “啊,我怎么睡着了你要喝水吗”江秋月翻身坐起来,“躺着,别动,我去拿。”
说完,下床去倒水·· ·    一杯水,被我一口气喝干了·“还喝吗”她问,我还没回答,她又说:“别喝太多,等会儿再喝。”
伸手摸我额头:“终于退了·”然后,长舒一口气·· ·    见我下床,江秋月嚷:“不是叫你躺着吗要什么,我去。”
 ·    “去卫生间,代我去吗”我笑了·· ·    “屁孩儿,真是·”江秋月嗔道。
 ·    重新躺下来,我的眼睛,立即又合上了·一夜的梦,纷纷扰扰·· ·    早上醒来的时候,小区里的鸟在树上唱得正欢。
昨晚的梦,一个零碎的片段都记不起来了·江秋月不在床上,她那条淡紫色鸢尾花的被子,掀开了一角·· ·    “感觉怎么样”江秋月推开门,走过来,身上系着围裙。
 ·    “好多了·”我伸伸胳膊,“怎么起这么早”· ·    “弄点粥,你喝点,一会儿我去公司看看。”
江秋月一边说,一边拉开床头柜,拿出一个蓝色的首饰盒·· ·    一条项链,至于是金还是银的链子,我就不知道了,对金银,向来没有研究。
吸引我的,是中间的吊坠:两弯交错的月牙,构成一个心形;月牙中间,缀着一颗水晶,里面,有一朵纯白的茉莉花·· ·    “喜欢吗”江秋月问。
“真漂亮·”我赞叹·· ·    江秋月解开项链搭扣,双手环上我脖子:“给你的生日礼物,还没来得及给你,你就回去了。”
 ·    我的双手,慢慢地,揽住她的腰,一点一点地用力·江秋月的一条膝盖跪在床沿上,下颌靠在我头上,一手搂着我的头,一手抚着我的背。
 ·    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谁都没有说话·空气、时间似乎不再流动·直到,江秋月的电话响起来·· ·    “九点,对,不延迟。”
江秋月简单地讲完,挂了电话,看着我,“起来喝点粥,在家好好休息,我去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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