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两都纪事+番外 by 六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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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两都纪事+番外 by 六遇(3)
·    如此,颜逊还不放心,他是朝臣又是国舅,皇帝身体不适,他过去看望总有理由的·红霞满天,傍晚了,天不大热,荷叶田田,凉风习习,皇帝斋居的殿宇位于阆风苑的中轴线上,巍峨庄严,宫人垂首肃立,兵士披甲执锐,与往日的气氛别无二致。
颜逊心中疑虑稍退,近前,却见正殿外坚硬冰冷的地上跪着一小人··    只是背影,不敢笃定,颜逊过去,果真是他那外甥女唐潆,更为惊讶了,帝后宠爱幼女,从不曾施加责罚。
颜逊望了眼紧闭的殿门,弯身问道:“殿下何以至此”唐潆抬头,见是颜逊,又垂下脑袋,嗫嚅道:“阿舅——我……我……兄长故去,我无半分伤痛,反于园中扑蝶嬉闹,阿爹罚我思过。”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唐潆的眼睛红得犹如兔子,一面答话一面坠泪,应是哭过好几次,也不知是受罚委屈还是悔过痛恨,小女孩,又是长得雪白可爱的小女孩,一哭,薄扇般的纤长睫毛湿润如雨帘,即便颜逊也心软得很,好意道:“是过错不假,陛下盛怒,罚重了些,我代殿下求求情。”
皇帝当真没死颜逊怀着这样的疑问近前,拾阶而上,正欲使人通报,却听殿内一阵尖锐刺耳的碎瓷声——·    “你当她小只懂玩乐,罔顾友悌,罚跪已是轻的了,勿要多言”接着话声,猛咳不止,颜逊附耳去听,眉头紧蹙,的确是皇帝的声音,皇帝竟然没死棘手,棘手,又需从长计议了。
他欲多听几句,好作判断,殿门轻启,皇后出来,有汤药味萦绕,向颜逊低声道:“陛下服药,需养神了,不见臣子··    颜逊借门缝急着往里瞅了瞅,可正殿宽敞,哪是能一眼望到底的,他收了心思,对皇后使了个眼色。
皇后颔首,与他一道走下台阶,欲出殿去,两人路过唐潆,唐潆伸手拽了拽皇后的衣角,可怜道:“母后……”皇后不曾看她,因她只虚拽着,往前走便可脱身,走了几步,皇后停下,也不回头,声音压低,冷道:“跪着,思过。”
    她本该好好待在寝殿里的,却出来了,不怪母后生气,只是皇后迟迟不回来,她哪里坐得住,拖着池再眼巴巴地守在门外·然后她便看见一列宫人,这列宫人担着冰块,冰块作消暑之用,本是无奇的,可他们来来回回担了几次,都去往同一个地方,再如何畏热,也不该如此消耗的。
    那地方正是皇帝所居,唐潆猜测定是出了大事,她才支开池再,跑到这儿来,她系着脚铃,这玩意儿走到哪儿响到哪儿,池再跟寻流浪猫似的寻到她,正好眼线来报,颜逊将至,三人即兴发挥演了出戏。
    殿内,池再瘫软在地上,四周冷如冰窟,他脊背却一片汗涔涔,眼前便是“剧组”道具——一地的碎瓷片·他本是颜家家仆,闲来无事学了些口技,擅拟人声,因颜逊需要内应而净身入宫。
幸而皇后急中生智,忆起他之所长,否则定瞒不过去·池再仍心有余悸,抚了抚胸口,盯着那碎瓷片眼睛发直,心中暗道,吓死宝宝了·    作者有话要说:·    皇后:我出去一会儿,你怎么就成了流浪猫·    唐潆:母后不在儿身旁,儿就是流浪猫。
    皇后笑:眼下呢·    唐潆:……跪着的家养猫……· ·☆、第28章 危机· ·阆风苑中一僻静庭院。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颜逊绝不容许任何差错,他要确保万无一失颜逊盯着皇后,阴鸷的眼眸中充斥着令人胆寒的气息,无半分血脉亲情的怜惜,他自袖袋中取出药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递与皇后,逼迫道:“此药毒性如何,你深知,毋须我多言服下它三日后,御驾返京,我便与你解药。”
    天将晚,皇帝静养,颜逊的确不宜面圣·而皇后侍疾,是最便利的眼线,只是眼线,并非心腹,颜逊眼中几无心腹可言,所有变数他务求牢牢把控。
毒/药服下,为求解药,皇后定听从于他,不敢欺瞒,否则第五日定肠穿肚烂而死··    皇后看了眼他掌中药丸,未曾犹豫,接过,便服下·颜逊见她神色如故,心中徘徊不定的疑虑渐渐消散,世间岂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无论如何,颜逊眼下当真相信皇帝安好,虽安好,也应病入膏肓无几日盼头了,永兴郡王已死,唯有燕王即位可定国本,燕王,傀儡而已,江山帝位迟早为他囊中之物颜逊志得意满,潇潇洒洒地离去。
    久了,药性方可发散,毒/药亦是如此,此刻体内无丝毫不适,半个时辰后腹中才有阵阵绞痛,持续半个时辰,便歇止··    到第五日,以头抢地仍不能镇痛,恨不就死以作了断,其时,纵有解药为时已晚。
    毒性如何,皇后深谙,她服过这药的,是以才屈服于颜逊,为他驱使,见宫人投毒戕害嗣君而不制止告发··    只是演戏,不曾明说罚跪多久,可最后那道罚跪的命令发自皇后,唐潆不敢不从,跪得笔直。
她跪下时是傍晚,地砖被炙烤了一日,仍有余温,娇嫩的双膝触地更有灼热之感,此时此刻,不知跪了多久,除了疲累与麻木,再无别的感觉··    她跪在庭中,廊下的宫人垂首肃立无敢侧目,池再候于一旁,亦是噤声。
    夏日的晚间,声声蝉鸣,气氛静谧幽然,的确很适合思过··    唐潆心里五味杂陈,短短一日,阿兄阿爹皆故去了,她为阿兄难过了一阵,未及平复心情,闯到这儿来,又亲见皇帝晏驾,哭都不许哭,要装作阿爹尚在,无预演彩排,便与母后分外默契地联手瞒过颜逊。
    突逢巨变,皇后反应敏捷,唐潆资历浅,想问题难免不深刻,眼下也明白过来,无兵支援万分凶险,需秘不发丧·因她明白了,愈加不后悔自己失信于皇后擅自出殿,她若不来,如何瞒过颜逊,纵然有法子,会否危及生命·    当然,她虽这样想,仍是在思过的。
    小小的脑子里,装满了三不该:不该不听母后的话,不该令母后担心,不该让她生气伤身··    三不该反反复复地默念数遍,跪久了,腿很麻,她撑不住,小幅度地挪了挪双膝,那处霎时犹如蚂蚁噬咬般的疼痛猛烈袭来。
    险些倾倒,唐潆以手扶地,暂时分担了双膝的承重力,清秀的眉毛皱成一团,得了这片刻的喘息之机,舒缓疼痛,然后强忍着重新跪得笔直··    池再见此不忍,欲遣人告知皇后,待他抬头,树影婆娑中便有一道娴静姽婳的身影翩然而来。
    池再垂首,缩回脚步··    “长庚·”·    唐潆抬头,看见皇后,她心中喜了刹那,忽而她又见皇后的脸色十分苍白,嘴唇亦无血色。
心脏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不安的情绪溢满胸腔,她迟疑道:“母后,您脸色不好……”·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皇后与颜逊会面,不知几时,已化作一道警铃,预示着她所不知的重重危机。
    月如钩悬于天幕,皇后立于她眼前,身披月华,气质清冷,她神色不改,淡淡道:“嗯,被你气的·”·    唐潆一怔,羞愧起来,手指揪住自己的衣角,脑袋低垂:“儿知错了。”
皇后管教她,却不曾施责,也许当真是被自己气的··    “起来·”皇后向她伸出素白无暇的手,温声道,“小七,我们回家。”
    失去父亲,失去兄长,于一个小孩而言,残忍又悲痛·她是她唯一的依靠,若将她伶仃落下,凄凄冷冷地在这儿罚跪,她该有多无助多不安她要过来,让她知道,还有娘亲在的,不会孤单。
    余笙配的解药,在寝殿中,她不曾去拿,绕道来此,眼下,毒性已发作了·腹中疼痛如绞,额上冷汗涔涔,幸而天黑,若无宫灯映照,离远了便瞧不清。
    唐潆看着皇后,她抬头看着皇后,颀长高挑的身影明明遮掩了银辉流光,精致秀美的脸庞也湮没于阴影中,却仿佛是另一道柔和轻缓的光晕,是最让人安心眷恋的存在。
    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有梦昭然,如入华胥··    不眠之夜··    有把刀子架在脖颈上,何人睡得安稳朝臣来此避暑,皆带了家令仆从,王泊远、明彦之、乐茂,纷纷密令仆从持械守夜,以防不测。
    说是持械,然而刀具管制,仆从所拿不过朴刀、棍棒罢了,与亲卫军森冷锐利的兵器有如云泥之别··    除了乐茂,王泊远与明彦之皆是文弱书生,即便心中惶恐不安,也无丝毫退缩之意,大不了,便拼死一搏,以血肉之躯青史留名·    知情人的心皆系于苏算身上,然而无人料得,颜逊派遣的兵士策马去追,竟将他拦截在了半路·    为首的将领兜马上前,向苏算疑道:“黑灯瞎火,苏太常莫是迷了途此道不通燕京。”
    他身后领着一队兵士,列阵赳赳,来势汹汹·苏算扫了一眼,平淡道:“吾孙诞于别业,吾取此道,乃捷径·”·    将领若有所思地点头,紧拉缰绳,率队护持车驾两侧,向天拱手道:“陛下仁爱厚恤,命我等护送苏太常。”
    信你奶奶的腿,皇帝早死了苏算识破其乃贼人,暗暗向车夫与一众仆从使了个眼色,士大夫好佩剑,他不动声色地按紧腰间佩剑。
    车驾行了片刻,苏算欲更衣,步入丛林中,将领遣人紧随,自己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那满身腱子肉的车夫,丝毫不敢懈怠··    忽而,丛林中惨叫连连,惊起栖于林间的鸟儿,扑棱高飞,划过漆黑的夜空,撕扯将领紧绷的神经,拉响一触即发的战局·    两名兵士毫无防备之下被苏算持剑卸了腿,鲜血喷注,倒在草地上嗷嗷嚎痛。
剑尖淌血,血滴蔓延一路,苏算临危不惧,将身后刀刃厮杀之声置若罔闻,仆从难敌亲卫军,留给他的唯有瞬息·    夜色易于匿身,他借草丛遮掩向前狂奔。
    车夫与将领鏖战,他站在车板上奋力相抗,身披数创而不倒,有兵士被合力击杀,摔下军马,他扑将过去,自腰间抽出马鞭,狠狠笞于马臀,马儿吃痛,骧首抬蹄,疾驰而去。
    将领长剑一挥,将强弩之末的车夫连腰斩杀,顷刻间,仆从皆身首异处,满地尸体··    “追——”·    苏算牵住缰绳,上马,不取大道,混迹于密林中。
    他占了最好的便利,天黑,这边的山道人迹罕至,亲卫军并不熟悉,搜查如大海捞针··    然而,冷箭不断,他已中了流矢,他无暇顾及是何处中箭,只凭心中执念一往无前·    刚出世的长孙重要,与社稷黎民相较,却次之。
他为社稷臣,不为社稷死,为谁死·    牝鸡司晨,也比暴君当道强得多了·    军马强韧,日行千里而不累。
苏算却已撑不住了,他本老迈,箭矢射中哪儿,都是在消耗他的生命力··    黎明到来,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苏算夹着马肚的双腿发软,紧拉缰绳而僵硬的手指松开,便滑落在地,丝毫也动弹不得了。
    苏算的意识渐渐涣散,脑中一片混沌,撑着眼皮见那军马哒哒离自己远去,他知自己命不久矣,仍不甘心,强撑眼皮,希冀奇迹降临··    忽而,地面颤动不已,似有千军万马袭来。
    苏算为之一振,果见军旗猎猎迎风展扬他走此路,是寻上直卫的,岂知……呵,天意啊,天意,天子,必有天助啊……苏算咳喘几声,含笑而逝。
    另一头,将领一面搜查一面遣人回去报信,颜逊得知,当即要面圣··    先后被王泊远、明彦之、乐茂乃至楚王拦住,他愈加笃定皇帝必已晏驾·    刘铎率兵赶至,将寝殿围得水泄不通,言说佞臣挟制皇帝,否则何以阻拦这般大的动静,群臣来至,跪于殿前,亟请觐见。
    王泊远愤恨,瞒不住了·遗诏在他这儿,他当众宣读,念到“皇七女潆天禀仁厚,睿智聪颖,其嗣皇帝位……”时,颜逊怒斥,喝令左右将其拿下:“佞臣矫诏当诛”·    诸人惶惶不安,伏地不起,不知所措。
    王泊远冷哼一声,挣开束缚,道:“臣官拜尚书,若无圣命,颜相无权处置·”乐茂、明彦之、楚王皆附议··    颜逊使了个眼色,刘铎亲自持刀向前,拔出森冷的刀锋,欲杀之——·    “尚书不曾矫诏,大行皇帝晏驾时,本宫亦在场,何人敢疑”·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第29章 逆转· ·闻声识人,正殿前不同阵营的诸公或惊诧或顿悟或激怒,纷纷抬头注目。
    皇后徐徐步入,长裙曳地,面对如此剑拔弩张的紧迫局面,她泰然自若,面上无丝毫慌乱,清清淡淡地扫视四下,眸中森寒如冰,直视中宫主乃僭越,诸公忙瑟瑟缩缩地垂首噤声。
    唐潆与皇后并肩而行,虽年幼稚嫩,步履亦是从容,她在皇后面前本是甘心做个真正的小孩,活泼灿烂的,眼下,她将稚气收敛,前世今生数十年的人生阅历足以使她处变不惊。
    她走着,眼神清湛且坚毅,气度果敢,风仪华然·小小年纪竟临危不惧,中间派的朝臣见此,对幼主即位的忧虑便随之少了些,与此同时,是王泊远等人挺直腰杆,气势上竟可与颜党分庭抗礼。
·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皇后竟敢背叛他颜逊心中何等恼怒,上前一步,质问道:“既如此,殿下为何秘不发丧定是汝等矫诏”·    颜氏党羽纷纷出声支援,朝臣中有欲伸张正义者,皆被亲卫军以沉重的刀背按在原地不敢动弹,识时务者为俊杰,很快,便有数人倒戈,投入颜氏阵营。
    人多欺人少,士气高下立分··    兵贵神速,颜逊生怕与对方喘息之机扭转战局,他挥手下令,身披甲胄手持钢刀的兵士逼向前来,胁迫皇后。
    阳光下,甲胄鲜艳如血,刀刃刺眼夺目,皇后将这寸余间的生命之危视若无睹,横眉冷对,抬眸望向诸公中起了激烈争执的二人,朗声道:“林朗策,丁瑾——卿等为皇室臣,大行皇帝屡施厚恩,乃位列九卿,奈何作反”·    二人闻言,缩了缩脖子,叹了几声,闭口不言。
他们也不想当墙头草软骨头的,可谁不想活·    贪生怕死的中间派顿了一顿,眸中隐有悔意,再如何,他们也是得皇帝器重才钟鸣鼎食,光耀门楣,怎能屈从于乱臣·    诶,不对,遗诏究竟是真是假,还没个定论呢,到底谁是乱臣·    颜逊轻嗤,上前道:“勿要诡辩为何秘不发丧”·    王泊远、明彦之、乐茂白他一眼:臭不要脸,还不是因为你重兵在握,壮志未酬身先死也就罢了,让你得政,国家就永无宁日了·    颜逊目光如刃地盯着皇后,咄咄逼人道:“殿下何以沉默心虚或是无可反驳”他气得很了,皇后服毒仍敢瞒他,若非他疑心颇重,派兵截杀苏算,救兵来援,他之所谋定然前功尽弃·    皇后与他对峙,拢于广袖内的手心布满汗液,只这刹那间,她心中有无数个答案,只是她需寻一个足以拖延时间的作答,将这场口舌之战拖得越长越好。
    楚王昨夜喝了两大坛酒,宿醉未醒,看人都是重影的,他见俩人高马大的颜逊欺负俩身形纤瘦的皇后,实在看不下去,摇摇晃晃得走出来,欲出言相助……·    “父皇托梦于我,叮嘱我,遗诏翌日再发,便是此时。”
唐潆忽道··    皇后垂眸看她,心道,怎么又是梦昨夜给淤青的膝盖上药,你哼哼唧唧的就在我怀里睡着了,不曾梦呓的。
又撒谎··    颜逊脸色刷地一白,小祖宗你怎么又做梦他还没忘记自己随意出入中宫的特权是如何被剥夺的,怀恨在心··    颜党中有一御史出列,道:“梦境须臾即散,不可作真。”
    唐潆:“景星庆云亦须臾即散,何以作真”这说的,便是当年冲云子献祥瑞之事了··    那御史一顿,另一太仆寺少卿又道:“殿下浅薄,景星庆云乃祥瑞,岂能一概而论”·    唐潆又笑:“熊罴入梦,靖远郡王妃即产世子,卿家言梦不可作真,又如何说”·    ……·    皇后看着她小小的头顶,唇角一弯,横竖你是个孩子,说些赖皮话也合情合理,算是妙招了。
    这么争执下去还有完没完了颜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而楚王望着那小小的俩唐潆,啧一声,这舌战群“熊”胆大包天的劲头,与皇后如出一辙啊。
    楚王捋了捋胡须,抬头望了望天,这一望,便见俩血淋淋的脑袋飞过来,他惊叫一声,忙往后躲——·    人声由远及近,铿锵有力:“臣鸾仪卫指挥使薄玉护驾来迟”·    薄玉领兵入内,英姿飒爽,鸾仪卫统一配装,玄黑锦袍,腰束鸾带,牙牌挂穗。
她大步上前,手持绣春刀,行军作战之人本有杀伐果决的凛凛气势,岂是娇养于燕京的亲卫军可匹敌,所到之处,如视蝼蚁,将兵士冷眼逼退,再不敢横行跋扈,恐吓朝臣。
    苑墙外,马蹄踏破之声不绝于耳,鸾仪卫女兵纷纷下马,黑压压一片压阵而来··    当年鸾仪卫何故废弛只因鸾仪卫掌京师禁宫,是皇室脸面,能选入鸾仪卫之人绝非歪瓜裂枣,官宦世家簪缨世族不乏女子跻身于内,褪下戎装,姿色姣好身段袅娜,朝臣唯恐皇帝色令智昏,乃屡次上谏请废。
    美则美矣,颜党见状,如见煞神,俱都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见风使舵者顷刻间奉诏,向唐潆俯首称臣道:“大行皇帝晏驾,殿下为嗣皇帝,国不可一日无君,臣请殿下即位,奉行遗诏,安定国本”·    “臣请殿下即位,奉行遗诏,安定国本”·    “臣请殿下即位,奉行遗诏,安定国本”·    ……·    群臣三跪九叩,鸾仪卫来势汹汹,胜利在望的局面急转直下,颜党纷纷屈膝下跪,一揖到地,附和道:“臣请殿下即位,奉行遗诏,安定国本”·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亲卫军兵士松手,钢刀兵刃铮铮坠地,血淋淋的头颅滚落脚下,这是一被鸾仪卫斩杀的亲卫军兵士,颜逊盯着那披头散发面目不清的头颅,气得浑身发颤。
    山呼万岁声中胜负已分,成王败寇·    众人皆跪着,只他一人站着,他不甘心功败垂成,到底何处出了差错,颜逊抬头,双手紧握成拳,双目赤红地望着皇后,忽而,他瞥见唐潆,七岁,尚年幼,少主即位,难拢皇权,江山不稳,犹有一线之机,他不可放弃·    高呼声渐渐歇止,四野阒然。
    是时,颜逊猛然下跪,膝盖骨重重撞击到地,引人侧目,只见他神色沉痛,嚎哭道:“臣昏聩,臣鲁莽,误以太后矫诏,险酿大祸,罪不容诛”眨眼的功夫,改称太后了。
    众人:……·    这家伙,左脸皮撕下来贴到右脸皮上了·    一边不要脸,一边脸皮厚·    颜逊此等作为,本是可治罪的,杀他不难,盘根虬结的颜氏又如何处置新帝即位,又是少主,是否堪负社稷,朝野存有疑虑,不宜血洗清查。
    偃旗息鼓,回程返京·却说薄玉本率兵入山操练,安营扎寨时碰上苏算的尸体,便知阆风苑定是出了事,余笙与她兵分两路,一人率兵来援,一人送信与上直卫,入京掣肘燕王,届时迎驾。
·    颜氏有兵不假,凉州定州去京甚远,两万鸾仪卫持刀胁迫,一万亲卫军已如以卵击石,眼下调兵哪还来得及颜逊不傻,他知如今最好之策便是夹紧尾巴做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返京途中他命人快马报信,颜伶颜邕在京中还被蒙在鼓里,得了信,又惊又怒又恐,忙将门下几桩违法犯纪的案子移交顺天府尹从重处理。
    做足了投诚的模样··    先帝遗诏颁告,咸使海内闻悉·嗣皇帝登基,在廷文武之臣协心辅弼,凡国家重务,皆上白皇后,然后施行。
宗室王公藩屏任重,谨守封国,毋擅离之·园陵制度,务求节俭·丧礼循旧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    永兴郡王追封献怀太子,葬于皇陵。
    燕王改封代王,之藩肃州··    举国大丧,不兴丝乐··    颜党当真安分了,至少,暂时安分了,门下数位品阶低等的小官被人趁机拉下马,只袖手旁观。
但是,所有人都知,这局面不会长久,老虎拔了牙也仍是老虎,更何况颜党的牙还好好在的··    皇帝太小了,小事可做主,大事必要被朝臣驳回的,皇太后又是颜氏女,从小看到大的,皇帝与皇太后感情深厚得很,颜氏如何铲除·    阆风苑那场乱子,商赞不曾亲眼目睹,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先帝移驾避暑时,他赖在不二斋,哪儿也不去。
这日,楚王亲自送来几坛好酒,封泥拍开,清冽的酒香四溢,扑面而来·酒壶冰镇,两人坐于凉棚下边,饮酒,高谈阔论,聊着聊着,楚王便说起阆风苑的事来··    这江山,说到底是唐家的,楚王如何不牵挂,便有些忧心小侄孙坐不稳皇位。
    商赞躺在藤椅上,翘着腿,手上酒盏已空,懒懒散散的模样,眯着眼睛笑道:“‘凡国家事务,皆上白皇后’——只这一句,便兴不起多大的风浪来。”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都已大功告成,怕些什么·    此非特例,纵观历史,凡有幼帝即位,先帝遗诏皆如此言明。
然而,该乱的还是乱,江山旁落于人的例子比比皆是··    楚王想着这句话,脑海里浮现出阆风苑那日皇后挺秀如青竹端庄不屈的身影,赞同地点点头:“是这个理。”
这侄媳,并非寻常的弱质女流··    朝野上下皆以为她与兄长里应外合,意图蚕食皇位,岂知她竟忍辱负重,冒着生命之危将皇室子息保全下来,幸而她在深宫,颜逊无从报复。
    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告知颜逊,皇太后在宫苑中闲庭信步,与新晋封的几位功臣命妇话话家常,健健康康,哪有半点毒发的迹象·    颜逊恨得牙根痒痒,一拍栏杆,额角青筋暴露,怒道:“定是余笙定是余笙”·    这克星,几时能从他眼前滚开·    解药,确是余笙当年研制,只是并无确切的方子,故而她研制了一年之久,又屡次三番求助于医书精湛的太医院医正与自家阿爹,即便如今,仍不敢笃定是否合宜。
    未央宫··    余笙正为太后诊脉,忍冬奉上清茶,太后举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看向神色凝重的余笙,淡笑道:“你皱着眉头作甚,如何总不该毒入骨髓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    鸾仪卫的形象呢,你们这么想,有意中人吗有的话,就想象成两万个意中人,变成你的贴身女保镖,怎么炫酷怎么想,嗯,就是这种狂霸酷炫拽的形象。
    几句话想说,本身这里也可以作为一个互相交流的地方,所以我不介意泥萌提别的小说,甚至版聊也行(特别是聊聊感情啊聊聊最近手指甲剪没剪啊或者聊聊美食,我很喜欢窥屏的,嗯……)但是,提可以,请不要互相比对,更不要议论别的作者,一来可能会有言语冲突破坏本来挺好的看书气氛,二来对两本书的作者都不太好,所以希望泥萌谅解一下。
 ·☆、第30章 默契· ·新帝即位,大赦天下,为表对先帝的尊敬与哀思,逾年改元,眼下仍称载佑··    历朝历代幺蛾子最多的藩王宗亲,晋朝管束得严,是无这困扰的。
以楚王、出云大长公主为首的宗亲,纷纷上表来贺··    太平盛世,两年前又铲除西戎,更无边衅搅扰·兼之颜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安分守己地各司其职,故而虽是女帝,又是幼主,暂时民心安稳,四海平定。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可,皇帝哪有不忙的·    夏汛已至,南方各州上报灾情,需遣人勘灾赈灾的,这自古是个肥差,钻空子捞油水的地方多得是。
派一贪官污吏过去,百姓必陷于水深火热·朝臣便聚于殿内讨论起来,保荐人才的,毛遂自荐的,驳回意见的,吵吵嚷嚷··    朝臣自吵自的,几无一人,将高坐御座上的小皇帝放在眼里。
    这情形,徐德海是见惯了的,先帝幼年登基那会儿,亦是如此,亲政后,先帝手腕强硬,收拢皇权,先后将两位辅臣逼至辞官退隐,才敲山震虎,使文武大臣心甘情愿为之驱使。
    徐德海想着,便悄悄瞥了眼唐潆·一七岁的孩子,正襟危坐,九五之尊,便是受了朝臣怠慢,也无愠怒无不满,嘴角始终蕴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竟颇具仁君风范。
    不仅如此,唐潆并非在趁机放空,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朝臣,目光停在一人身上,或偶有逗留或偶有斟酌,片刻间,已在心中记下此人的特质了··    六年的听政与习学,除却岁末的赐宴,她甚少与朝臣打过交道,致使眼下十之八/九皆是陌生面孔,不识人,如何用人,更休提驭人了。
    这是她的短板,她需补上的··    自然,她记忆力也有限,再不济,名字总能记下,待回了未央宫,与母后细说·母后对她总是殷切教导,毫无保留地教予所学。
能不能用,用在哪处,必有分晓··    想到太后,唐潆不曾松懈半分的脊背往下屈了屈,眼角也耷拉着,显出些许疲累来··    阆风苑时,池再立了功的,此刻就在御前伺候,他瞥见唐潆这模样,便知她是想念太后了,说来好笑得很,哪家孩子这样的,将阿娘视作精神源泉,离了便懒洋洋的,干什么都不得劲,似很饥饿很饥渴。
·    池再算是了解唐潆的,才这般想··    朝臣吵归吵,谁不在暗暗打量皇帝捏柿子,也得挑软的捏,君臣间不熟悉,哪知道她软不软打量下来,只以为她开小差了,萧慎立即轻咳一声,执笏出列,恭声道:“诸臣子各执己见,难下定夺,臣请陛下示意。”
    唐潆登极大宝,萧慎是赫赫功臣,他已位极人臣,官阶无可再往上升,便晋爵为永昌侯,世袭罔替··    颜逊以病告假,殿中的颜党萎靡不振,萧慎分量最重,他出声,便都静下来了。
    萧慎突然发问,唐潆不显慌乱亦不显无知,笑而答道:“朕自年幼,尚需诸卿辅弼,苏燮兴许合宜·”·    苏燮,即是为国捐躯的苏算嫡长子,其父被追封为荥阳侯,以国礼厚葬。
苏家算不得名门望族,科举入仕,朝中人脉稀少,苏燮年轻,资历浅,时任工部郎中··    在哪儿,都得讲究一个关系网,苏家与朝臣来往少了,是以适才无人提及苏燮。
    勘灾赈灾,苏燮是否当真合宜苏算冒死求援,可鉴忠心,其子苏燮在朝中亦有清廉的佳名流传·加之受夏汛滋扰的地方,必要修缮水利工程,工部兼管此项,苏燮既任工部郎中,经验颇丰,再适合不过。
    唐潆说话很谦虚,彬彬有礼的模样,“兴许合宜”,实则十分合宜,令人难以琢磨她是确有识人用人的能力,还是误打误撞··    总之,朝臣心中已对新帝落下一印象——这柿子,又小又软,只是假象,恐怕并不好捏。
    萧慎心中属意本是苏燮,他不提,意在借众说纷纭的朝臣考量唐潆,好比摸底考,并不苛求她考出好成绩来··    然而,唐潆所想竟与他心中不谋而合,萧慎宦海沉浮数十年了,唐潆却稚龄而已。
饶是萧慎,都不由愕然片刻,最后只好归功于六年的听政训练与太后的教导有方··    成绩很满意,萧慎也就懒得去太后那儿打小报告了,孩子嘛,走神总是有的。
    萧慎属意,皇帝表态,不代表诏令可就此颁布··    先帝遗诏明明白白地写着,凡国家重务,皆上白皇后,然后施行·何谓国家重务事涉民生军政者,勘灾赈灾概莫外乎。
    历朝历代幼主即位,为防顾命大臣专权,挟制皇帝,都会如此安排·太后垂帘听政,军国大权揽于己身,待皇帝亲政再撤帘还政··    任何东西拿在手中了,便很难放下,权利亦是如此。
纵观历史,为夺皇权,母子相残同室操戈的例子不胜枚举··    故而,以萧慎为首的一系朝臣,起初甚为担忧·可连续数日观察下来,太后并无垂帘听政的打算,只是奏疏依例送过去,经太后过目。
    召见朝臣的次数较之先例亦少得可怜,关心尤甚的却是皇帝日常习学与处理庶务各占的比重是否合宜,皇帝那头,又称未央宫太后住了九载,已住惯了,便是尚为皇后时亦不居于坤宁宫,勿要搬入慈宁宫徒增烦扰。
    皇帝虽小,禁宫中哪处不是她家,此种事情,她是做得了主的··    朝臣见此,纷纷感慨,虽说是先帝没开好头,太后与皇帝却端的是母慈女孝其乐融融。
    当了皇帝,不比以往··    政务上,即便唐潆年幼,早朝需亲临··    习学上,仍在文华殿,由晨间挪至午后,除君子六艺外,讲学的师傅更多了一名,专授本朝的治国方略,偏重世宗一朝。
    本朝尚武,春蒐夏苗秋獮冬狩,君王宜亲率六军,以示武于天下·是以下了学,她需去武英殿,学习骑射·将夜,便至奉先殿,为先帝上香尽孝。
    每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是个人都会疲累,更别提身体尚在发育的小孩了··    唐潆如今不止担心自己长不高腿短了,更担心胸部发育不良。
她坐在龙辇上,因宫道上无旁人,更无唠唠叨叨的御史,正襟危坐的仪态松懈了些,垂眸瞥了瞥一马平川的胸前,微微蹙起眉头··    莫非是天生体弱的缘故哪儿哪儿都长得好慢。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忽而,经过一处宫门,有车马辘辘之声··    禁宫中王公宗亲出行也是有品级之分的,低品的只能步行,中品的可乘车驾,行到深处便下车步行,高品的除却几处尊贵之地,车驾几近畅通无阻。
    这里通向后廷,更与未央宫仅一射之地,其主身份可推知一二·天色已不早,各家都备下晚膳了,便是朝臣也不该这个时候往来的··    事涉太后,唐潆难免牵挂。
怀揣疑问,掀了车帘往外望去,是一金银装饰的车驾,必是侯爵宗亲无疑了·虽如此,也不得而知究竟是哪位贵人来访··    猜不到,唐潆无意执着,便欲放下车帘。
这时,清风徐来,将车驾上的帘子吹开一角,露出车内女人的侧脸来··    虽只匆匆一瞥,唐潆也认出了,那是她阿嫂——代王妃··    燕王改封代王,燕王妃也就成了代王妃。
约莫两年前,先帝下诏聘工部郎中颜选之女为儿媳,虽说是政治婚姻,夫妇二人却颇为投契··    三月前,王妃有孕,如今正是害喜严重的时候,身体十分虚弱,腹中胎儿亦受不得颠簸。
    代王便上疏,恳求将之藩肃州的日期往后拖一拖,他自己是无谓的,代王妃长途跋涉许有小产之忧··    争储失利,无颜氏扶持,代王如今不比以往了,藩王封国,更与政治中心的燕京断了联系,朝臣中几乎无人相帮。
代王与太后有母子之名却无母子之情,忽然讨好于太后,想来他一个大男人也拉不下脸面,许是因此,才遣了代王妃来··    回到未央宫,唐潆便将路上所闻向太后道来:“暑热难消,儿见阿嫂脸色并不十分好的。”
她说着话,已在太后身旁乖乖坐下了,并不同于外面,眼下坐得很惬意懒怠——俗称坐无坐相··    这里,是她生长的地方,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家,而太后,更是她能将身心全部托付之人。
亲近她、信任她、依赖她,哪怕是显露不好的姿态,也不觉难为情··    功服未满,唐潆身穿青袍·立朝两百余年,之前仅一位女帝,皇帝冠服繁杂,需应礼节场合而易服,许多地方无可变更了,故而除却燕居服、常服外,冕服、武弁服、皮弁服仍袭男制。
·    这青袍,亦是男制·素色,无纹饰,无缀补,忌辰丧礼期间所穿,本是沉郁庄重的颜色款式,因她是个白白嫩嫩的女孩,依偎在太后怀里,唇角懒洋洋地浅笑,看着格外的清爽。
    天确实热,翼善冠摘下,额上细细密密的一圈汗··    忍冬递来手巾,太后接过,便为她擦汗·代王的事,太后是知的,那奏疏正置于殿内的案上。
延期之藩,朝臣不允,皇帝年幼,朝臣想立威的地方多得很,借此大做文章下堂堂藩王的脸面,不是稀奇事了··    太后垂眸,看着唐潆,唐潆亦在看她。
片刻后,两人异口同声:·    “你是如何想的”·    “阿娘是如何想的”·    话音落,两人相视一笑,这默契,也不知是几时养出的。
    心灵相通到这份上,便是母女相残,哪能分出胜负来更何况,只这小小一事,两人看重的,都是对方的看法,却先将自己撂在一边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君臣间不熟悉,哪知道她软不软·    唐潆眯眼笑:阿娘,我软不软·    太后点头:软,只是还很小。
    作者:好气哦,没得摸,还要努力保持微笑··    --------------------·    上章不是卡得**~~~~~只是真的不让你们知道诊脉的结果如何· ·☆、第31章 同心· ·长辈问晚辈,或是晚辈问长辈,向来是晚辈先答才显礼节。
    既是说正事了,唐潆便不再如适才那般粘糊糊的,她从太后怀里离开,坐起身来,腰杆挺得笔直,抬眸看着太后,庄重道:“儿遵阿娘意·”她怎么想的不重要,太后怎么想的才重要。
    殿内几盏宫灯映照着,散出淡淡的暖黄光晕,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仿若盛满了灿烂的星辰,从周岁起,她便是这个模样的,对自己,毫无保留地尊重、孝顺、爱护。
    冬去春来,四季轮回,这份尊重、孝顺与爱护,只有增的,从无减的··    哪怕如今,位居九阙,对于天下人趋之若鹜的生杀予夺大权仍不曾显露出丝毫的贪恋。
旁人尚可,君王岂能这般·    太后摇头道:“长庚,我想听你的意思·”这是她抚育了六载的孩子,照料她生活起居,启蒙她看书习字,教导她禀礼知节,她知道她的能力如何,扶她上帝位不是让她当只会乖乖听阿娘话的提线木偶的。
    她从无意染指皇位,只是,她女儿的东西,旁人休想来抢··    颜党铩羽而归才偃旗息鼓,是一头暂时陷入沉睡的猛兽,阆风苑之变促成一众功臣,因感怀与先帝的君臣之谊才奉行遗诏,日后,若少主可欺,功臣居功自傲意图把持朝政,又当如何·    太后的语气很淡,眼神亦很淡,可不知怎地,唐潆竟能品出些许失望来。
她是不愿让阿娘失望的,适才的答复不经思索,只是她一贯顺从阿娘的态度··    因着那失望,唐潆自觉内疚,低着头,看着青袍玉带上缀着的一方美玉,认真地思忖片刻。
想好了,抬头道:“阿兄势薄,便是纵他久留,待阿嫂诞下子女,也是无妨的·”天家是无情,可若不关乎大节,亦非灭绝人性··    闻言,太后弯了弯唇,蕴出一抹浅淡的笑容。
    还知先从权势上考虑,并不是个傻孩子,最大的弱点……太后的目光落于唐潆笑得微弯的眼睛上,她的情绪似乎极易受自己影响,像是将自己当做了她的全部,既如眼下,她表露些许赞赏,她便笑逐颜开。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最大的弱点——太粘母亲了··    晚膳已是用过的,忍冬带着几名宫人入内,捧着盥洗净手的铜盆与点心、清茶。
    民间有金陵茶杏花酒之说,不仅因此二处盛产名茶美酒,每年亦有岁贡,更因此二处之人好饮茶饮酒·太后是金陵人,自不外乎··    只是她性情自律,晚膳后便不再进食了,那点心,是奉与唐潆的,她小,饿得快。
    “是这般·”太后净了手,端起茶盏,手执茶盖轻轻拨开舒展的茶叶,浅啜一口·袅袅而升,氤氲的水雾中,是她淡若远山的墨眉,明媚温婉的眼眸,挺秀笔直的鼻子与精致小巧的薄唇。
那唇上,沾了茶水,透出诱人的光泽与水润··    “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代王之藩的事,该如何借此震慑朝臣,你自己好好想想。”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提点到此处,已是足够了··    至于朝臣是否顺从,前些日,皇帝状似无意地举荐苏燮,她今日便准奏了苏燮前往南方各州勘灾赈灾,朝臣若非愚蠢狂妄,总该明白是何用意。
    话毕,未闻反应,太后往她那儿看了一眼,微诧道:“你痴愣愣地盯着我作甚点心吃得满嘴都是·”说着,便温柔地伸手为她擦掉嘴角的残渣。
    被太后这么一说,唐潆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点心的残渣没舔到,却是滑过细若无骨的手指,几乎可忽略不计的温度差与舌尖上刹那间的触觉,不知怎地,竟如一串电流极缓极慢的淌至心头。
    心跳,狠狠地,漏了一拍··    怔在原地,目光仍停留在仿佛水嫩樱桃鲜艳欲滴的薄唇上,唐潆很疑惑,她这是怎么了·    太后见此,更奇怪:“耳垂还泛起红来,莫是中了暑热”不待她探探温度,唐潆自己摸了摸耳垂,果然滚烫得很,两边,都滚烫得很。
    想都不及想,唐潆否认道:“不曾中暑热的,您莫担忧·”她使了个眼色,欲传唤医官的宫人便步回原位,垂手肃立··    为了掩饰莫名而来的心慌意乱,她拿着点心往嘴里塞,塞得满满当当,一点儿空隙也不曾留下,生怕得了片刻的喘息之机,阿娘又要追问她。
她根本不知的,适才究竟是为何,竟会产生那样的感觉··    也许,也许……她大着胆子,又偷偷地瞥了眼太后的嘴唇,心想,也许是阿娘的嘴唇生得太好看了。
    嗯,应该就是这样的·美好的事物,总会令人心动··    唐潆安慰着自己,躁动不安的心情渐渐平复,耳垂也褪了血色,太后见她这样,才确信并非暑热。
    怕她噎着,忍冬侍立在旁,忙奉上一盏清茶,笑道:“尚膳监的几位点心师傅手艺亦是极好的,这几日,陛下在外进午膳,总不能是馋了未央宫的食物罢”即便如今唐潆即位为帝,未央宫的宫人依然与她亲近和善,不曾因尊卑有别而生分起来。
    眼下,能接过什么话题来,都是好的·唐潆喝着茶,待咽下食物,点头道:“好虽好,外头,吃不惯·”·    她只是随口一说,太后闻言,却向忍冬看了一眼,便是吩咐她与尚膳监的御厨通通气,午膳的点心转由未央宫的庖厨来置办,务求孩子饮食舒适安稳。
    “这茶……”唐潆垂眸看了眼茶色,回味了唇齿间的茶香,她随着太后,亦初窥品茶之道,能辩出几种茶类·她抬头,看向太后,存疑道:“兰雪茶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表姑送来的”·    兰雪茶是出于一茶师之手,因倾水冲泡后的色泽如茶树上最嫩的雪芽而得名,是深谙茶道的茶师私制茶,非贡品之属,论茶香茶色却不下于任何贡茶。
    那茶师因兰雪茶而闻名遐迩,朝廷亦是征辟过几次的,不曾应诏入宫,想喝兰雪茶,需亲至金陵向他买,且不定能买到··    太后点头:“前阵,她回了一趟金陵,我爱喝,她便给我带来了。”
    “表姑几时过来的,儿竟不知”唐潆诧异·两年前,薄玉调任鸾仪卫,相比海州卫已算是可让人放心的地方了,出云拗不过余笙,只好应允了婚事。
嫁那什么随那什么,余笙也就不在太医院任职了,随行鸾仪卫任一军医··    自然,过来未央宫的时候也就少了··    太后微微一顿,眼底闪烁几分意味不明的神色,淡淡道:“她来时,你不在,自是不晓得。”
    堆满奏疏的案几便在一侧,那上面,分了三摞奏疏,一摞已是批阅好的,待明日分发到各司便可颁布施行,另外两摞俱是尚未批阅的,其中一摞稍矮些,奏疏的数量也少。
    她看了眼殿中漏壶,从那摞里又抽出好几本来,压在稍高些的那摞上,随后,抬手摸了摸唐潆柔软的后颈,温声道:“长庚,看完了,便早歇下·”·    “儿知的,睡晚了会长不高”唐潆从榻上起身,向太后行了一礼,“儿告退,明日再来向阿娘请安。”
    太后笑她:“你只惦记着长高了,瞧瞧你几位王叔、姑母,便是楚王叔爷也不曾矮的·”·    说笑过一阵,池再上前来,命几位内侍搬着奏疏,便离去了。
    看她消失在夜色中,宫人又将殿门掩上,忍冬才犹豫着低声道:“殿下,迟早,也是瞒不住的·”·    太后坐在殿中,宫灯烛火摇曳下,她的影子映在白色的墙上,拉得瘦长又孤寂,发髻上的素色发簪亦湮没于阴影中。
    她移眸,看着唐潆喝剩的半盏兰雪茶,神色平淡:“待瞒不住了再说,眼下告诉她作甚数年来,我谋划此事,不让颜逊得逞,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了的,不曾奢求过什么。”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凡事,只求无愧于心,如今她真的无愧于心了,日后……亦是侥天之幸··    便是古代,勋贵世家七岁的孩子业余生活也是极为丰富且悠闲的,琴棋书画诗词曲赋,拾一二者专攻,日后亦可凭此声名远播,成为大方之家。
    兴趣所在,无论如何辛劳,总是不累的··    唐潆却无从选择,奏疏、朝政,她喜欢与否并不重要,从今往后,她的一生将与之为伴,或碌碌无为被青史一笔带过,或勤政爱民为后世瞻仰称颂,或酒池肉林遭天下讨伐焚于鹿台。
    囿于深宫,无所谓自由不自由··    唐潆想,也许这便是为何她时常能感觉到阿娘对她怀有愧疚之意·可,她不在乎的,于她而言,身为君王,意味着埋在她心底的那个小小心愿经春雨滋润,已破土而出萌发嫩芽了。
    为她遮一世的风雨,永不离弃··    殿内灯火通明,几如白昼··    池再在旁伺候笔墨,夜已深了,唐潆却无丝毫疲倦神色,埋头于案牍,尚未长开的小脸冷静而认真,论此番庄重自持的神态,竟与太后越发相像起来。
    池再瞥见她唇畔那抹淡淡的笑容,心道,太后果然是皇帝的精神源泉,处了片刻,便如吃饱喝足,精神饱满得很··    过几日,代王之藩的事果有分晓。
    早朝时,唐潆依然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先帝新丧,为人女,朕愈感悲痛·为君者,当为天下楷模,父意,不可不遵,方不失孝矣·”·    这话,看似来得没有由头,仔细听听,便能品出深意。
先帝新丧,皇帝为人女,谨遵父意是孝道,朝臣事君,奉行遗诏,是朝纲·代王之藩肃州是先帝遗意,肃州虽非鱼米之乡,亦算得山灵水秀了,先帝不喜代王,仍无意苛待他,朝臣岂能违背朝纲逼迫于他·    皇帝虽出言暗示,朝臣仍自观望未央宫的动静。
不久,太后亲遣了两名医官与稳婆,去代王府上照料代王妃,无需言语,太后之意已是十分明了··    纵然有少数不识相的朝臣拟好了驳回代王的奏疏,见此,哪还敢上疏·    因少主无权,故而敢欺负她,她说什么亦是当作耳旁风听听就过去了,可大权在握的那位护犊子似的宠着皇帝,打那什么还得看主人不是·    经此一事,朝臣洞若观火,太后与皇帝是母女同心,不分你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是太后,但是殿下还很年轻,22岁,嗯·三国以后皇太后、皇后也称“殿下”,所以还是称殿下,别称娘娘,感觉像宫斗,好出戏……·    很快就长大了,泥萌别急,其实长大了也没什么好的,又不能乱吃豆腐了·    暑期余额不足,泥萌好好珍惜能日更的这阵吧/(ㄒoㄒ)/~~· ·☆、第32章 登基· ·新帝登基大典,一般设在先帝晏驾后的一个月,需钦天监观测天象以定黄道吉日,礼部与鸿胪寺协同筹办大典。
    唐潆年幼,日后及笄亲政又有亲政大典,故而此次的登基大典并不隆重,只照例颁布了登极诏,文武百官向新帝行三跪九叩大礼,以谢皇恩··    而先帝庙号也已定下,穆宗。
    典礼从卯时起,持续到午时,虽是晨间,烈日当空的时节仍是难熬,结束后便有数位老迈的朝臣中了暑热··    太后厚恤,派医官至诸公府上察看病情并诊治,又以皇帝名义遣有司携礼慰问,朝臣无不感恩戴德,此番亦是礼贤下士笼络人心的举手之劳。
    即便稚龄,当皇帝的人岂能永远赖在母亲身旁大典筹办期间,太后便在禁宫中划了一处宫殿与皇帝·禁宫布局,皆循周礼,奉天殿、华盖殿与谨身殿位于中轴线上,向来为皇帝朝会斋居之所,太后划的这处宫殿却是三大殿之外的宣室殿。
    升任礼部尚书的明彦之欲劝谏,因摸不清太后所思所想,便向萧慎道:“宣室殿规格布局小了些,且不合礼·”·    萧慎笑而不语,今日大典,朝臣以朝服易常服,一品大员头戴七梁冠,玄裳大绶,衬得人精神奕奕意气风发。
他走着,抬头望了眼远处如洗碧空下的巍峨殿宇,指着明彦之笑道:“你啊你啊,立业了却未成家,是以不知——陛下早慧成熟,可到底是个孩子,哪家七岁的小女孩离得了母亲”·    明彦之闻言,脚步一顿,回溯记忆,印象中,宣室殿与未央宫只隔了一条长街一道宫墙,是前朝与后廷离得最近的一处殿宇了。
    贵人多忘事,他这么一回溯记忆,很快便想起,太后初有此意时,是命御前总管徐德海领着宫人将华盖殿修缮拾掇,不日后,才改划了宣室殿··    明彦之连连摇头,赧然笑道:“某寡闻,尤其皇室,不曾听过有如此宠惯孩子的。”
    定然是皇帝死皮赖脸地缠着太后,不愿入住离未央宫较远的华盖殿,太后才让了步·对外只宣称是自己的意思,使诸人以为太后不舍皇帝,其实是皇帝不舍太后,故而保全了皇帝的小小颜面。
    既然是权宜之计,将来,总会循礼奉三大殿为朝会斋居之所的,明彦之便打消了劝谏的念头··    阆风苑之变已过去月余,如今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那日,只怕有零星半点的变量,这江山便会易主,朝臣亦随之更迭。
    有功劳的皆已封赏,无功无过的也静观局势以便重新择选党派阵营,有过失的——·    颜逊尚可以鲁莽昏聩为借口逃脱主责,又有数位大员上疏求情,仅由公爵位降为侯爵位,苏算是太常寺卿,堂堂朝臣却被亲卫队将领截杀,无论如何这谋杀朝廷命官的大罪,亲卫军统领刘铎都百口莫辩。
    他已被革职,收押待斩,其妻颜祯是定州卫指挥使颜宗任的女儿,都察院副都御史颜邕的妹妹,幼帝即位,一需将领安稳,二需舆论支持,总不会拿此二者开刀的。
颜祯与一双儿女便不曾连坐治罪··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故而,颜氏一系总共只折了刘铎一人,同时,却也失去了对禁军的掌控力——刘铎被革去亲卫军统领之职,清河大长公主的驸马高湜被提拔上去,而鸾仪卫为薄玉所掌,与颜氏更无丝毫瓜葛。
这般,凉州卫与定州卫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逼宫造反实在难上加难··    非但如此,小到各州各地县级衙署,大到燕京六部三司,颜氏安插的人手皆有不同程度的折损。
追溯弹劾报复的起源,便是萧慎一系··    先帝一朝,纵容颜氏,又提拔萧党与之抗衡·如今,即便他驾鹤西归,党派之争不曾停歇,反倒愈演愈烈,不同的是,颜氏萎靡不振,萧党如日中天。
    见微知著,诸人纷纷以为太后为巩固皇权而大义灭亲,欲将颜氏连根拔起,若如此,萧慎定然权倾朝野,是以接二连三地向萧党示好,休沐日时携礼问候,各府车驾更将萧府门前堵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时,一道赐婚的诏令下来,将这伙忙前忙后投奔阵营的人给弄懵逼了——·    颜邕的嫡次子将与长安大长公主的爱女互结连理。
    先帝的姐妹,有长姐永宁,二姐襄陵,三姐长安,五姐清河,七姐新城与十一妹江夏,这几位大长公主皆是唐潆的姑母·王叔中,有几位参与当年的八王叛乱已被赐死,另两位尚存的王叔在外之藩,唯有三年一次的述职才会奉诏返京,而几位姑母却都是在燕京扎了根的。
    一边是皇亲,一边是外戚,这婚事不但政治意味颇浓,更告知朝臣:至少眼下,太后与皇帝皆无意铲除颜氏··    没几日,弹劾颜氏门下官员的奏疏便骤减许多。
    几番折腾下来,朝中诸公遂产生共识:女人的心思真难猜透·    宣室殿位于禁宫东面,初建时为皇帝休闲之所,并不常住。
英宗年间,曾辟为皇子所居,后来便固定做此用途,故而明彦之言不合礼,追本溯源,却仍是合礼的··    闲置了数十年,处处积灰结网,应清扫整洁,宣室殿的宫墙多有破旧,该修缮一新,正殿偏殿的格局亦需变动,殿内陈设或是更换或是增添。
    自划了这处,徐德海便领着宫人每日进出宣室殿,修葺布置宫殿··    大典这日,穹宇广袤,晴空万里··    夏日的天气每每阴晴不定,午后,骤降倾盆大雨,不消时,骤雨初歇,骄阳匿于厚厚的云层中,透出丝丝缕缕的微光,这日头,仅明媚而已并不暴晒,又送来阵阵凉风,才消减少许难熬的干燥闷热。
    宣室殿中,窗明几净,地面纤尘不染,案几、坐榻、床榻、书橱、宫灯,乃至摆设的清玩古物,材质规格可显尊贵,样式颜色却风华内敛,与未央宫的陈设如出一辙,放眼望去,端的是赏心悦目分外亲切。
    从主人居所可观主人心性癖好,先帝奉谨身殿为居所,男人的审美与女人的审美有时可称天差地别,故而谨身殿略显粗糙的布局,唐潆并不喜欢··    雨歇,开窗也不必担心瓢泼大雨飘入。
    忍冬领着宫娥依次将窗牖支开,窗纸布着墨染海棠,是宫廷画师所绘,下了场雨,窗纸沾了些水,水滴并未渗入,如露水般沁在海棠朵朵娇嫩的花瓣上·窗外,便是一丛竹林,竹节笔直,竹叶青翠欲滴,竹声飒飒。
·    宫娥中为首之人名唤青黛,长得很是水灵,忍冬正与她细细嘱咐事项,此番,太后自未央宫拨来数位宫人,然余者资历深却也老迈,约莫几年,便该放出宫去了,而乳娘屡次禀与太后牵挂家人,也于前些日领赏回家。
    故此,青黛日后便是侍奉皇帝的贴身宫娥,需与池再一道引导宫人尽心事君的··    今日登基,唐潆穿的是冕服·入殿后,冕旒已摘下,之前为固定冕旒,乌黑的发丝齐整地盘至头顶,以绸带扎系。
眼下,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玄衣衣摆自然垂在两侧,远远望去,倒更像是个眼若点漆,温润如玉的小郎君了··    “儿知阿娘此举,功臣可用,却不可信。”
人生本就如此,越到高位越难托付信任,九五之尊更甚··    虽说利益面前无恒久之友,亦无恒久之敌,萧党与颜氏龃龉已久,历经先帝二十载,那梁子结得大得很,几近鱼死网破的地步。
故而,萧党实施报复以来,是半分情面不留,唐潆登基,萧党有功,先前便纵容他们,算是给些甜头,亦算是借刀杀人震慑颜氏并削弱颜氏势力··    禁军的威胁已除,加之其他衙署的折损,如卸掉颜氏的一只臂膀,短时间内难以复原,削弱到这般恰可,如若铲除颜氏,萧党一家独大,少主之位本就不稳,届时,奈他若何·    就现下的情形来说,就该让两派相斗的,斗得不温不火战局持平,有朝一日,若谁取胜再无可斗之人,兵刃便会转而指向少主。
    “非但功臣,朝中诸公皆当如此看待·”太后垂眸看她,抬手搭在她的肩上,冕服衣肩两处织有日月章纹,寓意君恩普照··    唐潆抬头,感受着太后素白的手搭着那处温柔的力道,听她温声教导:“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人心叵测,难知何时生变。
故而可信却不能深信,此刻,你驾驭不了臣子,便让旁人驾驭他,期间,应蓄己力,培植亲信·”·    “如苏燮那般,无亲朋无门第又廉洁清正。”
唐潆聪颖,一点即通··    太后唇畔微弯,如沐春风,点头道:“无亲朋门第于你有利,廉洁清正于社稷百姓有利·奸佞之臣,便是谄媚逢迎,也万不可重用。”
苏燮勘灾赈灾回来便可封赏,苏算未及亲见的长孙即苏燮的长子,满月时亦有赏赐,此擢升之恩来于何处,待他知晓必会忠心耿耿··    “儿谨记。”
唐潆郑重道·她在心中思忖片刻,忽觉自己运气委实好得很,三年一度的文武科举,明年开春便至,这可是个甄奇录异培植亲信的好时机··    两人说着话,池再入殿,行礼后上禀道:“殿下,庭苑中辟出一块空地,或是种植花草或是构筑亭榭,不知该如何处置。”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皇帝为尊,太后次之,池再却先禀太后,两人却不觉有何不对·尤其唐潆,好似对这般被阿娘压在后头的情形已十分习惯。
    太后闻此,目光移向唐潆,唐潆想了想,欢喜道:“海棠,种海棠罢”·    池再望了望四下,为难道:“陛下,出此殿,往右侧游廊入,走上一射,便是大片的海棠林。
殿中陈设亦多有海棠纹饰,难免乏味·”·    池再寄希望于太后,他印象中,太后未出嫁时,在金陵诸世家小姐中品味上乘,眼下便盼她拯救拯救皇帝这单一且执拗的审美。
    岂知,太后笑了笑,甚为宠溺地道:“依她·”·    池再:“……”怪得很,这家,到底是谁做主·    “看见海棠,儿便想起阿娘。”
隆重庄严的冕服也不能阻止唐潆在太后面前想卖萌撒娇的心理,有些事,待她大了便不好再做,要趁年纪小,多做·也不知她如何动作,最后,紧紧地粘在太后怀里,双手勾着她细嫩白皙的脖颈,望着她,糯声道,“如此,才不孤单。”
    太后:“你是天子,黎民百姓皆是你的子民,怎会孤单”·    唐潆嘴角一撇:“儿还小,做不来这许多人的阿娘。”
才不要喜当娘··    虽知她此言是孩子气,太后略忧心忡忡,沉声道:“长庚·”·    毋须多言,听语气便知,唐潆很快从太后怀里起身,恭恭敬敬地站在那儿,垂首道:“儿知错,此话以后不会再说。
儿肩负社稷苍生,会努力,不辜负阿娘的厚望·”·    孩子都这般了,哪还忍心苛责·太后伸手,将她揽到身前,轻轻抚触她的脸庞,力度温柔和缓,别无他话。
数年来,她就是如此,哪怕心疼哪怕内疚,从不曾言明,宽慰孩子的话亦是少有··    然而,唐潆能清楚深刻地感觉到她对自己浓浓的爱意,虽无血脉的维系,这份爱却如年轮,每逾一年便在唐潆心中刻下一道痕迹,一圈又一圈,循环往复不得始终。
古树参天,盘根虬结,岁月绵长,诸般复杂的情愫扎根般深埋在她的心底,日后回想,情之所起,已难推知··    大约,所有的爱恋,皆缘起于,有一个想与她相伴一生的心愿。
    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第33章 心愿· ·燕京为国都,人烟浩穰··    俗话说,人多嘴杂,赐婚的诏令下来,没几日便不胫而走,市井流民的巷弄达官贵人的府邸,无一不在谈论此事。
    自然,市井流民的关注点在于何时完婚何地成礼,皇亲国戚的婚礼不啻颜值普遍高,而且派头普遍大,他们要去围观的,新郎官迎娶新妇,路上会抛洒彩果金钱,一来凑热闹二来捡便宜。
    而达官贵人的关注点却在于,借此事洞悉新朝气象·闻此诏令,纷纷遣人探听消息,得知颜府近日不□□生,怕是起了兄弟阋墙··    凡世家望族,无不谨遵祖训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便是偶有龃龉亦是小事。
这一探听,将诸人的好奇心给吊起,又往深处打探,才知这桩婚事是颜邕上疏索求,太后顺水推舟的产物··    颜氏,既如一支令行禁止装备精良的军队,颜逊为统帅,余者为将领兵士,这支军队在先帝年间作战勇猛势如破竹,故而上下一心。
突遭败局,损兵折将,自然军心不稳,基于此情形,将领兵士不再服从于统帅也是有的··    篡位□□是颜逊的执念,至死方休,可那是他,并非颜氏所有人。
    门下官员贬谪的贬谪,流放的流放,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颜邕性子焦躁,逢此巨变便心急得很,早起退却之意,他为族中长兄,劝过颜逊,不若就此罢休,太后为颜氏女,总不会亏待颜家,钟鸣鼎食富贵荣华是少不了的,何苦自取灭亡,可颜逊不听,他还能如何·    兄弟既已离心,颜邕欲背着他寻庇护之所,于是便借嫡次子的婚事向太后投石问路。
虽是背着他,可诏令下来,哪还瞒得过是以,两人生隙,又碍于“兄弟阋墙,外御其辱”不得立时反目成仇,在颜府抬头不见低头见,过得十分憋屈。
    这日,两人起了争执,就在大街上,很是便于围观··    颜逊的车驾自衙署回来,颜邕的车驾自府邸出发,倒霉地挤于一处狭窄的街口,照理说,一人退一步,退至宽敞之地,便可相让。
    两人不干··    颜邕令家仆向外言,余乃兄长,尔应退让·颜逊令家仆又向外言,余乃丞相,尔应退让·颜邕道,此乃市井,只谈家事,不谈国事,尔应退让。
颜逊又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处处皆朝堂,尔应退让··    到底是饱读诗书的世家望族,嘴炮能力max,不带脏字不带中场休息,又极文雅,坐在车内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这般足足吵了一个时辰,街边卖菜的大婶听得连打呵欠。
    围观者也走了不少··    最后,却是颜邕旗开得胜,将颜逊堵得险些喘不过来气儿:“借势压人,兄长都不放在眼里,也不知你哪来的气焰你倒说说——相位、爵位哪个应是你所得不过旁人弃如敝履之物罢了”·    池再的口技炉火纯青,饰演颜邕时便站在左侧,饰演颜逊时便站在右侧,表演得惟妙惟肖,犹如一场单口相声。
    此事本好笑,又看他滑稽,江夏大长公主顾不上仪容礼节,扶着案几笑得前仰后合,片刻后,唇畔带笑地向身旁的唐潆问道:“这‘旁人’指的是谁,丞相协理政事因而劳累,相位不要也就罢了,显赫轻松的爵位为何不要”·    江夏为先帝幼妹,是唐潆的小姑母,出降于鸿胪寺卿薛阶,豫章薛氏亦是世家,然而不知为何,如今少有人入仕,朝中只薛阶与肃州卫都指挥使薛让而已。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江夏与太后感情甚好,常出入宫闱,她年纪尚轻,生性活泼开朗,便是唐潆登基,仍与她如从前那般··    唐潆专注于手上之事——在江夏腰间束带上系香囊,系香囊不难,难的是如何编出漂亮的花结。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旁的事情,她聪明得很,只这花结,两年间阿娘不厌其烦地教她,哪怕最简单的,也学不会··    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香囊,眉头微蹙,顿了顿,才想起江夏在问她,回答得也很漫不经心:“我阿舅。”
    江夏诧异道:“你阿舅哪个阿舅”听这语气,不该是颜伶··    一手紧握锦绳与香囊,拇指按在那处,一手捏着锦绳交错缠绕几圈,花蕊的形状已初成。
数日来的勤练不辍,初见成效,唐潆屏息凝神,更加专注于即将完成的花结,如入无人之境··    池再是颜家家仆,自出生起便待在颜家,故而他是一知半解的,便向好奇心颇重的江夏解释道:“殿下,颜相之前,曾有嫡长兄,不知何故,与族中断了联系,隐于山中。”
若他在,论嫡庶论长幼,爵位是他所有,若兼得本事,相位亦是他所有··    江夏更为诧异了:“竟有此事”她为大长公主,夫婿又为鸿胪寺卿,朝野中耳目总是有的,竟从不曾听闻,诸人皆以为颜逊是颜怀信的嫡长子。
    池再点头,见她兀自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忙思索尘封的旧事,片刻后才与她笑道:“此郎君性情极是古怪·金陵家中庭院有古树一株,他使人筑高墙合围之,凿一小洞,供家仆出入浇水施肥修剪。
每岁开花,不许人近观,便是自己,亦旁听花开花落,怡然自得而已·”·    江夏闻此,便知又是一好魏晋风流之人,魏晋一朝,诸如竹林七贤放浪形骸,诸如五柳先生诗酒自娱,多为后世消极避世者推崇。
    旁人的家事,听听就过去了·江夏又看向唐潆,不知她为何执着,便笑道:“奏疏批阅完了何故折腾此物·宫娥诸多,莫是不够你使唤去岁异邦进献女郎,姿容貌美可充作面首,你若喜欢,姑母送你。”
    面首本指男宠,世宗以来,因民风开放,又有结契之说,如今亦可指女宠··    也不知是否世宗遗留下来的血统问题,除却江夏,亦有数位公主郡主好女色养面首。
    这姑母,好不正经·    “姑母——”唐潆拖长了声音,怨怪道·且不论她是否好女色,阿娘在,她哪敢养甚面首,帝位未坐稳便养面首,大了还得了让阿娘晓得她荒唐,膝盖跪青都是轻的了。
    大人逗小孩也需有度,江夏见她生气,便没再深入,只静静看她编花结··    亏得唐潆这一分神,不经意间手上往前一送,花结竟打好了她呆愣地看着那花结,不可置信地多眨了几下眼睛,随后又将花结拆了,片刻不停,重新编织一次,果真会了,她会打这花结了·    江夏见她几近欣喜若狂的模样,又见那花结其实是入门式样,简单得很,垂眸看她粗短的手指,便揶揄道:“小陛下这手——笨得很,需媳妇儿多治治。”
    唐潆:“……”此人,多半有病她只是发育缓慢,日后,自会长手长腿,高挑起来··    未央宫中,太后亦听闻颜邕颜逊当街争执之事。
    午憩后起榻,忍冬又与她禀道:“殿下,手书已寄过去了,只郎君那儿不定收得到的·”隐士游历山水,多择一顺眼之地长居,名声远播后广收弟子,颜殊不这般,这山头住腻了便至那河川,居无定所。
    太后只轻轻点头,不多言··    颜氏历经两百年,底蕴深厚人才辈出,祖训亦是拱卫皇室绝无二心·只阿爹那时,利欲熏心,不行正道,颜逊愈加病态,才至此地。
眼下,朝中颜氏势力削弱,又起内斗,稍有不慎百年基业恐毁于一旦,此非她所想··    颜氏现状,譬如一精明强干之人身患重病,因他重病便弃之不用,任他自生自灭·    名医,总需延请的,能否痊愈又是另当别论。
    扶持幼主,外戚的势力不能扩张,却亦不能全无·只她一人,到底是孤掌难鸣,况且,将来许会力不从心,当年萧慎与她谋,亦不过时局所迫各取所需罢了。
    “阿娘——”·    殿外,唐潆踢踢趿趿地飞奔进来,笑容灿烂·太后望向她,平静如水的眼眸中蕴出笑意:“我便在这儿,你急甚跑慢些,当心脚下。”
    话音刚落,她便到了眼前,也不知何事竟这般雀跃··    太后坐在榻上,唐潆站着,高度差小,她微微抬头,望着太后,玄衣广袖内的手紧张得不知放在何处。
    片刻后,她缓了缓呼吸,压制住砰砰乱跳的心脏,上前一步,郑重道:“儿有礼,欲献与您·”·    六载间,每岁千秋节唐潆亦有生辰礼物上献与太后,无论哪次,都不如眼下这般紧张,大抵是因此番礼物是她亲手所制罢。
    两年前,她托付商赞为她栽培昙花、海棠的良种,她曾起意亲配香水,亦就此事询问过唐吉利,然而中原并不具备条件,她只好退而求其次,以昙花、海棠与其他几种香料,在匠人的指导下,亲手做了一个香囊。
    香囊此刻便在太后手中,她握在掌心,看了又看,她身份尊贵,使唤之物佩戴之物无不工致灵巧,用得多了便不觉物事珍贵·唯有每次唐潆的献礼,她会这般珍视,看着香囊,唇角淡淡的笑容不曾隐去,片刻后,眼眸才自上面离开,看向唐潆。
    孩子便坐在她身旁,不知咽了几次唾沫,双手置于膝上,手指往上往下地摩挲,心绪很不安定·亦不敢直视过来,眼角时不时地往香囊瞥去,生怕捕捉到一丁点手工上的瑕疵,生怕给她的不是自己所能给的最好的。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太后见她这般,更知香囊应是她亲制,空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她柔软的后颈,微笑道:“很精细,香味清淡合我心意,我很喜欢。”
    太后说着,已解下腰间所系香囊,交与忍冬,欲自己系上——这孩子,手笨,她是知的··    “儿亲来”·    不及太后答应,唐潆便伸出手,捏住香囊的锦绳两端,坐过来几分,依着适才亲手编织的花结式样,一步接着一步地编绕。
    因此刻专心致志,已不觉紧张·夏日,太后身穿薄纱所制的燕居服,打花结时,她的手指常常会隔着衣物触碰到太后的肌肤,也不知怎地,每每碰触,身心便会轻轻一颤,犹如那日舌尖滑过她的手指那般。
    唐潆没有深思,她只顾着打花结,忽而,她在一处凝滞不前,绕了几圈,也打不好··    越急越乱,紧张得鬓角沁汗··    太后的目光不曾离她半寸,见此,唇角带笑,将手覆在她的小手上,领着她,将最后的步骤完成,轻而易举地打好了花结。
    在以后悠长的岁月里,她们都会如此时此刻,携手,相互扶持,相濡以沫··    不分彼此··    唐潆看着那花结,喃喃道:“还是阿娘的手巧。”
    太后握着她的手,鼓励她:“熟能生巧,多练练,总会好的,勿要气馁·”·    “儿还有礼·”唐潆自袖袋中取出笺纸,展开来,悠悠念道,“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母后千岁,二愿阿娘常健,三愿——”她顿了一顿,抬眸看了眼太后,心跳有刹那间的凝滞,片刻后,才一字一顿地续道,“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忍冬在旁,却笑道:“陛下不好这般说的,梁燕双栖寓意夫妇·”·    忍冬宫娥而已,都知,唐潆岂会不知,她本欲辩驳,对上太后那双仿若能洞悉万物的眼眸,心头一虚,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奇怪得很··    无论如何,总是心意·太后亲手收了笺纸,将笺纸细细地折叠,既而揽她入怀,温声道:“长庚,会常相见的。”
她不提前二者,单单,只提了最后一愿··    唐潆未注意此细节,紧紧地依偎在她怀中··    此三愿,皆是她真心所愿,故而虽是改作,她诵念起来亦十分流畅明快,被忍冬说笑,也不觉有何不妥。
    然而,她心中所愿,却不啻于此——·    想与之并肩,手提宫灯,远望万家璀璨,眺望山河百川,仰望星辰浩瀚··    作者有话要说:·    长命女 冯延巳·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    这章……字里行间你们细细品味,嗯……· ·☆、第34章 暴毙· ·同年秋,郑王齐王返京述职,与襄陵大长公主里应外合造反生变,策反上直卫左路军右路军将领,率兵两万人逼宫,因细作泄军机,故而败谋于京郊落雁山。
郑、齐二王、襄陵与驸马饮鸩赐死,妻妾充没掖庭子女囿于宗人府·两军将领腰斩示众,使天下臣子引以为戒··    次年初,建元竟宁··    竟宁元年春,科举取士,甄奇录异,燕京翰林院,士之渊薮。
    竟宁三年,报国寺方丈了尘出关,师弟了缘以寄名之事告之,不知何故,了尘连叹三声·是夜,圆寂于寺内,尸身不腐不化,称奇也··    竟宁四年冬,乌鞑可汗统一漠北,率部侵扰边境,屡犯国土,俨然大患。
    竟宁五年,凉州卫指挥使颜宗回暂领征北将军之衔,兵部尚书乐茂奉旨督军,统军北上,与乌鞑鏖战数月,乌鞑败降,愿奉晋朝为宗主国,遂止戈于鱼儿滩。
    竟宁五年末,凉州卫指挥使颜宗回病逝于班师回朝途中,嫡子颜牧接掌凉州卫··    竟宁六年,白商素节··    兰既春敷,菊又秋荣。
安国公京郊别业,池畔青竹,槛外秋菊,凉风习习,花天锦地觥筹交错··    逢十寿贵,安国公五十大寿,百官来贺,高朋满座··    花厅中,安国公萧慎坐于主座,安国公夫人坐于次座,子女颇丰,因无男女大防,依嫡庶长幼入座。
堂下食案座无虚席,家令率数位礼官门外迎客,通报声迭次传至,皆勋贵··    仆从婢子鱼贯出入,或奉食或捧礼,络绎不绝··    开宴前,太后与皇帝分别遣使送礼,亦是贵重之物。
    安国公携家眷宾客,跪受之,拜谢··    此等场合,最易摸清前朝事态··    来客有二,一则与主人私交甚好,二则欲示好于主人;身不能至者亦有二,一则与主人深有龃龉,二则确实有事耽误。
朝臣来此,酬酢间无不在四下打量,耳闻通报声更仔细聆听··    片刻后,家令与礼官入内,夜色深沉,应无远客了··    诸人纷纷私下互换眼色,颜邕何以不至·    六年前,颜邕与颜逊生隙,数年来,这缝隙非但未能填补,反而日渐加深扩大。
户部尚书颜伶起初甘为和事老,欲使两位兄长放下成见,言归于好·他也知,自己是弟弟,说话分量轻得很,劝不下,他便作罢··    到底是堂兄弟,未到反目成仇的地步,却已切实地演变为针锋相对。
于政见上亦是如此,颜邕曾借嫡次子的婚事归附皇室,亦故技重施,约莫一年前便与萧慎结为亲家··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兄弟离心,使力都使不到一处,谈何谋大事伯父颜宗回故去,接掌凉州卫的颜牧对皇室忠心耿耿,绝无不臣之心,至此,颜逊朝思梦想的篡位夺/权早成空谈,颜氏中只他一人执着,到今日,都心心念念地地想着。
    人不能没有梦想,却不该怀揣妄念·如若全身心地扑于某事,到事败那日,只会郁郁而终·唐潆前世的历史上亦可寻到佐证,譬如武周时期的武承嗣,而眼下,颜逊定然沦为后世之笑柄——·    政敌左相萧慎五十大寿这日,颜逊暴毙于府邸,史载其死状类遇毒。
    颜氏本家在金陵,燕京中颜邕为长,他自然忙于处理此事,无暇赴宴··    宣室殿,赠礼的使节御前回禀,道朝中诸公何人赴宴何人礼至人未至何人两者皆未至,亦可凭此洞悉朝臣阵营为甚。
    宾客诸多,饶是使节口齿伶俐,亦花了片刻功夫·末了,又将颜逊暴毙之事顺带说了说,颜逊乃国舅,又是重臣,这使节自然以为皇帝悲痛难当,便自作聪明地揉出几滴眼泪来,哽咽着煽情一番。
    皇帝坐于案后,手执御笔,批阅奏疏·那使节禀事时,她的视线落于案牍,专心致志,似乎未曾分神于旁物,听到“颜相”二字,一双墨眉狠狠一蹙,眉间冷厉顿生。
    御前伺候之人,诸如池再青黛等,不说勘破君心,至少能察言观色·偏这使节无知,颜逊是在燕京府邸过世的,他自安国公京郊别业回宫,期间隔了多久,皇帝岂会不知,需他来禀·    殿中寂静,只使节抽抽搭搭,戏演足了,他将遮掩面庞的衣袖放下,却见皇帝正抬眸看他。
    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睛仿若利刃能洞穿人心,使节被她这般看着,只觉自己犹如砧板上的鱼肉,为刀俎所凌迟肆虐,想到适才他掩面泣泪毫无所知,顿时芒刺在背,双腿发软地跪倒在地:“陛、陛下……”·    很快,使节便悟出他已犯了君王大忌,君王从不需多嘴之人,更不需妄自揣测圣意之人,他此刻为逢迎皇帝能装模作样地坠泪,日后亦能为谄媚他人道出御前机密要事。
    使节愈加惴惴不安,伏地不起,双肩狠狠战栗·生死攸关,他已全然忘了御阶上的那位皇帝,仅仅正值豆蔻,若在寻常人家,不过是位待字闺中的娇俏小娘子。
    所谓君威,日积月累,即便平日礼贤下士温润如玉,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岂会是好相与的·    区区使节,却毋须皇帝动怒,她只向池再淡淡看了一眼,池再吩咐下去,那使节便被拖走了,接下来,是生是死,谁知·    秋夜,更深露重,青黛领着几位宫娥将白昼用以通风的窗牖掩了几扇。
既而,她趋步上前,看了看御案上积了几尺的奏疏,忙劝道:“陛下,已近亥时,好歹歇上一歇·”她顿了顿,又补了句,“明日请安,面容憔悴了,定让殿下忧心的。”
    青黛清楚得很,自己说话哪有什么分量,整座禁宫,整个燕京——不,整个晋朝,只太后一人说话,皇帝百依百顺··    唔,也不对,应是不敢不从。
    果然,话音刚落,皇帝积冰累霜的脸庞仿若春风拂过,寒雪消融,唇畔更隐隐约约露出笑容·她未说歇,亦未说不歇,却是将御笔搁下,合上奏疏。
    宫娥奉上盥洗的铜盆,她将双手伸入,明净清澈的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她的举止,她的仪容,她的风华,皆是太后言传身教,进退得当,不曾有何处冒失突兀。
譬如净手,清水流动,她以手心轻抚手背,既而两手手心轻轻摩挲,涟漪微波,却不曾四溅水珠··    青黛在旁,奉上手巾·她看着皇帝净手、擦手,一双手纤纤如玉,白皙细嫩,与六年前相比修长出挑不少。
不知怎地,青黛心中,又暗自将印象中太后的手拿来比对一番,既而得出一结论:皇帝还需,再长长··    “太后那儿,歇了不曾”先帝陈设于谨身殿的自鸣钟,如今置于宣室殿,皇帝往那处看了一眼。
夜深了,她不便过去,若是阿娘入寝,反将她扰醒,得不偿失··    本来,太后自律持重,饮食作息亦是规律,只她登基以后,太后彻夜案牍,不舍昼夜地批阅奏疏,又从中将简易适宜的奏疏挑拣出来,使她从易到难渐渐上手庶务。
简而言之,生物钟已被破坏,作息并不十分规律了··    故而,皇帝才有此一问··    青黛恭谨答道:“适才,未央宫亦遣宫人来禀,殿下早歇,陛下勿要牵挂。”
太后与皇帝母女两人,即便再忙碌,无时无刻不惦记彼此·感情深厚至此,便是血亲骨肉亦是少有··    如此便好··    皇帝点头,遂由司寝宫娥侍奉更衣洗漱,御榻的床幔轻纱般缓缓垂下。
只余宫娥值夜,余者依次将宫灯熄灭,便悄声退去,留下一盏在殿角,微微弱弱地泛着昏黄的淡光··    唐潆躺到榻上,想起使节那哭哭啼啼的惺惺作态,黑暗中,她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有森冷的杀意浮现——·    颜相死得好。
    欹枕数秋天,蟾蜍下早弦··    未央宫,寝殿中宫灯影影绰绰飘忽不定,忍冬手执一盏铜灯,近前来,映照四下··    床榻上,太后背靠迎枕,三千青丝泼墨般披散,垂落在纤尘不染的雪白中衣上。
她的面容难掩疲倦,铜灯散发出昏黄光亮,渐渐布满细腻润泽如白釉般的肌肤··    “近前些·”她执手书,低声道,嗓音混杂了些许入夜的沙哑。
洗尽铅华,一双眼眸的眼角向上微勾,再配上低沉的嗓音,听着竟莫名地诱人··    闻言,忍冬微顿,她所站这处称不上远·既而,她以手护住明明弱弱的火焰,又上前几步,近到榻前,向那手书瞥了几眼,适才的忧虑烟消云散,她笑道:“郎君这字——一如既往的‘龙飞凤舞’,难怪殿下瞧不清。”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手书上寥寥数语,一笔落成,若非笺纸本有规格,根本不知何处是头何处是尾·观字观人,其人率性,可见一斑。
    太后笑了下,却是将那手书搁在一旁:“横竖是看不懂,好歹有讯可闻,待他来了再说·”寻他六年,眼下才出声,若是有急事,早该天人永隔了,这阿兄,不靠谱得很。
    幸而,她本不是惯于依赖旁人的性子,一面寻他,亦一面斡旋··    历经六年,朝中局势日渐平稳,暗流涌动的党派相争中,颜氏秉政的朝臣亦几经更迭,颜邕归附于己,其父颜宗任自然亲近自家儿子,颜伶明哲保身,而颜牧自幼便是个憨厚敦实的孩子。
只剩一个颜逊,势单力薄独木难支··    忍冬服侍她重新躺下,想起什么,忽又疑道:“颜相……哪是善罢甘休之人这暴卒……”她顿了顿,没往下再说。
    实因,确实不好说··    皇帝虽尚未亲政,躬身庶务六载,与太后携手,期间往各处安插亲信心腹,朝野上下皆布着耳目·这耳目有新的,也有旧的,献怀太子当年在阆风苑遇毒身亡,区区宫人何敢谋害嗣君,皇帝不曾将此事放下的。
有意探听,哪能逃得过她的耳朵·    不过……忍冬掖被角的手顿了一顿,心道,总还有些事情,是皇帝尚未知晓的··    太后安然躺下,便欲入寝,忍冬悄声退下。
    颜逊,自然并非真正郁郁而终·试想,兄弟龃龉,同处颜府,颜邕每每回想颜逊的心狠手辣,岂会日夜安稳任何一点争执冲突,都会将颜邕心中对颜逊的畏惧与恐慌无限地放大,届时,他便会在高枕而卧与秘密弑亲中择一为之。
    皇帝这是,借刀杀人,心上痛快,手上却半点血腥不沾··    太后躺在榻上,解下的香囊置于枕下,历经数年,香味已十分寡淡·她嗅着那隐隐约约的香味,脑海中渐渐浮现出唐潆幼时活泼灵巧的模样,唇畔微扬——·    当年的小奶猫,养大了,变作一头勇猛果敢的小老虎了。
    在外威风八面,在她面前,却摇尾乞怜,与儿时无异··    有言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却不知,有的人,生来便相得契合,越是相处越是难舍难分,再如何绵长亘古的岁月,亦如人生初见,历久弥新。
    作者有话要说:·    注明:本文HE··    好了,长大了,从现在开始可以站攻受了·· ·☆、第35章 秋雨· ·历来,凡朝臣名人逝世,或有功于社稷国家或权柄势大影响颇深,应纵观其生平事迹,追谥。
    颜逊毫无疑问属于后者,他官拜丞相,爵封西亭侯,赫赫声威非常人可比·然而,颜逊狼子野心劣迹斑斑,哪配得上追谥·    除颜氏门下的官员外,朝臣心中皆这般想,非但这般想,还以燕京民愤四起为由纷纷上疏,劝谏皇帝勿以国礼厚葬之。
    而燕京民众,却纷纷趁着秋兴外出登高遍插茱萸,燕京七景之一的蒹葭汀每至素商,舴舟摇橹,芦苇絮漫天飞舞,金乌西沉,水天一色,美不胜收··    是以,对于被朝臣代表上疏一事,燕京民众:Excuse me·    舆论向来是最好的政治工具,朝臣借舆论落井下石,皇帝亦顺水推舟,借奏疏暗中报复。
    她心眼儿小得很,心中在意的人总共也没几个,以前只是单单看颜逊不顺眼,得知献怀太子是死于颜逊之手后,更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人死了,她犹嫌不够,凭甚厚葬凭甚追谥若非她运气好,阆风苑那时,死的便是她与阿娘了。
    所谓墙倒众人推,大抵便是现下这般·朝廷不追谥,亦不循侯爵礼厚葬之,上疏劝谏者寥寥无几,即使作为堂兄的颜邕亦作壁上观,见微知著,这几日,前去颜府吊唁的人少之又少。
颜逊之后事,可称凄凉··    上疏的人少,却并非全无,譬如颜伶及颜逊的嫡长子颜硕,颜硕受祖荫受父荫,未及弱冠便官至大理寺寺正··    唐潆看了眼那奏疏,便搁在一旁,朝会时,她与这表兄打过几次照面。
怎么说,像是舅母给颜逊戴绿帽,和隔壁老王生的儿子,白净文弱,又骨风端方·颜硕为人子,自然不忍亲见父亲这般落得人人唾弃的下场,哪怕随便找个字追谥,将来青史上亦不会太难看。
    池再上前,奉上茶盏,她端起茶盏,目光仍旧落于奏疏上·当了数年君王,心肠比前世还冷硬,却并非无恻隐之心··    她要问阿娘,难以定夺的事,更牵涉颜氏,她只会问她,决计不会与旁人相谈。
    “臣翰林院编修卫容,参见陛下·”御阶前,卫容身穿七品文官的常服,恭谨行礼··    看见她,唐潆因沉吟思忖而严肃刻板的容颜舒展,变得十分和善可亲,唐潆走下御阶,虚扶她起身:“卫卿毋须多礼。”
    两人行至窗下,那处置了棋桌,棋瓮亦是早置好的,在候着卫容··    是年开春,是唐潆登基后的第三次科举,这卫容于女科春闱上拔得头筹,依循旧例先入翰林院任职,积攒资历与朝中人脉。
·    世宗年间开设文武女科,又有多项惠及女子的政策推行,然而历经两代男帝,那许多政策已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譬如新科状元,理应官任从六品翰林院修撰,而女科状元卫容只能官任七品翰林院编修。
    从六品与七品之间看似相去甚近,其实相隔两年的擢升之机·换言之,同为状元,女子需比男子多攒两年的资历,多坐两年的冷板凳,方可入朝涉政。
    两年,说来少,一人接一人的耽误下去,出了翰林院,旁的衙署亦是如此耽误,女子韶华本就短暂,若出嫁,为相夫教子所累,更无心晋升,莫怪如今六部三司要员几无女子了。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便是薄玉,亦是真刀真枪沙场驰骋靠性命拼搏出来的本事,男子,哪需如此·    不公平得很。
    先帝时,唐潆便不满于此,只是她年幼,又尚未入朝,鞭长莫及··    帝位日渐稳固,再过两年,她便可及笄亲政,推行新政,势在必行。
不塞不流不止不行,她知此事万不能急,需徐徐图之,这两年,她应韬光养晦,收敛锋芒··    韬光养晦,不等同于坐以待毙·朝臣,即是下属,对待下属需恩威并施,方能君臣相得,共谋宏图大计。
    翰林院的俸禄低,更无油水可捞,这卫容亦是寒门出身,京中更无亲戚可打秋风·翰林院里是有几间隔屋可居,狭小,又有男人同在,很是不便·眼看入了秋,天气一日日转凉,那陋室薄墙,女子受不得冻。
    “那几处民居,你可曾瞧过了属意哪处”唐潆捻了黑棋,落子开局··    窗外,秋日细碎的阳光透过树荫稀稀落落地洒下,远处,却又有几朵乌云厚厚地压着,瞧着,约莫片刻便要落雨。
    卫容微顿,随即婉拒道:“陛下,臣无功不受禄·”·    唐潆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垂首抿唇,面容血气上涌,透出股因为难而娇嫩的红色,捏着白棋的手指用力得发白。
这副执拗隐忍的神色令她有种熟悉之感,蓦地,心便和软下来,微笑道:“便是回绝,好歹有些新意,这话——朕听腻了·”·    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谓穷困而改节。
卫容此人,非但文采斐然,更是才德俱佳,为这,也需尽心延揽··    适才之言可视为抗旨,皇帝却不罪她,反倒粲然一笑,她这般微笑,眼眸月牙初现,才显露出适龄的孩子气。
卫容又比皇帝年长,忐忑不安霎时消逝,请罪说辞亦只好烂在腹中,心平气和地与她对弈··    对弈时,两人沉浸于棋局,便全然放下君臣之别··    下棋可观心,一个人的心境是急躁或是沉静,每一子落下,便能推知一二。
君王本不该与朝臣频繁对弈的,不经意间便会泄露君心,为人勘破,身陷险境·自卫容入翰林院以来,皇帝却屡次召她对弈,一来,是不知何故,看她顺眼得很,二来,亦可借此放下身段使之倍感君恩,遂揽之为己用。
    棋逢敌手,难分胜负,两人对弈,局势很是焦灼,尤为专心致志,亦不闻窗外万物之声··    青黛与几位宫娥在旁奉茶,池再领着几位内侍将殿内几处狻猊香炉的香料添了添,忽闻淅淅沥沥,往殿外望去,只见房檐处已落下雨帘。
    秋雨不似春雨滋润,亦不如夏雨瓢泼,却湿冷得很,被雨淋湿了,许要染恙··    青黛率先反应过来,忙就近将窗牖掩上,唯恐惊扰皇帝与卫容,她动作轻缓,掩窗的声音随之亦十分细弱。
    这瞬息间,仍有丝丝雨滴随风飘入,落在棋盘上·唐潆的指腹恰好捻着一枚沾了雨滴的玉棋,湿润冰凉的触感,她捻着玉棋,似倏然想起什么,抬头望了望窗外,眉宇间困顿于棋局的烦扰顷刻间消散。
    唐潆将棋子放下,向卫容道:“今日便这般,改日再下·”说罢,她便起身,也不再多看卫容一眼,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待冬至那日,你再赖在翰林院不走,朕遣人将你住的那隔屋拆了。”
    卫容:“……”怎地,变脸变得这般快,适才还觉得皇帝温和可亲,眼下只觉得她霸道蛮横,往深处细究,她这般霸道蛮横,其实又是为自己住处安稳舒适,不受风雪肆虐。
卫容跪送皇帝移驾,悄悄地,抬头看了看她的背影,心中霎时溢满暖意··    宣室殿与未央宫离得近,唐潆只徒步过去,并未传辇··    内侍宫娥缀于身后,池再在旁撑伞,雨水滴滴答答地拍打伞面,他已尽心尽力地将伞面顺着雨势风势倾斜,“漏网之鱼”依然趁着缝隙打下来,雨滴沾湿衣衫,便渗到内里透出阴影,唐潆身穿冕服,若不仔细分辨,自是瞧不出阴影的。
    适才她已吩咐内侍撑伞送卫容归去,眼下的全副身心便自然而然地落在未央宫·兴许是数年来的操劳所累,阿娘的身体不如以前,若逢雨季,更易染恙。
    她心中内疚,若非她从前年幼,阿娘何以至此历来,子女登基,便意味着再无需尔虞我诈争权夺利,太后居于深宫从来都是享福的。
这数年来,阿娘却不曾享过一天清福,每一日皆在为巩固她之皇位而劳心劳力··    幸而,她已十三岁了,再过两年,她及笄亲政,可将皇权尽数握于手中,驾驭臣子,革新吏治,开疆拓土,届时,阿娘便可真正放心地歇下来了。
    离未央宫越近,唐潆的步履便越轻快,这禁宫,的确处处是她家,可即便奉为她斋居之所的宣室殿,也从未让她生出依赖眷恋的感觉,只是理政歇榻的处所罢了。
    只有那处,唐潆抬头,她走在长街上,望向前方烟雨迷蒙中的宫殿,朱红的宫墙,风吹西北,雨染凉秋,鸿雁南归,日复一年,她心之所向恰如这条长街,没有迂回没有折返,笔直地通往宫门后的幽篁深处,海棠花香。
    在那里,永远都有人给予她浩渺无边的包容与关爱··    片刻后,唐潆便到了未央宫·六载间,未央宫的陈设格局几乎毫无变化,就连庭苑中那架如今形同虚设的秋千,依然完好无损,亦不见破旧的痕迹。
    每走一步,心中的亲切和雀跃便愈欢腾深入·恐搅扰太后,唐潆过来时便未令人通报,然而未央宫中的宫人似乎早有准备,进出于各处偏殿,手捧盥洗的铜盆与干净的衣衫。
·    眨眼间,距离正殿仅一射之地··    唐潆脚下生风,唇畔带笑地疾步过去,待踏入殿内,那在外震慑朝臣的君威霎时烟消云散,她走上前,向端坐于榻上的太后行了一礼。
    太后虚扶起她,她起身,便甜滋滋地抬眸看向太后,笑得两颊梨涡深陷,糯声地唤道:“阿娘——”·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若是儿时,她定然想方设法地粘到太后身上挂着了。
眼下却不能,以前她虽发育迟缓,到得今年年初,个头却开始生猛地窜上来,如今与太后仅差了一个头,那“挂件”技能自然随之被埋没下去··    想想,就惋惜得很。
恨不得,自己还是个小萝莉,可以被阿娘亲亲抱抱举高高··    虽如此,她仍是不肯放过与太后亲近的机会·她上前,便欲投入她温软馨香的怀抱中,忽而,想起自己的衣衫被秋雨沾湿,不可将身上凉意带给她,唐潆忙往后退,又担心太后知她淋了些雨,遂转移话题,咧笑道:“阿娘怎知儿要过来”·    太后看着她,这咫尺之间的距离很是便于她观察,视线落定于冕服的前襟上,那处有一大团阴影。
手捧衣衫的宫人已入得殿来,太后收回视线,拉着她,落座于自己身旁,将温热的茶盏推到她眼前,淡笑道:“落雨,你便要过来的,我岂会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    ——想想,就惋惜得很。
恨不得,自己还是个小萝莉,可以被阿娘亲亲抱抱举高高··    作者:excuse me女主,好像你两辈子加起来的心理年龄已经踏入中年妇女级别了吧·    唐潆委屈:阿娘,她又说我。
    作者:做皇帝的人了,动不动阿娘阿娘还告状我一笔就可以把你和你阿娘双双领便当信不信· ·☆、第36章 结· ·今日休沐,皇帝辍朝,百官燕居,奏疏积案如山,却不可懒怠。
是以,平时即便休沐,唐潆依然居于宣室殿,批阅奏疏··    闻太后此言,她便如家庭作业未做完便偷偷溜出去玩儿的孩子般,莫名地赧然起来,她伸出手,木然地碰触茶盏,也不敢与太后直视,看着眼前的虚空,支支吾吾地道:“儿适才……唔,适才召见了卫卿,欲延揽她……摆下棋局,而后耳闻雨声……唔……儿,那个什么,就过来了……嗯……”·    绕绕弯弯的,就是想说明,她心中并非只有阿娘,不过江山社稷落于阿娘之后罢了。
    忍冬已从宫人手中接过放置衣衫的木盘,在旁笑道:“哪个‘什么’陛下想念殿下,直说便是了,何需如此遮掩·”横竖是逃不过她们这些外人之眼的。
    好笑,实在好笑,只听闻皇帝舍不得宠妃美人,日日临幸夜夜笙歌,耽误朝政的,从不曾听闻皇帝舍不得阿娘,日日请安夜夜问好,疏忽朝政的··    这般揶揄,太后往日定会出言维护她的,岂知,太后笑了一下,也诱她答复:“与阿娘说说,哪个‘什么’”·    不要因为我萌就欺负我啊·    唐潆霎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般萎靡了片刻,随后,又鼓起精气神,转脸看向太后,郑重其事地道:“儿想念您,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不就是说实话吗,一点儿也不难,她哪儿都未发育健全,唯独厚脸皮与生俱来··    太后:“晨间才来请过安的,怎地就‘一日’了”·    唐潆强词夺理:“半日,亦是一个半秋了。
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隔了一个半秋,这想念,亦是与日俱增·”·    打小,就会诡辩·太后淡淡瞥她一眼,却并无责怪,她的笑容宠溺得很:“好,你是皇帝,你说如何便如何——先将衣衫换下,莫要着凉。”
    想也知道,太后目光如炬,自己想瞒她,岂能瞒得过只怕她刚入殿,太后便瞧出她淋了雨·为免当真染恙,使太后担忧,唐潆忙起身,由宫娥侍奉着将身上冕服褪下,换了干净清爽的燕居服。
    她立于殿内,望向太后,仔仔细细地打量她的脸色与身形,未见憔悴未见消瘦,适才也未闻她咳嗽,这才放下心来··    绯色的曲裾,广袖博带,腰间缀着一方玲珑剔透的美玉,色泽温润,与唐潆周身萦绕的如玉气质相得益彰,光华澹澹,风姿端雅。
她微微抬头,玉颈修长,宫娥解开朱缨,将十二冕旒摘下,玉簪拆开,墨如鸦羽的青丝瀑布般倾泻下来,垂落背后,柔顺光滑··    接着,她便转身,走向太后,太后的视线始终淡然地落于她身上,自上而下地看过去,心中顿然有种“吾家女儿初长成”的慰藉之感。
    寄名锁与脚铃依然戴在身上,那脚铃前些年经匠人改良,如今已不会叮叮呤呤地发出声响了··    唐潆坐于她眼前,太后手执玉梳,为她梳发绾髻。
恍惚间,只觉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时她是七殿下,阿娘是皇后,而今她是皇帝,阿娘是太后,改变的唯有身份与称呼,任白驹过隙,她们之间的感情从不曾生分疏远··    坐下来,也不闲着,唐潆将颜硕上疏的事情与太后说了一说,欲征询她的意见。
    说是征询她的意见,若她说了,不管什么,她定然唯命是从·太后便开口道:“长庚,你如何想的,便如何去做·”此本小事,皇帝是完完全全做得了主的。
    萧党借机打压颜氏是真,可颜逊秉政期间,亦屡次三番纵容门下官员搜刮民脂民膏,故而颜逊暴卒,黎民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皇帝循礼厚葬之,于政绩君威讨不得半分好处。
    唐潆默然片刻,随即道:“儿欲以一品大臣之礼葬之,至于追谥,儿不愿·”颜逊是西亭侯,丧礼规格应先循侯爵制,再循朝臣制,这般处置,却是降了数品。
颜逊总惹阿娘不悦,又伤害她的六哥哥,她哪里肯饶他·    太后听她这仿若小媳妇受了委屈似的语气,弯了弯唇,道:“你不愿,谁还能迫你不成颜氏诸人先是你的臣子,再是你的亲戚,是以毋须在意阿娘。”
    当年,她选择扶植颜氏,而非与萧党联手铲除颜氏,一来她为颜氏女,二来她欲打磨利器,为皇帝驱使,若利器反来伤害皇帝,她自然是毫不怜惜的。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只是,这孩子重情重义,她大可不借颜邕之手,大张旗鼓地搜查罪证诛杀颜逊,使普天闻悉,于她将来亲政亦有明君的名声加持。
这般藏匿,只是为了颜氏诸人不受颜逊连坐治罪,既而保全世家颜氏的脸面··    “儿怎能不在意您”当年,稀里糊涂地坐上皇位,她未建府,无幕僚辅佐,朝中人脉寥寥,更无外力可借助。
若非阿娘果敢强硬地斡旋于两个党派,她哪坐得稳皇位坐不稳,历朝历代的废帝就没一个落得好下场的··    语气急了些,带出急躁不敬的态度来,唐潆顿了顿,又和软地道:“颜硕——表兄,表兄在奏疏上说,您与他儿时极为亲密,定然不忍见他父亲尸骨未寒却倍感人情冷暖。”
她有意无意地将“亲密”二字咬得极为重而慢,几近强调··    宫里也就罢了,怎地宫外,区区吏部郎中,也知拿阿娘来压她·    亲密还说得酸溜溜的,儿时还说不会吃味呢,眼下,因一表兄,就打翻了陈年老醋,越大越霸道得很。
    发髻绾好,太后放下玉梳,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蛋,笑道:“他满月时,我就这般——便是亲密了那自小我与你‘结发’,情谊之深,莫非真如那梁燕双栖”·    殿中笑作一团。
    唐潆脸蛋霎时通红,将脑袋埋进太后怀里,撒娇道:“阿娘——又拿儿时的事笑话我”·    太后陪她笑过一阵,抚摸她的脊背,绕回正事上:“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
葬礼与追谥,该如何取舍,你心中当有定论的·再者……”她停顿片刻,唇角的笑意渐渐收敛,“我与颜逊,的确无几分兄妹之情,他是否含笑九泉,我不关心。”
    如此便好,她在意的只是阿娘的感受,既然阿娘这般说了,她更无顾忌··    这事情,便告一段落,然而,接踵而至的却又是棘手的难题。
    颜逊逝世,右相的官位由何人继任,西亭侯是世袭罔替的爵位,并非他死了,爵位便收回,那么又该由颜氏中的何人袭爵·    右相位高权重,非皇帝喜好可轻易下定夺。
很快,以萧慎为首的数位朝臣便上疏举荐,兹事体大,遍观朝野,才德堪任其位的人屈指可数·故而,奏疏数量虽多,一本本翻开来,所举荐者无外乎那么几人··    其中,爵封临江伯的吏部尚书王泊远与户部尚书颜伶最受推崇。
    以往,补任相位空缺亦是自六部尚书之中择选··    但是,王泊远与颜伶,唐潆皆无意于他们··    将来亲政,她是要推行新政的,王泊远是个直男癌,虽说近年病情有所康复,对女子却仍有偏见,与他相位,等同于搬一块巨石在自己眼前,反而变成阻碍。
    况且,他与萧慎来往甚密,萧慎居左相,出于权力制衡的考虑,右相之位决计不能再与萧党··    至于颜伶,这阿舅比颜逊顺眼不少,定然是颜氏一系举荐的。
但是颜逊才自相位下来,想也知道,萧党不会应允又一个颜氏上位··    这两者都不行,是否无人可选了当然不是··    六年前,工部郎中苏燮奉旨勘灾赈灾,功成归来,便得封赏,擢升为工部侍郎,去岁,工部尚书年老辞退,他随之便晋升上去。
右相之位,他亦是有力竞争者··    三次科举,唐潆延揽无数人才,诸如卫容等人仍在翰林院谋事,最早的那批,如今也有了一定的说话分量·阿娘和她安插过去的人手,一部分在各州基层历练,一部分在六部五寺,一部分在禁军州卫,一部分在都察院,都察院何地御史扎堆,煽动舆论的好地方。
    逐一安排,接下去数日,朝中果然局势突变·举荐苏燮补任右相空缺的人日益增多,隐隐将另两位的气势压下去几分,到后来,已如负隅顽抗,再执拗,无利可图。
无论萧党或是颜氏,纷纷将举荐王泊远与颜伶的奏疏撤下,愿奉苏燮为右相,禀理政事统辖百官··    苏燮一介寒门子弟,得皇帝亲眼,进而宣麻拜相,心中感激涕零。
上任后,他弃金碧辉煌的相府不居,仍旧居于原来的府邸,朝臣与门客的贺礼,他亦回绝婉拒,此等两袖清风的气节,一时传为佳话··    唐潆得知此事时,才有内侍上禀她,卫容已勉强择了一民居,肯自翰林院的隔屋里搬出来了。
唐潆顿时就很头痛:解决下属的住宿问题,到她手里,怎么就这么难呢说好的贪官污吏,这画风……不太对啊··    而另一头,萧慎也知苏燮上位是皇帝暗中操控,他无甚意见。
当了两任皇帝的辅臣,这点门道还看不清,他便妄为权臣·皇帝此举,与先帝那时有何差别不过是逐渐收拢皇权的举措罢了,再过几年,他也应功成身退,将朝政归还与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相位解决了,爵位又当如何子承父位,颜硕身上本有世子的封号,现下颜逊作古,他顺理成章地降等承爵,承袭伯爵位··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因为我萌就欺负我啊·    脑补了一下十三岁的少女跟麻麻这么说话,觉得炒鸡萌· ·☆、第37章 内疚· ·众口难调,相同的一件事,能让这人感恩戴德,亦能让那人生出埋怨,世间事本就常常抱憾。
    苏燮升任右相之诏令,萧慎是三朝老臣,明白皇帝的意图,便倾向于明哲保身,勿要步步紧逼,否则皇帝两年后亲政定然“杯酒释兵权”··    颜伶虽非顾命大臣,但历经宦海,他自己也很清楚,兄长颜逊做的那些肮渍事,足够皇帝彻查进而铲除颜氏,现下,颜氏保全,一面是因皇帝顾及太后,一面是可借颜氏掣肘萧党。
颜逊的先例在,皇帝却决计不会使颜氏成为皇权的威胁,故而对于宣麻拜相,颜伶并无胜算也无贪欲,得亦可不得亦可··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生出埋怨之心的是王泊远。
    当年阆风苑之变,萧慎远在燕京,协拟遗诏的是他,委托苏算求援的是他,临危不惧拖延时间的也是他·王泊远自认劳苦功高,可事后皇帝登基,竟只将他爵封为临江伯,他那时便满腹牢骚,只是后来见明彦之与乐茂封赏亦是不比萧慎,他思及自己朝中资历较萧慎甚浅,才勉强咽下这口不平之气。
·    有志于仕途之人谁不想出将入相王泊远兢兢业业了六年,无意在官居二品的吏部尚书之位止步不前,好不容易等到颜逊死了,这相位总该为他囊中之物了罢·    希望多大,失望便有多大。
    接连数日,王泊远见与他过从甚密的同僚纷纷阿臾奉承于苏燮,心中怨言愈积愈深·偏偏,即便不在一个衙署办事,早朝时总会与苏燮打上照面,他若显露出不悦之色,难免落得心胸狭隘的名声,只好僵硬着脸扯出笑容来,寒暄一二。
    如此情绪低落了一阵,王泊远越想越觉得不是个滋味儿,甚至隐隐怀疑自己所事并非明君,尚未亲政便打压功臣,将来岂能容他即便能容他,日后绝无他施展抱负的一寸之地。
    他这般志气受挫郁郁寡欢,人前尚可掩饰,人后哪憋得住某日下值回家,因夫人身体虚乏未亲自下厨,只令府中庖厨备下晚饭,王泊远只以为如今人人都可欺他,连夫人也敢对他不敬,怒火腾地窜上来,便狠狠将夫人打了一顿。
    寻常女人受了夫家委屈,自是忍气吞声,这夫人却与清河大长公主的驸马高湜是远亲··    这是闺中私事,哪好上疏清河便与侍奉太后的近侍徐九九将此事随口说了一说,这人情便是尽到了,到底是旁人家事,犯不着为远亲开罪吏部尚书。
    徐九九躬身道:“殿下,奴虽未亲瞧,但听闻尚书大人下手极重,那夫人已几日未出得门了·”这是清河的原话,徐九九照实禀来··    秋季日短,窗外的天色近黑了,阵阵凉风袭来。
    太后坐在榻上,身后是写意留白的红枫座屏,朱砂赭色透染的枫叶将她的肤色衬得越加苍白孱弱·徐九九向她禀事,她听着,手上动作却未停歇,已将一本奏疏翻开来,闻言,却顿了一顿,问道:“尚书这般,为何故”·    徐九九又照原话上禀:“说是庖厨备下的饭菜恐不合口味。”
那夫人平白无故挨了家暴,自己也想不明白得很,思来想去只好这般相告清河··    忍冬在旁忿忿不平道:“饭菜既是庖厨备下的,不合口味该去寻庖厨撒气,竟找夫人的霉头,哪来的道理”·    这话间气氛轻松,无人看重此事,只将它当作谈资随口说说而已。
    徐九九久未听闻太后示下,便欲自去处置旁的事务,横竖清河嘱托之事他已办到,他侍奉太后,大长公主哪及皇帝的母亲尊贵,无需他太尽心的,只是狡兔三窟的举手之劳罢了。
    太后却忽将他叫住,吩咐道:“遣医官过去瞧瞧,库中药材尽可挪用·”她约莫已知晓症结所在了,待徐九九告退后,又向忍冬问道,“苏燮拜相的诏令下来,皇帝是如何处置王泊远的”近年,她已逐渐放手政务,即便三品以上朝臣的任免大权,她亦交由皇帝。
    连日来,朝野风平浪静,她以为皇帝各项措施得当,故而并未分神于旁物··    忍冬不意太后竟如此留意这事,话锋一转却又转到朝政上来,她不禁微怔了怔,答道:“无他,照旧耳。”
    太后闻言,眉峰微蹙,将手中笔搁下,却是以拳抵唇轻咳半晌·待歇止后,她的面色染了几分红润,羸弱的观感却并未因之而锐减,这略有些骇人的虚弱与苍白像是已经深深植入骨髓,扎根血脉,难以清除。
    忍冬忧心忡忡地奉上清茶,她接过,饮下,缓了片刻,便道:“遣人至宣室殿,让皇帝晚间勿要过来请安了·”该如何补救,需由皇帝亲来,否则,王泊远那处只会当皇帝是奉母命,才不得已而为之。
    丛林中的猛兽抚育幼崽,待幼崽长大,猛兽会狠心将它抛下,使它独自生存适应环境·太后对皇帝,秉持的从来都是这般态度,小事上宠惯她,大事上严苛以求。
    宫人前来上禀时,唐潆才自武英殿回来··    下午的日头晒,骑射又是体力活动,折腾一番,出了一身的汗·她坐到榻上,接过青黛递来的手巾擦汗,巴掌大小的脸蛋满是朝气蓬勃的红润。
见眼前的宫人自未央宫而来,顿觉欢喜得很,与他说话都是唇畔带笑,明眸善睐··    宫人见此,唯恐皇帝大喜大悲间迁怒于他,说话更小声了些:“殿下吩咐,陛下晚间勿要过去了。”
    自搬入宣室殿以来,唐潆晨间与晚间都会去未央宫向太后请安,一来这本是出于彰显孝道于天下臣子的惯例,二来她可与阿娘好好的相处片刻,弥补白日忙碌而不得见的想念。
    唯有少数的几种情况,她会被剥夺这权利与义务,其中之一便是犯错·她宁可阿娘打她骂她惩罚她,也不愿受此等煎熬,偏生阿娘将她的心思拿捏得如蛇打七寸,精准得很。
太后兴许不知,她这行为在现代堪称冷暴力,明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却最是伤孩子的心··    而唐潆,显然脱离了“孩子”的范畴,她因宫人的话被泼了盆冷水,情绪低落了片刻。
很快,她又振作起来,向宫人平静道:“朕知了,明日晨间再向母后请安·”·    她是伤心,但绝不会沉浸于伤心中庸人自扰·她的灵魂是成年人,成年人犯错会设法补救,而非逃避责任,若其中有些许孩子应有的情绪,也只会是内疚与自省。
    唐潆自榻上起身,将手巾交与青黛,汗渍渍的戎装也未换下,便在殿内一面踱步一面沉吟,思索自己究竟在何处犯了差错·她犯错,阿娘不会明告与她,需她自己想,想不出来,便是根本不知自己所犯何错,再如何说教亦是白费功夫。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天子御极万方,即便军国政务有太后秉持,剩下的诸如赋税徭役天灾……零零碎碎加起来,犹如一团乱麻,非一时半刻理得清的。
    唐潆头脑却很清楚,普通的庶务,她处置了六年,俗话说熟能生巧,错处不会在这儿·她撇开庶务,往关乎大节之事上苦寻,任何事,有了方向便不会如大海捞针。
很快,当她踱步到书橱旁,思绪豁然开朗,定然是右相的处置上有失偏颇··    苏燮是既得利益者,萧慎身为左相又爵封安国公,他哪会在意右相的官位。
颜伶……唐潆想着这阿舅,蹙眉沉思了一番,很快又将他排除掉,那么——·    急急地望了眼自鸣钟,离宫门落闸尚早,唐潆忙令池再领人,将王泊远恭恭敬敬地请进宫来。
·    池再是皇帝近侍,他亲出宫去请,已很有分量·这一过去,王泊远果然受宠若惊,先前积攒下来的埋怨顷刻间烟消云散,加之太后遣来的医官已在府邸为夫人诊脉,他愈感君恩厚重,反倒隐隐觉得羞惭起来。
    入宫后,正值用膳,唐潆便邀他一起享用御膳·与天子同席,何等的恩宠荣耀,王泊远已然忘却眼前这少女适才被他私下批判为非“明君”,顿觉明日即便再遇见苏燮,也能挺胸抬头做人了。
    仅仅这般,还不够,这些恩情是虚的,眼下记住了,回去眨眼便忘··    席间,唐潆向他垂询了府中几位郎君,得知二郎三郎还小,唯有大郎在国子监太学任从七品助教。
唐潆便开口,将他调至国子学任五品博士,从七品至五品,官位升了五品还是其次,太学不比国子学,国子学里进学的皆是勋贵子弟,于人脉拓展上大有裨益··    王泊远忙叩首谢恩,至此,心中的不平之气,便渐渐消散。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可若是她处置此事时再谨慎仔细些,根本无需设法补救的·譬如画一幅画,未想好便落笔,后悔了,再寻旁物遮掩瑕疵,并不等同于瑕疵已不存在。
    这事情,定然在王泊远心里烙下皇帝偏私的痕迹了··    亲政前两年,君王与功臣的关系最是微妙,处理好了便君臣相得共谱盛世华章,处理不好便君臣生隙使旁人有机可趁。
    可想而知,王泊远这事,她有多考虑不周,枉她自诩将要及笄亲政了,能使阿娘放心地歇下来·若非阿娘提醒,恐怕她会一错再错,日积月累,与王泊远君臣反目。
简单的君臣关系她都力所不逮,谈甚推行新政,谈甚孝顺阿娘,真是……狂妄自大得很··    翌日,唐潆早早地去了未央宫,入殿后照例奉茶请安,却不落座与太后小叙,而是端正恭谨地立于她眼前,垂首,微抿着唇。
    太后见此,向忍冬使了个眼色,忍冬便领着殿内宫人退下··    殿门紧掩,这里只她们二人,无甚羞耻丢脸的,唐潆缓缓跪了下来,内疚道:“儿顾此失彼,累您忧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情很快就转变了,其实前面都在铺垫了啊,只是很可能泥萌选择性忽略了某些细节……而且,如果了解一些心理学的,根据唐潆前世的人设也会知道,她是很容易产生俄狄浦斯情结的……所以,要转变,不难· ·☆、第38章 蜃楼· ·先帝委任的顾命大臣有萧慎、王泊远、明彦之、乐茂,在少主尚未亲政之前,由此四人辅佐朝政,又有遗诏曾言凡军国重务,皆上白太后,然后施行。
通俗的说,依然是三权制衡的局面,一派是皇帝,一派是太后,另一派是辅臣,其中,数载以来帝位日渐稳固实然是因皇帝太后母女同心,故而又可视作两权制衡··    如何从辅臣处收拢皇权,不宜操之过急,需徐徐图之,犹如温水煮青蛙,更犹如萝卜大棒训宠物。
假若起初便是滚烫的沸水,狗急了还跳墙呢,况乎人·    治大国若烹小鲜,处理君臣关系,亦是同理,王泊远龃龉相位已久,更以为相位是他囊中之物,猛然将相位交与苏燮,犹如夺了王泊远的心爱之物,或多或少的补偿不能不给。
    两人之间相距甚近,唐潆跪在坚实的地板上,脊背挺得笔直,像山林间一丛丛的翠绿青竹,这是她端正自省的认错态度·但她却低垂着头,眼睛盯着被膝下衣摆压着的地板木纹,羞于抬头目视太后。
    大抵她前世从未体味过有人如此倾尽心力谆谆教诲,太后于她而言,抚育教导的恩情已经厚重如山,若有任何辜负她心血之处,自责抱愧的情绪便油然而生。
    很久以前,她便说过,若她犯错,定然向太后负荆请罪,只是她如今身为君王,太后无论如何都不会施责使她颜面尽失的··    唐潆的态度很诚恳,语气也不曾流露出丝毫委屈。
太后坐在榻上,瞧着她,却只觉她像被自己撵出家门在外受了欺负的小猫,约莫还淋了场雨,柔软的毛发耷拉下来,怎么瞧,都很是可怜兮兮··    明明,只是昨夜不让她过来请安罢了,当真如她儿时所说,要黏阿娘一辈子不成·    家养的小猫,不仅需衣暖腹饱,更需主人顺毛哄慰。
太后起身,离得近,下榻走了几步便到她眼前,微微弯身,伸出修长白皙的手,向她温柔道:“我何时让你跪了起来·”·    唐潆抬头,恢复平视的状态,眼眸里映着太后宛若削葱根的纤细指尖,这一根根如羊脂软玉般细腻无暇的手指,无端生出旋涡暗流般的吸引力与诱惑力,使她紧紧地凝视着,怔神了片刻。
这样的感觉由来已久,约莫便自六年前始,却如海市蜃楼般突然浮现,又突然消失,想往深处探究,犹如伸手捕风,只摸了个空··    “长庚”太后微有些诧异地道。
    因着她出声,唐潆回过神来,又抬头,仰视着太后,很快,又低下头,羞愧道,“阿娘,我……”·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已设法补救,便是悔过了,无需这般自责的。”
十三岁的年纪,再如何深思熟虑,总不免疏漏·太后垂眸看她,见她微微抿唇仍旧一番羞愧难当的模样,便设法逗她,“还不起来需我抱你才起来么”·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太后的声音低缓如一阵轻轻拂过耳畔的清风,唯独“抱”字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了唐潆的耳朵,又顺着耳蜗一路摸索至内心深处,不知揪住了什么顽固的东西,往外拉扯,僵持数局,最终却徒劳无功,那股子残余的力量沿着四肢百骸,只单单在她脸庞上呈现出赧然的羞红。
    唐潆顶着一张红如晚霞的脸蛋,摇头道:“儿自己起来·”大孩子了,岂能动不动就让麻麻抱,再说,太后现下已难抱得动她了·说着,将自己的手覆在太后的掌心上,两手相握,她便借力站了起来,跪得不久,双膝只隐隐约约有些疼痛。
    她站着,犹如被领进家门在听候家长判决发落的孩子,手指揪着衣袖,扭扭捏捏地低声问道:“阿娘,昨日那般安排,可妥当了”·    约莫一刻后,便要上早朝的。
太后将她略起了些褶皱的衣衫轻轻捋顺,又摸着她乌黑柔顺的发丝,笑着向她道:“若是不妥当,我适才便将你关在外头了·”·    “您才不会,您最疼惜儿的。”
秋季,外面积了一夜的寒霜,阿娘怎会忍心将她关在外头,孤零零地受冷风吹·    平素的调皮劲儿横竖是回来了,太后不再逗她,却是说教起来:“此事说到底是你不熟稔王泊远的脾性。
若论始末,也怪不得你,人心岂是区区六载所能勘破的我接触他比你接触他深远些,故而可寻到症结所在,你最大的错处是不知人,往后多在这处下功夫便是了。”
人与人是不同的,若是另三位辅臣受了委屈,未必有这般大的怨言··    后悔是于事无补的,应吸取教训··    唐潆点头,似若桃花的眼眸终于春回大地,弯作月牙笑道:“儿谨记。”
两人的手依然紧握着,唐潆忽觉太后的手比平时冰冷许多,顿时关切地问,“阿娘,您的手好冷,可是染恙了”·    她抬眸,目光一寸一寸地打量太后的面容,也不知是否心理暗示的影响,越发觉得她面色苍白,甚至透出些许病态来。
    太后笑了一下,语气平淡地道:“才起榻不久,忽冷忽热便是这样的,无碍·”·    唐潆却不放心:“儿让医正过来给您把把脉。”
    “好·”太后松开被她紧握的那只手,拍了拍她的肩,温声道,“时候不早,该上朝去了·今日报国寺会送斋饭,晚上过来进膳。”
寄名虽说是走形式,无需吃斋念佛,态度总该虔诚些,每月都会进食一次斋饭··    自登基以来,每日忙忙碌碌,能与太后一道进膳都是奢望,听闻太后此言,唐潆欢欣雀跃地答道:“儿定早来”·    瑞雪兆丰年,去岁年底九州各处或有鹅毛大雪或有纷纷小雪,总有霜雪光顾。
入了秋,瓜果飘香粮食丰收,田地麦穗两岐,百姓便交得起赋税,也吃得饱米饭,好吃好喝,更生不出造反作乱的心·算得上风调雨顺的年头··    无甚大事,只是先前派遣到各州巡察的监察御史接二连三地返京,向唐潆上禀自己的视察情况,各州布政使偶有差错,但并无苛待百姓搜刮民脂民膏的劣迹,各镇守封国的藩王也安分守己。
    犯些小错,酌情处置便可,要为官者个个两袖清风,无异于异想天开·唐潆望了眼御阶下的几个御史,忽然问道:“刘据安不在此”刘据是竟宁元年的进士,是她的人手,入了都察院后担任监察御史,被派遣至雍州巡查。
雍州离燕京不远,出差地离得远的御史都已在眼前了,唐潆才略有些纳闷··    几个御史面面相觑,面上呈现出茫然来,显然,他们并不知刘据何在·片刻后才有位御史执笏出列,恭谨道:“刘据有亲戚在雍州,许是因家事耽误了几日。”
    此说法,唐潆半信半疑,刘据的性子是轻小家重大国,岂会因家事耽误朝事·但她不好难为这几位与刘据并不熟识的御史再绞尽脑汁,找寻理由回禀她,于是便微笑道:“长途跋涉,列卿为社稷百姓劳苦奔波,朕心甚慰。”
    诸御史叩首称:“臣职责于此,陛下过誉·”·    赐下恩赏,诸御史拜谢归位·余者,再无本奏,便高呼退朝。
    纵然有事耽误,凭她对刘据的了解,决计会先遣人来京报信,不会不声不响地晚归··    兴许是出事了··    思来想去,这个念头突然在脑海中冒出影子来。
是时,唐潆在宣室殿正与萧慎、苏燮、颜伶、李集商议减免赋税之事·李集是翰林院大学士,两朝老臣,素有嘉才,德高望重,先帝年幼登基时,治国方略便是他所授,故而延续至今。
    尚未亲政,左右相与六部尚书白昼常于禁宫内值勤,随时听候皇帝传召,或有疑惑待解或有政事商榷,今日轮值的并非户部尚书颜伶,但户部掌财政,协商赋税,他不可不来。
    晋朝疆域辽阔,各地风土人情不同,有鱼米之乡则必有贫瘠之地,征收赋税徭役的标准应时而变应地而变·减免赋税亦是同理,何地当减何地不当减,当减减几成,诸如此类皆需集思广益,引据前例,照实完善,不是张口即来。
    殿内诸公党派有别,面对国家大事时难得放下成见,心平气和地一面协商一面偶尔抛出几个问题与唐潆,使她深入了解九州各地民生,方能对症下药··    商量到最后,有了基本的措施雏形,便交由颜伶拟写详案。
待诏令颁告天下,既能借此彰显仁君风范又可切实地减轻百姓负担,君主需笼络民心,实乃一举两得··    因着这一番忙碌,唐潆将刘据之事暂且存疑地压下来,诸公告退,她匆匆进了午膳。
    午膳后,唐潆又将医正请了来,询问他太后身体如何·医正告知她,太后染了风寒,开了几贴药,按时服药将寒气祛除即可·医正仁心仁术,他这般说,唐潆便不再多想,叮嘱他务要每日过去请脉,探看病情痊愈情况。
    接着,自去文华殿习学,下午又到武英殿,想着晚上要与太后一道用膳,又记挂她的身体,更早早地回了宣室殿,焚香沐浴,将戎装换下·片刻不停地,往未央宫而去。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阿娘——”唐潆欢心雀跃地踏入殿内,步伐轻快如清风·她往里走,突然看到眼前的一幕场景,她猛地刹住脚步停在原地。
殿中除了太后以外,还有个陌生男人,他的手掌正覆在太后白皙如霜雪的皓腕上,本朝虽无男女大防,这般的肌肤之亲却暗示着两人亲昵紧缠的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后台文章审读没通过,耽误了半小时/(ㄒoㄒ)/~~· ·☆、第39章 问心· ·唐潆发怔,她紧紧地盯着男人的手碰触的那处,莫名而来的占有欲前所未有的强烈,几乎要溢满她的胸腔喷薄而出。
像熊熊烈火在心口腾腾燃烧,有条火龙裹挟着不可遏制的怒意在她的体内横冲直撞··    她本能地上前一步,忽而对上太后略有些诧异的目光,犹如被兜头浇了盆彻骨冰寒的水,火龙顷刻间化为灰烬,青烟袅袅却又将她内心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勾出来几分。
雾里看花般,怎么也捉摸不透自己为何这般情绪失控··    唐潆来不及寻根究底,她咽了口唾沫,嗓子里竟很是干涩·唐潆缓缓将视线带到陌生男人的身上,她整个人仍是懵懵懂懂的状态,像被人控制了的提线木偶,张口便带着意料之外的质问语气:“足下何人”·    太后闻声,颇为不解她何以激愤,看了眼那男人,淡笑道:“这是你阿舅颜殊,从前与你提过几次的。”
她不动声色地缩回手,又多向颜殊看了一眼··    阿舅颜殊便是那个幼时资质平平,舞勺之年却突飞猛进的阿舅原来只是兄妹罢了。
    唐潆心中又陡然生出庆幸与欢喜来,进而警惕戒备的情绪舒缓,脸上自然地浮现出礼节性的微笑··    颜殊笑着起身,他身长八尺,肩宽背厚,十分伟岸,青衫破旧,鞋履蒙灰,隐隐有山中高士之风。
走到唐潆面前,弯身行礼:“草民颜殊,参见陛下·”身高体长,做什么都是虎虎生风,自带音效,连弯身行礼都犹如一座山丘直直地向前压来··    适才因认不出人,竟对长辈沉声质问,已然失礼。
唐潆忙将他虚扶起来,诚恳道:“阿舅是尊长,私下无需对我施礼·”·    颜殊不与她客套,笑着道:“若非有宫人通报,我恐将你认作倾慕于你阿娘的小娘子了。”
一双眼睛,仿佛火星四溅在内里,顷刻间竟盛满了毫不掩饰的**··    颜殊探究地多看了她几眼,忽闻太后在身后淡笑道:“她向来这般的,上月江夏诞女,我多抱了一会儿,她便不依。”
    颜殊大笑几声,行止潇洒,落拓不羁,又向唐潆揶揄道:“尚在襁褓的婴孩不抱,莫非抱你你也忒是为难你阿娘了·”他是听太后说起过唐潆,知二人感情深厚,女儿黏母亲不是稀罕事,故而便将适才的诧异与疑惑抛开。
    初次见面,便出言打趣她,这阿舅,好生自来熟··    唐潆却无暇与他辩驳,心中因他适才的话语陷入一片茫然无措,她……倾慕……阿娘·    “长庚,莫要理他,过来坐下。”
太后温声说··    唐潆望着她,微怔了怔·她跽坐在案几后,华贵绝伦的曲裾将她的身姿衬得挺秀端庄,淡施粉黛的面容如月华般清冷潋滟,案几上置有茶具,她以手敛袖,沏茶饮茶,举止间微小的细节熟悉得犹如印刻在唐潆的心头。
    母亲对孩子来说,总是最安稳贴心的存在,唐潆缓缓将诸多激荡不安的情绪压下,应声过去,入座于太后身旁·颜殊跟着悠哉悠哉地过来,落座后便拾起先前的话头,与太后闲聊起来。
    长辈说话,纵然她是皇帝也唯有旁听,加之两人暌违多时,所谈多是陈年旧事,她更无可插嘴的地方·闲了,便胡思乱想,才压下去的茫然复又翻涌至心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倾慕,阿舅说……她对阿娘倾慕·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素未谋面的阿舅竟说她对阿娘倾慕还有,她适才为何情绪失控……回想起来都没道理得很。
    唐潆并非执拗之人,眼下却因“倾慕”二字陷入困局,她又困惑又茫然又莫名感到紧张,想也未想,便放任自己深思下去··    想着想着,她仿佛处于混沌之境,四下阒然,无退路无岔道,冥冥中像有什么东西在指引她一路向前。
大片大片的浓雾笼罩着,她每走一步,每将浓雾徒手拨开一层,这数年来困扰她的海市蜃楼般的感觉便会在心头若隐若现··    这一次,她不愿再放手,不愿再让这感觉凭空消失,她要顺藤摸瓜,将它从深处挖掘出来,明明白白地看看,究竟是什么,使她屡次三番地心神难安·    她走了不知多久,浓雾渐渐消散,只余薄雾袅然。
雾霭如纱般轻薄,仿佛有微光从上头洒下来,视野愈加清晰广阔,她一面走一面调动五感仔细辨认周围的景物·轻风徐徐,送来昙花淡香,鼻间既而萦绕着另一股疏冷清淡的香味,唐潆霎时止步在原地——·    她眼前,是未央宫的长廊,月悬中天,夜沉如水,长裙曳地身姿玉立的女子牵着五岁稚龄的女孩,向她柔声说道:“昙花稍纵即逝,其意不好。
你阿婆,便唤我‘花奴’·”·    呼吸愈加急促起来,唐潆紧紧地盯着女子的背影,只是背影……只是背影……她怔了片刻,随即木然地往前抬步,欲深入探究。
眼前之景却忽地消失不见,转而又是另一幅画面——·    阆风苑的庭苑中,女孩孑然跪在地上,女子从远处缓缓走来,向她伸出手,声音细弱,却十分令人心安:“小七,我们回家。”
    宫灯明明暗暗,夜色如墨,唐潆的心跳如擂鼓,她这次看见的不再是背影,却是不甚清晰的面容·直到那女子将女孩抱在怀里,从她眼前经过,垂眸向怀中女孩温声询问:“下次,可还敢胡乱跑出来”·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女孩紧紧地搂着她的玉颈,摇头道:“阿娘,儿知错了,儿……儿只是担心您。”
    “担心甚不曾听闻有女儿担心母亲的道理,有我在,你只需安然长大即可·”近在咫尺间的距离,唐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的面容,那一瞬,呼吸已然凝滞。
    阿娘……阿娘……·    唐潆猛地起身,慌乱中打翻了案几,茶具倾倒,泼湿了她的衣衫·宫人惊呼,忙上前请罪,跪下来收拾残局,唐潆呆愣地站在原地,她不再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与对自己这番违背伦理的情愫感到无所适从。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梁燕双栖,寓意夫妇·浩瀚如烟的典籍,偏偏,她从中择选的却是这一诗词,也许,从那时起心中早有迹象,只是她从不曾深思细究。
    可是,可是,怎么能,她怎么能……·    “长庚”身后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肩上那处霎时如电击般战栗不已,她知身后是谁,故而她此时此刻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唐潆咽了几次口水,压制住狂跳的心脏,缓缓回身,抬眸看了太后一眼,很快又心虚地移眸到别处,从嗓子里出来的声音亦是沙哑又颤抖:“阿娘……”·    太后很是诧异,她伸手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怎地脸色这般苍白病了”适才她与颜殊谈话,期间便留意到唐潆今日的举止有异,只是那时无暇顾及,刚刚送走颜殊,回来就看见她失魂落魄地站在殿内,案几也被打翻在地。
·    “不、不曾……”唐潆退后一步,不动声色地离开她的碰触,额头上残留的余温像一团火,迅猛地窜至她的心头,很快,脸蛋便烧红起来。
    说是不曾,这般模样岂能让人放心太后不管她如何坚持,立时传召医官··    皇帝染恙,兹事体大,医官来得很快,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弯身施礼,恭谨请脉。
唐潆将手腕搁上去,太后便坐在她身旁,若是以往,她定然与她说说笑笑,活泼灵动得宛如儿时·而眼下,却连头都不敢抬,眼角都不敢往她那儿瞥去,整个人如坐针毡。
    就算是病,也是心病,医官诊治不出来什么,照常说了几句有天福佑龙体康健之类的话,便告退离去··    唐潆脸上的血色悄然褪下,她挪了挪双膝,与太后离得稍远了些,但其实心里又十分想与她靠近。
这样矛盾的心理令她手足无措,时候不早,忍冬已命宫人备下斋饭,无论如何她此时此刻是不能避开阿娘的··    唐潆四下顾盼,渴望寻到什么事物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忽而她看见案几上置着药盏,药盏已空,碗底残留着几滴黄褐色的汤汁。
    她想起一事来,急急地看向太后,关心地问道:“阿娘,您身子可好些了”什么都比不得她平安喜乐重要··    太后侧脸看她,淡然笑道:“本不是大事,入了秋,感染风寒是常有的。
你莫要每每一惊一乍·”·    她惯有的清冷笑容如梨花不胜春满枝头,翩然坠落至唐潆的心田,随之便是心旌摇荡·唐潆恋恋不舍地多看了几眼,触及她似若点漆的眼眸,忙垂下头来,手指揪着衣料,透出忐忑不安的情绪,她低声道:“涉及您,儿不免牵挂。”
    这声音细若蚊蝇,若非离得近,压根听不清了·太后察觉她今日很是怪异,可晨间请安时却与往常别无二致,短短半日内又能发生何事她已十三岁了,少女心思本难猜透,况乎她为君王,数年来城府渐深,只在她面前会揭下果敢冷硬的面具。
    兴许,是为政务所累罢··    太后将手覆在她置于双膝的手背上,看着她,眸色愈加柔和:“小七,我知你勤勉努力,但你在我眼里,还是个孩子,勿要给自己施加诸多压力。
再艰难险阻的路,再棘手之事,切莫自己硬撑,可与阿娘说来·”·    她这样性情冷淡之人,少有琐碎的言语,更少有外露的情感,此番话已十分难得。
听得唐潆鼻间酸涩,垂眸看向她修长白皙的手,内心百感交集··    她护佑她长大,前些年自己小小的手可以被她满满地握在手里,她牵着她走在未央宫的每一处角落,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她从牙牙学语的稚儿长到恣意快然的少女,富有四海坐拥江山,而她的手业已再握不满她的手了··    十二载,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哪堪沧海桑田岁月脉脉,时至今日,她的心境却恍如隔世,眼下,她不止一遍地在心里质问自己,你怎能……怎能对抚育你长大的娘亲起了这种心思·    耳畔又拂过那句“但你在阿娘眼里,还是个孩子”,酸涩的感觉狠狠往上冲,心头一热,险些滚下眼泪。
    她跨不跨得过这道内心的门槛还是其次,首要的,却是她从始至终都将她看作自己的女儿,别无他想·若是爱,也只是亲人间的爱罢,而她自己呢唐潆感受着自己强有力的心跳,她无声地向自己问道,你对她,莫非就没有亲人间的爱么·    可能么不可能。
若论爱情,恋人携手并肩,步入婚姻组建家庭,日复一年,柴米油盐浮生共渡,又与亲人何异所以,大抵早就分不清了罢,究竟是爱情,还是亲情·    如兵荒马乱清理战场般草草收拾了心情,唐潆抬眸,看向太后,凭借前世今生积攒的演技,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点头道:“儿知的,儿会与您说,我……离不得您……”· ·☆、第40章 逃避· ·很多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能将它当作不存在,亦或是强迫自己不去想它。
心境是虚的,感觉是虚的,情绪是虚的,如若转换为真实可感的事物,便是行为举止··    自那日从未央宫回来,唐潆便尽量减少自己去那儿的次数,之所以说尽量,是因太后染恙,她总不是十分放心的。
她过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请安问好,虽已入秋,禁宫殿宇却未到供应地龙炭火的时候,冷是不冷的,但终归不热,她与她共处,片刻间的功夫却能紧张得手心沁汗··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再好的演技总有破功的时候,况且太后何其敏锐,她怕极了,怕极了被太后瞧出来她心中所想,届时,她该如何看待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竟倾心爱慕于她,会失望,会内疚,会将她视作洪水猛兽进而避之不见·    以己度人是极其片面的行为,人是连自己的心思都拿捏不稳的生物,谈何猜度别人的内心世界唐潆前世是坚决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然而眼下她已然陷入自己亲手编造的困局,所有事都往最坏的情形考虑,一味地作茧自缚。
    “陛下连日来的气色差得很,夜里歇得不好”青黛小心翼翼地出声·岂止是气色差,她在为唐潆翻衣领,觑了觑她两眼下的浓重青黑,生怕伺候不好皇帝使她染恙,整个宣室殿的宫人没一个逃得过责罚,她为首,自然领责最重。
    池再在旁奉上缘饰描金云龙纹的玉佩与宫娥,心怀惴惴地道:“几个司寝的宫娥懒怠了些”宣室殿中他伺候唐潆最久,从未见她这般神情不属,比青黛担忧更甚,索性先推诿责任。
    心事重重,辗转反侧,久难成眠··    唐潆勉强振了振精神,看向前方铜镜中的自己,八章玄衣,四章纁裳,天子冕服十二章·她是皇帝,她是君王,历史上并非没有违背人伦的皇帝,可他们荒淫无度并非明君,即便稗官野史亦载其劣迹斑斑,她莫非要效仿他们·    阿娘自小就教导她为君者修己治人,她就是这般修己治人,回报她的抚育之恩·    厌弃心理翻涌而上,唐潆极快地将目光从铜镜上移开,再不愿多看自己一眼。
她扭头的幅度大,系扣十二冕旒朱缨的宫娥不甚划到她的下颌,她肌肤细嫩白皙,那里很快显出一道红印··    宫娥慌慌张张地跪下请罪,叩头不止··    青黛瞧着红印,脱口而出道:“这会儿去请安,殿下必要垂询了。”
她很是忧心忡忡,又是脸色差又是黑眼圈又是红印,哪能逃得过太后的眼睛·    唐潆原是往外走出了好几步的,闻声,猛然止步,决绝道:“朝务繁重,今日便不过去了,遣人去未央宫禀明。”
    池再与青黛面面相觑:今日又不去·    自太后风寒痊愈以来,皇帝连早晚的请安问好都省了,一律拿朝务繁重作推辞。
朝务当真繁重以往也并不怎么轻省,皇帝仍旧挤出时间来欢欣雀跃地陪伴太后,近日究竟为何这般总不能是母女二人互生龃龉了罢。
    繁重与否暂且不论,早朝时,当真发生了一件大事··    颜伶呈上奏疏,奏疏所禀便是减免赋税的详案,其中涉及的郡县或是贫瘠或是受灾,国库充盈,皇帝仁治,三年前受洪涝侵害毁堤伤田的郡县如今已然重建安居,为使百姓无后顾之忧,却也被划入减免赋税的名列中。
    池再将奏疏双手呈与唐潆,她接过,还未打开,忽闻殿外嘈杂喧阗,既而,有个内侍神色慌张地入内,在诸人惊疑诧异的目光中,他走向池再,附耳说了些什么。
池再脸色微变,眼珠子快速地转了转,似乎在思忖此事干系几何,当不当立时禀来··    瞬息间,他便有了定夺·池再疾步向前,低声与唐潆上禀:“陛下,监察御史刘据雍州遇袭,身受重伤,为人所救,尚存气息。”
    池再声音不大,然而众人屏息凝神,鸦雀无声中听得清清楚楚·满殿哗然·    朝臣中有性子急躁的,立时便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派遣巡察各州各地的御史亲领圣命,所到之处必有官员接待护送,岂会遇袭雍州离燕京甚近,更非草寇匪盗流窜之地,袭击皇帝钦命的监察御史,罪同于袭击皇帝,何人如此大胆,又意欲何为·    唐潆眼眸中闪过些许惊怒,但很快便神色镇定下来,沉声问道:“为何人所救速速将他召来。”
果然如她所想,刘据当真出了事·那日虽忙碌,后来却有不少闲暇时间,她却忘得一干二净,更被私事烦扰,实在不该··    池再领命而去,人候在殿外,进来得极快,竟身穿朝服。
唐潆将他仔细辨了辨,认不出他是哪位官员,又看他服色补子,知是低品官员,连朝会都无资格来的那类··    “臣上林苑典簿钟故,参见陛下。”
初次面圣,又在文武大臣眼前,钟故却行止自然,进退得礼·诸人见此,料得此事一了,此人必得升迁重用··    上林苑是秦汉时期的皇家御苑,本朝皇家御苑沿袭古称,管理御苑的官署是上林苑监,而上林苑典簿是区区九品的小官。
    “无需多礼,刘卿安好”·    钟故闻言微顿,从细节可观人之品性,朝廷命官遇袭此等大事,皇帝泰然询问,开口便先关心自己臣子的安危,而非关心事情的来龙去脉,难怪刘据忠心事主。
    钟故答道:“刘御史性命无虞,现于臣居处安养,臣之妻孥贴身照料·”刘据遇袭脱身,歹人兴许紧随在后,钟故却使自己的妻子儿女贴身照料。
加之他此话无意彰显功劳,只是平平淡淡地告知实情,让皇帝安心,足见其一腔赤诚··    接着,钟故将事情娓娓道来··    钟故家境贫寒,典簿俸禄低,生育子女后生活愈加拮据,几乎与妻子牛衣对泣。
为节省家用,妻子常去京郊采摘药草,卖与药铺换取银钱··    昨日,妻子带着女儿采摘药草,看见草丛中依稀遮掩着人,她将草丛拨开,满身浴血的男人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妻子探他气息知他未亡,忙自背篓里掏出几味止血的药材,嚼碎了敷在伤口上,期间,妻子认出男人身穿官服,更知事情干系重大,遂让自己的女儿速去告与钟故··    钟故将男人背回居处,延请郎中诊治,当夜,男人清醒,两人交谈后,男人向钟故托付信任,将自己的身份与何故遇袭全部道出。
    钟故说到此,义愤填膺道:“陛下,雍州布政使秦觅欺上瞒下·刘御史巡察,识其贪墨,拒受贿拒合流,乃被其雇匪截杀臣请陛下彻查,除此毒瘤”·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贪墨本是重罪,况乎□□若钟故所言非虚,这布政使难逃一死,家人亦会连坐治罪。
    满朝文武或激愤或庆幸或叹息,唯独一人面色有异··    王泊远觑了眼钟故,眉头紧锁,又觑了眼唐潆,眉头锁得更深·同僚中忽有一人,推了推他的手肘,问道:“王尚书,那秦觅似乎是你的远房表弟”·    这人恁地如此不识趣·    屋漏偏逢连夜雨,殿中寂静,众人闻声都朝王泊远看过来,王泊远暗中将这同僚的模样记在心里,调整面部表情,望了望四下,淡然道:“表弟又如何律法前不论亲疏远近,为大义,吾可与之一刀两断。”
亲人岂能说断就断,众人纷纷一笑置之··    眼下哪是耍嘴皮子的时候唐潆只看了他一眼,并不作多想,立时将诸事安排起来。
先是安置刘据,兵士与医官皆派了过去,随之便着雍州提刑按察使司立时将秦觅扭送入京·接着,便是刑部查案,大理寺裁案,案情分明时,诸事方能见分晓··    贪墨的事情从前并非没有,唯有这次唐潆处置得有条不紊,几乎无萧慎苏燮等人可插手置喙之处。
两位丞相相视一笑,少主长大成熟,日渐可勘重任,若无兵乱政变,过两年的亲政定然顺顺当当··    而王泊远看着领命而去的朝臣,皆非自己亲信朋党,他心中顿时着急起来。
方才那同僚说对了,却也没说对,秦觅不是他远房表弟,是近支表弟·    前两日,这家伙还遣人送礼来了,亲人间常有问候,他不以为奇,便将礼收下。
贪墨之事揭发出来,他才醒悟,秦觅是有求于他才这般行径,拿人的手软不说,这礼已然变作烫手山芋,是政敌攻讦己身最好的工具··    更重要的,王泊远极好面子,家族中唯他官居高位,远近亲戚皆以他有出息而交口称赞,事事相求于他。
假若这表弟因此将命折进去,他在人前哪还抬得起头来要如何斡旋此事,王泊远下了朝,立时为之绞尽脑汁··    雍州离得近,也需几日的路程,秦觅虽未押来,刑部与大理寺已着手于查案的前期工作了。
期间,朝中各项事务亦并未停下,唐潆依然在几位顾命大臣的辅佐中处理政务,又将钟故的户籍从户部调出来查看,确认其身家清白,随之便将其迁任至都察院任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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