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可欺,军师不可欺(gl) by 鱼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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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可欺,军师不可欺(gl) by 鱼尤
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天作之合近水楼台 · · · ·书名:将军可欺,军师不可欺(gl)·作者:鱼尤· ·一个是生性多疑的乱世枭杰,一个是足智多谋的官家小姐。
“当日宛城下,将军问我要什么赏,我……只要将军的信任·”·“若要我的信任,区区一座城可不够·”·“那我便为你谋了这天下,够不够”·不要被名字骗了,这其实是一篇正经文。
PS:顾流觞(shang一声)·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近水楼台 破镜重圆·搜索关键字:主角:沈离央,顾流觞 ┃ 配角:莎蓝(塔莎),魏若雪,余逍 ┃ 其它:· · · ·☆、初见· ·韶国。
宛城官道旁的一个小茶楼内,一男一女两人正对坐在靠窗的小桌前··二人看上去都非常年轻,其中的男子颜容冷峻,着黑色劲装,腰佩长剑,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女子则穿着一身淡蓝色襦裙,面容清秀,气质淡雅··她伸出青葱五指,执起一个白瓷小杯,放在唇边轻啜一口,又不禁微皱起眉··“小姐,这荒郊野外的茶叶,自然比不得府里的。”
“我晓得·”女子放下杯子,问:“京里没来信吧”·“没有,三少爷搪塞过去,只说您随他南下·接下来,咱们是先去镇远侯那边看看,还是直接去和三少爷会合”·“西南也乱了,镇远侯恐怕也自顾不暇。”
女子眉头轻蹙,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忧虑··此女即是当朝太尉顾长青的次女,名唤流觞·她自小便与几个哥哥一同读书,见识自然与一般的闺阁女子不同。
此番正是听说三哥顾文泽要南下,便跟着偷跑出来的··一旁的是她的护卫冷彻,冷彻原本是个江湖游侠,因顾府对他有恩才投身效力,一身武艺很是了得··两人正说着话,只听楼下一阵喧哗,一看,原来是一队士兵骑着马趾高气扬地停在那里,一旁还有一个挑担的小贩倒在地上,似乎是被马踢伤了,货物散落一地。
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在后面啼哭,应该是那小贩的妻子··“大胆刁民,竟敢惊了军爷的马,该当何罪”·领头的着装与其他人不同,军阶应该要高些。
只见他高扬着下巴,眼神里带着几分贪婪,却是毫不掩饰地往地上妇人的身上看去··“是我不长眼,还请军爷饶命请军爷饶命,放过小的吧”小贩挣扎着爬起来,嘴角已经有血丝渗出,看上去伤得不轻。
“你算什么东西,就想这么完了”那军官从鼻孔里嗤了一声··小贩又痛又怕,连声道不是,指着一边的货物,“这些都是不值钱的东西,若有军爷看得上的,尽管拿去。”
军官扫了一眼,鄙夷地说:“我当是什么,原来都是些破烂东西·”他“嘿嘿”地笑了一声,“不过你那婆娘倒是有几分姿色……”·这话一出,他身后的人也都意味不明的笑了起来。
“军爷高抬贵手,放过小的一家吧小的家里的小儿还只有半岁大,不能没有娘啊”小贩此时也知道这伙人安的什么心了,怎奈势单力薄,只得继续苦苦哀求。
然而弱者的哀求往往只是令欺凌者更加得意罢了··军官向左右使了个眼色,就有几个喽啰冲上前抢人。小贩也有些血性,拼死拦着。军官一见,嘴里骂骂咧咧,上前对着他的心口就是一脚。·顾流觞早已看不下去了,愤然道:“冷彻”·冷彻从边上随意拿了个暖手的小炉,往窗外一掷,就听那军官一声惨叫,额头直接被砸得凹了一块下去,正汩汩的往外冒着血。
“是谁是谁暗算我”军官大怒,一手捂着头,也顾不上抢人了,拿着武器就要冲上楼来找人··这时,又是一阵喧哗的马蹄声。
顾流觞看着一队由远及近的士兵,偏头问:“一伙的”·她这样问,不是怕对方来了援手,而是若是一伙的,正好一起收拾了··冷彻端详了一下,说:“这着装样式看着陌生,看不出是哪的,恐怕不是朝廷的军队。”
说话间,新来的那伙人已经到了眼前,将闹事的那十几个士兵团团围住··为首一人剑眉皓目,风姿俊爽,竟是一名女将··女将看了看仍被挟持的小贩夫妻,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也猜了个大概,脸上似笑非笑,道:“光天化日之下,欺凌百姓,强抢民女,官兵真是好本事。”
军官本能地感到来者不善,但还是冷哼一声,说:“我哥哥可是宛城总兵,你们这些过路的,最好不要多管闲事·”·“管你是个什么兵,今日被我撞上了,就不能不管。”
女将手上的马鞭一扬,鞭子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朝着那几个人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抽,直打得他们鬼哭狼嚎··她下手极狠,和刚才那些人不同,这是经历过生死搏杀后的迅捷和狠厉。
军官看自己的人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也明白自己占不了什么便宜,当下人也不要了,只好带着手下悻然离开··“你们是哪路的咱们来日方长”走时还不忘恨恨的问。
“安乐军沈离央”女将朗声应道··“安乐军,不就是义军的名号么”顾流觞问··冷彻咳嗽了一下,说:“小姐,那是反贼,不是什么义军。”
“我看这倒是支仁义之师·”顾流觞不以为然,看着那个自称沈离央的人亲自下马,为小贩捡着散落的东西,心里又多了几分好感··如今是元德三十年,韶帝年事已高,无心理政,荒废国事,受术士蛊惑,终日只醉心于炼丹配药。
王国的腐化由上及下,加之近年天灾频发,粮食欠收,民众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南燕王刘滨首先发起了叛变,自此天下始乱·正当朝廷为着藩王之乱焦头烂额时,一伙农民起义军在南面的一个小镇悄然兴起,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壮大。
起义军的首领名作崔广胜,虽然只是个农民出身,但胆识魄力过人,短短几个月内就筹集了三十万义军,占领大小城池二十余座,还自封为安乐王,义军则称安乐军,取与天下百姓共享平安喜乐之意。
·这沈离央,正是崔广胜的义妹,义军中有名的“常胜将军”··一番修整后,只见沈离央温声对小贩说:“经此一事,两位再留在宛城,只怕是会遭到他们的报复。”
顿了顿,又说:“若是不嫌弃,可以到平城来,投奔我们安乐军·”·“可是我们什么也不会,怕是出不了力……”·“不妨的。”
沈离央宽慰地笑,“天下百姓,只要是反对□□的,就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都是自家人·更何况,为民众谋福祉,正是我们起义的初衷·”·“那就拜托义士了,您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沈离央摆摆手,吩咐左右分了一匹马出来给小贩夫妻。
她回头朝着茶楼顶上望了一眼,目光深邃··“如今昏君暴虐,奸佞当道,就算是贩夫走卒,亦有平定天下之心,安抚万民之志·然而如若真正有才能之人,却只想着独扫门前之雪,岂不有愧于己身之能”·她自顾自的说完,利落的翻身上马,不过一瞬间,身形如风一般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明明离得很远,但顾流觞不知怎的觉得她好像看到自己了一样,因那目光中的探究感到一阵心慌··她拿起已经放冷了的茶,猛的灌了一口,“冷彻”·“啊”冷彻正出着神,就被自家小姐的这一声吓得不轻。
“你修书告诉我三哥,就说我们不与他一道了,让他没什么事别来寻我·”·“哦,好·那我们要往哪去”冷彻左思右想,难道小姐这是累了想回京了又觉得不太可能。
“我们投军去·”顾流觞不假思索地说,眼眸里散发出奇异的神采··“投军投哪个军”冷彻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安乐军”· ·☆、军师· ·去往平城的小道上,一辆马车正平稳地驶着··冷彻骑着一匹棕红色骏马紧紧地跟在一旁,看了看渐黑的天色,为难的说:“小姐,这寒冬腊月的,天黑得快,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歇脚,明日再赶路吧。”
顾流觞掀了帘子,问:“还有几里路”·”大约还有小半日的行程·”·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也是个机灵的,看他们衣着不似寻常人家,忙搭话:“两位是去平城寻亲的吧”·顾流觞也不解释,只略点了点头。
“平城现下的光景,可好喽”·“哦·”顾流觞挑眉,“是怎么个好法”·车夫眨眨眼,看了看周围,才说:“以前朝廷的人在时,三天两头的变着法子迫害咱们老百姓,现在换了安乐军管事,不仅给米给粮,还免了许多赋税,大家都说安乐军就是仙人下凡来解救我们的哩”·“看来安乐军不仅能打仗,在治理上也有一套。
只不过如今这世道,话可不能乱说·”·“嘿我这不是看您亲和,才不忍住多说了两句·”车夫不以为然,“我们这些小民,也没什么指望,只要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哪管他是谁坐的江山”·顾流觞若有所思的沉默着,车夫以为她被自己说动了,又绘声绘色地说:“听说安乐军的几个头领,个个生得跟天神一样。”
“哦”·“您这就不知道了吧,据说那安乐王崔广胜,就是个重瞳子·就像那西楚霸王,历来的重瞳子,哪个不是要干大事的人”·“有理。”
顾流觞浅笑··车夫说得兴起,又道:“还有安乐王的义妹,就是眼下驻守平城的这位,说是身量像铁塔一样,一只手臂就有狼牙棒那么粗”·“咳,咳咳……”顾流觞呛了一下,脑内浮现起昨日见的那个清瘦的身影,这下更是咳得停不下来。
两人找了个小栈将就歇了一晚,又费了些周折,总算到了平城··来到义军的营门前,冷彻忧心地问:“小姐,他们这样就会放我们进去么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这是别人的地盘,可不像路上那些杂兵那么好对付。”
顾流觞从袖间拿出一个竹筒,嘱咐守门的卫兵务必亲呈沈将军,然后转身对冷彻说:“投其所好,到时还指不定谁要见谁呢·”·果然,不过片刻,卫兵就急匆匆的跑出来,说是将军有请。
两人就这样被请进了中央的议事厅··一进门,只见四面布置得很是简单素净,桌子上还摆放着成沓的文书··上首处的主位上坐着一名身着银甲的女子,却不是当日他们见着的那个人,生得温雅有余,威严不足。
顾流觞和冷彻对视了一眼,施施然走到客座上··义军军中不讲那些繁文缛节,所以三人拱了拱手,就算见过了··“二位请坐·”“沈离央”点了点头,又命一个女兵端来两碗茶水。
“这军中也没什么好招待二位,还请用些粗茶吧·”·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天作之合近水楼台·冷彻神情冷淡,一动不动,倒是顾流觞倾身捧起瓷碗,轻抿了一口,然后看了看方才端来茶后就侍立在自己身旁的女兵,微笑颌首:“有劳了。”
“沈离央”轻咳一声,问:“两位是宛城人士”·“小女顾流觞,这是我的护卫冷彻·我父亲是宛城总兵手下的一个谋士,因犯了点小差错而被奸人陷害。
父亲怕我受牵连,让冷彻带着我逃出城来·路上听闻义军打到了平城,特地前来投奔·”·流觞其实不是顾流觞的闺名,而是她取的表字,没有什么人知道,就算据实相告也不怕身份暴露。
“沈离央”手上拿着方才献上的那个竹筒,晃了晃,“若我没有认错,这应该是宛城的城防图”·“正是,这是父亲趁乱盗出的。
义军若要取宛城,应当用得上·”·“你怎么就知道我们要取宛城”“沈离央”眯了眯眼··“宛城虽小,也无什么特殊之处,但钱粮库存不少。
若能取下,收编其旧部,对义军的力量也是很大的补充·”顾流觞分析道,“再者宛城总兵横征暴敛,行事恶劣,城内民心已然不稳,若是方法得当,一举拿下并非难事。”
·“的确是桩有利无弊的买卖·”“沈离央”赞赏地点头,“那依你之见,应如何取之呢’”·“围。”
“围”·“只消围他个十天半月,宛城自然不攻自破·”·“愿闻其详·”·顾流觞轻笑:“宛城虽粮仓盈实,但统帅不仁,定然不肯开仓救赈,而只供贵族享用。
如此一来,民众必有积怨·长此以往,国都将不国,何况一座小小的城池到时我们在城外亮出义军的旗号,恐怕仗还未打,他们就先自乱阵脚了。”
“好见地”“沈离央”抚掌一笑,又略一蹙眉,“只不过,二位远道而来,为我送上这样一份大礼,恐怕……不仅仅是出于义举吧”·顾流觞立起道:“将军不必忧心,如今天下大乱,我二人势单力薄,只是来此寻一庇护罢了。”
“如此甚好,只要是以反对昏君暴行为己任的,我们都欢迎之至·”·见她脸上还有顾虑,顾流觞又接着道:“若是因为我们的身份,那将军就更可不必忧心,现下不是常说,英雄不问出处么您说是吗,沈将军”她一挑眉,目光却是直直地看向一旁的那个女兵。
女兵迎上她的目光,不偏不倚地对视数秒后,竟是笑了出来,一面向上首走去,一面拍手道:“姑娘果然是冰雪聪明·”·原来这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女兵,才是货真价实的沈离央,上首坐着的那个,是她的心腹参军,名作锦绣。
沈离央抹了抹脸上的灰,露出一张白净温文的脸,模样生得意外的好,不像是个领兵的将军,倒有几分书卷气··“都说沈将军神勇过人,却未想,还有三国曹孟德之风。”
沈离央心知她这是在暗讽自己像曹操一样多疑,也不甚在意,微笑说:“今日是我失礼,若姑娘真能助我取下宛城,定当效仿孟德,倒履相迎·”·“这我可受不起。”
沈离央饶有兴致地问:“我倒想知道,顾姑娘是如何看出来的”·“我曾有幸与将军有过一面之缘,所以一直记到了今日。”
“原来如此,姑娘真是心细如发·”她意味深长道:“一手丹青技艺也出神入化,令人钦羡·”·顾流觞一怔,知道她恐怕早就看出那城防图是自己所画,脸上适时地表露出几分惊讶。
有时候,适度的示弱能让对方更加放心··“先前我见过原图一次,当时暗自记了下来·这张虽不是原图,但也有九成相似,断然不是来糊弄将军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离央果然也不是兴师问罪的意思,摆摆手,示意她不必紧张··“不知顾姑娘平日都读些什么书”·“读些吴子,六韬,国策之类的。”
“看来顾姑娘深有乃父之风,爱好的书如此与众不同·”沈离央话锋一转,“姑娘觉得我要取宛城,恐怕不只是刚才说的那些原因吧”·顾流觞知道她这是在试自己的才学了,淡声道:“义军取宛城,应是大势所趋。”
“哦愿闻其详·”·“如今义军占南部诸城,有二十余座之多·而朝廷虽有重兵,却主要把守北面京都一带,东北侧的三十万龙骧军又要防止北蛮趁虚而入,没有太多兵力南下。
所以义军现下应该乘胜追击,再下一城,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我不仅推测义军要取宛城,还推测义军真正会去攻打宛城之上的留城,留城乃重要关口,只有得到了留城,先前诸城才可算是真正握在了手中。”
“姑娘一双慧眼,竟将形势看得如此通透,着实令沈某惊叹了·”沈离央和锦绣对视一眼,微笑提议道:“顾姑娘机智沉稳,深得我心·如今军中正缺个军师,不知姑娘可有兴趣”·“军师责任重大,流觞恐怕不足以胜任。”
“姑娘是在怀疑自己,还是在怀疑沈某的眼光”沈离央语气虽不重,却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做我的军师自然不必冲锋陷阵的,沈某担保,定会护姑娘周全。”
“那就多谢将军抬爱了·”顾流觞虽然知道自己的表现会令她青眼相待,但也没想到,一开口就是军师这样的要职·然而此时若再推辞反而显得扭捏。
“就这样说定了·”沈离央满意地笑笑,吩咐左右下去为他们收拾了住处,又寒暄了一番,才让两人自行前去休息··走出议事厅,见左右无人,一直没有开口的冷彻就急不可耐地上前,说:“小姐,你当真要留下来给他们当什么劳什子军师”·“怎么我觉得这差使不错啊。”
“这……这要是让老爷知道了,非得骂死我不可·”冷彻眉头紧皱,一脸的无奈··“你怕什么,我三哥也是知道的,追究下来不是还有他顶着。”
顾流觞不以为意··“三少爷就净跟着您胡闹·”冷彻还要说什么,就见到远处一个士兵手里拿着什么,正急急地往这边跑来··只见那士兵跑过来,恭敬地行了个礼,递上手里的东西,“军师,这是将军命我拿来的,说平城天气不比宛城,请军师注意身体。”
义军治军倒是严谨,只不过一时半刻的功夫,这些士兵就都把他们当自己人看待了·这也可以看出,沈离央在军中的威望的确是不低··顾流觞道了声谢,接过那东西,只见却是个暖手的小炉。
“替我谢谢将军·”待士兵走远,她把玩着手上的暖炉,想起方才那人的样子,暗叹:“说我心细如发,自己又何尝不是个多心的·”· ·☆、教习· ·大雪初霁,太阳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将橙黄色的日光洒在地上,为这严寒的冬日平添几许暖意。
“看来这仗,在年前就得解决了·”沈离央望着窗外的景象,自言自语··锦绣拿着一叠战报走进来,问:“将军在说什么呢”·锦绣是这军中的参军,也是沈离央的心腹,两人一同出生入死过许多次,情分不比旁人。
沈离央摇头,说:“没什么·留城那边的部署,可还妥当么”·“前几日我刚去看了一次,那机器巧的很,就是不知道真打仗时用起来怎么样,真能打那么远么”·“我也是担心这射程的问题。”
沈离央想了想,又问:“昨日那新上任的军师,有好好安顿吧”·“将军放心,自然是有的·”锦绣有些不解的问:“只不过我有个地方想不明白。”
“什么”·“将军起初看中的是那个冷护卫的武力,怎么到头来,却重用了孱弱的顾姑娘”·“强与弱,不是这么看的。”
沈离央笑笑,“你没见她只寥寥数语,就说明白了天下局势,还能轻易看出我的谋划·”·她回忆起昨日情景,不禁感慨道:“如此深谋远虑之才,即便是三顾茅庐,我也须去请,何况现在人家亲自上门来投奔,若不重用,岂不显得我沈离央没有识人之明,容人之量”·“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
锦绣似懂非懂,“那冷护卫呢怎么不给他安排个什么职位”·“那冷护卫除了顾姑娘,对其他人都是一副冷心冷面的样子,给他职位恐怕他也不会领情。
……反正既然招揽了顾姑娘,还怕他不为我所用么”沈离央说完,故作深沉的瞧了锦绣一眼,“你三番两次提冷护卫,莫不是……”·“胡说”锦绣霎时红了脸。
沈离央摸了摸下巴,打趣道:“反应这么大,难道心里真的有人了”·“没个正经·”锦绣一跺脚,索性径直跑了出去。
沈离央笑笑,也没放在心上·用完早饭,就牵了马,准备到各营去巡视··这些兵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大多都是毫无练武基础的庄稼人,好在有力气,又勤奋肯学,几经训练,倒也一板一眼,乍一看和正规军没什么两样。
在过往士兵的问候声中骑马慢慢走着,不自觉间就走到了昨日让人收拾给顾流觞的住处附近··日头尚早,该是还没起吧··心里刚这样想着,就看见眼前一棵树下似乎站着一个人。
顾流觞今日换了件水红色的小袄,长发随意地挽了个簪,有几缕垂在额前,更添了几分妩媚··沈离央一怔,就听那人问:“沈将军莫不是反悔了”·“嗯”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只发出了一个疑惑的单音节。
“若不是反悔了,怎么一见着我就苦着脸呢”·沈离央总算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干笑着下马,道:“我只是意外顾姑娘起的这样早,昨夜睡得不好么”·“非是如此,反而睡得很安稳。
说起来,还要多谢将军的暖炉·”·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姑娘既休息够了,不如随沈某四处走走也好认识一下大家。”
“正有此意·”·两人一同走着,来到了不远处的步兵营··步兵方阵正在练习枪法,将士们见到长官来了,都很是振奋·他们大多都没见过这个新来的军师,一时间无数好奇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顾流觞身上。
顾流觞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的阵仗,虽然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没有表露出丝毫的怯场··沈离央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弟兄们,这位是安乐王派给我们的军师,以后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众人一听是安乐王的旨意,纷纷激动的将□□举过头顶,高呼:“安乐王万岁安乐军万岁将军英明军师英明”·顾流觞这才明白之前那个车夫的描述毫不夸张,这些起义军对他们的首领,有着近乎疯狂的崇拜。
从里面出来,她悄声问沈离央:“这样说,不会不太好吗”·“不碍事的·”沈离央当然知道她在顾虑什么·“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不正是用兵之道吗,军师大人”·顾流觞语塞。
她有些怀疑了,这真是一支没有文化的农民起义军·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天作之合近水楼台·沈离央领着她四处参观,指着一侧的武器架,说:“这些都是我们自己做的,现在已经有了专门冶炼的部门,别说是刀枪,就是弩车,投石车,也能造出来了。”
她有些唏嘘,“想当初刚出来的时候,把树枝铁棍什么的削尖,就算是武器了·”·“你们就是拿着那些东西,打赢了朝廷的军队”顾流觞没想到他们的条件艰苦,竟艰苦到那种地步,也有些敬佩起来。
“呵,朝廷的军队也不见得就比我们好·”·“此话怎讲”·沈离央放低了音量,说:“他们的兵器都是偷工减料的,稍微一碰就折,大冬天的,棉衣也只有薄薄的一层里子。”
顿了顿,又说:“我听义兄说,是上面管军费的人克扣了军饷·”·朝廷管得上军费的人,嫌隙最大的,不就是自己的父亲,手握兵权的当朝太尉顾长青·“不可能”脱口而出后,才发觉自己的反应实在太过了。
只好装作坦然地对上那双明显流露出怀疑的眼睛,“我的意思是,克扣军费无异于自毁长城,那些官员应该不至于把手伸到这上面来·”·见她没再说什么,顾流觞长舒一口气,暗自想:看来这次是来对了,正好可以暗中查探此事,查出真相免得父亲蒙受不白之冤。
两人继续走着,却没有再去兵营,而是来到了空无一人的靶场··“怎么就到这了前面不是还有轻骑营……”·“那边太远,就不过去了。”
沈离央淡淡的说·其实是因为顾流觞被许多人关注时,自己的心里不知怎的也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弓箭手的训练也是治军之重,在许多攻防战中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沈离央走到架子前,挑了半天,才拿起一把乌黑的大弓,“这是我平日练箭用的弓,你要试试吗”·顾流觞几乎没碰过这类东西,觉得很是新奇,也没多想,便欣然道:“好。”
等她把这把大得出奇的弓拿在手上时,才发现一个尴尬的现实——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竟然还拉不开一把弓·沈离央站在一旁,笑吟吟的问:“怎么,要帮忙吗”·顾流觞咬着唇,强撑着:“我可以的。”
·她深吸一口气,又狠命的拉了一会儿,才勉强有了一点点的开口·手臂已不自觉的发起抖来,颊边也渗出了细汗··顾流觞骨子里还是个要强的人,此时要放下,又觉得面上挂不住。
正天人交战间,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极其自然的就着她的手握住了弓身,另一只手牵着她,很是轻松的拉开了弓弦··顾流觞正因这突然的接近心跳加速时,又听那人在耳边低低笑了一声:“看,这不就拉开了”·沈离央拈过一只箭,熟练地搭上,一本正经道:“箭术有四要,心要静,气要平……眼要准,心要狠。”
说罢,她就着那个姿势“嗖”的把箭射了出去,白色的羽箭在空中飞行了一段,不偏不倚正中靶心··“可学会了”·顾流觞咬牙切齿的说:“多谢将军大人亲自教学。”
沈离央愉悦地放开她,把弓箭放回原位,“看开军师的确是完全不会武呢·”·顾流觞心中一塞,这人真是无论何时都忘不了试探··一时间兴致缺缺,才发了一身汗,心里又冷了几分。
· ·☆、出征· ·“天杀的沈离央……”一觉醒来,顾流觞只觉得肩背痛得跟要散架似的,越想越觉得肯定是被沈离央算计了。
照理说,她再怎么弱不禁风,也不至于连把弓都拉不开,所以那把弓肯定有什么问题··算了,女子报仇,十年不晚·顾流觞暗自想··刚走出门,就看见一身黑衣的冷彻倚在门口。
冷彻平素不爱说话,一般都只爱一个人待着,偶尔默默的练剑·如果主动出现,就一定是有什么事要说··“今天一早,沈离央就带了大批人马,往留城方向去了。
我们若要走,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兵荒马乱的,在哪不是一样·”顾流觞揉了揉酸疼的臂膀,想到了昨日听说的军费贪污一事,眉头一皱,“这趟浑水,我是要淌到底了。”
冷彻见她心意已决,恐怕是听不得劝了,也不再多言,取出一个盒子,说:“这是沈离央走前让人送来的·”·顾流觞接过,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放着自己画的那张图纸,还有一块黑色木牌。
上面刻着麒麟的图案··在义军中,麒麟正是安乐王崔广胜的化身代表,就像龙对于皇室而言,象征着最高的权力··“这是”·“应该是块调兵用的令牌,至于可以调多少就不清楚了。”
“好个沈将军·”顾流觞把东西拿在手上端详了一番,会过意来,有些忿忿:“她倒打的一手好算盘·”·她转身进帐,执了那张图纸,却是点火烧了起来。
“烧它做甚”城防图的意义在战争年代尤为重大,即便是不苟言笑的冷彻,见她此举也不免露出惊讶的表情··“冷彻,我们去过宛城吗”·冷彻认真的想了想,说:“只是从官道途经,没有落脚,应该不算去过。”
“那我们哪来的宛城城防图”顾流觞打了个呵欠,“那不过是我随手照着以前在父亲书房里挂着的那些画的·”·冷彻:“……”·烧干净后,顾流觞拍拍手上的灰烬,指着那块令牌:“既然这东西有用,那你就去替我调八千人马来,要五千长枪兵,两千轻骑,余下的,就要五百重骑,五百弓箭手。
集结完毕即刻取道宛城·”她挑了挑眉,“想我也是堂堂太尉之女,岂可让那群武夫小瞧了去·”·冷彻接过令牌,不禁腹诽:这时候倒记得自己是太尉之女了……·——————————————————————·日夜兼程的赶了三天路,沈离央的人马总算抵达了留城外。
和赶路时的焦急样子相比,到城外后,她反倒不紧不慢起来,让人揣摩不透··守城的是留城总兵,名作魏良材,是朝廷少有的能官了··他也知道,留城不仅富庶,而且在地势上相当于一个关口,叛军若要北上攻打韶都,留城将是一个必取之地。
而且若是夺取了留城,那么起义军在南部就再也不是分散作战,而是从中心辐射四周,真正站住了脚跟··既然战略地位如此重要,留城的城防无疑是固若金汤,只差没有修成一个铁桶了。
沈离央安排大军在城外驻扎下,自己则是换了身常服,和锦绣来到了郊外··沈离央走到河边,看着正在埋头捡石块的军士们,偏头问:“进展如何了”·“看来是不错。”
锦绣指了来时的路让她看,“道旁都已经见不到石头了·”·说话间,只听一阵喧哗声,似乎是河里的两个士兵起了争执··两人走近了些,就听到其中一个大个子气愤的说:“我看他们就是因着咱们以前是朝廷的兵,才一个劲的挤兑我们,干什么不好,偏让我们来捡这劳什子东西。”
另一个拍拍他的肩膀,劝慰道:“将军这么吩咐,就肯定有她的用意·”·“能有什么用意”大个子用力的拍了一下水面,“成天干这个,我们还不如回老家种田去。”
那个瘦一点的摇摇头,说:“真是猪脑袋·”·“你不是猪脑袋,倒说说我们没日没夜的捡这些东西干什么”·瘦子也不说话,捡起一块石头,径直朝大个子身上掷去,然后问:“痛不痛”·“废话”·“那这样呢”这次是一堆石头一起掷了过去。
大个子忙躲着,说:“你疯了不成,想砸死我啊”·“呵呵·”瘦子追了两步,也不追了,自言自语道:“只是这样,连你都知道躲,那些守军难道是傻的不成,这仗,还是悬”·他又仰天长叹:“我倒是有办法,可惜只是一个小卒,说不上什么话,可惜啊可惜。”
沈离央听到这里,神情似笑非笑,默默的扯了锦绣回营去了··过了一会儿,就有一个军官跑到河边,对这二人呼道:“喂,你们两个,过来将军找你们呢”·“怎么回事”两人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疑惑的问:“哪个将军”·“还有哪个将军”军官把眼一瞪,作拱手状,“自然是安乐王的义妹,沈离央,沈将军了。
你们两个给我好好回话,得罪了将军大人,我可保不了你们·”·“可是那将军大人找我们做什么”大个子嘟囔着,“该不是要赶我们走吧”·“怕什么,”瘦子拉了他直往大帐走去,“要是这容不下咱们,咱们就回老家种地去。”
大帐内,沈离央坐在主位,见他二人进来,微微一笑·她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方才在河边听到两位的对话,与沈某的心事不谋而合·……还不知二位兄弟如何称呼”·大个子听见不是来问罪的,爽朗道:“我叫刘天贵,他是刘天喜,他是哥哥,我是弟弟”·“天贵,天喜好名字”沈离央欣然·请他们坐下,又问:“听说你们以前在朝廷的军队里,做的是什么工事呢”·“攻城的工事,我们兄弟都做过”·“明人不说暗话。
现在我准备用投石车攻打留城,依二位所见,这胜算能有几成”·“将军神勇,胜算大约有七成·”大战之中,七成胜算,着实不算少了。
沈离央颌首,又问:“剩下三成呢”·瘦子眸光一闪,试探的看了沈离央一眼,壮着胆子上前一步,道:“我有一策,若您肯信我,就算叫留城,也管教它片瓦不留”·“但请明言。”
“只需将投石车略作改进即可……现在用的投石车虽然威力大,可是到底太笨重了,机动性不够·我便思量着,若是能加装几个轮子,就可以随着大军的推进而移动了。”
“轮子”沈离央沉思片刻,会心道:“这样一来,无论敌军如何防御,我们就都能及时应对,更精确的打击目标了··她赞赏的看着眼前二人,忽然提高了音量,“刘天贵,刘天喜听命”·“但凭将军吩咐”·“现在命你二人出任投石队领队,即刻起筹备攻城事宜,五日之后,务必替我将城防一举击溃”·“定不辱使命”·刘氏兄弟自从投了安乐军以后,因为之前的身份一直受尽排挤,虽然才干过人,却得不到施展。
如今获得如此重用,自然是恨不得肝脑涂地以表忠心··刘天喜其实也听不大明白,扯了刘天贵的袖子,悄声问:“那咱们还回不回去种地啊”·沈离央在上面听见了,大笑:“怎么还惦记着种地此事若是办得好,就该你们出人头地了”·刘氏兄弟走后,沈离央看着他俩离去的背影,感叹道:“真是天降福星,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天作之合近水楼台·“将军自然是福泽深厚,上天庇佑·”锦绣好奇的问:“只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将军看中的是那个瘦子的才干,为什么把傻大个一并提拔了”·“多智善谋,在其位忠其事,为上等。
耿直爽利,有一夫当关之勇,略次之·”·“这是说,这两个人虽然特点不一样,但真用起来,其实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锦绣细细咀嚼了一番,忽然想到了什么,“那……那位新任的军师又如何”·“她么……”沈离央想了想,“有勇有谋,进退得宜,当是上上等。”
“说起来,宛城那边一直没来消息·将军就这么放心把兵马都交到她手上”·“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嘛·更何况,都是些大活人,难不成还能被她一张嘴诓了去不成”·彼时,沈离央说出这句话时,怎么也不会想到,就在短短十日之后,顾流觞还真就只凭三寸不烂之舌,给她诓回了一座城。
· ·☆、攻城· ·顾流觞带着人马行了几天,也来到了宛城城外··到达以后,她让人就地安营扎寨,先稍作休憩,这本也没什么。
只是一连几天过去,既不布置攻城任务,也不探查敌情,只命人在营外设了个施粥的台子,然后就自顾自的在帐内看书沏茶,写字作画,很是怡然自得··她是淡定的很,可是底下的人却坐不住了,没一会就有性急的过来要找她问个说法。
“校尉吴朔,我知道你·”顾流觞正在写字,见人闯进来,吹干了纸上的墨迹,“说吧,有什么事这么急”·吴朔生得高大英武,战功赫赫,也是个人物。
他见顾流觞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更是急躁:“军师大人,兄弟们让我来问问,这仗到底还打不打了”·“自然是要打的·”·“那为什么还没动静”吴朔焦急的问,“大家都说这仗大概是打不成,还说……还说……”·“还说什么”顾流觞毫不在意的挑眉,“说我只是个见识浅的弱女子,根本就不会带兵打仗”·吴朔脸色一白,支支吾吾的不说话。
“一鼓作气,再而衰,这道理我并不是不懂,只不过有时候不能完全按照书上的道理来·”顾流觞慢悠悠的说··吴朔想了想,不死心的说:“如果军师是想耗光他们的粮草,恐怕并不可行。
宛城富庶,库存殷实,没等他们的粮草耗完,我们自己就先撑不住了·”·“你说的没错·”顾流觞点点头,却问:“今日咱们的粥施的怎么样了”·“虽然敌军已经紧闭城门,但仍然有不少难民逃出。”
吴朔皱了眉,嘟囔着:“咱们又不是来赈灾的,还管这些做什么”·“吴校尉是觉得我妇人之仁了”·吴朔被说中了心思,脸色刷的一红。
顾流觞将沈离央给她的那块兵符扔在桌上,正色道:“我初来乍到,又无军功在身,你们不服我,这情有可原·只不过我毕竟是沈将军亲口任命的军师,更是此战的主帅。”
她顿了顿,又说:“而吴校尉,不仅公然质疑主帅,更私自挑唆部下违抗军令,错上加错,你可认罚”·军队里不比其他地方,最是看重实力,所以就算安上安乐王派遣来的名头,那些士兵也不见得就会真心信服。
要想让他们心服口服,还得要做出一番事情才行·这也就是沈离央将宛城放手让她独自去打的用意··吴朔是个武人,被她说的一愣一愣的,又偏偏觉得句句在理,只好低头说:“末将认罚。”
他以为顾流觞一定会借机重罚自己,以儆效尤,没想到她沉思片刻,却是云淡风轻的说:“就罚你替我研墨吧·”·“啊”吴朔一愣,看了她的神色却不像是在开玩笑,只好走到桌前,认真的研磨起来。
“研墨虽是小事,可也有讲究,非须得耐心慢慢研磨,才能把墨给研匀了……许多事情,也是如此,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先输·”顾流觞似无意的在旁指点着。
吴朔似有所悟,于是研得更加用心了··等墨研好,顾流觞把方才自己写的那张字卷了一下,递给吴朔,“有劳吴校尉替我研墨,区区一副拙字,就作为谢礼吧。”
吴朔道谢接过,等到走出大帐外时,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宁静致远··字迹无疑非常漂亮,温婉柔和,却又暗含机锋··几个撺掇着吴朔进去发难的将士见他出来,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怎么样那娘们怎么说”·吴朔脸色一沉,淡淡道:“注意你们的言辞。
此事军师自有安排,以后不要再提了·”·三日过后,吴朔又来请见··“吴校尉,怎么又来了”顾流觞笑得如沐春风,直看得人眼前一晃。
吴朔不好意思的摸摸头,说:“今日我不是来请战的,只是前方有些情况,要禀明军师·”·“什么情况”·“这几日来领粥的难民明显减少了,我觉得有异,一问之下,原来是那宛城总兵杀了十来个想逃出城的百姓,还在城墙上示众,说是一人叛逃,便要全家诛杀。”
“当真是自掘坟墓·”顾流觞叹了一声,“身为朝廷命官,想的不是如何维护子民,却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那咱们施粥的台子是不是该撤了”·“撤为何要撤”·吴朔奇道:“可是不是已经没人了吗”·“难民逃得再多,城也空不了。
摆个台子在那里,本就是为了给墙里的人看的·”顾流觞意味深长,“既然没有人来了,我们就派人去吧·”·“派人去”吴朔也不傻,很快会意:“军师的意思是,让我们自己的人乔装成难民,演戏给城里的人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顾流觞赞赏的看了他一眼,“长期饥饿,加上被蛮横的武力镇压,城里此时必定人心大乱·只是……民众的本性是软弱和服从,要想人心大乱,还得再加上一把火。”
————————————————————————·与这边的平静不同,此时的留城已笼罩在了一片浮动的杀气之中。
兵临城下,一碧万里的晴空中,“沈”字战旗在长风中猎猎作响·整齐的兵阵犹如乌云聚合,刀刃在手上折射出冷冷寒光,似乎在渴望着鲜血的味道··沉默,死一般的沉默,仿似暴雨欲来前的寂静。
沈离央身穿一身暗沉的重甲,骑在陪她出生入死过无数次的火红色战马“烈风”上,缓缓踱到阵前··她沉吟片刻,对着眼前的数万将士扬声道:“弟兄们,今日我们攻打留城,不是为了杀伐,也不是为了一己之富贵,而是为了讨伐暴君,斩奸除恶。
我们安乐军,义字当头,势在必得”·所有的士气瞬间被激发:“义字当头,势在必得势在必得势在必得”·山呼海啸般的喊声响了三遍后,沈离央举起了手示意停下。
“人固有一死,是选择在无尽的压迫中死去,还是为建立公平的新王朝放手一搏”她凌厉的眼神在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上扫过,“若是有怕死的,现在马上出列,我安乐军中没有懦夫”·“没有懦夫没有懦夫”·“好”沈离央偏头问:“先锋官何在”·先锋官小跑出列,“报告将军,一切都已就绪”·“这一仗,是我们北上的第一仗,所以不仅要打赢,而且必须要赢得漂亮,你们可明白”·“定不辱使命”·沈离央满意的转身,迎风挥了挥手上的□□,枪头直指远处城门上的韶旗,眼中闪现出锐利的光芒。
一字一顿:“准备,进攻”·随着进攻的号角响起,早已布置在各点的十余驾投石车开始发动,无数尖利的石块向远处的城门射去··原本严阵以待准备死守留城的韶兵们毫无防备,被这蜂群般袭来的石头打得措手不及。
只不过须臾,城墙上就已千疮百孔··经过刘氏兄弟改良过的投石车不仅威力更大,而且可以随着作战需要而移动·不管敌军用什么方法来防御,总能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在这样源源不断的攻势下,即便是再怎样坚固的城防,被摧毁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投石攻势已过了三波,沈离央望着敌方城楼上依然迎风招展的旗帜,轻轻叹了口气。
当然不是那旗子坚硬到可以抵挡得住强大的飞石,而是每每被打折,就有士兵冒着被击打中的风险,重新拿了一支插上去··城可丢,志不可丢·战可败,心不可败。
锦绣在旁边听见叹气声,知道她一直对那个魏良材很欣赏,试探的问:“要不要……让他们留个活口”·“不必了·为了个敌将,让我们自己束手束脚,不值得。”
更何况,穿上这身戎装,若不能荣归故里,战死沙场或许是最有尊严的结局··也许,将来的某天,自己也会选择这种结局吧··沈离央敛了神色,坚定而沉稳的声音在战场上响起:“开始冲锋”·· ·☆、相迎· ·留城总兵府内。
·“报——魏大人,叛军已经开始全面进攻,前方告急,恐怕……恐怕是抵挡不住了”·“怎么会这样,那可是我费尽心血构建的城防啊。”
魏良材砰的一声跌坐在椅子上,眼神里又燃起一丝希望的亮光:“我们的援军呢可有消息这么多天过去了,难道还没有到吗”·一旁的参谋叹了口气,“大人莫不是忘了当年检举永城太守李中贪污一事”·“无端端的,怎么提起这事”·参谋苦笑道:“此次奉命前来救援的李效之,正是那李中的堂兄。
他怀恨在心,自然是百般拖延,不肯来救了·”·魏良材闻言仰天长叹,悲哀的说:“难道我泱泱大国,就只剩下这种人了吗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左右一齐跪倒在地上,劝道:“大人,趁此时叛军还没攻进来,赶紧走吧我等愿拼死护大人出城”·魏良材恨声道:“临阵脱逃是一个将领最大的耻辱,我定要与留城共存亡只可惜我魏家三代忠良,怕是要在此绝后了……”·“不是还有小姐吗只是不知小姐现在身在何处,是否安全……”·听到这话,魏良材脸上一时浮现柔和的神色,又怒道:“哪有什么小姐那个逆女违抗父命,偷跑出城,我早已将她从族谱上除名了”·想起多年未见的女儿,魏良材心里的哀伤更甚。
也许自己当年将她从族谱上除名,并不是因为真的怒不可遏,而只是预感到了会有这么一天,所以不想她也被牵扯进来吧··他摇了摇头,解下墙上的宝剑··忠良枉死,奸佞当道。
也许韶国,是真的要完了吧··————————————————·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天作之合近水楼台·宛城城外的营中,顾流觞将刚送来的战报拆开,看完之后,稍稍勾了勾唇角:“我们也得抓紧了。”
她命人请来吴朔··“吴校尉不是要请战么现在该你去点那引燃民怨的最后一把火了·”·吴朔一听,顿时振奋起来。
“末将愚钝,请军师赐教,这火应该要怎么点”·顾流觞摊开地图,指着城西一条小河,“此处是河道,据探子回报,每日午时换防之时,守卫最为疏漏。
你带着一小队人马,从这里潜进城去·”·“这倒不难,只是进去后呢”·“进去之后,你就点燃这个白色信号烟·”顾流觞拿出两管信号烟,“看到信号,我们潜伏在城中各处的内应就会开始散布消息,假称官府要开仓放粮了。
这时你们迅速到粮仓四周埋伏下,等到时机成熟时,就给它放一把火·”·吴朔仔细听完,问:“就这样而已”·“就是这些了。”
顾流觞拿出另一管信号烟递给他,“我率大军在城外等待,如若情况有变,还请吴校尉先行自保,再点燃这黄色信号烟,大军即刻就会强行攻城·”·吴朔接过,神情复杂的看了她一眼,领命出去了。
顾流觞心知他恐怕误会了什么,而自己确实只是觉得,若是折了这样一个人才有些可惜罢了··“冷彻,传令全军集合,列队待命,准备攻城·”·冷彻应了一声,却是一脸的欲言又止。
顾流觞却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这宛城总兵贪赃枉法,残害百姓,天理难容·”·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顾家是顾家,我是我·父亲常教导我,人做事要听从自己的心,我如今便就是在依照自己的心来行事,有什么不对吗你若觉得为难,大可去找三哥,或者直接回京去告发我这个不孝女。”
冷彻沉默了一阵·“我只是担心小姐你一时意气用事,既然已经想清楚了就好·冷彻只是一个小小的护卫,不懂什么是忠与逆,对与错,只知道自己的职责是保护小姐周全,仅此而已。”
说完,他拱了拱手,径直走了出去··————————————————————·一个时辰以后,一切按计划进行,宛城南部的粮仓门口发生了一场骚动。
情绪激愤的民众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粮仓守卫纷纷聚集在门前镇压闹事的人,却不想在粮仓后方悄然燃起了大火··在这种情况下,粮食是比金子还珍贵的东西,所以守卫队长也顾不上前方的动乱了,连忙下令救火。
等到一袋袋被抢救出来的粮食堆在门口,雪白的米粒散落在地,比方才鲜红的火焰更加刺眼,也更加煽动了民众心头的怒火··“不是说没有粮了吗那这些都是什么”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有一个人说话之后,瞬间群情激愤:“这些狗东西,自己好吃好喝,却让我们在那里挨饿”·愤怒的百姓们想到城外施粥的安乐军,纷纷怒喊道:“朝廷不给粮,安乐军给开城门,迎安乐军”·“开城门,迎安乐军”·一传十,十传百,激愤的喊声不断的响起,原本应该镇压他们的守军的情绪也变得松动,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反戈加入了□□的队伍中。
“来人快把这些暴民都给我下大狱”作恶多端的总兵闻讯骑着高头大马赶来,只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愤怒的民众拉下了马,用绳子捆了个严严实实。
——————————————————·而留城内,刚刚结束一场恶战。
沈离央坐在案前清点着伤亡情况,忽而自言自语道:“不知道宛城那边怎么样了……”·一旁的锦绣忍不住笑她:“将军前几日不是淡定得很么,怎么这才拿下留城,就又惦记起宛城了。”
“我到底不太放心·”因为刚经历了一场艰苦的战役,触目惊心的生与死,让沈离央不禁担心起自己是不是太操之过急了··攻打宛城的难度是不大,但顾流觞毫无实战经验,要是太拘于纸上谈兵,阴沟里翻船也不是没可能的。
·越想越心惊,沈离央倏的站起身,道:“锦绣,这边的善后事宜就交给你办了·”·“可是那边并没有求援啊”锦绣故作伤心的叹了口气,“将军对我怎么就没有这么上心呢”·“什么话,我有好事哪回不是先想到你”·“是是是。”
锦绣接过她手上的文书卷宗,没好气的说,“有麻烦事就先想到我·”·留城要紧,所以不能抽调走太多兵力··沈离央带着数千精兵赶在路上时,才发觉自己做了多么反常的事。
身为一军主帅,竟然撇下一座筹谋已久刚刚打下的重镇,连甲衣上的血迹都没洗掉,就巴巴的跑什么宛城来··想到刚才锦绣开玩笑说的话,她的眸色又不禁沉了沉。
也许……也许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个聪明人,而自己不希望聪明人死得太早罢了吧··等来到城外,看到安营扎寨过的痕迹,却全无两军厮杀过的样子,沈离央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风声呼啸,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沈离央勒马停下,低声问左右:“看看,城门上挂着的是谁的军旗”·“好像……好像是我们安乐军的旗帜”·“确实是”·沈离央眯了眯眼,在安乐军的军旗旁辨认出了,她再熟悉不过的墨蓝色军旗。
军旗之下,大开的城门旁,衣袂飘飘的军师手捧着城主印信,丹唇轻挑,皓齿微张··“我为将军取了宛城,将军当日说的倒履相迎,还作不作得数”·· ·☆、谈诗· ·顺道稍作修整,布兵完毕后,沈离央一行又回到了留城。
锦绣也不是第一次处理善后事宜,将所有的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只不过有些事还是要等沈离央自行裁定··“这是此次论功行赏的名单,将军过目一下吧,看看有没有不妥的或者漏的。”
“那刘氏兄弟,要给他们记个头功·”几日之内连下两城,沈离央也是心情大好··“这是一定不会忘的·”锦绣又道:“现下还空了许多职位,将军是否有意在这些人里提拔一些旁的还好,只这个巡城校尉是要紧的。”
“正是因为要紧,才不能随便·”沈离央沉吟,“这个职,还是先让人兼着,再慢慢看吧·”·“好的·”锦绣又拿出一叠图纸,“营房的布置,还是按原来的,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你安排的自然是好的。”
“你旁边的屋子,还是照旧空出来吧”·沈离央想也没想,就答道:“嗯·”·从锦绣开始跟着沈离央开始,就知道她旁边的屋子是一定要空着的。
本来以为她是替什么人留着的,但这些年也一直这样没人去住·她本来就有点好洁,不喜与人太过接近,所以也没人多想什么··过了两天,临近新年,为了洗刷一下城内战后有些沉闷的气氛,沈离央便下令补办了一场庆功酒。
酒会办得轻松而随意,除了一些高级的将领参加外,普通士兵也可在帐外自行取用酒食··这些士兵平时很少有这样不加拘束的时刻,在地上点着篝火,围在一起饮酒唱歌,划拳作乐,整个军营里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顾流觞毕竟是闺阁长大的官家小姐出身,不比沈离央终日和部下打成一片,对这种场合自然是避之不及··沈离央见她不至,还特意让人送了些饭菜过来·顾流觞也没什么胃口,也无心读书,就早早的睡下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又被外面的喧哗笑闹声吵得无法入眠,索性披衣起床··今晚的夜色极好,深蓝色的天空中繁星点点,微凉的风从远处吹来,带起一片沙沙的松声。
顾流觞独自漫无目的的散步,走着走着就来到了营后无人处··倚在树旁静静的吹了一会儿风,望见那边的篝火暗下,想是酒会快散了·顾流觞站了起来,打算慢慢走回去,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不由的走近细听,却是在念诗:“灯火已收正月半,山南山北花撩乱·闻说洊亭新水漫,骑款段,穿云入坞寻游伴··却拂僧床褰素幔,千岩万壑春风暖。
一弄松声悲急管,吹梦断,西看窗日犹嫌短·”·这声音虽然带了点酒后的恍惚,但也不会陌生··“将军真是好兴致·”顾流觞静静听完,从树后走出。
她知道凭那人的耳力,应该早就发现了自己,索性不躲不避··“哦,是军师啊·”沈离央脸上带着点酒意上头的薄红,朝她晃了晃手里的酒坛,“要来点吗”·顾流觞平素见惯了她严谨的样子,此时竟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潇洒率性。
“不了,我不擅饮·”·“取名流觞,却不擅饮,岂不可惜”沈离央亮晶晶的眼里闪烁着笑意,看来的确是喝了不少,一别于往日的客气,与她开起了玩笑。
“其实也不是不能饮,只是觉得酒这种东西,还是少沾为好·”顾流觞的语气不咸不淡,“我以为将军如此豪气干云,应是喜欢'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再不然也是“塞上燕脂凝夜紫”这样的,未想却是如此凄婉的调子,令人听了心有戚戚焉。”
“很应景,不是么”沈离央的神情变得落寞,“说起来,这首词,还是一个故人教给我的·”·“故人那这个人对将军来说,一定很重要了。”
沈离央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流觞有些后悔自己的问话,对于她那种南征北战,生死一线的人来说,故人这个词,的确可以有太多不好的联想··“军师,你有家么”·顾流觞点头,“有。”
“真好·”沈离央叹了一声,“我是个孤儿,出生时正值饥荒那几年·义兄说当年在河边捡到我时,脸都已经变青了,他把自己都没舍得吃的半个馒头掺水喂我吃下,才捡回了一条命。”
从前只听说安乐王崔广胜与义妹感情深厚胜似亲兄妹,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后来年纪大了点,我就跟着义兄四处找活计谋生·可是小孩子没力气,又能做什么呢无非是些偷鸡摸狗的事情罢了。
做这种事,被发现时总是免不了一顿打的·”·顾流觞不语,只是专注的听着·她知道自己现在需要做的只是倾听··“最惨的一次,是去偷官府运的粮被发现了,义兄护着我,自己却被他们打得半死,回来咳了一晚上的血。”
沈离央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那天的夜也是这么黑,我背着他到处找大夫,可是我们没有钱,跪下来求人家都不愿意医·就只能继续那么走着,现在一闭上眼,我都能回忆起那种绝望的感觉。”
“都过去了·”顾流觞不知道能说什么,生平头一次觉得安慰实在是太过苍白无力的东西··她从小生活环境优渥,没有吃过苦,难免把世界想得太过简单,听到如此黑暗的现实一时难以接受。
更让她心里不是滋味的,是骄傲得耀眼的沈离央,竟然也有这样的过去··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天作之合近水楼台·“好在上天垂怜,我们遇见了一个路过的好心人,不仅治好了义兄,还收留我们到家里养伤。”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流露出少见的温柔神情··“这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位故人”·顾流觞等了半天,没听见应答,疑惑的看过去,却发现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双眼紧闭,应该是醉倒了。
她无奈的走过去,看着沈离央身上仅有的一件单薄的衣服,犹豫了片刻,还是脱下了自己的披风盖在她身上··满身酒气的人却忽然伸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呢喃道:“若雪……”·若雪听起来倒像是个姑娘的名字。
顾流觞动作一滞,面无表情:“你醉了·我是顾流觞·”·“顾流觞……”沈离央歪头想了想,也不知道是想起来了没有,只那眼神此刻清澈得像只毫无防备的小兽。
“顾流觞,你会骗我吗”·“我不知道·”顾流觞忍不住伸手抹平了她紧皱的眉头,“但我不会害你·”·沈离央重又闭上了眼睛,顾流觞伸指戳了戳她的脸颊,“先别睡,总是你问我问题,现在我也有话要问你。”
“嗯”·“那天打完留城,你为什么那么急的往宛城赶去”·“我不放心·”·“哦,是因为对我不放心,怕我带着你的兵跑了。”
“我放心不下,我害怕……”·“怕什么”·沈离央猛地皱了眉,像是中了梦魇一样,迷迷糊糊的说着:“不要走……不要……不要死……”·顾流觞安抚的握着她的手,等到她的呼吸平复下来,才幽幽一叹。
这人疑心病那么重,要是知道自己听了她那么多隐事,还不杀了自己不可··她起身拿过刚才沈离央没喝完的酒坛,轻轻抿了一口··这酒,果然很辣··沈离央从宿醉中醒来的时候,只觉头痛欲裂,再加上昨晚发了一身的汗,更是难受。
锦绣听见里面的动静,忙端了一盆温水进来··“昨晚是谁送我回来的”沈离央用水洗了把脸,清醒了一些,发现醉倒前的事情几乎都想不起来了。
只隐约记得似乎遇见了什么人,还说了很多话··“不是你自己回来的吗”锦绣很惊讶,“散席后我来看了一次,你已经睡下了,我才放心的回去睡了。”
“是吗”沈离央揉了揉太阳穴,目光逡巡,最终落在一旁的一件纯白色带金色滚边的披风上··“将军来了,先用杯热茶暖暖手吧。”
顾流觞像是知道她肯定会来一样,起身接过她手里的披风,一双深沉如湖水般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这点小事,差个人送就是了,犯不上自己来的·”·沈离央坐下,斟酌着开口:“昨天夜里沈某酒后失态,多谢军师照拂了。”
“区区小事,何必客气”·沈离央端茶的手一顿,不知怎的,觉得她与自己说话越发生分了,难道是自己昨天不小心说什么不中听的了·正思索间,就听见顾流觞在那边凉凉开口:“荆公的诗的确是清正典雅,独具风致。”
满意的看着沈离央脸上遽然变色,才慢慢接下去说:“但我还是更欣赏东坡'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的气度·不知将军以为呢”·沈离央干干的笑了笑,“我昨夜,还说什么了”·“将军诗兴大发,只与我谈了一会儿诗词,然后就醉了。”
想来自己应该也不会乱说什么,沈离央稍微放下心来,又听她说:“那天宛城下,将军不是问我想要什么赏赐么我现在想好了·”·“你说,只要我有的,都可以。”
“当真”顾流觞看着她的眼睛,慢慢的说:“我要将军的,信任·”·· ·☆、报仇· ·这天沈离央正在与众将议事,就有一个士兵进来呈上一封文书:“禀报将军,平城来人递了求援信,请将军过目。”
“平城来的平城现下在我们后方,能有什么战事”·“听来人说,不是战事,而是大军撤出以后,经常有一伙流寇前去滋扰。”
“流寇那就剿灭就是了·难道我安乐军兵强马壮,还打不过一群流寇”沈离央接过信瞧了几眼,“这上面说的也不是很急,看来还是足以应付的,迟些派个人去看看就是。”
正谈论间,锦绣从外面进来了··“怎么耽搁这么久”沈离央问··“刚才在外头碰见送信来的小林了,你知道的,与我是同乡的旧相识。
我就顺便打听了点平城的近况,说是贼寇闹得厉害,人心都有些不稳了·”·“不至于吧”沈离央清点了一下信上提到的物资,怀疑的问。
“怎么不至于说是钱财米粮不计其数,还被寇兵夺了好多军械马匹之类的东西·”·沈离央与邻座的顾流觞对视一眼,都看出了这其中有问题。
只不过,这守将为什么要瞒报损失难道是怕将来问责时被治罪·正思考间,锦绣又说:“听说有人见过那个贼寇的头子,认出他是之前在西南一带活动的贼兵首领,人称'刀疤李'。
说是脸上有一道横亘半张脸的刀疤,看起来可吓人了·”·一旁的一个将领接话道:“原来是'刀疤李'啊,那恐怕不太好对付·”·“怎么说”·“将军可能不知道,我之前跟着萧凌云萧将军在西面作战时,这伙人也算是老熟人了,那真真是讨厌得紧,三天两头的搞偷袭。”
他有些唏嘘的说,“听说这个刀疤李,之前还是个官府的小吏,也不知道怎么就出来了,干起了这种勾当·”·沈离央的脸色一变,紧盯着他,“可知道他原先是哪里人”·那将领想了想,“好像是永城的吧。
哎,那不就是和安乐王与将军是一个地方的人么·”·“真是冤家路窄·”沈离央把手握得咯咯作响,冷笑一声,“我还怕他不来,这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猛地转身,命道:“锦绣,点上五百精锐,我们即刻出发平城·”·锦绣呆呆的的应了一句“好”,显然是也没明白怎么区区一伙流寇而已,就让将军有这么大的反应,甚至还决定要亲自出马。
顾流觞想起那晚她说的话,隐约猜到了什么,心里没来由的一阵不安·她站了起来,抓住急急往外走的的沈离央的袖子··“我随你一起去·”·“乱世多贼寇,真像聒噪的蝉似的,扰得人不得安生。”
沈离央笑笑,不动声色的眨了眨眼,“军师就安心坐镇大营,待我凯旋归来吧·”·抵达平城时,已是星夜时分··一行人没有声张,也没有表明身份,只出示了安乐军中互通的腰牌,顺利进了城。
等到平城守将看见一身常服,戴着几乎盖住眼睛的帽子的沈离央时,也是大吃一惊,连忙迎上来··“将军,您怎么亲自来了末将失职,未能亲自远迎,请将军恕罪。”
“好了,我不是来和你说闲话叙家常的·”沈离央摆摆手,“把这段时间流寇的活动踪迹都整理出来给我·”·“好好好。”
守将哪敢怠慢,迅速让人把她要的东西找了出来··沈离央面容冷峻的看了半晌,沉声道:“我到平城来的事先不要让人知道,你只须放点消息出去,就说有一批粮草要途经这里,运到留城去。”
“将军是想要借此引那群贼寇出来”·“嗯·”沈离央神情严肃:“你知道为什么贼兵每次都能准确的掌握我们的动向吗”·守将想了想,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一变,“这……”·“我们军中有他们的内应。”
沈离央开口验证了他的猜测,“流寇的事情我会处理,至于清理门户的事,相信你也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守将站在一旁,听得冷汗涔涔,连声道:“末将知道了。”
“赶了这好些路,也没见你休息一下·”锦绣说着,端了个白瓷小碗进来,“这是安神的汤药,你趁热喝了吧·”·沈离央正在看文书,头也不抬的接过。
锦绣看着她的侧脸,不禁流露出几许心疼的神情··沈离央自己或许不知道,但锦绣成日在她身边,却是再清楚不过了·这两日,每天夜里她都睡不踏实,有时好不容易终于合眼了,又突然猛地惊醒。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锦绣担心她的身体,更担心她的心里藏了什么事·只好这样安慰自己:千军万马当前指挥若定的沈离央,怎么会被这点小事击垮呢·时间一晃就是两日过去。
感觉时机已经成熟,乔装好的沈离央带人像平常一样,用车马把用来当幌子的东西装好,出城上了路··平城守将几次三番表示要领兵在后面跟随保护,都被她以打草惊蛇为由严词拒绝了,只得作罢。
车队缓缓走在路上,尘埃随着马蹄起落而扬起·道旁的野草随风摇晃,一切都平静得有些过分··锦绣走快了几步,凑到沈离央的身边低声问:“他们会不会不来了”·“不会的。”
沈离央神色淡淡,语气却是出人意料的自信··车队行到一个树林前,忽然一阵风沙声响起,紧接着,一队人马不知从哪里冲出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来者何人”·“哈哈哈哈。”
为首一人拍马走出,张狂的笑着,“你们不需要知道老子是谁,只要把东西留下就行了·”·士兵们都拔刀作出了防御的姿态,而沈离央则是紧紧的盯着那张脸。
那张脸,那张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沈离央的眼里掠过一丝狠意,也上前一步,寒声道:“阔别多年,李大人果然还是这么面目可憎。”
“哦”刀疤李愣了一下,“知道我这个名号的人可不多·那就说说吧,李大爷我是刨了你的祖坟,还是杀过你的家人”·贼人的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安乐军这边的人早已按捺不住,就要冲上前去,却被沈离央抬手止住了。
“虽然你不记得了,但这笔账,还是不能不算的·”·“哎呀,本来是不记得了·不过你这美妙的充满仇恨的眼神,倒是让我想起来了·……是那天夜里那两个不长眼的偷到我头上来的小鬼吧”刀疤李的目光像是毒蛇的信子,阴沉可怕,“打成那样都没死,命还真大。”
他攥着缰绳,转了个圈,“啧啧”了两声,“不过你们俩的嘴也真硬,都说叫声爷爷就不打了,死活都不肯·你看,非要爷爷给你们断几根骨头才舒服。”
沈离央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幼童,面对他的刻意激怒,也只是冷笑了一声:“就凭你也配人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惜我不是什么君子,而是个气量狭小的小人。”
她抽出银枪,在日光下转出一个炫目的弧线,“今日绝对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哟,口气真大,那就让爷爷再教你一个道理,那就是弱者永远都是弱者,就像一条烂虫子一样,永远会被人踩在脚下。”
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天作之合近水楼台·刀疤李吹了个口哨,身后那些寇兵就挥舞着长刀冲杀了过来··安乐军这边也迅速列阵迎敌··今日沈离央是有备而来,带上的都是身经百战的亲兵,精锐中的精锐,即便贼寇人多势众,也完全不是对手。
·几个回合下来,寇兵已经死伤过半,节节败退··刀疤李虽然话说得挺大,但他为人奸滑,一直远远的躲在后头·一见势头不对,也顾不上他那些手下的死活,悄悄调转马头,飞快的往林子里逃去了。
沈离央早就注意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岂能让他就这么逃走,当下也纵马提枪追去了··· ·☆、雪恨· ·幽深的树林里静得出奇,连最平常的鸟叫声都听不见。
树木参天,树影层层叠叠,和时不时晃动的树影一起遮挡了视线··沈离央骑在马上,手松松的拉着缰绳,狭长的眼里透露着警觉,还有超乎常人的镇静··这种镇静不是因为不知道危险,而是越接近危险,就越冷静。
沈离央一边走,一边仔细搜寻着刀疤李的踪迹·而她此时的行动,却已完全落入了一双阴鸷的眼睛里··这双眼睛的主人,正是刚才趁乱逃走的刀疤李··刀疤李此刻躲在远处一棵高大的树后,用野草和泥土将自己伪装了起来,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他看着沈离央的身形慢慢走近,唇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微笑··在安乐军中内应的帮助下,刀疤李不仅知道运粮草军械的事情是假的,这不过是一个诱他出现的饵,更知道自己今天对阵的是谁。
所以之前的惨败是装出来的,假装慌不择路的逃跑,也只是为了引对方入自己的陷阱··区区一批粮草,还不值得让老谋深算的他以身犯险·真正诱使他动心的,恰恰是沈离央本人的价值——朝廷早就贴出了悬赏告示,沈离央的悬赏数额奇高,在安乐军头领中排名第二,仅仅次于安乐王崔广胜。
若是能干了这一票,也就不必再做什么四处流窜,刀头舐血的生意了,大可占山为王,荣华富贵应有尽有··刀疤李阴狠的笑了笑,他几乎已经看到了未来美好的图景——他割下沈离央的头颅,在无数艳羡的目光中领到朝廷堆积如山的赏赐。
金银财宝自不必说,击杀叛军头领,那可是大功一件·说不定将来还能进京封个什么官职,从此扶摇直上,平步青云··想到这些他就激动得无法自抑,喉咙里发出了奇怪的咕咕声。
渐渐的,沈离央顺着他故意留下的散乱的脚印,毫无防备地走近··她低头用银枪扫着地上的落叶,似乎完全没有发现四周的异常··刀疤李脸上的笑容越发扩大,他如此有恃无恐,是因为就在这周围环绕的树上,藏匿着事先埋伏下的三十个弓箭手。
纵然本事再大,也躲不过从各个方向射来的箭矢,只能乖乖领死··等到沈离央终于慢慢踏入这片区域的中心,刀疤李颤抖着将手放到唇边,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按照事先的约定,只要哨声响起,弓箭手们就会一齐放箭。
他听见了弓弦拉动的声音,听见了羽箭破空的声音,直到第一支箭刺穿自己的血肉时,脸上还挂着得逞的笑容··怎么可能刀疤李惊愕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因为第二支、第三支箭也很快命中,无数的箭矢朝他的藏身之处射来,只不过须臾,就将他钉成了一只刺猬。
原本应该身处留城的顾流觞不知从哪里走出,看着正在出神的沈离央,犹豫了半晌,终究没有说话,只挥手让从树上下来的弓箭手先到一旁待命··当日她听懂了沈离央临走前的暗示,明白她是想用一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于是悄悄的带人随后赶来,暗中和她取得了联络··“这些年来,我想象过一百种杀死这个人的情景,可是当自己真的做到时,却完全没有那种复仇的快意。”
她嫌恶的看了地上那具千疮百孔的尸体一眼,“当年他是官,我是寇,现在我们的身份调转了过来·我想过很久,当时被欺凌的原因,真的是我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不是啊,这些恶棍之所以这么猖狂,只是因为我们太过弱小了而已。”
“弱肉强食,本就是自然的法则·”·“因为弱,就应该死吗有时候在战场上我会想,那些朝廷的兵,他们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也有正在期盼他们归去的人。
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只是因为选择维护的东西不同,就只能刀戈相向,以死相拼·”·“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杀他吗”沈离央的脸上显出无比悔恨的神情,“当年被他和他的手下毒打一顿之后,我的伤是好了,可是大哥……大哥这些年几乎没怎么出来过,就是因为当时的伤留下了后遗症,每逢天气不好,就疼得钻心刺骨。
当时,当时我为什么要让他保护我,那些伤为什么不干脆留在我身上”·沈离央脸色懊丧,重重的一拳打在旁边的大树上,指缝间渗出了鲜红的血。
“穿着这身戎装横扫天下的,本应该是他,而不是我·……也许那家伙说的也没错,弱者永远是弱者,是不能改变的事实·”·听完这些话,一向淡然的顾流觞也忍不住了,上前揪着她的领子,“你这样说,对得起谁对得起那些替你卖命的人吗就当是为了你大哥,你也得给我振作起来”·沈离央沉默的任她扯着,眼神里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将军”“沈将军”·一声声急促的呼唤传来,应该是刚才被她甩在后面的那帮士兵··顾流觞咬唇,冷声道:“那你就这样出去吧,让他们看看自己拿命护着的将军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沈离央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顾流觞顺势放开她,自嘲的说:“你应该也查过了,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宛城流民,只是当日在茶楼上听了你义愤填膺的一席话,觉得你是一个可以追随的人。
我认识的沈将军,是那么的意气风发,绝对不是现在这个只会妄自菲薄的人·”·她转身,高声唤道:“冷彻我们走”然后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
沈离央的脸色白了白,忽然回魂一样,匆匆要去追赶,又走得太急,脚下绊到石头,一个踉跄倒了下去··顾流觞本意就是打算激她一下,听到身后扑通一声,心里也是一惊。
回头再看,那人栽倒在地上,直接昏死了过去··冷彻快步过去,蹲身探了探她的脉息,“血气不足,气急攻心·”·“真不是个省心的·”顾流觞嘴上忿忿的说着,还是走过去将她扶起,再让人去领锦绣他们过来。
回程后,沈离央被送回了房里歇息·这一躺,就直接从傍晚躺到了半夜··“咳,咳咳……水……”她挣扎着爬起来,惊醒了趴在一旁照顾她的锦绣。
锦绣忙去接了一杯水回来,就听她嘶哑着声音说:“……她走了吗”·“谁”锦绣一头雾水。
沈离央沉了眼睑,默默不语··那天顾流觞说,只想要她的信任,她只是淡淡的回答说:我试试吧··而今日,站在那个树林中时,她却觉得心里特别的安定。
那三十个弓箭手只要有一个没有被除掉,就足以要了她的性命,可是她当时却没有丝毫的犹豫,毫不怀疑的将命交托在了一个相识不过一月,又身份不明的人手里··锦绣哪里知道她心里那些弯弯绕绕,托腮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哦,你是说军师啊,军师说她带人先回留城去了。
原来那个平城守将私通贼寇,也已经被拿下,押到骧城去请安乐王发落了·”·“你说……她回留城了”·“是啊,不然呢”·沈离央眼神一亮,脸上的阴郁也一扫而空,朝锦绣道:“我饿了。”
锦绣替她担心了一天,听说饿了,就知道病应该是大好了,喜道:“有什么想吃的,我让人去做”·“这么晚,别惊动大家了,你随便给我下碗面来就好。”
“好·”锦绣匆匆忙忙的站起来,拿起旁边桌上的一个碗,就要出去··沈离央眼尖,看到里面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叫住她:“那是什么”·“哦,是下午回来时,军师让人送来的汤药,现下早凉了,没了药性,倒是糟蹋了。”
“拿来吧,我正好渴了·”·“可你不是刚刚才喝了一杯水……”·沈离央脸一黑:“让你拿来就拿来,啰嗦什么。”·· ·☆、心动· ·回到留城后,两人都默契的没有再提起当日发生的事情。
只是沈离央一直觉得心里过意不去·那天说的话倒也不完全都是发自内心,只是想起往事,情绪一时有些失控··越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内心里就越是暗流汹涌。
这些年来,对义兄崔广胜的歉疚一直深深的埋在沈离央的心里·也正因如此,她比任何人都更努力,每天早起带兵操练,晚上处理完各种事务后,还要研读兵书··她把这些事视为自己的责任,并且尽所能去将一切做到最好,只有这样,才能够让自己的心获得片刻的安宁。
这天崔广胜派人送来了一批赏赐,作为对她前些日子连下两城,以及剿匪有功的嘉奖··沈离央草草看了眼清单,无非是些成色好的玉石、木雕、金银器之类的东西,她对这些素来不怎么上心,便让锦绣拿了几件金银器赏给几位有功之将,其余的都存入库房。
锦绣想得周全,问:“将军不选一件给军师送去么”·“她恐怕看不上这些东西·”·沈离央嘴上这么说着,眼神却也在那箱东西上逡巡起来。
“看得上,看不上都好,到底是个礼数·”锦绣拿起一件白玉貔貅的项坠,在手上仔细端详了一番,“我看这个倒是不错,意头好,看着也讨喜。”
沈离央看她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便说:“这个虽好,却不适合她,我看……和你倒是挺配的·”·“我这怎么行,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们之间还用的着说这个”沈离央故意冷着脸,“我拿你当姐姐,没想到你却拿我当外人。”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锦绣焦急的解释,却转眼看到沈离央勾起的唇角,知道自己是被她作弄了,气得推了她一把··“好了,要是你再不肯收下,就是真的拿我当外人了。”
沈离央说完,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我记得萧大哥似乎也有一个这样的,不过一般都是很少戴出来的·”·萧大哥指的便是萧凌云,他与沈离央、葛天辉、葛天辉同为安乐军中的四大将军。
萧凌云此人文武双全,颇有儒将之风·早先还在一处时,沈离央的许多兵法方面的问题还是向他请教的··沈离央本来只是随口一提,却没想到锦绣听了以后,无端端的脸色一红,低着头扯着衣角。
一个念头忽然在沈离央的脑子里闪现,她不禁瞪大双眼,“锦绣,你上次说的那个意中人,该不会是……萧大哥吧”·锦绣偏头看着别处,别扭着不说话。
“真的……要不下次见着他,我去替你说说”·“你可别”锦绣又羞又恼,“哪有人这样的……”·沈离央忽然想起锦绣最早投军时,入的就是萧凌云的旗下,后来才转来跟着自己,所以他们两人应该是早就认识了才对。
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天作之合近水楼台·“嘿嘿,你瞧我不是急的嘛……”沈离央抓了抓头,认真的说:“萧大哥是个好人,你和他一起我也放心了。”
“我还有事,不和你说了·”锦绣双颊飞红,猛的站起来,飞也似的跑了··沈离央笑着摇摇头,继续翻看着眼前的东西,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制作精致典雅的楸木棋盘上。
端着用绸布包好的棋盘,沈离央来到了顾流觞住的营房外·她叩了一下门,发现没人应答,轻轻一推,门竟然就开了··沈离央正因着刚才的事情心里有些乱,也没多想就推门进去,谁知刚走进去就听到一声惊呼。
后知后觉的抬起头,眼前的景象顿时令她面红耳赤··顾流觞披散着头发站在浴桶里,脸上还带着水汽笼罩的潮红·虽然她及时拿起衣服遮掩了胸前,但暴露在外的莹白肌肤还是足以让人晃了眼。
顾流觞见是她,也稍放了心,只羞愤道:“你还不出去”·沈离央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听见这声质问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的出去了··过了一会儿,顾流觞穿好衣服,把屋里收拾了一番,才施施然走了出来。
“将军闯我闺房,意欲何为”顾流觞戏谑的问··她不是不羞恼,只是世家大族骨子里气定神闲的气度摆在那里,断然不可能扭扭捏捏故作矫情。
·“咳咳……”沈离央尴尬的咳嗽了几声,解释道:“刚才门没上锁,我也没多想就进来了,没想到……”·“虽说将军与我都是女子,但正所谓非礼勿视,这无端端的……”·“我什么也没看到”·“哦”顾流觞挑眉。
沈离央干笑着,“就,就看到了一点……”·顾流觞本来是想逗她,结果说得自己也有点脸红了·假装不在意的岔开话题,指着她手里的东西,问:“这是什么”·“你瞧我,倒把正事给忘了。”
沈离央见她不再继续那个话题,也是松了一口气,把东西放在桌上,将绸布解开·“义兄着人送了些赏赐来,我看那些金的银的,你一定不喜,还不如这个,平常无事的时候还可以当作消遣。”
只见这棋盘的造型很是精致古朴,白子是由白玉制成,黑子则是墨玉做的,颗颗光润圆滑,也是极为难得的稀罕物件··顾流觞伸手在棋盘上抚了抚,微微一笑:“将军有心了。”
她的确是善弈,只不过自从到军营里来,才渐渐的疏了·现在看到一副这样好的棋具,又不免一时技痒起来··“你喜欢就好·”沈离央有些局促的坐着,刚才的事对她的震动太大,以至于现在都还有些心神不宁。
她不自在的搓了搓手,“既然东西送到了,那我就先回去了·”·“这么急”顾流觞何等聪明,一下子就看出她的心思来,却偏偏不顺她的意。
“将军送了一副这么好的棋具,莫不是来让流觞左右手互搏的吧”·她优雅的坐着,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香气,湿润的乌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簪着,而是松松的绾在了脑后,看起来竟有些特别的风情。
“可是我不擅棋艺,恐怕让军师见笑了·”·“擅不擅长,不试过怎么知道”顾流觞自顾自的拈起一颗白子,让道:“请吧。”
沈离央也不再推辞,两人便在棋盘上厮杀起来··黑子稳扎稳打,攻势凌厉,看上去是占上风·而白子虽一味防守,细看之下却是在故布疑阵,诱敌深入,暗藏杀机。
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多时辰,最终顾流觞还是以一子的优势胜出··“军师深谋远虑,我所不及·”沈离央长舒一口气,她从来没有发现下棋是件这么费脑的事情。
顾流觞却还在研究着桌上的残局,“将军的棋路倒是和平时的作风大相径庭·”·“哦我平时的作风是什么样的”沈离央托腮,饶有兴趣的问。
顾流觞白她一眼,意思是“你自己都知道,还用得着问我”·“不是真刀真枪,又不计死伤得失,当然就随意了一点·”沈离央知道她又要说自己有疑心病,不由的摸了摸鼻子。
“多虑也未必都是坏事,只不过物极必反……尤其是,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我知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流觞看到沈离央的脸上有苦笑一闪而过,不禁怔了怔。
一转眼,那人的脸上已挂上了一贯客气得体的笑容,“眼下天色渐晚,想必军师也乏了,我就不叨扰了·”·“我送送将军·”·“不必麻烦。”
沈离央走到门旁,忽然心念一动·顾流觞的行事周全更甚自己,怎么可能会在沐浴时忘了锁门她走过去搬弄了一下上面的门栓,“这个好像坏了。”
“是有时不太灵光……这几天我刚让冷彻不要那么勤过来,没想到它就坏了,所以就这么放着了·”·“怎么也不让人来修修”沈离央的眉头一皱,“他们敢怠慢你吗”·“不关别人的事,是我自己觉得一点小事而已,不用总是麻烦人……再说,我又不是什么娇气的小姐。”
她既没有委屈,也没有诉苦,可是不知怎的让沈离央的心里一阵涩然··回去以后沈离央还在想着刚才的事,越想心里越难受··虽然她还不知道顾流觞的身份究竟为何,但从学识气度教养,无一不表明着她绝无可能真的是一个身份低微的流民。
简陋的军营肯定会住不惯,可是她却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再者,虽然身边有个武功高强的冷彻,但毕竟男女有别,许多事情上不方便·就好比刚才闯进去的幸好是自己,要是什么心怀不轨的歹人,后果将不堪设想。
沈离央越想越怕,找来锦绣,吩咐道:“让人把我隔壁的那间屋子收拾一下,再去请军师搬过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现在就去,越快越好。”
锦绣一愣,“隔壁那间屋子不是空了好久吗”·“所以才要收拾啊·”·锦绣看她一脸火急火燎的样子,也没再说话,只默默腹诽:每次分营房,旁边的屋子不是从来都不让动的吗不知道还以为是留着给谁的,怎么今个倒惦记上了·· ·☆、除夕· ·对韶国人来说,过年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事。
除夕就意味旧的一年结束,新的一年将要开始··这一天,无论贫富贵贱,家家户户都洋溢着节庆的气氛,军中自然也不例外··将士们身在营中,不能归家团聚,所以沈离央也早吩咐过,除夕那夜要全军设酒同乐,除了站岗巡逻的士兵,其余人都可以休假一天。
伙房也准备了各种食材,一大早就已经开始忙碌起来··顾流觞出来时,看到营房外已经布置得喜气洋洋,不外乎是倒贴的福字,或者寓意喜庆的春联··她走到沈离央房外,看到沈离央正在案前写着什么,一抬头见到她,跟见了救星似的。
“军师,快来帮我写几个字·”·“什么字”顾流觞含笑走近,看到她案上放着几张红色的长条纸,大概是在写春联了。
“锦绣总是念叨我这太素净了,没点过节的气氛,让我写幅春联贴上去·”沈离央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你看我这字,写起来总不是个样子·”·顾流觞拿了那张她写了一半的细看了一下,点头说:“将军的字虽然不太规整,但胜在有风骨。
只是春联最好祥和一些,这笔画间杀气略重,确实不太合适·”·“军师就别顾着笑我了,快写吧·”沈离央把纸铺在了案上,催促着。
顾流觞的字她是见过的,写得一手漂亮的行楷,既有行书的潇洒飘逸,又有楷书的方正整洁··顾流觞拿起笔,问:“写什么”·“春联不都是那些吉祥话,你随口拈两句就好。”
顾流觞想了想,春联写的那些句子,她的确是信口拈来,只不过现下天下大乱,总不能给她写个四海升平,风调雨顺什么的·她凝神想了半晌,挥毫写下。
“汗马绝尘安外振中标青史,锦羊开泰济民清政展宏图· ”沈离央念了念,喜道:“明年是羊年,这句既意思既好,又应景·军师真是满腹文墨。”
“不过篡改前人词句罢了,也值得这么夸我”顾流觞把墨风干,“既合心意,那就贴上去吧·”·贴完春联,沈离央到窗边望了望,看到外边乱糟糟的样子,也没有像平时一样训斥,而是默默的走了回来。
“将军不喜欢过年吗”·“那不是小孩子才喜欢的事情”·“这也不一定啊·”顾流觞看出她兴致不高,于是娓娓说道起来:“过年时都热热闹闹的聚在一起,就算小孩子再顽皮,也不会被大人责骂。
晚间也不会那么早就寝,而是会在一起守岁·等到新年的更声响起,互相说些祝愿的话·第二天的时候,会穿上新衣服,从头到脚都是新的,然后到相识的人家那里去拜年。”
“不过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天,也能生出这么多讲究·”沈离央皱着眉,“我可是嫌麻烦的·”·“辛辛苦苦忙了一年,总要有点盼头啊。”
“老百姓就是容易满足·”沈离央感叹,“韶国现在就像是一棵大树,已经从根源开始腐化了,不管再怎么样,也只是周而复始,始而复周。”
“所以在民众的心里,我们安乐军就像是一个大英雄一样,打跑了一头名作年的怪兽,为他们带来崭新的,充满希望的一年·”·原本怏怏不乐的沈离央听得忍不住笑了,“你怎么像是在哄小孩子似的”·顾流觞本就是在哄她开心,闻言谑道:“将军这么说,是想管我要糖吃么”·说完就真的从身上拿出一包香糖果子来。
“你怎么还带着这个”·“以前家里亲戚的小孩子多,习惯了,就随手置备了·”·“说起来我那侄儿今年也有五岁了,年后我应该会去一趟骧城,正好可以看看他长高了没有。”
“侄儿你是说……幼王”·“我大哥的长子,崔若麒·”·顾流觞的神情一滞,拿起一颗糖把玩着,装作不经意的问:“这名字,是你取的”·“是啊。
我希望他一生都福禄双全,不必再经历父辈们经历过的苦难·”沈离央说完又想起了什么,“今日晚些时候集宴,这次军师大人可就不能缺席了·”·“这是自然。”
顾流觞笑笑,却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等到晚间准备开席时,每张桌子上都摆满了丰盛的食物·虽然沈离央治军一贯要求简朴,但过年这种日子,自然也不能含糊。
主位上坐着沈离央,顾流觞就坐在她的身旁··等到时辰到了,沈离央端了一杯酒起身,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将士们今日安乐王远在骧城,不能亲至,特命我代他备下酒食,犒赏大家。
这第一杯酒,我们就敬安乐王,愿他圣体永安”·“敬安乐王”众人纷纷端酒起立,一饮而尽··“这第二杯酒,要敬我们战死的弟兄们他们已经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可是还有我们。
我们必定会完成他们未了的愿望,将安乐军的旗帜插遍韶国大地”·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天作之合近水楼台·沈离央说得动情,在座的将士们回想起故去的战友,心中热血激荡,神情恻然。
“第三杯酒,要敬在座的各位·都说我善于领兵,多有胜绩,但我知道如果不是将士们各司其职,奋勇杀敌,如果不是我们全军上下一心,哪里能一城一城的打过来,打到如今这个地步”·沈离央说完,率先仰脖一饮而尽。
这时,一个副将站了起来,道:“末将提议,这第四杯酒,我们要敬将军·要不是将军的宏图大略,英勇善战,也就没有今日的我们·”·“敬将军”·“好”·沈离央举着满斟的酒杯,朝四面八方一一致意。
“各位请坐,今日之宴不必拘束,只管尽兴便是·”·到四处走了一圈,又应酬了一番,沈离央才回到座位上··“被灌了很多”顾流觞估摸着这一圈下来,起码得有三四十杯之多。
“敬酒嘛,总不能不喝·”沈离央狡黠一笑,扬了扬手上的酒瓶:“事先兑了水的,也就一点点酒味·”·“真是狡猾·”顾流觞觉得刚才自己的担心有点好笑,“被发现也没有关系吗”·“你瞧他们个个都喝得脸红脖子粗,哪还有闲工夫分辨我喝的是什么。”
顾流觞心中一时感慨良多·眼前这人也不过是双十的年华,以女子之身纵横疆场,既能与将士们豪气干云,谈笑风生,亦能与自己谈诗弈棋,运筹帷幄……真不知道这些年她是如何过来的。
她这边正感慨着,那边沈离央已拿着小刀,细细的切了一盘熟牛肉端到她面前··“我猜你不吃太肥的,这都是挑的瘦肉·水里煮一下捞起来,沾点酱吃好了。”
“谢谢·”顾流觞见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只好动筷夹了一点,放在酱碟里沾了一下,然后放进嘴里··“怎么样”·“嗯……这样的煮法虽然简单,但却保留了牛肉本身的香味。
再加上这酱料,不仅没有夺去主菜的风头,反而使得香味更加浓郁,当真是妙不可言·”顾流觞昔日在府中吃惯了各种精致吃食,现下尝到了这种让食物回归本真味道的烹调方式,也不禁心生欢喜,连连赞叹。
沈离央见她如此,也是颇为高兴,又端过来一盘烧鹅,仔细的剥皮去骨,“你再尝尝这个·”·顾流觞夹了一块,尝后道:“这也奇怪,不咸,反而有淡淡的甜味。”
“这是按我家乡的做法烧的,加了茴香,八角等许多香料腌制,所以口味很特别·”·“原来如此,难怪和京……”许是气氛太过轻松,顾流觞险些就说了和京中的味道不同,幸而她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改口道:“和经常吃的那些味道都不同。”
这时正好有几个人过来敬酒,沈离央侧了头,也不知是真没听清还是怎样,回头目光灼灼,“你方才,说什么”· ·☆、尴尬· ·“没什么。”
顾流觞神色自然··她很明白如果表现出惊慌,反而会令对方生疑·更何况,就算沈离央真的察觉到她是从京都来的,也绝不会想到,一个手握兵权的重臣之女,竟然会堂而皇之的来到义军营里当军师。
这份胆气,实在不是任谁都有的··“哦·”沈离央果然没再问什么,看了一眼她搁在一旁的筷子,“怎么,吃不惯吗”·“不是,这些都很好,只是我晚上本来就吃的不多。”
“看你这风一吹就倒的样子,还不多吃一点·”沈离央往她碗里夹了几块肉,开玩笑的说:“不用替我节省,这点伙食还是供应得起的·”·顾流觞为难的看着眼前小山般的饭菜,她素来饮食清淡,这些实在是吃不下了。
“你们家乡那里,过年一般吃什么”·顾流觞想了想,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会包点饺子·”·“饺子”沈离央略一思忖,“我们那里不怎么吃这个,而且军里都是粗人,要包饺子也着实是不太容易。”
“的确是很麻烦,单单是皮,就要和面,擀面,还要分成均匀的薄片,又不能太薄,不然一下锅就都散了·”·“说的这么在行,难不成你会”·顾流觞挑眉,“将军小看人么我可不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
“好好好,我家军师就是个通才·”沈离央又问:“你们一般都吃什么馅”·“一般都是韭菜,白菜猪肉馅,有时也会包素三鲜,或者鱼肉馅,反正爱吃什么就包什么,这个倒没什么讲究。”
沈离央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酒过三巡,只是喝酒吃菜难免无趣,就有人在一旁的空地上玩起了摔跤··沈离央见顾流觞托腮看得入神,不由笑问:“军师难道对摔跤有兴趣”·“呵呵,外行看热闹嘛。”
顾流觞扬唇,指着正在互搏的两人,问:“你猜猜谁会赢”·“嗯……应该是左边的陈都尉吧他一身外家功夫纯熟,下盘极稳,一般人还真动不了他。”
“我看倒未必·”·场上的助威声此起彼伏,那陈都尉果真占尽上风,无论另一人怎么使劲都无法撼动他··沈离央笑吟吟的说:“这回军师可能要失算了,这摔跤可不比别的,实打实的力量才是最重要的。”
顾流觞也不气恼,只淡淡说:“大概还有五个回合·”·“哎”·只见不多不少刚好五个回合过去,那原本一直压着对手打的陈都尉忽然出现了一个破绽,被对手一把抱住了腰,猛地前冲几步,重重的摔出了场外。
顿时一片惊讶的吸气声响起,沈离央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你难道真的能掐会算不成”·“交战的双方,如果有一方占尽上风,却讨不到半点好处,这个时候就要提防对方给你下套了。”
顾流觞拿起杯子,慢悠悠的喝了口水··“可是这变化未免也太快,之前明明毫无办法,怎么一下子就能轻易做到了”·“四两都可拨千斤,更何况两人之间的差距,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大。”
“你是说他保留了实力”·“其实将军刚才的话已经说到点子上了,陈都尉的最大优势就是稳扎稳打,所以只有当他以为胜券在握,乘胜追击,脚步虚浮之时,才有翻盘的希望。”
这时又有两个人上了场,沈离央不服输的说:“这次我猜左边的徐校尉赢,总不会每一次都输给你·”·那徐校尉体格健实,壮得跟头牛似的,看来也是个十足的练家子,所以沈离央才会那么有信心。
“那我就和将军相反好了·”顾流觞看了一眼右侧的那个人,不仅从容不迫,竟还主动提议:“不过只这么猜也无趣,不如加点赌注如何”·“好极。”
沈离央答应的很爽快,“要赌什么”·“这个么……就由胜者决定吧·”·“那我可要开始想了。”
沈离央的判断主要基于对手下众将长期以来的了解,在这个方面上,她觉得自己的胜算和人生地不熟的顾流觞比起来,还是要大得多的··场上的二人相对站着,只等一声号令响起就要准备开打。
沈离央全神贯注的看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右边的吴朔吴校尉,你是见过的吧”·顾流觞点头:“当然记得·之前宛城一役,吴校尉表现出色,记了首功。”
“他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沉不住气,否则或许可堪大用·”·“的确还不够沉稳,也许是锋芒太露,反而欠缺磨砺·”·言谈间,开打的哨声响起,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沈离央自己也是个摔跤好手,很快就看出了端倪··一贯性急如火的吴朔竟然没有一上来就抢功,而是耐心的调整着自己的站位和姿势,颇有些借力打力的意思··“这吴朔怎么忽然就转性了”沈离央正嘀咕着,看见一旁气定神闲的顾流觞,顿时反应过来,故作惊奇道:“莫非军师不仅能掐会算,还有能易筋洗髓的丹药”·顾流觞白了她一眼,“若是有这东西,我早就自己吃了。”
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声响起,结果已经无需再看··“交战的双方,如果有一方占尽上风,却讨不到半点好处,这个时候就要提防对方给你下套了。
”沈离央想起刚才她说的这句话,无奈的摇头,“敢情军师这句话说的不是陈都尉,而是我啊·”·顾流觞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又正色道:“承将军相让之美意,流觞只好笑纳了。
至于拿什么当赌注,我还要好好再思量一番·”·沈离央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时辰,“那你慢慢想,我先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要是你有什么需要,找锦绣就好。”
沈离央说是出去一会儿就回来,可是半个多时辰过去了,依然不见人影··顾流觞自己坐在那里,也是百无聊赖,正出神间,只见一群人拿着酒,闹哄哄的朝这边走来。
顾流觞起身,对他们说:“将军有事出去了,诸位若是要敬酒,还是等会再来吧·”·那些人听了,也不走不动·神情有些奇怪,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又不敢说,最后在一起笑成了一团,把在最后面的一个人推了出来。
却是方才赢得了满堂喝彩的吴朔··吴朔也不知是不是喝多了,满面通红·他局促的站着,挠了挠头,结结巴巴的说:“我想敬军师一杯酒,感谢军师对我的指点。”
那眼神里热切的真诚让顾流觞有点不知所措·“只是寥寥数语,怎能算得上是指点该当是我感谢吴校尉当日的倾力相助才是·”她拿起杯子,“我不会喝酒,只能以水代之,敬吴校尉一杯,吴校尉不要介意才是。”
“不介意,不介意的·”吴朔连忙说··一旁一个胆大的士兵笑嘻嘻的说:“吴大哥可是一直都很仰慕军师呢,他把军师写的字挂在墙上,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上次我打扫时不小心动了,可是整整被他骂了三天·”·吴朔脸上一红,斥道:“胡说什么”·顾流觞的神色有些不自在·说了这么些话,若再不明白这个吴朔对自己有什么心思,她就不是顾流觞了。
当日在宛城时对吴朔的点拨,纯粹是出于惜才之心,而且说得现实一点,也有一些利用的意味——她初次独自领兵,手下需要一个能做事且不出差错的人,才能保证计划的万无一失。
况且,顾流觞虽然是个闺阁女子,但自幼饱读诗书,在父亲和哥哥们的影响下,眼界和见识自然与别人不同·在别的女子还在伤春悲秋,憧憬着如意郎君之时,她所关心的,却是政治、义理,是天下大势。
所以吴朔的这番含蓄的表白,对于她的心里没有丝毫的触动,反而觉得有些反感··眼前的局势实在是难以收场,如果沈离央在的话就好了……顾流觞被自己忽然出现的这个念头惊了一下。
也许自己是站在她身后太久了,渐渐习惯了那样理所当然的接受她的保护··可是,那个人,真的会永远的站在自己的身边么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拔剑相向吧。
顾流觞的唇角挑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苦笑,正准备说点什么来缓和尴尬的气氛,抬眼间,看到人群的后面笔直的站着一个人··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天作之合近水楼台·那人好看的眉毛此时轻轻皱着,不言不语,却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
众人也顺着她凝结的目光回头看去,纷纷让出一条道来·“将军”·沈离央缓缓的走来,一直低着头,像是在护着手里的什么东西。
等到走近,顾流觞才看清她手里端着的,竟然是一碗还散发着热气的……饺子·· ·☆、守岁· ·沈离央旁若无人的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小心的将碗放好,才抬起头来,锐利的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在说什么那么高兴也说给我听听·”·在场的除了少数新兵以外,都知道这样的语气就是她盛怒的前兆,瞬间一片寂静,垂着头不敢说半句话。
“怎么,现在就都哑巴了”沈离央冷着脸,抬手指着前头的吴朔,“吴校尉,你来说·”·吴朔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低着头说:“报告将军,我只是过来想敬军师一杯酒……”·“敬酒而已,需要这么大阵仗”沈离央随手拈起一个酒杯,在地上重重的摔了个粉碎。
“军师所在,如我亲至·大庭广众之下,你们就敢如此造次,是看军师柔善可欺,还是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众人这下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各自死死的盯着自己的鞋面。
“本来想着大过年的,由着你们去,没想到倒把你们惯得无法无天了·”沈离央冷哼一声,沉声道:“校尉吴朔,借酒闹事,冒犯军师,自己去领十军棍。
其余人等,绕营跑三圈,给我好好醒醒酒去·”·众人听见要罚,反而如遇大赦,争先恐后的跑出去领罚,一下子就全都不见了人影··沈离央这才坐下来,淡淡的瞥了顾流觞一眼。
她的脸色比起刚才的阴沉铁青已经好了许多,但仍然可以看出还有余怒未消··顾流觞还没见过她发这么大的脾气,也有些忐忑,斟酌了一会儿,才说:“他们其实也没有恶意……”·沈离央少有的打断了她的话:“你是觉得我罚的太重了”·“军队是将军的军队,我又岂敢置喙’”顾流觞没有被她吓住,而是从容不迫的说,“我只是想提醒将军,别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
“你无武艺傍身,在军营这种地方,若是由着他们闹,一次两次,以后保不准出什么事·”·其实沈离央只说了一半,让她大动肝火的原因不仅仅是担心……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站在后面,看到那个吴朔用无比热切爱慕的眼神看着顾流觞的时候,一股无名的心火就那样无法控制的烧了起来。
当初得知锦绣和萧凌云的事时,她除了短暂的惊讶之外,就只剩下对锦绣能找到一个值得托付的人的祝福和喜悦·可是到了顾流觞这里,怎么就不一样了怎么就无法平静的说一句,吴校尉是个好人你如果和他在一起我很放心·顾流觞不知道沈离央在那里纠结什么,事实上,她目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离开过那碗饺子。
“那个……是给我的吗”·沈离央点点头,又摇摇头,“都凉了,等会让人倒了吧·”·顾流觞看着那碗饺子,因为放凉了,饺子皮上凝结着一层水汽,有些甚至因为紧紧贴着而糊在了一起,看起来卖相并不好。
再看形状,一个个圆乎乎的,几个角都对不齐,和她从前吃过的那些相比,实在是可以用丑陋来形容··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起来放到嘴里,细细咀嚼着。
馅料是最简单的白菜猪肉馅,却处理得很是用心,剁碎之后拌油,还加了少许切丝的香菇来提味·只不过可能馅料和汤里都放了一倍的盐,使得味道过于咸了··顾流觞抬起头,正对上沈离央隐约含着期待的目光,顿时明白了这碗饺子是谁包的,不免油然生出了感动之情。
“还不知道……这饺子是谁包的”·沈离央迟疑了片刻,然后一本正经的说:“今天伙房去外边请了几个师傅,有个正好会包饺子,我就让他做了一碗。
可勉强还能入口么”·见她不认,顾流觞也不点破,只故意皱了眉,“也没什么不好,就是有点辣,师傅可能把菜油错拿成了辣椒油吧·”·沈离央果然中计,立刻急了起来,“怎么可能我拿的时候明明有特地看的。”
说完才觉失言,又道:“我是说,帮师傅拿的时候·”·“可能是我的错觉吧·”顾流觞又吃了几个,薄唇轻挑,“奇怪,现在又没有了。”
沈离央明白自己大概是又被她给耍了,只好无言的看着她快速而不失优雅的把一整碗的饺子都送进了肚子里·看着看着,唇角不禁挂了笑,原来看着自己做的东西被这样吃完,实在是一件无比愉悦的事情。
顾流觞一脸满足的把饺子解决完毕,放下筷子,双手合十道:“将军可以带我去见一见那个师傅吗我想亲自谢谢他·”·“不过是一碗饺子而已,也值得亲自去谢”·“这不是一碗普通的饺子。”
顾流觞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的说,“我曾经问过我母亲,包饺子既然那么麻烦,为什么还要包呢我母亲说,是因为包在里面的不仅仅是可口的馅料,还有一份美好的心意。
现在有一个人将这份心意赠予了我,你说我该不该去谢谢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礼数周全,沈离央实在想不出什么话去反驳··在认识顾流觞之前,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个口拙的人。
这个聪慧的女子,总是能用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说得自己心服口服··“好吧,我带你去·”·沈离央带着顾流觞在外面左转转,右转转,绕了好大一圈,才来到了伙房外。
推开虚掩着的木门,沈离央探头进去瞧了瞧,看到里面空无一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这么晚了,师傅应该是回去了·”·顾流觞将她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里,忍着笑说:“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为了不被发现自己来时绕了远路拖延时间,沈离央只好又东走西拐的绕着路走··在经过一条横穿营地的小河边时,一直没有说话的顾流觞开口了:“走了这么久,有些累了,不如在这里歇会儿吧”·她的体质不比沈离央,走了这些路,已经有些气喘。
于是两人就在河边松软的草地上坐下··远处的营房灯火通明,映照在河面上被切割成了粼粼的碎光·偶尔有树叶飘落,涟漪便一圈圈的荡开,令人的心仿佛也跟着荡满了温柔的波纹。
安静的坐了一会儿,顾流觞忽然说:“将军欠我的赌注,我已经想好了·”·“嗯”·“就罚将军陪我守岁吧。”
顾流觞轻轻一笑·眸光比粼粼的波光还要明亮,笑容比轻漾的涟漪还要温柔··“乐意至极·”沈离央有些不自然的别开眼,“只是不知道这岁要如何守”·瞧见她白皙耳后浮现的一丝薄红,顾流觞心念一动,“不如我们都闭上眼睛,等到新年的钟声响起再睁开吧。”
“为什么要闭着眼睛”·顾流觞想了想,“将军听说过灶王奶奶的故事吗”·沈离央摇了摇头,她就继续说:“传说有一次王母娘娘带着一个女儿下凡到人间,这位公主看到了一个给人家烧火做饭的穷小伙子,很是喜欢,两人情投意合,后来就私定终身了。”
“私定终身要是被玉皇大帝知道了怎么办”·“玉帝得知以后很生气,但又已经没有办法,索性就封那个穷小伙子当了灶王,那公主就成了灶王奶奶。
灶王奶奶很体谅人间的疾苦,总是从天上带东西到人间来·玉帝知道了以后,就只准她在腊月二十三这天回一趟天宫·灶王奶奶在天上收拾了许多东西,拖到年三十这天才回人间。
回来时天已经黑了,百姓们都很感激善良的灶王奶奶,所以都燃着烛,放鞭炮,等着灶王奶奶归来·”·沈离央认真听完,说:“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冰冷神袛相比,这灶王奶奶真是善良可亲。”
“嗯,所以在守候灶王奶奶下界时,我们应该诚心的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出对新的一年的祷告和憧憬·”·“原来如此·”沈离央信以为真,听话的闭上了眼睛,默默祷告起来。
顾流觞也假装一起合上了眼,却在不久之后就重新睁开了··眼前这个人她绝不陌生,只是却很少有能够这样肆无忌惮的看着她的机会··长发一丝不苟的用头巾束着,露出了年轻光洁的额头。
五官的轮廓非常锐利,斜飞的剑眉下,长长的睫毛仿佛是蜻蜓的双翼,随着呼吸轻轻抖动着·嘴唇的颜色很淡,又很薄,总是紧紧的抿着,像是藏了什么无法化解的忧郁一般。
顾流觞静静的看了一会儿,复又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沈离央祷告完,觉得这样坐着实在有点奇怪,也偷偷的睁开了眼··眼前的顾流觞双目紧闭,恬静的坐着,犹如一座切割完美的大理石像。
她的长发柔顺的垂下,单从那柳叶般的双眉,就能想象出一旦睁了眼,该是怎样的顾盼流转·胭脂色的唇角总是噙着一丝微笑,就像花瓣晕染开的痕迹,让人经不住想去采撷……·沈离央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莫名的觉得有些呼吸不稳,心跳加速。
她慌乱的调整了坐姿,迅速闭上了眼··月光如水,月冷如银··空气中还是沉默,只有夜风沙沙,夹带着远处明明灭灭的喧嚣··可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军师·”·“嗯”·“我没有家,也不知道想家的感觉是什么样……只是听别人说,如果在异地能够吃到家乡的吃食,心里就会好过一点。”
·“……这里很好,就像我的家一样的·”·“那就好·”沈离央沉默许久,又像叹气一样低低唤了一声:“军师。”
“嗯”·“等回去后,也给我写一幅字吧·”· ·☆、杏花· ·到了年初五这天,节庆诸事已经料理得差不多了,安乐王崔广胜便命人来请沈离央初十过骧城一叙。
和往年一样,一同请的还有几位安乐军的头领··从留城到骧城大约是两三日的行程,沈离央将诸事安排妥当后,在初七这天上了路··骧城是安乐军的政权所在地,也是最早确立的根据点,比别的地方景象自然是不同。
尽管天才蒙蒙亮,就已经有商贩挑着担子在街上吆喝·年节后百业复兴,熙熙攘攘的大街小巷也还带着节后的余庆,一派繁荣之景··沈离央平时私底下出行为了骑马方便,不引人注目,一般都是扮作男装的。
她女装本就英姿飒爽,出人一等,此时作了男装打扮,更显文质彬彬,气度风流,引得路人纷纷注目··青石板长街上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沈离央牵着马慢慢走着,在一个卖杏花的小摊前停住了脚步。
“这花怎么卖”·卖花的姑娘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怯怯的说:“一文钱一朵·”·拿出一块碎银放下,沈离央挑了几支白里透红的执在手里。
“不用这么多的·”小姑娘急忙把那块碎银推过去,“这么多,买下这所有的都足够了·”·沈离央低头轻嗅手中的花,轻笑道:“金银有价,花香无价,我觉得很值得。”
刚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天作之合近水楼台·“我道是哪里来的如此俊俏的少年郎,原来是五弟啊·”·因沈离央在几位义军首领中年纪最小,行序排五,会这么叫她的人并不多,所以来人的身份并不必多猜。
沈离央回头一看,不远处站着的正是安乐军中的又一重要人物,此次一同应邀前来的柳开阳··柳开阳在起义前就是个小有名气的江湖游侠,嫉恶如仇,乐善好施,因为杀了一伙正在行凶的恶棍而被官府通缉,一怒之下就投了军。
柳开阳身着青衫,腰悬长笛,也是一派潇洒风流··他走近前来,上下打量着沈离央,故意“啧啧”了几声,“这风采,真是'骑马倚斜桥,满楼□□招'啊。”
这诗的意境好,意思却是不怎么好·沈离央的嘴角抽了抽,“四哥营里最近缺针线吧”·“嗯不缺啊。”
沈离央没好气的说:“那怎么没把你的嘴给缝了”·“哈哈哈·”柳开阳大笑,自然的揽过她的肩,“咱们快走吧,要是让二哥先到就完了。”
二哥指的是则是葛天辉,他天生神力,是军中排名第一的虎将·只是有个缺点,就是嗜酒如命,不仅自己爱喝,还爱灌别人喝酒,每每都让人很头疼··于是两人一起来到安乐王的府邸上,与其说是府邸,其实更像是一座小型的宫殿。
门前的两只汉白玉石狮气宇轩昂,内里房屋众多,雕梁画柱,回廊曲折·还带有恢宏的议事厅,花园也是专门请工匠照着京里御花园的规格做的··一进门,就有侍者毕恭毕敬的迎上来,告知安乐王还在前厅议事,请他们先到后花园等待。
后花园修葺得很是富丽堂皇,到处是亭台楼阁,飞泉假山,时新的名贵花草遍地··两人正边走边欣赏着沿途的风景,就听见前面传来一声呼唤,找了半天,才发现是葛天辉坐在湖心的亭子里,正在自斟自饮着。
踏桥入亭,清凉的湖风迎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沈离央不禁赞道:“这倒是个好所在·”·“那当然了,也不看看是谁找的地方·”葛天辉身着短褂,生得浓眉大眼,一看就是率真耿直之人。
他自得的晃晃脑袋,在桌上摆了两个碗,“你们两个可别岔开话题,来迟的自觉自罚三杯·”·“‘你这杯子未免也太大了吧·”柳开阳抱怨了一下,还是招来侍者取来一坛酒,各自满上。
“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才是人生乐事嘛·”·“来,干杯”三人碰了碰杯,沈离央则趁他们仰头的时候,悄悄的把酒都泼到了湖里。
葛天辉见他俩这么爽快,兴致也高涨,正要叫人再拿酒来,就听一阵脚步声走近,原来是办完了公务的崔广胜来了··“说什么呢,这么高兴”·崔广胜生得不似葛天辉的高大威武,也比不上萧柳二人的儒雅潇洒,但就是有一种春风拂面般的亲和力,让人不自觉的愿意听命于他。
“大哥来了,快坐·”·崔广胜走到近前,看到了桌上的酒坛,戳了戳满身酒气的葛天辉的额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说了多少次让你少喝点,就是不听,再这么喝下去,迟早要误事。”
“呵呵,今天高兴嘛·”葛天辉低头摸摸脑袋·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就怕崔广胜··崔广胜又瞪了柳开阳一眼,“你也不拦着他。”
 ·柳开阳撇撇嘴,“大哥,二哥那牛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拦得住啊·”·“是了,你不跟着他胡闹我就高兴了·”崔广胜故意板着脸,一转眼,看到角落里的沈离央,脸上挂了笑:“我家妹子越发俊了,过来让大哥好好看看。”
“大哥也跟着取笑我·”沈离央走过来,“大哥最近身子可还健朗,肩伤还犯么”·“近来好多了·”·“我前阵子在平城狩猎时让人制了些鹿茸,这次正好带来了,大哥平时多让人煎点,可以补补筋骨。”
崔广胜欣慰的说:“还是妹子有我心·”·“对了,三哥还没到吗”沈离央回想这一路来,的确没见到萧凌云的人。
崔广胜脸上露出一丝不悦,“他说前方战事吃紧,实在走不开·”·“就那点虾兵蟹将,有什么走不开的·”葛天辉正拉着柳开阳划拳,闻言没心没肺的说了句。
沈离央见崔广胜的脸色愈发难看,忙打圆场:“最近朝廷确实增派了兵马,听说是个书生带的兵,好像是顾老贼的儿子,叫什么顾文泽的·想是三哥在西面正好和他们遇上了。”
·崔广胜微微点头,也不再多言·目光落在桌上她刚才买的那束杏花上,若有所思,“当年我们在永城住的院子里,就种了许多这样的杏花。”
他顿了顿,问:“这些年,你还一直在找她么”·“如今安乐军的名号,你我的名字,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她想见我们,应该早就来了。”
沈离央轻叹,“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我也是才想明白,像她这样的性子,若是真的想走,又怎么可能被我们找到呢”·“也许她有什么苦衷呢。”
“我不知道·”沈离央脸色颓然,“大哥你知道吗,有时我会整夜整夜的做噩梦,梦见我在沙场上斩杀敌人,鲜血溅了满脸满身,定睛看时,却全都变成了她的脸……其实这么久过去,我早已不怨她的不辞而别,只是还想再见一面,确认她过的好不好罢了。”
崔广胜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若雪姑娘那么善良的人,一定不会有事的·”·“但愿如此·”·崔广胜有些后悔自己提了那时候的事,为了转移沈离央的注意力,便又拉着她说了一会儿话。
日头渐高,便有侍者过来传说:午膳已经备好了·一行人便在崔广胜的带领下,徐徐往膳厅走去··膳厅十分宽敞,摆放着一张宽大的花梨木长桌·崔广胜自然是坐在主位上,其他诸人再依序坐下。
桌上早已摆上了许多精致的菜肴,但因为在坐都是将领,为了让他们吃得尽兴,还是以肉食为主··葛天辉才一落座,就抓起一只烤得色泽鲜艳的猪腿往嘴里送,准备大快朵颐。
旁边的柳开阳打了他一下,“大哥都还没动筷子呢,你就吃起来了·”·崔广胜倒是没在意,笑笑说:“无碍,我们自己兄弟吃饭,哪来那么多繁文缛节。”
沈离央左右望了望,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哥,嫂子怎么没在”·崔广胜皱眉,还未及回答,一个穿金戴银、打扮艳丽的妇人就从门口走了进来,此人即是崔广胜之妻,名作刘桂香。
刘桂香是一名小有资财的商贾之女,她的父亲当年偶然认识了还只是一个镖局学徒的崔广胜,一眼就认定崔广胜将来会有大作为,不仅力排众议将女儿许配给他,还出资让崔广胜去广交天下英雄,发展自己的事业。
可以说,没有他的支持,就没有现在的安乐军·所以即便崔广胜已经贵为义军首领,对这位夫人也是非常敬重··“大嫂好·”众人连忙问好。
“诸位弟妹好·”刘桂香得体的笑着,“我去接若麒下学,所以来迟了点·”·“若麒呢怎么没带他过来。”
崔广胜问··“哦,他肚子有点不舒服,我让下人先带去休息了,等迟些再用些清粥就好·”·话音刚落,一个小小的身影像一团旋风一样从门口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一脸惊慌的丫鬟。
“不是让你看好幼王的吗”刘桂香愤愤的走过去,崔若麒却已躲到了崔广胜的旁边··“父王”崔若麒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好了·”崔广胜深深的看了刘桂香一眼,将自己的儿子抱起,道:“若麒乖,叫人·”·“二叔,四叔”崔若麒伶俐的叫了,一转眼看到另一侧的沈离央,惊喜的喊道:“姑姑”· ·☆、宏图· ·“父王……”崔若麒征求似的看着崔广胜。
崔广胜微笑点头,一松手,崔若麒就像一团小旋风一样,扑进了沈离央的怀里··“姑姑姑姑,你怎么一直都不来看我”崔若麒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模样甚是可爱。
沈离央轻轻将他抱起放到腿上坐着,“因为姑姑要带兵打仗啊·”·“打仗,就是骑着大马,穿着盔甲那样吗”·“嗯。”
“那若麒也要去”·“不可以哦·”沈离央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若麒还小,要等长大了才可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崔若麒揪着她的衣襟,认真的问。
沈离央倒是被难住了,看了一眼崔广胜,见他没什么表示,便说:“等若麒长成父王那样的男子汉的时候·”·崔若麒还小,想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到底是要多久,于是在那里拧着眉毛,苦苦思索着。
“别烦着你姑姑了,她都还没吃饭呢·”崔广胜开口让人再加了副碗筷,示意崔若麒下来自己坐好··“姑姑我要吃那个”崔若麒看到津津有味的啃着猪腿的葛天辉,对着桌上那盘烧猪咽了咽口水。
刘桂香斥道:“好的不学,净学些粗人行径·”·在座的除了心无城府的葛天辉没有察觉,其他人都变了变脸色··沈离央神色如常的站起身,盛了一碗银耳莲子羹,“若麒刚才还肚子疼,还是吃点清淡的好,养胃。”
崔若麒委屈的接过,还要说什么,就被沈离央一个清清淡淡的眼神堵了回去··经历了刚才的事,再加上刘桂香对于他们几个一直就看不太惯,所以一席饭吃得气氛很是怪异。
刘桂香可能自己也觉得不太好,毕竟这几人到底是手握重兵,还有许多事情要倚仗他们,便主动和沈离央拉起了家常··“妹妹今年也不小了吧”·“嗯,过了年就二十二了。”
“那终生大事,要开始好好考虑了·我们女人也就这几年,你嫂子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就已经有了若麒了·”·沈离央咳嗽了一下,无奈的说:“现在天下未定,我还不太想考虑这些事。”
“哎,这些打打杀杀到底是男人的事,我们女人呢,要那么强悍做什么最大的成就还是早点找个人成亲,好相夫教子·”·见没人应她,刘桂香又继续絮絮叨叨:“我有个表弟,年轻有为,模样也好,我看下次倒是可以介绍你们俩认识……”·沈离央还没说话,一旁的崔广胜听得忍无可忍的拍了桌子,“胡闹你那些表弟哪个不是只会闯祸的纨绔年轻有为就那凭关系混来的闲职,也敢来配我妹妹”他因为刚才刘桂香那句话,心里本来就有气,忍不住又说了句:“连自己的弟弟都管不好,还说什么表弟。”
·刘桂香的亲弟弟名作刘宝金,也是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浪荡子,成日仗着崔广胜的威望到处作威作福,许多人暗地里对他都恨之入骨··刘桂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着急给沈离央安排婚事不仅是为了拉拢她,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就是觉得她和崔广胜的关系实在是好的令人怀疑。
这下见崔广胜的反应这么大,心里不免更加嫉恨··一旁的崔若麒听不懂大人的话,也没有发现气氛的不对,眨巴着眼睛,偷偷扯了沈离央的袖子,“姑姑,什么是成亲啊”·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天作之合近水楼台·沈离央的情绪倒是没有因为刚才的事有多大变化,还是温言和他解释:“就是两个人一生一世都在一起的意思。”
“哦·”崔若麒似懂非懂的点头,又天真的问:“那姑姑为什么不和若麒成亲”·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笑了,连崔广胜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沈离央捏了捏他圆圆的小脸,“姑姑和若麒本来就是一家人,那用得着成亲·”·“那我们会一生一世在一起吗”·沈离央想了想,看着他期待的眼神,觉得还是不必解释太多的好,只简单的应了一声:“嗯。”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崔若麒高兴了起来,吃饭的劲头也多了几分··虽说童言无忌,但在座的人此时所想的事情也都不尽相同··好不容易席散,崔若麒早上在学堂上了一上午的课,吃完饭后就困倦了,就让人先带回去休息。
沈离央因席上应酬时喝了两杯酒,便想到花园里散散酒气·谁知走到半路,就有个丫鬟过来请,说是夫人请她到前厅品茗··沈离央心里一计较,刘桂香也不是傻的,结亲的事应该不会再提,专门单独来请她过去,八成是因为有什么事和崔广胜起了分歧,要让她去当说客了。
去到前厅,果然只有刘桂香一人坐在那里,桌上的两盏茶正升腾着热气··“妹妹来了,快坐,尝尝这雨前龙井,是否还合口味·”·沈离央看了那镀金绘了大红牡丹的茶盏,心里暗道果然是商贾出身的人,品味不能更俗气了,嘴上却还是称赞道:“嫂子就如我的亲嫂子一样,予我的东西岂有不好之理”·刘桂香顿时眉开眼笑,又深深叹了口气,“我从十六岁嫁给你大哥,一直跟着他四处流落,身边竟是连个体己的人都没有。”
沈离央悠悠喝了口茶,“这些年大嫂为大哥付出了很多,我们都看在眼里的,将来大哥若得志,绝不会亏待你的·”·“还说什么将来呢,他现在就已然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刘桂香说到委屈处,硬生生挤了两滴眼泪,“前几天还纳了两房妾室,越发不到我房里来了·”·“大哥是人中之龙,天下间的女子哪个不爱慕但无论如何,他的结发之妻,我们认的嫂子,都只有你一人……更何况,你还有若麒。”
沈离央自然知道刘桂香不会只因为那点争风吃醋的事情找自己,索性顺了她的话说下去··“若麒是个好孩子,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把他养大成人·”刘桂香拿出手帕抹着眼泪,抽抽噎噎:“可是,可是你大哥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要把他送去学武,学武也就算了,还说学一阵子就要把他送去军里历练。
你说若麒这样的身份,又才这么小,万一出了点什么意外,那可怎么办啊”·“既然是大哥的决定,应该就有他的考虑·”·“他不听我的,可是听你的啊。
妹妹,你就帮我劝劝他吧·”刘桂香跺了跺脚,像是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一样,吞吞吐吐的说:“不瞒你说,我当年生若麒的时候,因为是难产,伤了身子,大夫说,以后再也不能有孩子了……”她站起来,拉着沈离央的手一边哭一边说:“所以若麒是我唯一的指望了,所谓母凭子贵,要是没了他,我……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沈离央本来因为她说得可怜还有些恻然,现在听了这番缘由,明白到底这刘桂香还是在为她自己考虑罢了,不由生出几分厌恶之感·只面上还是装作动容,“若麒是我侄儿,我自然也是心疼他的……那我尽量劝劝大哥吧。”
刘桂香听她应下,这才擦干眼泪,喜笑颜开··沈离央从前厅出来,走到回廊拐角时,正遇见倚在木雕栏杆上吹风的崔广胜··“她找你抱怨什么了”崔广胜无奈的摇摇头,“你别理她就是。”
沈离央走到他旁边,也背靠栏杆,叹了口气,“大哥,有时我真同情你·”·“唉·”崔广胜也跟着叹气,他当然明白这同情指的是什么。
“所以大哥一定要好好的给你物色一个身世人品才干俱佳的良婿·”·沈离央一听就板了脸,“再说这个,我可要翻脸了·”·“还是老样子,一说这事就急。
反正大哥无所谓啊,我巴不得你一直不要嫁人,留在大哥身边才放心呢·”·生死相依二十年的情谊非比寻常,所以两人说话时也非常随意,完全没有身份上的顾忌。
“其实这次让你们来,除了聚聚之外,还有些事情想问一下你们的意见·”·“什么事情”·“我们现在已经形成了与朝廷隔江相望之势,总这么一门心思的打仗也不行。”
崔广胜深沉的望着远处,“现在还是要先稳一稳·”·“大哥的意思……是要开始整顿内务么”·崔广胜赞赏的点了点头,说:“法为治国之本,可是过去我们一直用军法去干涉法度,这显然不合常理。
所以我让人重新拟了一本律法,迟些让你们看看,提点建议·”·“太好了·”沈离央闻言也很是振奋,“我们安乐军的律法,自然要弃了那些严苛的酷刑。
一些无伤大雅的罪责,也可以改以劳动教育来改造他们·”·“这个想法倒是新奇,甚合我意·”崔广胜笑笑,又说:“我还打算办一些新式学堂,别成天教一些酸腐儒出来。
可以教经世致用的各种技术,还可以开女子学堂·”·“女子学堂”沈离央一听,顿时来了精神··韶国女子大多不读书,以无才为德,终日只读一些《女则》之类的书,学习怎么相夫教子。
·她想到了锦绣的运筹帷幄之能,顾流觞的决胜千里之智……若是女子也能接受到恰当的教育,又哪里会逊色男子半分·“我们安乐军要创造人人平等富足的新国度,这男女尊卑自然也要慢慢废除掉。”
崔广胜踌躇满志:“这一壮举的实现,就先从女学开始·”·在这回廊上,连一把歇脚的椅子都没有,两人却毫不在意,兴致勃勃,你一言我一语的描绘起了安乐国的美好图景。
这些想法大多在未来都变成了现实,只不过,这一幕在往后每一次被想起时,都无比的令人唏嘘·· ·☆、买马· ·逗留数日,经过详细的讨论和议定,新律和公办学堂等诸多事宜都已拟订完毕。
沈离央见日程终于空了出来,便起了四处逛逛的心思·因为长年征战在外,她对这富庶繁华的骧城其实也并不熟悉··骧城什么最有名,从名字上就能看出,必定是马了。
这里因为土地辽阔,牧草鲜美,气候相宜,所以马的品种也比别的地方要好许多·在历朝历代,都是专门挑选给朝廷作为贡品的··自古名将爱名马,沈离央自然也不会例外。
所以四处逛了几圈后,她就兴致盎然的直奔马市而去··骧城的马名气大,慕名而来的人不在少数,所以也不乏一些黑心商贩拿了些劣马来冒充好马,一眼望过去倒是鱼龙混杂。
“哎,前面那位公子留步”·沈离央才走了一段,身后就传来一声呼唤·她转身看时,只见那是一个穿着异邦服饰的中年男子,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我看您一路走来都未曾驻足,可是这些还入不得法眼”·沈离央明白他大概是把自己当一条待宰的大鱼了,只是笑笑不说话·这类马贩子,不像寻常的当街兜售,而是手里有一些好货,专门物色一些金主进行搭讪。
这种生意一旦做成,那就是翻几倍的赚了··“公子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这异邦马贩看来也是多年来混成了人精,不仅会说韶国话,竟然还会听口音。
“我是永城人·”·“永城啊,那可了不得·”马贩拱了拱手,“咱们的安乐王就是永城出来的,看您这衣着气度,恐怕是个王亲吧”·沈离央沉默了一下,算是没反对。
马贩见她不语,只当是身份不好声张,也悄声道:“您应该认识安乐王的小舅子,刘大爷吧他就是我的常客·”·“刘宝金啊。”
沈离央眯了眯眼,“他挑剩下的货色,我可看不上·”说完作势欲走··“且慢,且慢”马贩也没想到她连安乐王的小舅子都不放在眼里,忙追上去,“昨儿刚来了一批好货,连刘大爷都未曾看过,其中必定有合公子心意的。”
他左右望望,低声说:“错过这一拨,以后可就没了·”·沈离央看他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心里明白这所谓的好货八成是贼赃了··“什么来路”·“嘿嘿,公子是个明白人。”
马贩拈须大笑,“不去随我去看看便知”·跟着领路的马贩,两人来到了城郊的一座大宅子里··这宅子远远望上去和平常大户人家的宅院没什么不同,只是走进里面,才发现内有乾坤。
它不像一般宅子有什么厅厅堂堂,而是整个都建成了一个宽大的马场··门口戒备森严,光是守卫就有十余个,还有许多望风巡逻的人,看来里面的确不是什么寻常货色。
马贩打开外围的几道锁,引着沈离央进了马场··只见许多各色各样的骏马在其中悠闲的吃着草,鬃毛整齐,看得出都经过了精心的修剪和打理··“公子看看这里面可有入得眼的”·沈离央扫了一眼,挑眉:“这是北蛮的马吧”·马贩闻言顿时竖起了拇指,“公子好眼力不是我说,这骧城的马虽好,但比起北蛮的马,到底少了些血性。”
这倒不是他自吹自擂,北蛮是个极度重视血统的国家,又崇尚武力,以勇武为尊,所以他们培育的马自然优于别处的·别的不说,就说韶国北境的数十万龙骧军,之所以迟迟都不敢调回,就是忌惮凶悍的蛮族铁骑。
“这些马虽好,毕竟野性太重,难以驯化·”·“原来公子喜欢温驯一点的,这正好也是有的·”马贩神秘的眨眨眼,将她领了后头。
后头也是另有乾坤,在隐蔽的墙角处,掩藏着一个小马厩··小马厩里面只有一匹马,这马生得极好,四肢修长,通体雪白,双目炯炯有神,却不似刚才看的那些那么锐利令人不喜,而是带着几分沉稳笃定。
沈离央直到此时眼睛才亮了亮··“此马,不是凡品·”·“公子果然是个懂行的·”马贩凑近来,压低声音道:“我也不卖关子了,这是我一个道上的朋友,从北蛮的皇宫中盗出来的。”
“北蛮宫中你那朋友倒是胆大·”·“富贵险中求嘛,嘿嘿·”马贩打开马厩门上的锁,将马牵了出来,“您看,这就是北蛮草原上有天马之称的名种,可谓不动则已,一动便直奔云霄啊。”
沈离央摸了摸马背,这马倒是非常温顺,只从鼻孔里轻轻吐了口气·她越看越喜欢,脸上却还是不动声色·“这马我要了,你开个价吧·”·马贩没料到她如此爽快,当下喜出望外。
因着东西的来路的确不太清白,他也急于出手,所以也没有开出太高的价格,于是一桩买卖就这么成交了··“虽说我也不是个怕事的,但马非自用,为免横生枝节,你还是给我写张凭证来,就写上某年某月某日,在何处购得的。”
到了付钱时,沈离央忽然又提了要求··马贩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自然是不愿意的,做这种生意,当然是越隐蔽越好,多一张凭证,就是多一分受牵连的风险。
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天作之合近水楼台·“时值乱世,只是一张废纸而已,也不敢写吗”沈离央抛了抛手里黄灿灿的金锭,暗示着,“再说,万事不是还有刘大爷做主么”·她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把自己的责任推了个干干净净。
“哎”马贩到底还是舍不得已经到手的银子,只好苦笑着应了一声,叹道:“什么刘大爷,我看公子您才是真正的贵人啊·”·牵了马出来,沈离央的心情相当愉悦。
她从第一眼就对这匹通体纤尘不染,四蹄踏雪无痕的白马一见钟情,只不过担心坐地起价才没有表露··天马就算是在北蛮当地也很少见,历来都是皇族所用,何况是这匹的品相这样好,这一趟来的算是值了。
走着走着,沈离央忽然察觉有什么不对,用余光一看,原来是一辆马车在身后紧紧的跟着自己·她快,那马车也快,她放慢速度,马车也转而变慢··沈离央在路边停下,慢悠悠的下了马,身后的马车果然也停下了。
“阁下有何贵干”·那辆马车雕花鎏彩,主人必定也是非富即贵··过了半晌,帘子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一个异物服饰的女子走了下来。
掀帘的瞬间,沈离央看到里面似乎还坐了一个人·里面的那个,应该才是正主了··异族女子开口,却是一口蹩脚的韶国语·“主人问,你的马……是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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