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今夜扁舟子 by 尼可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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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今夜扁舟子 by 尼可拉斯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 · ·文案·中短篇·故事在心里很久了,发个刀片··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虐恋情深·搜索关键字:主角:段镝之,曾静昭。
┃ 配角:红绫女,莫野泊 ┃ 其它:· ·    文章类型:原创-百合-古色古香-爱情·    作品风格:悲剧·    所属系列:之;2·    文章进度:已完成·    文章字数:71272字·    ·    第1章 一·    ·    人心如同老茧,总是会磨硬的。
越是脾气倔强的人,越容易获得这一身坚固铠甲·世上最残酷不是不可以,不愿意,而是不得不··    曾静昭自问做得这么多年看守皇位的皇帝,除了帝王之术里的心狠手辣、喜怒无常、恩威并施之类的种种“术”之外,她还多了一分忍耐寂寞的能力。
早年间她还是公主的时候,就有亲贵私底下传说,说这清河公主脾气竟然这样冷淡,我朝气度宽广,圣上尤其宠爱她,哪有什么事情不随她的这么多年了却也不见她对谁倾心过,也不见有个要出嫁的样子。
啧啧,就是说不定也没人敢娶呢·    她听多了这样的话,年轻时也会自己想一想,难道自己真的就是天性凉薄之人么她的确对身边人从无好感。
自然处于同一阵营的父皇母后和幼弟也好,自然处于敌对阵营的一些宗亲也好,身边的左右近侍也好,没有特殊的好感·她似乎是一块冰·连颜色她都喜欢比较冷暗的颜色,即便是如今做了皇帝,她也不喜欢自己独有的明黄,她宁愿把明黄留给弟弟,自己要藏青。
    她也喜欢玄黑·可能因为这,她喜欢当年初初入宫的武官段镝之·段镝之是段尔东的独女,是功臣之后,也是武林高手,更是当年父皇特意召进宫来,加封羽林左监{1}的自己的贴身保镖。
段镝之拿自己的玄黑长刀,身着羽林将官的黑色长袍,比天下男子都多一分温柔,比天下女子都多一分英气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当着父皇的面,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接了旨意,领着段镝之回去了。
回到自己宫里,她问这个看上去像是一尊雕塑的人,你就是段镝之“是·”她不发一语,站在里宫门一步之遥的地方,右手背在后腰,左手扶着刀。
曾静昭不擅长寒暄,特别是这种可以算是没有必要的寒暄·她想跟段镝之说,你过来点,早春三月,倒春寒还是凉的·可这话说了不会有什么特别,不说,似乎也没有什么影响。
少年时候的偶尔见过的那么一两面,似乎也无交情,无须再述:她遂冷淡的“嗯”一声,扬声让宫女关好门,让段镝之只管自便执行公务,她要睡了··    又是早春三月了。
已是十年之前·曾静昭穿着藏青色的便服在露台上赏月,侍奉多年的宫女兰芷拿过一条披风给她披上·她已经懒得说“朕不冷”,兰芷也懒得再嘱咐她。
主仆二人只是站在清冷的寝宫露台上看着光华略显孱弱的月亮·不像别人,兰芷从来不猜测主子在想什么·不论她是公主还是皇帝,她从不揣测她的想法··    良久,寒气犹像畏惧皇帝内心的寒意似的,萦绕在侧。
“兰芷·”“奴婢在·”“你说镝之她现在,会和我一样看着同样的月亮吗”·    兰芷看了看月亮,正巧有一丝流云飘过,月光透过单薄的流云,反而显出五彩来。
“奴婢听说,西域一带风大,应该是不会有云彩挡住月色·”曾静昭听了,也没有表示·不久便转身往殿里走·走进屋里,解开披风递给宫女,兰芷正准备服侍她睡下,她却忽然说,“把西域地图那来。”
    等到详细的西域图在面前摊开,她亲手举着烛火,细细婆娑上面的字迹,山川河流,城镇关隘·直到找到段镝之的所在·她当然很清楚那个地方。
段镝之为何去哪里,为何从哪里回来,又为何再去,都是她亲自下的旨,选的地方,盖的玉玺··    镝之··    父皇将段镝之派到自己身边的时候,段镝之十九岁,自己二十岁,父皇四十四岁,弟弟两岁。
段镝之的父亲段尔东于两年前去世·她父亲最后的官职是骠骑将军{2},一辈子劳累在前线,直到实在坚持不下去,才回到京城,不久老病而死·独女一个,自幼养在身边,稍大些又交回给同样武林高手的外祖父教养。
据说段尔东临终时,对独女说,一定要尽忠辅佐曾家天下··    她问过段镝之,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两个人见过几次面,都是在中秋家宴之类的场合上·“记得。”
“为什么记得那会儿都还那么小,又只有一面之缘·”“因为我从小的生活,不是在军队里,就是练武·十几年如一日,变化不多。”
她轻轻笑了,用手刮了一下段镝之的鼻梁·段镝之脸色永远苍白,眉毛却既浓且黑,目如点墨,一年到头衣装也无非黑白两色,身长七尺手握长刀,伫立在曾静昭身旁,像收敛锋芒的杀人利器,叫人看了总觉得可怕。
她只因为对方的地位来决定收敛多大程度上的戾气,决定是谦卑还是倨傲·老皇帝对她说过,只有两个人可以给你下达命令,一个是朕,一个是公主·其余的人皆不需在意。
    那个时候,她已经在她身边呆了一年·整整一年朝夕相处,过年也不曾回去—她说她无处可去,在世已无亲人,“不如呆在宫中·何况新年之时也很危险。”
曾静昭怜惜她,伸手去抚摸她的脸颊·她对她的亲密不过如此,然而对她来说已是难得··    单单一年,她就已经替曾静昭打退了六波刺客。
太子年幼,本朝风气也开放,父皇的意思,是让女儿先替弟弟看守皇位,等到儿子长大,女儿给他禅位便是·朝臣们他不放心,绝不愿设什么顾命大臣;让女儿当摄政王之类,他觉得权威不足。
他熟知女儿的性子,知道她本性淡泊,倒也富于政治天分,定可平安过渡,只要,只要性命在··    宗亲皆谓等到皇帝一死,杀了曾静昭,谁都可以争一争那个摄政的位置,往下再是什么假黄钺加九锡的事,也就方便多了。
大家都磨刀霍霍,不惜千金,要曾静昭的命·随着皇帝的病重,曾静昭奉旨监国,杀她的人明目张胆起来了·段镝之入宫不到一个月,就来了一拨送死的·是夜曾静昭还在殿上批阅奏折,段镝之在殿外巡逻。
曾静昭突然就听见金铁交击之声,接着是四五声惨叫·未及反应过来,听见段镝之的声音,她喝令可能同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侍卫们去收尸,将刺客的尸体也收拾好云云。
再开门,曾静昭见她右手握着长刀,轻轻一晃,抖去血迹,长刀入鞘,上殿拱手··虐恋情深宫廷侯爵·    “怎么了”她到丝毫不慌乱,从明处往暗处看过去,隐约看见大殿门口三具尸体。
“回禀殿下,臣刚才在东侧巡逻,听见屋顶脚步声,上去一看就看见这四个刺客·便打了下来·”曾静昭自然明白这是她才能发现的高手,便问:“你可认得出他们是何门何派”段镝之道:“可能嵩山五老的弟子。
但功夫不精,臣也不能确定·”·    曾静昭本来没有什么追查之心,她以为最多也就这样了·她知道堂叔堂兄堂弟们都想要她的命,想想一气儿派出四个江湖人士大概也就够了,有段镝之,应该不成问题。
遂命令将此事张扬到大理寺去,人头砍了下来,挂在京城城楼上·本以为这样也就够了,哪知道不过改变了行情·两个月之后,弟子已死,派来的是师傅·她人在御花园和贤妃聊天,两个刺客就找上门来,一时间御花园飞沙走石。
段镝之被其中一个白发老者牵制,哪知黄发老者一掌打在假山上,巨石登时碎裂,灌满内力的碎石向曾静昭飞去·段镝之不得不飞身过来运刀如圆将碎石尽数挡开··    曾静昭眼见她过来时丝毫不顾背后的白发老者对着她的背就是一掌。
    碎石散去,三人僵持,段镝之嘴角流下血来·黄发老者哈哈大笑,白发老者一边点头一边说道:“不愧是王元午的弟子可惜今日非杀你不可”羽林卫士们早已团团围过来,不敢上前,大家都心知,此刻只有段镝之一人可以抵挡,她若倒下,则有一千个一万个羽林军也是白搭。
    羽林中郎将过来,劝曾静昭快走·曾静昭瞪了他一眼,“走段镝之要是死在这里,我走到哪里去不是一样”段镝之右手一晃,反手握刀,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轻笑道:“今日有幸于二位前辈交手,镝之不胜庆幸。
然而使命在身,多有得罪了”话音刚落,三人身影顷刻一动,动作快到别人根本看不清如何出手·两位老者也默契的准备先杀段镝之,再清理现场无法抵抗他们的人。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产生担心这种情绪··    不及中郎将再劝第二遍,三人霎时停手·沙尘散去,曾静昭看见段镝之的长刀一气儿划开两人的脖子。
她左手握拳,狠狠打在黄发老者的掌中,而白发老者则是一掌打在她肋下,另一掌劈在刀上··    然而这一掌正如黄发老者的另一只手一样,被乌黑的刀齐刷刷的削断。
    两人气绝倒地,段镝之也几乎站立不稳,只能勉强以刀撑地,口吐鲜血··    她躺在龙床上,回忆起那一掌,分毫不差贴在肋条上·后来太医跟她说,段镝之以拳击掌,伤了自己的骨头,倒不要紧;是白白挨了两掌,打断了肋骨不说,内伤也很要紧。
但是事情不给段镝之修养的机会·她拒绝回家,曾静昭也很清楚一旦离开她,再有下一波差不多的刺客,自己还是死路一条·于是让宫女在自己寝宫中整理出房间来,让她就住在宫中,一边养伤,一边值班。
    那一个冬天,她就看着段镝之吊着断臂穿着黑袍,依旧像石狮子一样守卫自己··    寝宫内灯火已熄·往日她总能在帐外看到段镝之的身影,只要有月光,似乎就能看见。
然而如今,躺在龙床上的曾静昭苦笑,也不见数年了·闭上眼,她离去的那一天穿的红色披风,和她当年吐出来的血一样殷红··    作者有话要说:·    {1}从东汉官制。
    {2}从汉制·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促进我赶紧写完这篇是把它PO到JJ上…·    丝路系列以后可能都发刀片,嗯…·    ·    第2章 二·    ·    段镝之自幼丧母。
家中独女,被醉心行伍的父亲当作儿子教养·习武从军,是她童年和青少年时期的主题·等到稍大,父亲去世,朝廷正在议论让她袭个什么官爵的时候,皇帝让她进宫去保护公主。
公主来之前,皇帝竟然鲜见的将自己的盘算和盘托出,对段镝之说的话甚至颇有托孤的意味·那时段镝之才明白父亲死前为何让她一定要尽忠,原来情势已经危急如此。
    皇帝话说完,忧虑而期望的看着段镝之·要说那时她心里真的对曾静昭就有什么忠诚吗没有·她只是不忍这本就危机四伏外患不断的曾家天下再被内部人的争斗弄得生灵涂炭。
她对皇帝没有父亲那样的深厚的情谊和忠诚·她所忠诚的是苍生福祉··    她这样想着,皇帝点头摆手,让她一边站着,命人去唤清河公主来。
不时门口传来脚步声·段镝之凝神细听,觉得公主脚步轻柔,步幅不大不小,速度不快不慢,自有一种沉稳在里面·恍惚间想起小时候在正式宴会上见过的那几面,那时她还是,曾静昭进来了。
她瞟了一眼,曾静昭看见了,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飘飘下拜·她也只得依礼跪下·她站在一侧,只是在曾静昭看过来时与这未来皇帝有短暂的目光相接·就是这短短一瞬,一个臣服驯良恪尽职守的眼神和略微的低头,她看见曾静昭的脸,看见她如众人所预料的那样出落成倾国倾城的美人;看见她虽有动人心魄的桃花眼,直挺秀丽的鼻子,纤细而浓密的一字眉,单薄平直的嘴唇:她很美,很冷,高傲的正如身份一样遥不可及。
    她忘记曾静昭小时候便有些这样了·她在想自己不在京中这几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从那晚起,她是曾静昭的铠甲·她白天小憩,夜里巡逻,总提防着有人趁夜溜进来行刺。
一开始曾静昭不无嘲讽的说,若是真的高手,白日来又何妨曾静昭语气谈不上愉快,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说公主说的是,然而白日来总好提防些,臣还是主要负责夜深人静时吧。
    曾静昭也没说话·她继续像个石狮子一样站在那里·曾静昭不懂武功,那段时间也觉得皇帝大惊小怪,对这一切不以为意·段镝之对未来也没有丝毫预料。
她无法预计自己一开始就会与嵩山五老的弟子们交手,更不能预料没多久嵩山五老中有两个亲自出手·千钧一发之际她想起外公教她这一招的时候说,这一招是以命搏命。
于是她反手使尽全力一撩,左手出拳打在掌中,不过是承接力量,否则肋下左右夹攻就完了··虐恋情深宫廷侯爵·    嵩山五老,赤、青、玄、白、黄,各有自己的看家功夫,外功内功各有千秋。
她一下挨两掌,白老的功夫极寒,一股寒气滞留五内,简直叫人辗转难眠·三九寒天恨不得把自己扔到烤炉里去暖和暖和·可没有时间休息养伤的她尽忠职守,吊着一只断了的胳膊依旧当曾静昭的门神。
·    幸而嵩山五老死了二老之后,那个级别的高手再未来过·后来的刺客多为骄狂之徒·曾静昭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十分配合段镝之,渐渐生出信任来。
那晚是个无风的寒夜,天上满是厚实的云·段镝之早上被她骂了一顿,赶回去休息了·哪知夜半时分,她在殿上突然听见门外的羽林卫士们被打倒的惨叫,脚步声隆隆,猜也猜得出是个彪形大汉。
惨叫连连,外面已经慌了,曾静昭却兀自坐着不动,细细读着这封御史台转过来的密报·她在想,御史台固然司职监督,可万一御史台自己烂了怎么办·    彪形大汉正准备伸手打开殿门,哪知道凌空一刀,未及反应的九尺{3}身躯轰然倒地。
羽林卫士们只见半空中一个黑影脚踩大汉头顶、借力翻了个跟斗轻松落地·段镝之右手握刀,左手一样是吊着·轻划几下,将大汉身上的衣衫划开,借着火把微光,看了看身上的纹身。
她面上挂着轻蔑笑意,对刚赶来的中郎将说:“大人,这等外家高手,居然能直奔明德殿而来呢·”中郎将出了一背的冷汗,让段镝之去禀报陛下和公主,自己立刻去清理门户。
不及听个回答便去了·段镝之知道此人绝无二心,也就不多说,只让兵士们把遗骸都拖下去·沉寂的夜空突然下起雪来·纷纷扬扬,霎时极大··    推开殿门,曾静昭抬头一看,看见段镝之进来,黑衣上落了一点雪花。
段镝之屈身行礼,站直之后,倒还一直低着头·正准备说话,曾静昭先开口道:“以后你跟我说话,别低着头·”“是·”·    “不出你所料啊。
可是朱大友的弟子”“是·臣刚才查看了纹身·那个花纹和颜色,不会有假·”曾静昭放下朱笔,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思忖片刻道:“你认为朱大友会和此事有关吗”段镝之不知道她会问这个,心知自己说什么都会影响到曾静昭对于此事的处理,飞快地想了一想,说:“臣下不知。
从此人功夫看来,想必不是朱大友最优秀的弟子·功夫不及师傅的一半·但的确是关西拳{4}功夫·此人身量如此巨大,不可能丝毫不被察觉的从宫外翻进来。
所以,”“哦陆平策去了吗”“去了·”曾静昭点头,“既有内鬼·想必是一起都买好了的。
反正,”她站起来,款款从御座上往下走,“只有这一条线索·你可知朱大友现在何在”“据臣所知,朱大友自退隐之后,实则一直住在洛阳,已有十年没有离开洛阳了。”
    曾静昭走到她面前,段镝之霎时间除了曾静昭身上的香气,什么也闻不见了·仿佛这些日子虽然与公主朝夕相见,却真真是在此刻才与她靠这么近,才感受到曾静昭身上那种仿佛从前世就掳去她魂魄的吸引力。
她脑海里轰然炸开一个念头:先前她忠诚于曾家王朝,忠诚于来日无多的老皇帝,忠诚于两岁的小皇子,忠诚于天下苍生福祉;现在她只忠于曾静昭··    为了曾静昭,她可以做一切的事情。
不在乎最后是否能得到这个人万人之上的人·得到不重要,重要的是奉献自己的忠诚··    “过两日,等羽林军安全了·你就挑十个你放心的人,和大理寺的人,去洛阳把朱大友带回来。”
    “是·”·    朱大友不日的确被带回来了·他本是禁军的教习都督,曾静昭颇为担心此人与心怀鬼胎的宗室有瓜葛。
遂亲自审讯,朱大友厉声否认,直言自己竟然让段镝之兵不血刃就带回来了,难道还能心里有鬼“试问这段家小儿,就能阻止我从这天牢出去”曾静昭只得转而问他弟子之事,让他忠于朝廷,为诛灭反贼匡扶社稷,交待弟子去向。
朱大友嗤之以鼻,说他宁死不说,认为他的弟子既无罪,岂能如此“招供”,他无可招供··    他所说不错,段镝之明白·虽然她十分想让他都说出来,假如能不择手段就好了。
但是能下令不择手段的人—她看了一眼曾静昭,从她身边安静的空气里读不出任何的情绪·她会不择手段吗没等段镝之想出个所以然,也没等她听见曾静昭的话,做过先帝保镖还有爵位在身的朱大友又开口说,本来让一介女流把持朝政就是不妥难免有居心叵测之徒陛下还是应该设顾命大臣,公主理当趁早嫁人去公主若为社稷着想,也该劝陛下如此·    曾静昭笑着哼了一声。
把段镝之叫到身边,耳语几句·段镝之听完,虽有些心惊,某种心意相合的快乐和兴奋却大于惊讶·她退了出去,曾静昭留下和朱大友叙旧起来,说到有趣处,朱大友不禁放声大笑。
    段镝之在不远处听见这小声,感叹此人当着曾静昭的面竟是丝毫不觉君臣有别,或许他从未觉得她会是君·在他眼中,曾静昭还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连快死的皇帝也不过是个小兄弟罢了·他所拥有的,是先帝的恩宠,为本朝第一··    约一盏茶功夫,说的朱大友有些不耐烦了,段镝之回来了。
朱大友急不可耐,有些口渴,瞥了一眼茶杯才发现被自己喝光,刚要抬手去拿茶壶时,突然觉得浑身乏力,一点劲儿都使不上·他想怒气冲冲的指着曾静昭骂,却连手也抬不起来。
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段镝之让狱卒抬过来另一把厚实坚固的椅子,在膝关节和肘关节处扣上铁扣,脖子上也被箍死·朱大友显然气急,喃喃说不出话来,只能怒视。
段镝之亲手将一切绑好,向曾静昭转过身去,请求她的旨意··    她感觉自己生出了一对黑色的翅膀,等待曾静昭的一声令下,羽翼就会全数打开··    “砍了吧。
留着他要逃的·”段镝之遂拔出锋利的乌黑长刀,齐腕砍下朱大友的双手双脚··    朱大友以自己能动的最大幅度挣扎着,虽然于事无补,口中也只有呜呜之声。
曾静昭望着一地鲜血,面无表情道:“像你这样的人,今日不反,明日也是要反的·要你无用·”·    接下来的三个月,大理寺奉命将朱大友的十几位弟子全部抓了回来。
朱大友的全家则被幽禁在洛阳家中·本来查出有几位弟子与一个中间人有联系,但线索到这里就断了·有几个弟子也死于神秘人的暗杀·皇帝不日崩逝于深秋。
曾静昭按遗诏继位,立刻以谋反之罪下令杀了狱中嚎啕个没完的朱大友,家中成年男子一律斩首,余者发配去给皇帝守陵·美其名曰,念其与皇考往日情谊··虐恋情深宫廷侯爵·    新皇帝的担忧与日俱增。
不日宗室们就要入京吊唁·那个时候最是危险·她没有升段镝之的官,却让她自己去组建一群她信得过的人·她说,我信得过你,你信得过的人,我也相信。
她对她从不称朕··    段镝之变成了一只黑色的巨大的隼··    作者有话要说:·    {3}从三国、魏晋制,一尺约在24.2cm到25.0cm之间。
    {4}中国传统武术的一种,因发源于陕西盛行于关中,又被称为“陕西拳”、“关中拳”·红拳历史悠久,起源可追溯到秦朝,成型于元明,至清朝广为流传,在陕西之外又被称为“(潼)关西拳”。
此处为化用··    ·    第3章 三·    ·    曾静昭也能理解为什么朱大友会说那样的话·抛开他因为自恃尊贵藐视君上所以把话说了出来之外,只怕还有很多很多人和他一样是这样想的。
这些人虽然知道本朝风气开放,却实心眼的认为谁都可以来把持朝政,唯有她这个公主不可以··    她理解,完全理解对方所有的来龙去脉条条理理,所以她恨。
她奉亲笔遗诏继位,老皇帝去世前还专门召集所有权贵大臣亲自宣旨,警告下面的大臣,你们都在,都听见了,来日若是有所违背,那就携家带小的来陪朕吧·    老皇帝脸色不好,显得发黑,像是已经死了,从棺材里跳出来。
    大臣们心里到底怎样想,曾静昭不很清楚·她只是站在父皇身侧,扶父皇躺下之后,环视一圈跪着的众人·记住此刻我的样子,记住此刻你的样子,记住我的眼睛。
父皇本有意把这话写进遗诏,可又觉得这样似乎给了这些大臣一种无形承诺,左右为难之际被曾静昭劝住了:她说这样的话不用写进去,只消彼此心知肚明就是了··    而后父皇驾崩。
幼子四岁,按照遗诏由曾静昭作为皇姐先行继位,代理十二年的皇帝·等到太子十六岁再禅让于他·遗诏一字不差的向天下公布,各地宗室亲贵收到消息,纷纷踏上入京吊唁之路。
曾静昭本以为这会是自己继位以来的最大挑战,往后都该一马平川·然而世事难料·现如今,她想起那个严冬里的刀光剑影,依然觉得心惊肉跳··    冬至那日,亲贵到齐,要齐齐给先帝上香。
大礼的前夜,曾静昭把段镝之叫到身边,并去左右,问道:“明日可有把握”段镝之拱手:“臣即使拼上性命也会完成任务·”曾静昭心里一动,伸出右手负在段镝之的双手上,“我不要你死。
你得活着来见我·”·    段镝之抬眼看她,她好像在段镝之眼睛里看见秋水,看见火焰,看见一颗最明亮的星辰·八年后想起来,要是那个时候就知道,大概不应该说这样的话。
那个时候,她并不爱她·现在是爱,可是不能爱·那个时候可以,却不爱·她丝毫不知道那个时候段镝之已经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恋慕之情·她只知道长期被一个人保护会诞生依赖,不知道保护一个人也会诞生感情。
她说那话的意思,是要段镝之回来,继续做她的左膀右臂,不要轻易送了性命·那时她心里只有段镝之是自己万万不可失去的股肱重臣的想法·她不知道段镝之对自己是生死相随的爱慕,她瞒的太好了。
    可是就算那个时候就知道,大概也做不了什么·改变不了什么··    早春三月寒冷的清晨,兰芷在外面唤她起床了·其实她一夜未眠。
悄无声息的起来,站在寒冷空气中安静的任由兰芷帮她更衣,面无表情的上朝·朝堂之上,太尉禀报西北战事·说段镝之率部一个月前已经抵达襄武{5},安营扎寨,伺机寻敌交战。
曾静昭本来懒懒的—在臣子们看来是冷淡的—却突然开口道:“她走得倒快·一个月前发兵,现在就到了·”·    殿下众臣都是经过狴犴校事洗礼的,对她这一句懒洋洋的话不但莫名其妙、更有些战战兢兢。
他们小心翼翼的揣测曾静昭的意思,如履薄冰的过了这八年,满以为段镝之走后一切就会好起来;哪知段镝之半路又回来了:他们这才明白,原来没有人明白皇帝的意思,段镝之也不会明白。
依危险程度而言,她所受到的威胁和承担的危险也一样··    曾静昭问立在那里没有实权的太尉:“许卿,镝之…”一时竟然又叫了回去,心下有些惊讶,也懒得改口,“没有说预计多久可以打下来吗”“回皇上,目前为止,段将军的回报中对此只字未提。”
“你觉得呢”“臣以为,左不过一年·到时,”·    曾静昭摆了摆手,太尉也就闭嘴了·她心想问你无用,段镝之临走前夜曾对她说,一年之内,年底深冬,让将士回家过年。
怎么想也觉得有些言过其实,未免有些急·可情势变了,人也变了,她也说不出当时那番“我不要你死”的话来了··    冬至的早晨,因为先帝丧期,没有庆典,只是由曾静昭领着祭天祭祖。
宗庙闭门,曾静昭忽然主动提出要和众位亲贵叔伯们到大殿商议国政·叔伯兄弟见她泪痕未干,以为她有意服软,当下自是争位的良机,全都欣然应允·段镝之护送曾静昭上殿坐好,自己倒退着走出殿门,低调合礼的将殿门关上。
因为外面下起了雪,关门这一下,竟然带进来一点风雪··    曾静昭一脸淡然,给诸亲王赐座看茶·说天冷,喝杯茶好说话·她看见外面的天光,一阵暗沉,风声呼呼,想必是场大雪。
曾静昭刚准备开口说话,她那个远房三叔吴王曾文瀚就开口了,说她一个女儿家,本不该担此大任·我朝既然宗室强大,自可支撑大业·你就不必操这份心了。
    她面上波澜不惊,心里翻了个白眼,缓缓喝一口茶·亲王们本以先帝的弟弟楚王曾文兆为首,但曾文兆总是很低调,断不会率先发声·吴王性子急,此刻第一个冲出来也是正常。
还有年轻有为的燕王曾穆昭,他是先帝的侄子,曾静昭的堂兄,很多人本来希望他会被过继给先帝,然后继承大统,怎料先帝看似羸弱,后来还生出来个儿子…·    殿中安静,众人似乎都等着曾静昭喝完这一口茶,再见风使舵。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    “三叔这么着急,”曾静昭放下茶杯,满面泪痕柔弱愁苦的脸不见了,转而出现的是一张老谋深算的脸,“难道是担心自己付的钱不够么。
一万两黄金,买了三个刺客,叔叔倒是在急些什么”·    吴王霎时又羞又窘,涨红了脸不知道说什么好·曾静昭见状笑了一下,又说:“你比六叔也差不了多少,怎么就少了一半呢六叔给了两万两黄金两万两啊单请了一个。”
楚王那络腮胡子下的白脸变了颜色,倒是一言不发·“穆哥哥也是·打仗是打仗,行刺是行刺,请一百个人来,若不中用,要死还是要死的·你说你,请得那拨新罗人都是什么东西。
只怕这会子已经没了·唉,十万两雪花银啊·”·    燕王吓一跳,立刻站起身想冲出殿去·曾静昭却霎时怒喝道:“都给我站住”她站起来,“今天倒也好说,趁大家都在,把话说明白。
以后江山该谁坐,咱们今天就说清楚·朕看几位叔叔,大概不想拜这新的天子了吧”·    楚王道,清河,我们只是觉得你无须担此大任。
我们几个摄政几年,来日一样还给德昭嘛··    曾静昭笑了一声,外面突然传来远处金铁交击之声,她眉眼动了动,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的紧张·定定的注视着她的楚王和吴王正以为她怕了,正有那么一瞬间的兴奋,她又开口了:“六叔这话说的,以为世上当真会有人信”她又淡然坐了回去,外面打斗之声不断,“你们都以为双拳难敌四手,哪知道,朕这双拳,是拿刀的。
而你们,是赤手空拳·”·    说毕,一挥手,不知如何躲在暗处的羽林精锐尽数现身,曾静昭身边又多了两个从未见过的侍卫,一男一女,好似江湖人士。
吴王一看不好,怒道:“先帝尸骨未寒,清河,你这是干什么”曾静昭睨他一眼,“你也知道先帝尸骨未寒你信不信,父皇正飘在这大殿中看着你们这样子”她语气不善,有些吓住了个别胆小的亲王,“我正计划着打仗,拿你祭旗吧。”
说毕将手一挥,举着□□的卫士们眼也不眨,数支穿喉箭,立刻射穿了吴王的喉咙··    这不过是吴王年纪大了反应慢,也料不到曾静昭居然真的敢下手。
其余诸王一见如此,不知如何是好·只有楚王见状,厉声站起,说曾静昭先帝丧期就残害宗室,乃大逆不道,要为曾家天下消灭这个恶女·号召诸王抗争·曾静昭忽然一阵冷笑,笑得人毛骨悚然:“六叔,你怎么就觉得你请的人,就一定能赢呢”·    楚王心中一动,未及开口,曾静昭又厉声道,你们要和楚王一起的就一起,朕正好一块儿杀个并骨。
有人害怕,回头去看燕王,知道他是膂力过人,打起来必然能活命的那种·燕王倒转身走向殿门,可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打不开··    “那门,你是打不开的。”
燕王转过身来,怒目嗔视殿上的侍卫们,侍卫们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他看见一张略微熟悉的脸,想起来是多年之前在皇家比武上和自己打过一架的羽林侍卫之一,身手自然是不可小觑。
他再看一眼曾静昭身边的两个人,不认识,像是江湖人士,段镝之不在,留下这两人来代班,自然并非等闲·念及如此,只怕今日凶多吉少·他不比别人,现下已经事败,遂准备拼死一搏。
曾静昭也不理他,扫视其他人,“你们也别想现在出去,万一四叔六叔请的人杀红了眼,伤及无辜怎么办”·    众亲贵是明白她的意思了,要他们在这个死亡之殿上选择自己的去向,是站在谋反的一方,还是拥护她的一方。
不少人立刻跪在原地,祈求崭新的天子饶命·有人哭诉自己和吴楚燕三王并无瓜葛,也不知道他们要刺王杀驾;有的人则跪求皇帝饶命,说自己只是偏远小王,以后宁愿削去封地报效国家,只要留命。
曾静昭摆摆手,侍卫往里慢慢围成圈,这些胆小怕事之辈就立刻躲在侍卫后面··    渐渐的,只有楚王燕王和他们的亲近兄弟被围在里面,一共有七人。
曾静昭盘算着,杀了这七人,也算是皇室又找回来不少封地·可这外面的打斗之声为何还不停下楚王和她一样,都在等待最终的裁决·只要自己一方的斗士获胜,那就大获全胜。
曾静昭忧虑段镝之到底能不能以一敌四,虽然她说自己唯一担心的就是楚王请的这位·别的不在话下··    外面突然安静了,只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两人本应该等着说话声,曾静昭却忽然手一扬,乱箭齐发·躲在侍卫身后的亲王们吓得哇哇大叫·燕王武功不低,身体素质又极好,挨了三箭又徒手接下几箭,冲过侍卫群,蹦上半空凌空对曾静昭刺来。
哪知她身边的红衣女子甩出带锁链的弯刀,直接划破他的喉头··    侍卫们射倒这些亲王,一动不动等待皇帝的谕旨·曾静昭说:“砍了。”
然后平静起身,身边的蓝衣男子替她打开大门,两人护送她走了出去··    亲王们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他们以为不过是吓唬吓唬,不会真杀,要真杀也不会当着面。
哪知道让他们选择站队都只是第一步,还要吓他们一下,让他们永远记住背叛者的下场··    曾静昭出了殿门立刻加快脚步,走到大殿后面的广场一看,纷纷扬扬满地积雪,一片夺目鲜红。
段镝之和一个白衣男子对峙着,两人身上皆是狰狞伤痕··    “元显二十四年冬,元显帝驾崩,清河公主继位,改元元化·元化元年春,诛吴王文瀚楚王文兆燕王穆昭子嗣妻女,封地没收。
设狴犴校事{6}府,以羽林左监段镝之为都督·”·    作者有话要说:·    {5}从北周划分·属陇西郡··    {6}俞正燮《癸巳存稿·校事》:“魏吴有校事官,似北魏之侯官,明之厂卫……或谓之典校,或谓之校曹,或谓之校郎,或谓之校官”。
    ·    第4章 四·    ·    她们早就知道有人买了刺客,因此设下此局·段镝之自从杀了赤白二老之后就多心留意,请自己的朋友莫野泊和红绫女帮忙查探。
莫野泊是大盗,红绫女是苗疆贵族之女,皆是段镝之于习武少年时认识的至交·两人说不上手眼通天,武功也在段镝之之下,唯有轻功极为厉害·但在段镝之负伤又不能外出的情况下,足够派用场了。
莫野泊朋友众多,红绫女仰慕者众多,一个人靠酒一个人靠美色,打听什么都可以··虐恋情深宫廷侯爵·    莫野泊不日告诉她,吴王请了漠北萧家的萧至威、萧至雄和萧至道三兄弟,一万两黄金,已经送到萧家宅子里了。
三兄弟的父亲萧旷是漠北一霸,少年时以刚硬无比的外家功夫成名;待到中年,与人决斗结了仇怨,躲到漠北去,不知从哪个人手里学了一门精怪的西域内功,遂自成一派,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成漠北一霸。
现在老爷子早不在多年了,兄弟三人各自继承了一部分的武功,虽不及乃父却也足够威胁西域··    莫野泊一边喝着酒一边对段镝之说:“我看对你而言,对付这三个家伙不成问题。”
段镝之笑了,“你怎么又知道了”“呵,”莫野泊瞪她一眼,“我是打不过你,你也不用这样反复强调啊·”说完放下酒坛子—平日,他都爱用扔的,可是这里是皇宫禁苑,不宜声张—莫野泊掏出颈口的一个红玉坠子道:“萧家在漠北简直就是拦路打劫的。
这么好的玉啊…”段镝之假装用力的拍他一下,“你偷了人家一堆好东西,就不要卖乖了啊·”·    莫野泊翻个白眼,“吴王眼瞎,这样的货色也值得一万两黄金。”
转而又用认真的口气—固然不够正经—说道:“不过他们也不是不知道你,既然知道你,一定有备而来,不会那么轻易就被对付了的·”段镝之点头道:“嗯,知道嘱咐人了,有长进。”
转而笑道:“你当我外公的秘术就那么点”·    莫野泊这下恼了:“好啊,你居然不告诉我害得我被萧至雄打伤了腰”·    又过一阵子,正是朱大友被砍了手脚的那晚,段镝之本在房顶上执勤,红绫女忽然出现在远处的墙顶上。
段镝之老远就看见了她,不动声色的等她过来·红绫女姓滕名艳桃,她名字如此,人又喜欢穿大红绫罗,故江湖人称红绫女,她也喜欢这个名字,更懒得告诉别人她那苗族里尊贵的姓氏和不知为何可爱而俗气的名字。
红绫女像个轻巧的鸟儿落在段镝之身边,笑道:“皇宫顶上看风景,就是好·”“你不是平日里都喜欢好山好水的吗”“我们那里乡下,还不允许我进进城仰望一下天子威仪”“看你这么高兴,可见是没有好消息了。”
    红绫女将手中红帕一甩,有点儿像老鸨:“没有·你猜楚王请了谁”段镝之偏头看一眼她表情,似醉非醉一般的笑容,“我怎么知道,那么多高手。”
“麻景贺·”段镝之神色一变,红绫女敏锐的看见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讶和紧张·麻景贺是苗疆刀王,也是毒王·他年轻时曾凭借施毒的功夫游历天下,四处偷师,三十五岁便成了天下屈指可数的宗师了。
他性格孤僻古怪,钱不一定能收买他,总要付出别的利益,但这个别的价码,又很难窥测是什么·曾有人送他万两黄金和能治百毒的雪蟾,他讲黄金扔了,单留下雪蟾。
他说有了这雪蟾在手,天下能抵挡自己的□□的人又少了··    “麻景贺收了不知道什么好,现在已经在来杀你的路上了·我听莫儿说萧家三个脓包也要来,麻景贺若是知道了这事,到时候肯定在暗处等着你。
千万,”红绫女侧着身子看着孑然而立的段镝之,眼神里满是忧虑,“小心·到时候我来帮你·”“帮我给我带点什么以毒攻毒的好东西来你带给我我也不会使啊。”
    红绫女没说话,不日却给她送来一件可以抵御百毒的软甲·红绫女爱慕她,但又聪明绝顶知道段镝之对自己丝毫没有友情以外的情愫,便愚笨绝顶的选择默默的陪伴。
她知道自己的家族大概宁愿她终身不嫁成为新任教主,也不愿她和一个中原女子私奔而去·她爱慕段镝之,用自己在爱情里仅存的聪明理智将自己的爱情本身完美的藏匿。
一开始她还担忧段镝之有一天会发现,叫她们不好相处;后来才日渐发现,聪明绝顶的段镝之,在情爱之事上却懵懂如赤子··    这样的人多好啊,白纸一样的心,会留给谁呢。
    她应邀和莫野泊前来保护曾静昭·面见皇帝之前,她问段镝之,我们俩都去保护曾静昭,你一个人去对付那四个吗要不要莫儿去做你的帮手她说不,她说只要保护了曾静昭,别的都不要紧,什么代价都可以付出。
你们俩要寸步不离的保护她,直到一切都确定安全·她心里一紧·在殿上见到曾静昭时,她惊讶于这天子的美丽端庄,气度不凡;再打量段镝之看曾静昭的眼神,啊,是啊,原来是这样。
    假如她也爱你,你们两情相悦获得幸福,那就好了··    看着曾静昭不顾一切冲出去时,红绫女一度觉得又心酸又欣慰,甚至没有拉住曾静昭。
她和莫野泊紧跟着曾静昭,转过墙角就看见雪地里的一地鲜红和伤痕累累的两个人·段镝之用乌黑的长刀杵在地上支撑着自己,弯着腰大口喘气,嘴角挂着鲜血·对面衣着如同普通客商的麻景贺双手握着沾满鲜血的银色宝刀,腰也立不起来了,目光如炬。
曾静昭目力不及,隐约听见红绫女呼吸变化,就知道事情不好·她想呼喊,怕坏了事;想呼唤羽林卫来围攻,又想起之前段镝之说叫多少士兵都是浪费:她说她一个人对付就行了。
你对付得了吗你现在浑身伤痕··    她看不清段镝之身上到底有多少伤口,她只看得清一地的血··    “段家小儿…”麻景贺开口道,“好一身功夫。
拿你喂刀,老子赚了·”段镝之哈哈哈的笑起来,笑不过几下又咳了两声,“喂刀前辈为什么不拿我去炼药” “拿你炼药不行,”麻景贺也笑了,“拿你是炼不出□□的。”
话音未落,两人立刻举刀相向·曾静昭本以为两人已经重伤,哪知道动作还是这样的快,尤其是段镝之,几乎刀刀取人性命全不顾自身安危,是不要命的打法。
    她正看得着急,忽然听见红绫女低声对莫野泊道:“给你·”她没法移开眼睛,不知道两人交换的是什么东西,只听见莫野泊一声惊呼,“这”“给你就给你,一会儿你赶紧上去上去完就去叫御医。”
曾静昭以为红绫女已经看到段镝之必胜的蛛丝马迹,哪知道红绫女只是准备万全,把自己随身的疗伤圣药给速度最快的莫野泊,自己留下来贴身保护皇帝··虐恋情深宫廷侯爵·    正看得眼花缭乱,突然见两人在过招之后,尚未转身却都换做反手握刀,背对背刺向对方。
招数如出一辙,吓得人背后一凉·曾静昭只听见段镝之一声惨叫,一下子心都悬到嗓子眼·两人都刺中了对方,只是麻景贺偷师没偷到家,想刺中心脏却差一点,银色利刃穿胸而过;而段镝之是她外公亲生的最后的弟子,自己改良了招式,一刀从左颈刺入,□□时,血溅三尺。
麻景贺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摇晃几下便倒在地上,面目狰狞的气绝身亡·、莫野泊见状立刻像飞一样扑上去,拿出红绫女的药疯也似的撒在伤口上,撒完就立刻飞去“抓”御医—其实就在不远处,但总归是没有他两手拎着人家过来得快。
红绫女警惕环视一圈,吹哨让羽林军出来;曾静昭愣在原地,怯怯的想走过去—段镝之之前对她说过,无论自己死没死,伤成什么样子,都不能过来查看,生怕有毒·红绫女却再也忍不住,拔足狂奔霎时到了段镝之身边。
曾静昭见状也忍不住,罔顾身边人的阻拦和段镝之的交待扑了过去··    她后来又见过一次她流血·那是仅有的两次,段镝之伤口来不及缝合包扎就被自己见到。
这两年偶尔做梦,会梦见段镝之躺在雪地的血泊里,不想当初眼神迷蒙气息虚弱,反倒是怒目圆睁的看着自己·周围的人也怒目圆睁的看着自己··    你恨我吗·    你最好恨我吧。
    她躺在龙床上再一次失眠·两个月过去了,前方战报十分喜人·正如段镝之走之前对她承诺的作战计划一样,头三个月挫对方这段日子以来锐气,中三个月夺取重要据点,秋天休息并在袭扰对方,最后冬天决一死战。
她问,你这么这么有把握··    那时,段镝之眼神一凉—两年之后再见她,她的眼睛已经不复当年的温柔,总是带着哀伤凄凉的神色·那一刻她的眼神似乎又比平常更冷了。
她说,我在哪里呆了三年,一草一木,我都很清楚··    啊,是啊,第一年你在养伤,第二年你在放羊·一直放到了第三年中间,又复养伤·最后回到京城来。
    当年她看着段镝之的背影,总是能从里面看出一种孤独来·孤独而桀骜,像是对这个世界有所不满,十分憎恶,所以选择不与之为伍·后来她回来的时候,看她的背影,看她率领大军从京城离开,在千军万马中穿着红色披风的背影,孤独的就像一个在无人山谷放羊的牧羊人。
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留恋的牧羊人··    她来不及问段镝之到底怎么想的,她隐约觉得事有蹊跷·为什么她对回到京城领命抗敌并不十分欣喜,可她对自己的样子又不像已经恨透了的样子,依旧带着眷恋,带着相思。
当时派去监视她的人回来说,段大人在府上每天除了养伤就是在庭院里晒太阳看书,偶尔拿起一个物件也会看很久,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她问是什么物件,那人说是一枚摔坏了一角的印章。
不过因为段大人十分珍视,所以臣没能找到机会拿来看看上面刻得什么字··    她说不必了··    她试图闭上眼,在春天百花盛开当秉烛夜游的晚上却执着的想冲破一切入睡。
可闭上眼又想起段镝之离开京城时时回头看得那一眼·她好像笑了,又好像哭了··    ·    第5章 五·    ·    段镝之身上被整整砍了十几刀。
没死全靠自己身子骨本来强健,功夫也好·她外公王元午告诉过她,实在不行要被伤到的时候就努力的躲,毕竟能躲开多少是多少·这是人的本能,没什么好愧疚的。
段镝之于是能躲则躲,否则早被对手砍断手脚·胸口那一刀若非麻景贺偷师不精,她就会被他一刀刺穿心肺,当场毙命··    幸而痛极未死,躺在床上昏迷了两日。
养了半年的伤·曾静昭在这期间藉此铁腕成功压服宗室诸王,开始稳定朝政·段镝之因为受伤很重便只能留在自己家中休息·段家世代在外征战家里年久失修,照曾静昭看来简直没法住人。
大笔一挥将燕王曾经在京师的府邸直接赐给了她·刚查抄干净的东西,曾静昭让内府拿来的单子,挑选一番,又给送了回去··    段镝之一觉醒来,只见莫野泊在床前坐着喝酒。
见她醒了,问也不问,高声叫御医过来看·看完没事了,打发人去回禀皇帝·这才转过来和她说话·可是段镝之伤重,声音喑哑虚弱,外面听来,倒好像只有莫野泊一个人在叽叽喳喳:“怎么,瞧你个苦瓜脸,见我还不乐意就这么不待见我艳桃留在宫里保护皇帝姐姐呢,前天你血都吐她一身还要抓着她的手这么说,她敢出来嗨,这几个御医是我当天生给拎过去的。
这个怕高,可能有点吓着了,有点怕我·不是我想这样啊你也不想想当时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啊真是·你知道自己被砍了多少刀吗老子千里迢迢从滇地给你偷回来的软甲就这么砍烂了”·    莫野泊直吵了一个时辰,红绫女来了。
段镝之十分诧异,刚想问,红绫女便开口说:“你那公主皇帝让我来的·安全的很·她自己脱不开身,只能明天来·又等不及,别人的话也信不过,非要我亲自过来看看。”
红绫女眼中满是忧虑,伸手就要掀开衣服看伤口,莫野泊道:“你干什么青天白日的人家刚给包好,你又要掀开,大冷天的,非受寒不可啊”她遂把手伸到火盆上方去烤,可细想自己真的去摸又能怎样又没有中毒溃烂,自己的本事摸不出个所以然。
眉间正是焦灼神色,忽然听段镝之道:“我没事…别紧张…醒了…就好多了…”红绫女想到她身上的刀伤,心都要碎了·握了握她的手,说:“那天真是…吓死我们了。”
又沉默一阵,道:“我也先回去了·明天再过来·”·    曾静昭自然万万想不到她第二天夜里见段镝之的时候,段镝之说的第一句话是问她有事没事。
段镝之受伤,是她登基以来觉得最没有把握的事·她惶恐,忧惧自己会失去这个左膀右臂,忧惧段镝之会死去或残疾·她在夜色中走进段镝之的卧房,一路吩咐不要惊扰,边走边听太医说段镝之情况如何,适才服药之后睡着了。
她退去左右,一个人走进去看着床上面色十分苍白、理应浑身裹着绷带的段镝之·看样子睡得很熟,可是自己刚坐下,她就醒了·动也不能动,躺在那里问自己安好。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    “…我没事·什么都好·唯独你…”段镝之许是因为失血过多,理智缺失,感性占据主动,颤颤巍巍伸出左手来,曾静昭连忙握住。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意识到她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产生了变化,开始具有奇妙的特殊性·只是那时还抓不住这特殊性的尾巴,不能把它抓到手中看个究竟·她既说不出什么亏欠愧疚的话,也难表关心。
她尚且不知自己亲自来对段镝之而言就已经是莫大的关怀和幸福了··    “好好养伤,别着急·都养好了再来见我·这一年都好好养着。”
拗了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来·段镝之点了点头·此刻自己伤成这样,也考虑不了什么尽早恢复·但她还是着急,结果两月之后,竟然就入宫觐见皇帝了。
把曾静昭气得,当场就下令把她抬回去—原话是,困在担架上,绑着送回去—是夜又秘密到府上去见她··    “我只是问你得意见,你托人来告诉我就行了。
何必亲自来你那身上得伤口哪一个是小事”曾静昭嗔道·段尔东当年边关领军时的副官现如今年纪大了,留在府上正好做起管家兼护卫来。
曾静昭遂觉得此地比皇宫内院还要安全—特别是在机密上·她诛灭三王的情状,给剩下的宗室亲王们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阴影·如今没有哪个位高的宗室亲贵还敢权重。
想提拔年轻的兄弟们,她又需要好好考察人家一下·对现有的文官集团,她也有些怀疑·总而言之,她现在最信任、信任到无以复加的就是段镝之·她需要段镝之把之前的手段继续用起来。
·    是故当夜之后,段镝之根据曾静昭给她的线索,在自己曾经带领的大理寺和羽林军中挑了信得过的,聪明的,武功高的,召集在一起,替她、更是替皇帝做秘密调查去了。
    三王伏诛之后,曾静昭派人追查过三王和朝廷上的哪些人有牵扯·尤其是私造兵器时那么多好材料过去,为什么一直没有人发现和上报·要不是手段狠辣,三王也傻,那就不是杀几个人能解决的事情了。
结果派去的信得过的大理寺官吏能力有限,只是抓到了中间交易商的尾巴,只能摸到这条线索指向御史大夫朱绪文,往下一概追查不到··    曾静昭对此十分看重,堂堂御史大夫都腐坏了,那还了得。
所以迫不及待的请养伤的段镝之一边休养一边构建网络,追查此事·美其名曰,对宫中也没有完全的信任·凡事小处着手,先让这段府成为中心··    段镝之仗着自己江湖朋友不少,两线同时出发,只耗时一个月就打听到曾受贿的官员列表,大理寺副丞收了一千两黄金“救人一命”,掩盖大案两件;御史台更有半数官员牵扯进朱绪文的贪腐案件中。
    从顶层开始烂,下面的无不效法·曾静昭在宫中看见段镝之行动不便的身影走上殿来,心都揪起来了·等她听完段镝之的报告,则气的把桌上的笔墨纸砚全部砸了出去。
    在她的记忆里,父皇是宽仁的君主·若非后来担忧自己和弟弟继位的前途,他会一直是个宽仁的君主·父皇总说,他不是不知道有的大臣贪赃之事,他只是考虑到这些人对于国家还是有大用处的,不想一刀砍了,便敲打敲打了事。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君王本是无比孤独的万人之上,假如再严酷非常…·    父皇宽仁待下,宽仁的久了,人黑暗的贪欲还是将他们吞噬。
段镝之说,朱绪文收受几个大商和地下官员的贿款无数,四处置地皮开庄园,后来怕招摇,就变成了直接送地契·他收钱之外,又用钱去收买下属,方便替他办事—从掩盖下级官员的枉法丑事,到培植自己的党羽,眼见的元显末年若非他一党的文臣在朝中就会出事。
若是他一党的,则躲在萌荫下为非作歹··    本来用于监察百官的御史台,却成为最该被监察的对象·曾静昭问段镝之,我们可有证据段镝之说尚在追查,据说有一本账目,藏在何处就不知道了。
已经派人去夜探朱府·曾静昭叹一口气:“就算抓住证据,御史台、大理寺,全都烂了·抓住要怎么审派…”她眼睛对上段镝之漆黑的就像夜一样的眼眸,“派你去,需要一个好、名、目。”
好名目三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十分玩味·段镝之明白她的意思,欠身道:“是·”曾静昭饶是想了一会儿,正欲开口,段镝之忽道:“曹魏有校事官。”
    曾静昭笑了·她越来越喜欢段镝之了·她们不像君臣,更像生死与共的伙伴··    她问:“公堂之上,狴犴常见。
你喜欢吗”段镝之微笑,像只舔血的狼,“非常喜欢·”·    曾静昭秘密设置了狴犴校事府,由于没有公开,其秘密指挥部就是段府。
段镝之就是校事府都督·这群最初的校事们,领到了刻有狴犴头像的令牌作为证明·在诸多令牌中,只有段镝之拥有漆黑的那一块檀木令牌·根据这个令牌,她可以调动羽林军—中郎将本人似无所谓,他当真是单纯忠于职守的一介武夫。
中郎将一度觉得自己毕竟也打不过段镝之,不如让贤,倒被段镝之挽留住了·现如今皇帝要给段镝之此等特权,他也没有意见—横竖是皇帝要用人,他有什么好不满意的他只需要再去招点良家子。
    莫野泊自己有事,不知溜到哪里去了·独留下红绫女天天出入大内和段府,无人敢拦·她担心段镝之的伤,老怕她不好,又出来劳累,遂想代劳。
段镝之拒绝道:“你已经帮过我一次了,这次怎么好再让你亲自出马·不如你帮我找几个人去打听打听线索什么的,帮我找到关键证据才好·”红绫女怪想抽她的,可是想到她一身伤,又心疼得很。
    那本传说中的黑账,果然不在朱府·可它在哪里呢朱府被小心翻了一圈,实在是没有什么能用证据·账本,地契,租约,一概不见—不知道是藏在别处,还是留在什么不知名的密室。
段镝之直觉地契一类肯定是在府上的,秘密藏于何处·只是不抄家找不到罢了·但是账本据说是藏在别处的,因为那府内烧火的醉鬼说,朱府管家正副两人,副的那个管账,总是出门。
出门去哪里就没人知道·段镝之遂一方面派人跟踪这个管家,一方面派人去管家常去的地方打听·线索纷繁复杂,直到有天手下回来报告,说打听到上月这管家得了一树小巧但漂亮的红珊瑚。
管家与相好说起此事时,架不住相好的缠他,只说这珊瑚是一棵大珊瑚摔碎了剩下的,要不别人家的大老爷怎么会送他,肯定会先送老爷··虐恋情深宫廷侯爵·    段镝之闻讯便让人去查查京城和洛阳的大家族中,谁家摔了珊瑚。
不日,洛阳陈家的名字就传了回来·同时回来的消息还有,管家又出门了·段镝之摸了摸自己身上尚且有些微疼的伤口,进宫秘密面圣之后,就对外宣称告假在家休养了。
    她是夜骑马出门奔洛阳去时,总想着走之前曾静昭丝毫不避讳的在寝宫召见她时,闪烁的眼睛,身上的香气,温柔的声音:“此去也是龙潭虎穴,千万小心。”
再摸一摸衣服口袋,里面是红绫女送的药·万不得已,她也不能用·一旦用了,就会暴露··    月色之下,她总觉得自己不是去洛阳,而是出西域。
    ·    第6章 六·    ·    洛阳陈家是当地豪族,田亩、家奴、商铺,无以数计·又好习武,又好结交豪侠之士,在东都也是一方之霸。
论实力,段镝之自问打起来一哄而上她拼尽全力也是打得过的·然而要是被发现了,就打草惊蛇·她只能悄无声息地来,打探清楚,最好再把可能留在陈家府上的黑账偷到手,那以后想如何铲除这家人都无所谓。
    汉武帝连郭解都容不下,何况你陈蒙汜·    她一个翻身就飞进陈家围墙里,落地无声,手里捏着几个石子儿·轻甩一颗出去,一边的侍卫被吸引,一扭头,她立刻趁机溜了进去。
飞檐走壁,犹如融进了黑夜中一般·她猜测这黑账必然是在什么密室之类的地方,今日是大好日子,只消跟着那倒霉管家就是了·她趴在房梁,眼看着陈蒙汜带着八字胡像个王八似的管家走进书房,拿钥匙拧开了机关,走进了密室。
·    等得半个时辰,此二人出来,照旧去喝酒吃饭,午夜时分方散·陈蒙汜和衣而卧时,钥匙放在枕边·段镝之过去,将就把水倒在掌心,小心运功,不时掌心出现了两块薄冰一般的片状物,小巧如指甲盖。
她走过去,趁陈蒙汜夫妇张嘴呼吸时,将它们嗖嗖甩进嘴里··    行啦,老子把这房间翻过来你们也醒不来了·想虽是这么想,可她毕竟内伤未愈,妄动这等高深内功,此时自己也难受得不行。
赶紧偷了钥匙,溜回密室去·果不其然,那密室案上放着的正是传说中的黑账·还不止一本·段镝之只好又从书房拆了两本书,拿棉线把账本都捆在自己身上,神不知鬼不觉的偷了回去。
当夜不顾自己五内翻腾,奔马回了京城··    曾静昭怎料得到她竟然能三天不到就回来了·可这下她这个病养告假可是真的了·曾静昭打发她赶紧去休息,自己夜里偷偷跑到段府来看账。
越看越气,和段镝之计议一番,决定在下次管家去登账之前、也就是半个月后,设计从其中一个有污点的行贿商人开始查抄,一路连根拔起·“倒是只怕人不够,要不然把羽林都拨付给你。”
“不可那是保护你的,怎么能全部给我·我这两天着令从守备军再挑一些人就行了·够用就行,多了也不摆那个排场·”·    此事她们私下早已不称君臣,全然是你我伙伴了。
曾静昭十万分信任段镝之,把她当成自己最重要的力量来看待—连朝堂上的三朝老相梁烈也得不到她的信任,她最信任的有且仅有和自己完全一致的段镝之·任何稍有忤逆的人,都有可能阻碍她。
既然有阻碍,就不能完全的信任·段镝之对她的计划永远忠实的执行,甚至不惜代价··    她看着烛火摇曳中段镝之略显苍白的脸,心下怜惜,伸出自己的双手去握住她先前受伤一直疼痛的右手;这手竟然是这么凉。
    初夏五月,荆州豪富杨雷在洛阳的府邸因为之前协助三王谋逆私造兵器而被查抄·段镝之亲自带人,以一场抄家拉开了狴犴校事新官上任的大戏·杨雷正好在洛阳,一句话都来不及说,见了段镝之也不知道请自己的哪一位后台出来可以保命,愣神之际就被绑回大理寺的地牢。
而与此同时,大理寺副丞在衙门口就被抓了,连带几个亲近的也一同下狱·大理寺卿则跪在公堂上任由举着皇帝的圣旨动也不敢动·眼见许多自己的手下不论青红皂白被带羽林卫带走,平时放任属下的他这时生怕受到牵连。
段镝之抓完了人回到大理寺,对着大理寺卿宣了另一道圣旨,然后就带着他回宫面圣,留下手下在这里装模做样的审问嫌犯··    训斥了大理寺卿,将他的权力置于段镝之之下后,屏去左右,曾静昭问她,风声如何段镝之答,符合预期,想必心里有鬼的已然人心惶惶。
又请示曾静昭杨雷如何处置·曾静昭想了一想,问她觉得如何处置好·段镝之道,招了就不杀,不招就杀·曾静昭点头,又说,要是招出别的来,你来报我,我再决断。
说完也不知道是呛着还是怎样,竟然咳嗽了一声··    段镝之登时紧张道:“陛下你…”她想说千万保重龙体,又觉得生分,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可见曾静昭咳得脸红,心里越发软了,便说:“可是受了风寒有没有哪里难受”曾静昭见她这副样子,笑道:“我好着呢,不用担心。
不过一时呛到·倒是你,”她打量段镝之的面色,有点儿倦意,冷不防四目相对,又都脸红了:“这阵子劳累辛苦的,伤好些了吗”·    也许从来没有好吧。
    段镝之低声道:“不要紧…慢慢调养着总会好·”·    杨雷被捕的消息不日就在京城和东都流传开来,引得士大夫和豪绅中与此有涉者人人自危。
段镝之派自己的精锐天天严加监视朱绪文,夜半三更总是和内应会面,打听朱绪文的反应·一连三天,这家伙倒是风平浪静的很·直到第四天凌晨听说那登账的管家次日又要出发去洛阳时,段镝之才下令明天抓捕。
派三人小队去路上拦截管家,东都的卫戍部队去抄陈家,段镝之亲自带人在散朝之后抄御史大夫府··    朱绪文散朝时还对一向站在御殿外巡逻护卫的段镝之微笑,问她身体近来可好。
等到众臣散去,段镝之兀自站在高台上看他们步出宫去·她先护送曾静昭回内廷与丞相梁烈议事,自己则从侧门悄无声息的离开皇城·骑马不出三里,到达皇家的演武场,校事们早已在此集结完毕。
段镝之换了狴犴校事府大都督的新官服,站在台上看着这群良家子,高声道:“今日起,你们就是为狴犴校事府的校事官将奉陛下旨意,捉拿欺君罔上的谋逆之臣。
除了陛下和我,没有人可以对你们发号施令你们所逮捕和审问的,只有女干佞”说毕,大门轰隆隆打开,众人直奔御史大夫府而去。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    狴犴校事们招摇过市,专挑城内的大路走·军容整齐,尽着黑衣,黑袍上是颜色不一的狴犴刺绣·红色刺绣的,是最普通的校事。
绿色刺绣的,是高一级的尉官,每一个尉官可以率领三十个普通校事·遇到蓝色刺绣,校事府内就只有四个段镝之的亲近助手可以穿,他们四人号为四镇抚使,可以各自率领八个尉官。
而遇见白色刺绣—这是后来无数京城官员的噩梦—那就是段镝之亲自来了,必然有去无回··    这样算来,校事府明文在册成员一共九百九十七人。
其实还有三个人,是只有段镝之才能差遣的顶级杀手·这些人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收到段镝之的钱和命令,不可阻拦的去杀任何需要杀的人··    这日天气骤然炎热,朱绪文回到府上,刚换了常服,心烦意乱的思考着最近的事情和今天在朝堂上闻到的风声。
突然外面家奴高声来报,老爷,一群军爷高声带着圣旨进来了·说要把咱们抄家朱绪文连忙赶出去,看见段镝之站在院中一手举着圣旨,一手轻松的放在她乌金宝刀的刀柄上,眼神十分冷漠,而她的手下们正分为三队,一队有条不紊的扣押、逮捕府上不论男女的所有人,一队将御史大夫府围住,一队毫不客气的走进每个房间开始查抄。
“段镝之你干什么”段镝之微笑,高声道:“御史大夫朱绪文接旨”朗声宣读了曾静昭历数其罪状,深感御史台和大理寺无用,下令设立狴犴校事府并且第一个将他朱绪文抄家的圣旨。
念完,她走到跪在地上一脸怒容的朱绪文面前,“怎么,大人不想接旨”“我要见陛下不知道陛下历数臣十二条大罪,都有什么证据”·    段镝之哼哼笑了两声,手摆了摆,就有一个镇抚使给朱绪文递来他的黑账。
“大人还是想一想如何掩盖这本账本里的事情吧·”朱绪文当即瘫软在地,睁大了两眼说不出话来··    不过一个时辰,抄检完毕。
段镝之下令将朱家一家老小和亲要奴仆一概全部押回大理寺关押起来·剩下的人就地关押审问·她自己则在朱府游荡起来,检察抄到的东西··    当夜,整个御史台人人自危。
在接下来的数天内,想尽办法想出售受贿得来的财产的官员们也纷纷被抓了现行·忧惧不敢出的剩在最后的官员们被快要等得不耐烦的校事们逮了回去·半个月后的朝堂上,众臣或忧惧惶然、或痛心疾首的看着段镝之和她呈上来的诸多证据,在皇帝的沉默里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和冷汗。
良久,曾静昭将准备已久的说辞抛了出来·说得痛心,说得难过,说得无奈,一会儿追思先帝之宽仁,一会儿说御史台和大理寺的肮脏,一会儿说自己继位的原因,一会儿说国家百姓的未来:最终的“朕决意”里,如何处理罪臣是最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她要设立狴犴校事府,校事府的将有权不经过御史台和大理寺逮捕、审问、以及处决她和他们认为有罪的人。
    满朝文武,包括一向直言的梁烈,皆迫于形势,没有反对··    余下的这一年里,段镝之忙于架设校事府庞大的监视网络,曾静昭忙着和文官们讨论当今国计民生政策的种种弊端。
她们想做的都太多了·但由于使命特殊,段镝之经常出入皇帝寝宫—她自然有这特权—向她的陛下、她的女神,去汇报她为她做的事·曾静昭和文官集团交道打的越多,越发厌恶他们的习气。
气急败坏一阵之后,有些心灰意冷,不防秋日里着了风寒,病了一场·是夜段镝之心疼她,就留在宫中照顾她·曾静昭其实只是有些劳累罢了·她发烧时还想批判自己身子骨不行,假如换了自己去受段镝之那一身罪,早就死了吧。
烧的迷迷糊糊的梦境中,她还依稀梦见段镝之,梦见有人又来行刺她·可因为梦里有段镝之,她竟然一点儿都不害怕·她梦见箭簇擦过段镝之的手臂,她立刻跑过去捧着她的手臂问她疼不疼,梦里段镝之竟然笑了笑,说不疼。
    怎么在梦里也觉得自己有点儿羞涩脸红呢这到底是怎样的异样的情感·    醒来天还未凉,不知道是几更天了。
侧过头看见段镝之的脑袋、官服里的手臂和梳得一丝不苟的漆黑发丝·她靠在自己床边睡着了·不知为何,曾静昭心里一时充满了温馨··    自从丧母之后,除了父皇,她就很少能从别人身上感受到这种与人亲近的温暖。
父皇病重之后更是如此·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吧,段镝之进入自己的生活·两个看上去都冷若冰霜的人却渐渐的彼此温暖·我不想孤身一人,她在心里说,所以我遇见了你。
她伸出手想去抚摸段镝之的脸,没想到警觉的段镝之当时就醒了·这温馨也霎时被一点点尴尬取代··    你总是很严肃·虽然我也能感觉到,你也想打破这个界限。
    除夕之夜,结束了所有的事情—礼仪,祭祀,寒暄—终于可以回寝宫的时候,曾静昭让段镝之来陪她·“反正你也是一个人,何不来和我喝酒一年到头,咱们俩也可以有一天好好休息。”
段镝之在灯火通明的宫中很“不合时宜”的脸红了··    她说“咱们”,不是“你我”··    两人拿了酒,退去所有人,自顾自在寝宫里,坐在暖和的垫着厚实毛皮的御榻上,烤火喝酒。
曾静昭要听段镝之跟她说边塞的趣闻,异族的故事·段镝之一有要说到政治军事策略的倾向,她就要段镝之打住,“过年就这一天让我们远离那些事情。
只许说好玩的要不然,要不然我打你”她已经有点醉了··    两人不知说到什么时候,曾静昭忘记了,她醉蒙蒙的睡了过去。
醒来看见自己身上盖着毛毯,只觉口渴,伸手去拿水·却看见卧榻下边,段镝之靠着火炉躺着·她分明睡在毛绒毯子上,盖着一床毛绒毯子,却满头冷汗··    曾静昭霎时酒醒,下去跪在段镝之身边:“你怎么了哪里难受朕立刻就去传御医”段镝之却突然拉住她的手腕,手心里也是一层冷汗:“不要紧…喝酒喝多了,不知为何…旧伤复发,疼罢了…御医来了也无用,不必折腾了。
我…躺会儿就好了·”段镝之睁开眼,像是睡迷糊了的老虎,分外温顺慵懒,笑着对曾静昭说:“倒是你,快披上毯子…万一又着凉怎么办”·虐恋情深宫廷侯爵·    曾静昭心底柔情满溢,那晚烧退之后的温馨再次袭来。
她跪在段镝之身边,拉着她的手道:“这一年来,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你·”她说的温柔,段镝之只觉身上痛苦都少了三成·“也不知以何为报。”
“静昭…”段镝之必然是在病中,且被这柔情攫取了魂魄,这样直呼其名;曾静昭听见她声音低沉的呼唤自己名字,更觉亲近,低下头柔声道:“要没有你,还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会怎么样。”
    两人对视良久,沉溺在这脉脉温情中·忽然,曾静昭轻笑一声,掀开毯子躺了进去,抱着段镝之早已痛得麻木、此刻又忽然紧张起来的穿着官袍的身体,“这样就不怕冷了。”
段镝之紧张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时语塞,曾静昭又说:“这样真暖和啊·你也是会挑地方·来,我抱着你,抱一抱就不疼了啊·”·    她语气活像在哄小孩子,段镝之却真的受用的睡着了。
    ·    第7章 七·    ·    “禀陛下,段将军所部前日西出玉门击敌,斩一千,俘获四百,缴获马匹兵器各千余。
现段将军又向朝廷请后两个月的粮草·”“准·额外给将士们发一个月的饷银·就当是朕的赏赐·再着人去盯着冬衣的准备,中秋的时候一定要送到。”
“是·”·    曾静昭对这支边防军的分外优待可谓本朝之最,朝臣们总是为此议论纷纷·有的人认为是她孤注一掷希望段镝之胜利,毕竟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比得上段镝之的军事才能和对西域的了解程度;有的人认为这是皇帝对于段镝之本人的额外恩宠—这种观点总是被驳斥,因为皇帝曾经试图赏赐什么给段镝之,竟然被对方不远千里的退了回来,皇帝竟然不生气,也没有什么表示,日后也不再赏赐什么给段镝之。
·    曾静昭倒不觉得赏赐能代表什么,那次恩赏,只是自己手足无措的一种表现·现在呢现在她早已绝望了·段镝之甚至不愿意直接和她说话,奏折不写,信件没有,一切公事公办,任何请求全部经过太尉。
    也许你还在恨我吧·虽然每次我这样问你,你总是笑笑不说话·曾静昭非常担心段镝之在战场上受伤·她知道她在战场上总是不顾一切冲锋陷阵的那种将军,她也知道多年流放的生活让她伤痕累累的身体越发千疮百孔。
临走之前她非让太医给她诊脉不可·太医说,段大人身体非常不好·按理不该远征·她也动摇了,可段镝之执意要去·她说,霍去病讲,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可段镝之什么都不跟她说,传回来的消息除了战斗报告就是请求粮草,别的什么都不说。
她现在特别想派人过去视察,送一封迷信到她的副官手里,让那人持续向自己报告段镝之的身体状况·可是段镝之严令禁止过度交流,理由是担心会被半路截获,导致重要情报外泄。
    当然了,她的身体状况也是重要情报之一··    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在这场战争中什么也输不起·继位以来,好似每一场战役都是这样的赌局。
而在这样的赌局中,她又一次把段镝之押了出去·她好像回到那个抱着段镝之醒来的大年初一,回到一切的开始,即便什么都不能改变··    新的一年,朝臣们还来不及议论皇帝会有什么新举动,这位元化皇帝便以本朝太平已久人口繁衍为名公布了锐意改革的新政:一,她要清查全国的田地归属,按人头授田,任何豪绅家庭,只能以家中人口计算,所蓄之奴不算。
凡有超过者,一概归公·二,任何家庭蓄奴最多只能有十人·凡超过者立即释放,或者变更为雇佣关系{7}·与这一切相配套的按丁授田制度也将被重新启用。
此政一出,朝野激辩··    曾静昭本意是想解放大量劳力为国家所用,同时增加税收·假如只按照田地收税,那于徭役毫无帮助·她还是倾向于收人头税。
但如此严厉的土地清查,势必触及豪绅的利益·她需要铁腕·五月初一政策公布,朝廷整整讨论了两个月都没有下文·她厌倦了·一开始她还认真的听他们讨论,希望从反对者的嘴里听到自己应该修正的地方。
听了两个月,终于知道他们成天只是自说自话,拖延时间罢了··    她回到寝宫,问段镝之—段镝之这年头要来跟她禀告要事,都只能趁夜色到寝宫来—我是不是不该信任他们段镝之说,也不一定,有的臣子是在认真思考陛下新政的利弊,有的臣子就不是了。
要区别对待了·曾静昭谈一口气,头也垂了下去·段镝之看着心疼,伸出手去拍她的肩膀—不知具体从何时开始,她竟然已经可以这样亲密的对待她,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的,她不敢。
段镝之对自己的“莽撞”也有点意外,曾静昭的反应更让她意外了—她伸出手覆在自己的手上轻轻抚摸,疲倦道:“你知道我并非有什么大兴土木穷奢极侈的念头,我是真想要把坏事都在我手里做完,德昭继位的时候,就可以轻松的做他想做的事情了。
有什么骂名,我来担好了·”·    她记得那个时候段镝之温柔而坚定的对她说:“好·那坏事就交给我来做·”·    校事府承立以来,初期一直专注处理以朱绪文为首的御史台贪污案。
为案牵连之广,已经是本朝之最·前阵子在京城人最多的十字路口腰斩了朱绪文,近日又有三对勾搭成女干的官商组合被斩首·做这些审讯和处理只用了校事府三分之一不到的人力,段镝之觉得不能让这些豺狼虎豹闲着,否则就不是豺狼虎豹了。
她辛苦架设了一年的监视网络也不能白费·春三月中旬,曾静昭直接越过朝臣宣布在全国试行新政三个月,除了专门被挑出来全面施行新政的两个州,其余全部只做清查工作,不释放奴婢、充公田地和重新授田;在两个月后回到朝廷讨论并且修改,假如不行,亦可推倒重来。
    朝廷中温和的保守派大臣们大多接受,顽固的那几个也架不住大多数的同意·新政尚未完全出京城,段镝之的校事们就已经奔赴各地·他们自有自己神秘的信息交流渠道,能做到比驿站还要快并且完全杜绝被任何人发现的可能。
她安排手下去各地暗中监视新政推行的情况,百姓的态度,豪绅的态度,官员的态度·曾静昭尤其在意官员的态度,在她眼里并不考虑豪绅怎么想,在她眼里豪绅几乎是她的理想的天然对立面。
段镝之本人留在京城坐镇指挥,她自己并不能轻易就离开,现在朝野俨然形成了“段镝之去找谁谁就要有麻烦”的印象··虐恋情深宫廷侯爵·    再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形成段镝之出现在哪里哪里就要死人的恐怖印象。
    春天正是农忙,段镝之每天听来的消息冗杂如同几千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大致整理起来,她向曾静昭汇报道,普通百姓大多觉得能分到田地就是好的,稍大一些会被充公少量财产的豪绅有点畏惧,大豪绅基本抗拒,正有人想方设法更改自己的田契想躲避审查;“至于官员,有支持的,有不支持的,大部分只是正常执行,效率也不高。
有的人和豪绅勾结·倒有些主动执行的刚正不阿的官员·”·    曾静昭果然问她要名单,她伸手掏出来递了上去··    “这些刚正不阿奉公执法,倒有不少年轻人,应该着力提拔起来。
资格老些的,到不那么热心·不过这几个,”曾静昭用手指在名单上轻轻婆娑着,“似乎是在任上好几年不曾升迁的,改日要考察一下他们是不是刚直之辈,是的话也要用起来。”
转而又笑盈盈的看着段镝之·段镝之如今也与她见外了—莫若说是亲密了起来—“你笑什么”“我笑你这般贴心,年龄都给我写上来了。”
她分明瞧见段镝之脸红了,不知为何,一国之君既然生了调戏的念头·她走过去轻轻摸了一下段镝之的红脸,道:“哦哟,这下居然更红了·”·    九年之后回望当时,觉得那苍白皮肤下的点点红痕是那样动人。
绝不会有任何男子对段镝之有非分之想,只有女子才会对她生出情爱的念头·那个时候的自己其实早就为她的魅力所吸引,心底生出自己亦不能察觉的爱意·而段镝之呢她从来没对自己说过她是什么时候爱上了自己,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日久生情的,怎么记得是哪一句话哪一个字哪一个时辰之后,再也不止是朋友关系··    段镝之红着脸害羞害大发了,竟然支支吾吾,曾静昭见她如此,越发觉得有趣。
两人一个“我我我”一个“哦哦哦”的逗了一阵,段镝之才说清楚,她手里实际上有这些官员的全部信息,连家里要是养了牛养了几头她都知道,何况年龄、从政经历、家室背景。
她说她手里俱全了表层信息,假如想要得到更深层次的信息,只是需要时间罢了·曾静昭大喜,一来欢喜自己有了段镝之就犹如手握利器,二来欢喜段镝之如此贴心:“我改日拜父皇的时候,一定跟他说,他给我留下的最宝贵的遗产,就是你。”
·    关系至此,段镝之也说不出什么“臣自当肝脑涂地”“臣只是尽忠职守”之类的话来·她有满腔的情意她说不出来。
她们是伙伴啊,是这条孤独道路上最重要的伙伴·段镝之甚至在放空的时分思考过,未来曾静昭退位之后,她是留下来继续保护新皇帝呢,还是追随曾静昭·她自己十万分的想要追随曾静昭,并没有别的念头。
她绝不愿意和她变做“无关”··    她之前的生命太荒凉了,曾静昭是她唯一获得的火把与光芒··    一个月后继续调查的结果越发叫人苦恼。
曾静昭感觉满朝文官十分顽固,施政总是阻力重重,时不时还被卡在不同势力之间的斗争之间·段镝之带回来的消息里尽是这些文官们结党相抗、私下诽谤朝廷和君上、某些地方官员更是与豪绅狼狈为女干的种种劣迹。
曾静昭登基以来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她想那些营私的,总可以抓住小辫子,来日革职便是·可那些结党的,没有明显的错处,要怎么敲打才能让他们顺从自己的意思呢她为此向段镝之倾诉,段镝之说,你大可原话奉还,就好像平日里背后说人的家伙被抓现行一样。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么一说,自然会有人胆寒的·再抓住一两个说得过头的,处罚就是··    曾静昭目光灼灼的看进她的眼睛,她笑着说,我立刻着手去办。
    不日,她在朝堂上有些阴阳怪气的说某大臣昨日宴饮之时为何大大的贬斥了朕的新政一番朝议之时,倒不见你有这么多乡野粗话来刻薄朕。
又转而指另外一位大人说:“郑爱卿倒是如常议论了一番,最后引用孔丘语,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既然天下女子都是小人,那天下男子岂不是都是君子了{8}”·    满朝文武默不作声。
一向严肃自律的丞相梁烈胡子似乎微微立起,好像生了闷气一般··    “只不过你们这些真君子,”曾静昭转过身去,拿起书案上的一沓奏章,一边怒斥、一边一本一本的把罪状扔下去:“如何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收受这么多贿赂,和人分这么多赃朕说满朝文武为何这样反对朕的新政,原来是刀砍到了你们身上的肥油”·    不日,又有人因为妄议朝政,话说的难听而被当廷褫革。
有人出来劝阻,表示因言获罪并非明君所为、何况赶走这个哪里找新的官员去曾静昭拿着段镝之给的名单就提出某某和某某为人正直、奉公守法、才能也不错,应该提拔,立刻提拔。
至于因言获罪,那都是大不敬·她说不尊敬君王,就会干出谋逆之事,当年被杀的诸王就是例子·以后这样说的,大概不需要当廷褫夺,浪费朕的时间了··    数日后的深夜,段镝之为了配合皇帝的金口玉言,逮捕了三名在府邸小心翼翼聚在一起指责朝政的朝臣。
按皇帝圣旨,一概关进地牢严加审问··    曾静昭环视朝堂,秋天就要来了,立刻在全国推行她稍加修改过的新政·一时一刻都不等·她第一次完全的体会到万人之上的权力顶峰带来的成就感。
幸而那时她不是孤独的,她有段镝之··    作者有话要说:·    {7}理论上,佃农不是雇佣关系,是人身依附关系·这里描述的大概是一种均田制。
但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bug,不描述具体的条例—比如按丁授田、每丁授田多少、牲畜奴婢是否算在内、妇女是否授田等等··    {8}此语出自蔡尚思教授。
蔡尚思(1905~2008),号中睿,1905年11月10日生于福建省泉州市德化县浔中镇诗敦村·著名历史学家,中国思想史研究专家··    ·    第8章 八·    ·    一年后,八月的京城,反常炎热。
街头小儿听大人说多了,也学会传颂“反常即有妖”这样的话·孩子们只知道天气热,百姓们只知道路上遇见的来抓捕什么人的狴犴校事们多了,只有公卿大人们在这样的天气里依然惴惴不安、时不时出一身冷汗。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    推行新政以来,那些一开始就支持新政并严加奉行的官员多数得到了升迁·个中佼佼者甚至直接入仕朝廷·他们补得缺,正是由段镝之一夜一夜抓出来的。
公卿们不但不敢再去什么酒家免得被人听去了自己不该说的话,就是在自己府上与人宴饮,也小心翼翼,惟恐犯了“莫谈国事”的忌讳·如今人人自危,只求自保。
一年来段镝之带领狴犴校事们抓了太多的人·即便是偏远之地的地方官,也会因为执行新政不利、与豪绅勾结,而被人设计陷害,落得百口莫辩的罪名,被狴犴校事们千里追击,押回京城狴犴校事府新修的大牢里,从此再也出不来。
更不要说拒绝执行的豪绅,一年来全家被流放家产被籍没的刺头足有三十家,牵连上百人·吓得各州没有不从的·也有人忿忿不平道,这天子拥有天下,却还要来打劫我们的财产·    一个月后也是一样下场。
    为此有的朝臣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向丞相梁烈私下进言,希望他能劝阻皇帝—毕竟皇帝还是听得进他的话的—梁烈不再吹胡子瞪眼,而是叹一口气,对这个后辈说,你去看看那些下狱的人,哪一个不是犯了罪无可恕的事,老夫就是能分辩,又从何分辩起段镝之太聪明了,她给这些人设计的都是死罪。
    后辈大惊失色,战战兢兢地问梁烈,大人怎么知道是狴犴校事府干的梁烈冷哼一声道:“陛下登基至今,哪一件事不是段镝之干的抓住人家短处,顺水推舟把人的罪名做大,然后抓到她自己的牢里去拷打一番,只要认罪,立刻流放;若不认罪,打死了事。
罪名并不重要·”·    后生又问,大人说这样的话,不怕她听见吗梁烈冷笑摇头,不答·他没说的是,在激浊扬清这个意义上,他也欣赏段镝之的做法。
他自己没有能力清理这个污浊的官场,有时也备受阻碍·他能屹立在这D争之中,凭的是一股正气·假如能将正气传递下去,假如更多的官吏有这一身正气,他也相信,国家会更好。
更何况他很相信段镝之不会把自己怎么样·他们本质上是一类人,分享着共同的理想,段镝之对他毕恭毕敬,谦卑的犹如对待皇帝本人一样··    临走时他对后生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有的帝王厌恶并试图阻止D争,有的帝王容忍并试图利用D争·曾静昭属于前者·有的官员评价她的执政作风是,天下不是曾家的,更不是天下人的,是她清河公主元化皇帝一个人的。
一年里她习惯了段镝之会为她送来的官员言行的监视报告,知道这人如何如何,那人如何如何,去了何处,做了何事·狴犴校事府的规模日渐壮大,却从没有人知道他们在何时何地处于被监视的状态,又是谁在哪里黑暗角落里紧紧盯着他们。
他们宁愿一直不知道·因为一旦知道了,就是犯事被捕的那一天·大半年过去,朝廷里敢非议新政阳奉阴违的人已经没有了,任何一个阳奉阴违的人都有可能摊上一夜之间变成大罪的罪名被关进校事府的大牢,即便只是一点小事,一点在老百姓看来人人都会犯的小错。
·    小事段镝之在心里冷笑·若不是你们做了昧良心的事,我如何有机可乘··    如今曾静昭把刀锋对准了D争。
偌大个朝廷,她提拔了二十几个各个地方来的有为官员,可她绝对信任的顾问还是只有两个,一个段镝之,一个梁烈·信任段镝之过于信任梁烈·比如这夜,她又把段镝之留下来—段镝之现在那个家更像是办公地点,她时常睡在皇帝寝宫里,睡在皇帝寝宫地上的厚毛绒地毯上—两人秘密商议着如何通过监视的手段对付D争。
    “有时候我真是恨透了D争·可前日我与梁烈谈了许久,他说人以群分,D派肯定是会出现的·关键在于帝王如何御下·”曾静昭斜倚在卧榻上,让贴身侍女兰芷给自己梳头,段镝之则盘腿坐在地上和她说话。
这种场只有兰芷一个人可以在场伺候着,那还是因为段镝之不会梳头,要不然军机大事,哪有容许第三人听到的可能·兰芷也算一直伺候曾静昭长大的了,要僭越的说交情,她与公主的交情自然比段镝之深—她也依旧唤曾静昭是公主,不是陛下,曾静昭也习惯—是故一开始段镝之频繁留宿时,兰芷十分不满,尤其是不满她还要带着刀。
按理着皇宫护卫也是由你负责一半的,你还要带着刀进皇帝寝宫,到底是该说你僭越、还是渎职可曾静昭允许,说是为了段镝之方便,她也无话可说。
“我想了几天,觉得还是盯着他们为好·否则我总在朝堂上听他们说,架不住他们两面三刀欺君罔上·”·    段镝之轻笑,曾静昭也笑了,笑完兀自叹道:“可我又不能真个说他是欺君罔上。”
兰芷梳完,如常告退·临走时关门之前,倒还良心大发的问段镝之要不要换个枕头·段镝之谢过她好意,表示自己将就就好了·兰芷也懒得再三劝,转身便走。
曾静昭斜倚在卧榻上看着她,柔声道:“你别老是将就这将就那,这是皇宫·我虽然只是一个代理天子,也不能叫你连个舒服枕头也没有·”段镝之只好尴尬的笑笑,道:“是是,我的错。”
“你一天到晚又累又忙的,要是再显得憔悴,倒叫人家觉得我不止苛待别的臣子,连心腹重臣都苛待·我不求名垂青史,可名声我还是要的·”·    苛待重臣,名声我还是要的。
这话像魔咒一样·曾静昭如今回忆起来,觉得这话真是自己对自己说得莫大的讽刺··    “现如今朝廷之上,大概分为三派·”天气炎热,段镝之拿了把扇子靠着曾静昭的卧榻坐下,她使巧劲儿,一人给两人扇风。
“一,以御史大夫桓胜为首的一派,其D羽多是当年不附朱绪文者,作风比较保守,但对财帛名利没什么兴趣,故而也没有查出多少贪腐之徒·本来没有很大实力,但在朱绪文倒台之后基本把持御史台。
二,以辅国大将军尹确为首的一派,其D羽或从行伍出身,现为武官;或曾在边塞任职,作风激进好战,任侠豪迈,其中很多人与江湖人士有交游·三,是先前提拔上来的那些地方官员,他们大多对朝中这两派嗤之以鼻,一心效忠陛下,有的亲附丞相梁烈,老爷子倒不很搭理他们。”
曾静昭笑道:“梁烈此人生平最恨D争·可他又拗不过·是故这十几年来只能保持自己不结D罢了·”她拿起桌上点心吃了一个,觉得不错,伸手就拿起另外一块要喂段镝之,“来。”
段镝之一时面红耳赤愣在原地··虐恋情深宫廷侯爵·    瞧见段镝之愣神,曾静昭自己也觉得有点儿不对,似乎越矩,一时还卡在这有名有实的君臣关系之间。
段镝之一定是有所顾忌,当然不止是礼数之间的顾忌·她们已经喜欢了彼此在自己生活中异常亲密的存在,这种亲密已经不止是朋友关系了·曾静昭自幼长在深宫,断然没有寻常小女儿家的闺中密友情谊,稍长之后又面临着种种刀光剑影的皇室斗争的压力,除了兰芷,就只有段镝之能这样近的走入她的生活,而她们是断然不同的。
    段镝之的眼睛真漂亮,可这种情愫到底是什么她需要想一想·在想明白之前,她不会行动··    “还不快伸手接着”她佯装嗔怒,段镝之立刻乖乖伸手接了去,这茬算是过去了。
    曾静昭又听段镝之给她分析了半个时辰,两人才各自睡去·梦里她依稀记得段镝之说如今D争集团都把持着要紧的地方,一则军队,二则御史台,文官集团被两家瓜分。
任谁也知道这样一旦斗起来就没完没了,更何况先前力推新政时两家都对自己十分不满·现如今就只能坐山观虎斗了·D争之祸,有时并不在于滥用私人贪赃枉法,恰恰相反,有的时候双方人马皆为正直之士可造之材,却偏为了自己一派的主张毫无根据不惜代价的反对对方。
为此虚耗国力,闹得人仰马翻遗害千秋的事情可不少见·她这样想着,越发觉得自己要早生白发·她想做有为之君,为此并不想单纯的作壁上观,特别是像现在她可以烧一把火然后隔岸观火的状态,她不愿意做被D争所挟制的皇帝,最好还能给弟弟留下一个没有D争的朝廷。
    放一把大火,以绝后患··    不日上朝之时,尚且等不及她和段镝之计划出个具体计划来,侍御史{9}执边地州郡的某御史奏本弹劾当地的折冲将军{10}某某贪赃枉法、结交豪绅、给这些豪绅庇护、私通敌国、贿赂上峰等八条大罪。
曾静昭一愣,想若有实据,段镝之早把这号人打死了·但毕竟御史们可以风闻奏事,不涉司法,哪需要那多真凭实据她问那辅国大将军尹确,尹确矢口否认,并指责御史台是因为阻拦自己提出新的对外用兵的计划而污蔑军队。
    当廷就吵了起来·桓胜指责尹确是因为和敌国势力有勾结才要对另外一方开战,用国本实力为他人做嫁衣,居心叵测·尹确指责桓胜纯粹是为了派系利益而捏造谣言阻拦自己为陛下开疆拓土创造有利千秋的战略纵深,用心险恶。
御史台请陛下明察,大将军请陛下明鉴,附议之臣跟在各自的老大后面排成长长的队,满堂只剩下不多的谁也不帮的臣子·曾静昭良久道,此事容后再议··    散朝之后,她如常和梁烈面谈,今日还单独叫上了早先提拔的地方正直之臣。
她说如今这副样子众卿也看见了,众卿想必也厌恶这污浊的朝政,以后朝政之事,还请众卿努力;朋D之事,就由朕来处理·众人听了无不欢喜,独梁烈一人只是如常领命。
    众人出得殿去,见到段镝之站在殿外执刀而立·想到她杀过的人干过的事,有人胆寒,有人不屑,还有人莫名生出一种同路人的惺惺相惜,点头问好。
她恭谨的回礼,尤其见到梁烈,她的腰弯的就像平日里拜见丞相老爷的小厮·梁烈见了她,二人相互问好,梁烈脸上闪过十分不明显的笑容,眼神意味不明,转身走了。
·    她一定着急见你,你手里的刀正着急喝血吧··    作者有话要说:·    {9}从唐制··    {10}本文内军事制度参考府兵制。
    ·    第9章 九·    ·    大概出于梁烈的意料,其实当夜两人什么也没计议出来·末了分析了半天军事—既然尹确可能不能信任,那么只有信任同样曾在边关卫戍的段镝之—段镝之觉得出兵可能有诈也可能有好处,可能尹确就是拿准了这个五五开的可能性才来请旨,哪知道提前被御史台知道了消息,诬告出这么一出来。
无论如何,让他出兵对控制D争没有坏处·“你就这样觉得他们都不干净”曾静昭问,疑问的眼光里反而带着一种等待答案的欣喜,“相信他们是干净的对我们处理D争可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啊。”
    曾静昭大笑·段镝之见她笑得这样开心,长年不是冷漠就是冷笑的脸上也流露出温柔笑意—现如今手下都知道,在都督面见陛下之后去和都督说话是最好说话的,她心情一定好。
    “不过这样一来,”“嗯”曾静昭看着她突然眼冒精光,“他们既然互相监视,打听对方的消息,便是有机可乘了。”
“原来,”曾静昭若有所思,“也好·你便宜行事就行·我无条件信任你·”段镝之心中一动,倒不多说,两人继续讨论需要做的准备。
    次日早朝,曾静昭宣布准了尹确的计划,让他点将,但替他在临近的几个府里选了几个组成军队,并且往里扔了三个侍御史同行,以行监督之责任·段镝之自然派了人秘密跟去了。
人数不少,目的不光是监视打探,更有刺探北方军事情报的目的·本朝建国以来北方虽然摩擦不断,但部落规模都很小,若说它们能对本朝造成威胁实属妄言,但毕竟位置重要,始终是肘腋之患。
不战而屈人之兵当然最好,能做到的前提之一就是至少对对方有足够的了解··    不出两个月,消息就要传回来了·眼看驿马明天就要到京城,段镝之却难得留在自己府上和远道而来许久不见的红绫女喝酒。
“我听说三十年了,魏国皇帝终于又出兵打仗了·也不知道打赢了没有·”她和段镝之对饮,自己先干了一杯,喝完往桌上一放,收回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笑看段镝之给自己斟酒:“打败了。”
“哦哟果然你消息最灵通·”“我只是因为派了人去,自然消息灵通·要是没派,大概还要问你·”“这样的花言巧语,当着你那个公主皇帝,怕你不敢讲。”
段镝之看了她一眼,哈哈笑道:“你也未立尺寸之功,我如何夸奖你去这番再入中原,要是能多帮帮我,我一定在她面前使劲儿夸你·”“还怕她不爱听哦。”
红绫女撅起嘴偏过头去,这话说得反而有点儿小声·“怎么堂堂神教教主,还在乎朝堂上的皇帝公卿”“是咯,我就该淡漠名利。”
红绫女不打算深究下去,又与她饮了一杯·这酒是她专门从苗疆带给段镝之的,好喝,劲儿大,养身体·“我还以为,”段镝之又喝了一杯,一时酒劲儿上头,有些晕,眯着眼睛道:“你还是喜欢山里的日子。”
“我就不能下山来看看你吗教里也没什么事情·”“其实,我也喜欢那种日子·我也想像野泊那样到处流浪。”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    夜色中,烛火摇曳在段镝之迷蒙的眼睛里,红绫女差点像伸出手去拉着段镝之问她,和我走好不好从此什么纷争什么皇帝什么天下,都不要理。
可她知道她不会这样·她也不问·假如每年都能来看一看她,也很好了··    “既然重要的消息你都知道了,还不回去和你那个公主皇帝商量”“下午商量完了。
晚上她有家宴,我不便在场·”段镝之抬起头来眯着眼笑看红绫女,“再说了,你来了呀·屈就你在我这种地方·”“不屈就。
我一入江陵就听到风声了,说什么狴犴校事府的,让人闻风丧胆·离大牢这么近的地方,”红绫女指指地面,“可不是谁都能住的·”两人又是一阵笑,什么你这里居然听不到酷刑的嚎叫,那是因为我如何向下挖了云云。
两人竟然把这样的话当作下酒的笑料,又吃了数杯·只觉得浑身都舒服了,这才搬过炭火炉子上的羊肉吃着··    “话说回来,你刚说让我帮你,又怎么了你又要在江湖上搅什么腥风血雨”段镝之拿筷子头佯装打她,红绫女躲,闹了一阵,段镝之给她夹一块肉,道:“我有些消息,到时候要透出去。
我的人去透总不大方便·还是你给我找些手段就行·最好别让人家知道是谁透的·我左不过是有人没耳朵,有耳朵没人·”·    红绫女应了,本还想打听是什么事,又觉得有些越矩,也就罢了。
又问她怎么不找莫野泊,段镝之道:“我何尝知道他这几年在哪里也不见他来找我讨酒喝·”两人当夜吃喝称意之后便各自睡去,红绫女便在段镝之府上住下。
    次日早朝,北伐军队的败绩传了回来,于是这一日早朝的主题就是尹确被桓胜一派揪着骂·扬言要弹劾败将云云·曾静昭只道等全军班师回朝再说。
二十天后败军就回来了,倒是这败军之将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他自愿领罚,但事情全是那三个御史败坏的·又是一阵吵闹·末了曾静昭各大五十大板,一起贬官了事。
还说什么朕亦有过失,自领此责··    如她们所愿,这一番斗争没有达到效果之后,尹确一派等待机会反击,桓胜一派等待机会再来·秋收结束,粮食收归入库,曾静昭下令清查全国的军粮和军械储备,与此同时由御史台负责对全体官员的例行考核。
冬天结束之前,必须要做完这两件事·她命令发得十分严厉,大有要严惩失职官员的意思·两派人马倒也各自领命去了,皇帝没有提让段镝之和狴犴校事府介入的意思,大概就不会介入了吧年兄介入也不怕,若能和校事府联合起来就更好了…·    段镝之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站在大殿门口。
外面艳阳高照,旌旗猎猎作响··    这日,皇家猎场里,宗室亲贵们骑马打猎,四处回荡着马蹄声、人的呼喊、猎犬的狂吠和箭簇划破空气的声音·曾静昭自然不去打猎,段镝之便陪她一起在御座上等众人打猎归来“论功行赏”,此前先自己烤点儿肉吃。
“事情准备的怎么样”“准备好了·”段镝之默默翻着肉,曾静昭望着眼前空地,眼神放空·“这消息透露出去,就看谁先走进来了。”
“是·无论谁先,进来了就逃不掉·”段镝之夹过一块烤好的羊肉给曾静昭放在碗中,一不小心弄脏了自己的手,油腻发黑的污渍在她那苍白的手上看着十分显眼。
曾静昭见了,拿过自己的白丝绢让她擦手,若非当着这般大庭广众,她倒很乐意亲自给她擦·看着那上等白绢上的污渍,和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油腻,她忍不住道:“总叫你做这些脏手事,我总觉得亏欠了你。”
·    这一语双关,叫人听去了也无所谓·段镝之笑了,继续烤肉,眼睛里倒映着烛火,轻声说:“当时不是说好了,我来做。”
    在她们打猎期间,校事府的豺狼虎豹们和红绫女请来帮忙的朋友们通力合作—朋友们也从中渔利—把粮草器械的坏消息透给了御史台,把桓胜一派有人给不该行方便的人行方便的消失透给了几个位高权重手下人多的折冲将军那里。
两派人马一时恶斗起来,你拆我的桥,我拦你的路·皇帝行猎在外,不听取朝堂上的吵闹,基本政务一概交由丞相,两派人马愈发肆无忌惮·一个月后,落叶在地上早已叠了厚厚一层,皇帝宣布次日回京。
当夜论功行赏之后,段镝之作为随侍武官有保卫之责,叫两个心腹校事守在门口,自己进了曾静昭的寝宫··    “消息如何”曾静昭正在那里喝酒,“正如所料。”
段镝之见她独饮,有点儿意外,“怎么自己喝了起来”这要是红绫女,她大概过去就把酒杯抢下,还要抱怨几句对方不分给自己喝。
可她不会这样对曾静昭做,她不敢·相反曾静昭有的时候其实还有点儿期待·“啊,想到明天就要走了,多喝几杯·虽然可以让他们送到宫里去,但毕竟劳民伤财,回宫了也没有喝这玩意儿的想法了。”
她喝得面颊发红,语气倒还清醒,“既然正如所料,那倒看谁是首告了·”段镝之笑道:“说不定一起参呢·”曾静昭也笑了,这一笑,她又成了段镝之熟悉的不醉则已、一醉便成人面桃花的曾静昭,“想想他们的样子,我就想笑。
我真是坏心肠的皇帝,想看自己大臣惶恐的样子·”她满饮一杯,不知从哪儿变出另外一个杯子来,“过来·”·    她坐在比地上毛绒地毯略高一点的御座上,段镝之走到她身边去盘腿坐下,“嗯”“给。”
曾静昭给她斟了一杯,“怎么会不带你的呢·来·”两人举杯轻碰,也不知道是为了预祝马上到来的险恶的计划成功,还是为了这难得的隐逸世外的美好时光即将结束。
“此间乐,虽不思蜀,到底还是要回去·”“你若是累了,早点处理完事情,来年春天也可以出来走走的·左不过多熬几年,等太子殿下岁数一到,你就可以逍遥自在去了。”
“是啊,”曾静昭像是没有颈椎似的摇头晃脑,面带薄醉,“德昭才六岁,还有六年·”“认真过起来,都是弹指一挥间·”曾静昭闻言呵呵一笑,“好,让我认真收拾了这河山,便退位找个地方逍遥去。”
    段镝之坐的近,曾静昭看她样子好看—虽然总是面无表情面色苍白,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她脸上似有几分温柔笑意,曾静昭若是寻常女子,自然会觉得这笑意正如隔壁家那个总是给自己送花却不知道说什么的腼腆小子一样,但她不是,她虽喜欢段镝之这样子,满腹经纶却不知如何形容,一时欢喜泛滥出来,从心头满溢到喉头:“我若是走了,你可跟我走”·虐恋情深宫廷侯爵·    她分不清段镝之漆黑的眼里跳动的是火苗的倒影还是什么别的,她听见段镝之说“我随你走”,然后就笑着靠在段镝之肩头。
    十日后回到京城,早朝御史台弹劾某镇折冲府贪污粮草军械,曾静昭立刻授命狴犴校事府调查·并且当廷宣布逮捕一名侍御史,理由是对方与地方官员和豪强勾结,官官相护。
朝廷哗然·曾静昭说朕下旨时,曾说要严惩不法官员·本意是希望众卿洁身自好,没想到还是有人犯法,天子金口玉言,朕一定会兑现承诺··    当夜她的承诺就兑现了。
校事府以各种名义株连了上百人,一并抓进大大牢,施以酷刑逼供·供出来青红皂白,一律报给段镝之,决定往下抓谁·谁也不知道她和皇帝是如何决定的,从年底一直抓到来年四月,被招供出来有罪的人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多,坐而被株者不计其数。
被拷打者为了生不如死,什么罪名都编造了出来·新的罪名又被拿去捕捉新的人·整个京城都陷于恐怖气氛之中·朝臣们发现,不限于单一案件,也不限于单一党派,只要是参与党争,就有可能被抓。
听说在大牢里,供出敌对一派的人是没用的,必须供出自己人才算·而且鉴于是京官,品级较低的都是由镇抚使来抓捕,品级稍高的,都是段镝之亲自来·她亲自来带走了人,就再也回不来。
    又是秋初,段镝之带人包围了尹确的府邸,现场从府邸搜出大量刀剑,立地宣布犯谋逆大罪,押回大牢·尹确府上住着几个豪侠之士,见状欲出手相救,没想到当场被段镝之打死。
尹确的罪名立刻又添了新的“证据”··    冬天来到的时候,御史大夫桓胜因为结党营私而被斩首,家族亲眷流放北方偏远之地·曾静昭在朝堂上对众臣说,从此以后,但凡有在朝廷中结党者,视同城门口的那颗人头。
天空中“彤云密布,朔风渐起”{11},她身为天子是否还能得到上天的眷顾,即将成为未可知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11}原文出自《水浒传·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第10章 十·    ·    元化六年春。
过去的一冬,除了身为太子的曾德昭,大概每个人都在试图从大规模株连的恐怖中恢复·他四岁开蒙,如今刚满六岁,已经被师傅夸聪明绝顶·他知道皇姐听说之后非常开心。
可是皇姐明明开心,却还要和师傅说要用心教导·皇姐每天都在吓唬自己,说再过几年他就要当皇帝的,到时候皇姐也不会管他,凡事都要靠他自己·他有点儿紧张,但还是十分努力的学习。
这段时间师傅总是唉声叹气,他问师傅怎么了,师傅只是看着皇姐的寝宫不说话·他又反复问了好几次,师傅才说:“殿下千万要记得陛下非常不容易·她所做的一切,功过是非只怕后人难以评说,但都是为了殿下的大业。”
    他说我知道·天下对我最好的人就是皇姐·她是我唯一的姐姐·为了亲身表达这种爱,他今天下了学准备亲自去找皇姐·走进御花园,远远地看见皇姐和段大人坐在那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皇姐”他跑过去·“德昭”曾静昭招手让他过来,段镝之则立刻起身行礼,“下官拜见太子殿下。”
德昭年纪虽小举止已然十分大气,站定笑看段镝之,道:“段爱卿免礼·”说完就蹦进姐姐怀里,说他今日如何念书、又学了什么、又是如何想的云云。
姐弟二人嬉笑一阵,德昭吃了几个点心,就准备走,下午他要学射箭去了·曾静昭让他慢慢去,注意别伤着自己·小家伙点点头就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说:“段卿。”
“臣在·”“我听说你冬天的时候被人伤了,可有好些”“谢太子殿下关心·臣已无大碍·”“那就好,要不然皇姐要伤心的。
你要是没了,皇姐可怎么办·可要千万保重·”·    德昭高高兴兴的走了·留下他姐姐和段镝之面面相觑留在原地。
    段镝之回到桌前坐下,见曾静昭的茶杯空了便伸手给她重新倒了一杯,又觉得茶壶凉了,便想起身去唤人换来,“你别去了·坐下吧·”段镝之只好回来坐下,两人又复尴尬的沉默。
    事情的起因,便是刚才德昭说到的段镝之冬天受伤的事情·尹确能做到朝廷最高武官,门生故吏结义兄弟也是遍天下的·校事府为了以儆效尤,从重从快审了他—即便他宁死不认—他们还是敢在小寒当日把他砍了。
只不过念在他始终尽忠国家、不曾私通敌国、只是私通敌国的商人,便没挂他的头,到底是按大夫礼葬了·结果大寒当日,去缉捕被尹确案牵连的下属的段镝之在那人府上被众人围攻。
那人自知难逃一死,在自己府上布下天罗地网,陷阱、□□、机关,不计其数·只为报仇的任侠之士们四下埋伏,只等段镝之走进来拼个你死我活··    正好赶上当日段镝之旧伤略有复发、连日劳累又十分倦怠,他们差一点就一刀刺穿了段镝之的肺并且砍断她的双臂—若非有属下意外出现相救,她已经是死人了。
这群人虽死,却让段镝之的肩膀胸口各留下两处触目惊心的伤痕·她自己血染衣衫,却先下令让随行去通报羽林监、加强皇宫保卫、顺路再去请太医·然后安排剩下的校事们一部分人赶紧去捉拿剩下的,另一部分把死难者收殓了,支取银子去抚恤死者家人。
然后她才捂着伤口,坐在马上由人牵着回府上躺下··    羽林监吓得魂不附体,倒还知道恪尽职守,一边加强防御,一边立刻去找皇帝汇报—他如今怕这个天子也是怕的要死—曾静昭闻言大惊,立刻就要去见,被羽林监劝住了;出宫不能的她差点把整个太医院派出去;又将前来通报的校事扣住反复盘问个中细节,急得一脑门汗。
    当夜尚不能确定情况是否安全,曾静昭未能出宫探视·第二天早朝一过她就出去了,眼见京城纷纷扬扬下起大雪·时隔数年之后再走进这段府,没想到一切如故,不曾添置什么新的东西,整个府上除了办公的前院之外都显得陈旧简朴。
太医在院里跪着,曾静昭快步走进去,边走边问情况·太医只答伤势不重,就是箭镞带毒,时下段镝之正发着烧痛苦不堪··    “中毒中的什么毒解药呢”曾静昭只恨万事凑巧,五毒教主红绫女回家去了,否则她犯得着问这些太医太医道解药早就服了,就是这过程漫长,十分疼痛,疼过便无大碍了。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    兰芷跟着她进到段镝之的卧室,散去旁人,曾静昭自己坐在床边看段镝之满头大汗,让兰芷去拿条毛巾来·她就这样守段镝之守了一天,兰芷就在府上权当大管家忙了一天,偌大个校事府,打杂下人不过四个。
入夜,曾静昭犹不肯去,兰芷只好劝她,段大人府上哪是公主能歇下的,公主为了国事也,段镝之这个时候却醒了,曾静昭又忙着唤太医来看,忙忙碌碌好一通·末了曾静昭实该走了,她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忧虑又是不舍,眼泪忽然滴滴答答的掉下来,“去吧…”段镝之烧了一天,声音暗哑,“我过几日好了自然去见你。”
曾静昭只觉有无数条细丝渐渐勒紧她的心,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她的心几乎就要不再跳动·段镝之见状,口不择言说出什么“明日必然就好了”的话来,曾静昭蹙眉摇头,深吸一口气,叹道:“我本以为,这样的事再也不会有了。
以后只叫你脏了手就够了·哪知道还是要你代我受过·”·    段镝之笑了一声,声音太轻,倒像是单纯的吐气··    “我愿意。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刀兵又何妨,非议又何妨·”·    曾静昭闻言愣在那里,面上虽然依旧梨花带雨,心里却如夜空突然划过闪电·从开始相处时,段镝之说话总是分外守礼;到后来日渐熟悉,她对段镝之不摆架子,段镝之对她也不说君臣之间的套话;再后来她甚至主动跟段镝之撒娇,而段镝之总是让着她,甚至偶尔被她逗得脸红,也从不抗拒。
每次见到段镝之病中伤痛她总是非常担心,段镝之为了她从来不辞辛苦不顾一切,若说她们不是互相爱慕,还能是什么·    原是她太专注于国事了吧,每次看着段镝之的眼睛,看着那种眼神,只觉得喜欢,却没有想想自己,这喜欢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喜欢。
曾静昭登基以来做着这样那样违反传统开天辟地的事情,为此顶住了无数非议·若说她没有怕过,那绝不可能·只是她用一意孤行的勇气战胜了恐惧·如今猛然发现自己原来还有这样一个志同道合的预备情人—或许在一些人眼中她们已经是了—她突然害怕起伦常来。
她并非怕别人非议段镝之是佞幸宠臣,也无谓段镝之后世史官要如何评价自己的功过—只要弟弟能够成为明君,那就够了:她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一种不能为世所容的崭新爱情袭来的惶恐。
远在我发现我自己爱上了你之前,我就已经爱上了你·可我没由来的一阵惶恐,后知后觉之间我感到了畏惧·像是蒙眼坐上了不知驶往何方的船只,前方似乎风高浪急,被捆着的我吓得心神不宁。
    良久无言之后,曾静昭安抚了段镝之,时间已晚便回宫去了·段镝之不疑有异,几日后好些了回去面圣时,她才发现她们之间气氛的变化,她才意识到曾静昭因为那日的自己隐晦的表白而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顿时也变得惴惴不安。
犹如乍然推开门扉,两人却立在院子里进退维谷·每每说完了公事,段镝之想鼓起勇气和曾静昭说一说自己的心意,曾静昭总是拒绝,她也不好再追—她惯是顺从的。
她也揣测不到她到底如何想,所谓情爱之中无智者,她更是木讷老实至极··    直到今日桃花盛开,曾静昭忽然提议一起去御花园赏桃花,两人才一起过来。
在德昭过来之前,两人干坐已久,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分明桃花开得人心都暖了,气氛却压抑得像盖得严实行将煮沸的锅子··    “镝之·”曾静昭轻声唤她。
四下无人,连兰芷都守在远处·偌大宫中倒有一种世外桃源的自在·恍然间她才发现和段镝之不讲公事的相处总是这样,总让她觉得即便身处宫墙之内,心却无比自由。
“嗯”段镝之看着她的眼睛,她看见段镝之的眼神就像春天的溪水一般温柔清澈,“你为什么到我身边来”她知道这是个蠢问题,但她也找不到别的恰当词句来问,段镝之闻言也笑了:“奉先帝圣旨来保护你。”
“要是有一天我让你走,你会走吗”她说得不温不火,语调十分平静,甚至可称温柔,但段镝之显然被吓了一跳,眼神变得惊恐,脸也涨红了。
她就这样沉默的看着段镝之,等待回答—她并没有想得到的回答·她也听天由命··    过了一阵—又似过了一年—段镝之道:“静昭,假如你哪一天真的要我走,我走便是。
我只求…有生之年,还能回到你身边,保护你·”·    她其实不想去问段镝之的真心·假如她是为了权势而来,那么得到了狴犴校事府之后就不必在这样赴汤蹈火了。
她身上的伤痕为她作证·曾静昭其实想从她身上找到勇气,让自己有勇气也像她一样为她不顾一切,否则那就不是爱了·在她们两人眼里,那就不是爱了··    然而此刻桃花开了,曾静昭也觉得自己智者千虑。
伸手去拉段镝之,有些羞怯的拉着段镝之的手道:“…怪我,说这些话干什么·要是将你赶走了,我还当什么皇帝·”段镝之口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哑在那里。
曾静昭见她这副样子好笑,那副调戏她的坏心肠又蠢蠢欲动,她说:“本朝公主下嫁驸马,总要这驸马要么是当世一流人品,要么是在边疆建立武功,要么是,”说着看了段镝之一眼,段镝之笑道:“要么是什么”“嗯…要么按本朝皇子纳妃来说,总要出身、品德、姿色样样皆好的。
你看你,倒是符合哪一点了”段镝之笑容不减,这时候那点说笑的本事又回来了:“是是是,我一个格也够不上·还请陛下赐我个机会,让我边疆去一刀一枪建尺寸之功;再劫掠蛮族,想办法凑点聘礼来。”
曾静昭笑着站起来,仗着周围没人,走过去搂着段镝之道:“这种事,你让德昭给你派去·我在位时,元化年间,你想都别想离开我·”·    她当然还能记得段镝之也伸出手搂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好,我不离开你。
那声音,清晰得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以前总觉得说一辈子太遥远了,现在忽然不觉得了,甚至感觉不到变数的可能··    ·    第11章 十一·    ·    元化六年,曾静昭终于把朝臣们打造成了铁板一块。
她感觉他们终于成为向皇家效忠的一个整体,一齐向外发力,一齐管理天下·她能在朝堂上听到她想要听到的有益的争论,这样的争论能够真的解决问题·往日曾经让许多人失去生命的关于她或者新政的非议已经烟消云散。
在她看来,在朝廷的表象上,她的新政实行效果非常好·她已能想象天下万民分到了多少田亩和牛羊,多少人有了自己的治生产业,官府登记在册的徭役劳力又多了多少,未来,他们曾家的江山会更加强大。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    她依然按时听段镝之汇报狴犴校事府的监视报告,为了不让这群虎豹闲着,她继续安排他们去监视朝臣,甚至最好再把爪牙伸展到江湖上去,看看那些任侠的豪强,是否还在秘密做着什么事情。
她相信他们永不安分·她相信她需要永远的监视着他们·只要有利益,任何人都会叛变·她已经收买了普通百姓的民心,但她不认为自己还有机会和利益可以用来收买豪绅们。
曾静昭的想法很简单:若没有皇家和朝廷的努力,这些为富不仁的东西怎么可能富得起来、富得下去为此他们就应该感恩戴德,不应该再向她要求什么不该要得东西。
她相信再过几年这些人学乖了,再想控制他们让他们听从皇帝的权威,就更加容易了··    她要构建的天下,留给德昭的天下,是一个可以轻易由皇帝完全掌握的天下。
    监视的结果正如所料,如今众人畏惧皇帝,都谨小慎微的做人·但她对豪绅还是不很满意,又无处下手,遂只能放任自流·偏这个时候,梁烈在秋收之前向她提示,要重视弥合和豪绅的关系,百姓与豪绅,毁坏了与任何一方的关系都是不行的,要注意平衡。
甚至言之凿凿的讲起帝王之术就是平衡诸般关系,言语中似有劝她不要再使用狴犴校事府的意思·曾静昭未置可否,想了一阵,开始觉得梁烈固然是肱股之臣正直之辈,说到底还是和豪绅们是一类人,遂不打算理会他的进言。
    她要构筑的这个天下,谁也不能阻止·她自己这样以为,段镝之也这样说·这样想的此时此刻,她又开始思念段镝之·即便对方只是在她自己府上办公,即便对方今早才从自己寝宫出去,即便早上她醒来时看见段镝之的睡颜一度不忍心将她叫醒、反倒搂着对方再睡了一会儿,她还是想。
她知道不能,但她几乎想段镝之坐在自己身边陪自己看奏章·但要真那样,大概她就没法看了··    好想叫她做自己的佞宠就够了,陪着自己就够了。
可也知道她是终归要被放出去的猛禽,不是笼子里花俏的黄鹂鸟·为此甚至生出雄心壮志来,好比那想一统天下之后归隐山林去声色犬马的君王·她要收天下之兵,踏平世间的所有阻碍,以扫平一切的霸道创造一个崭新的世界,只为了和段镝之到没有纷扰的地方隐居。
    这样想着,她面带甜蜜笑容的在奏章上笔走龙蛇写下自己同意并且要求尽快上报对新政不满和改正的报告的要求··    与此同时段镝之的府上,她略带疑惑的看着面前的红绫女。
“我以为你秋冬不会来·”“怎么还不许我来参观你们中原衣冠”“不是嘛,我是怕你觉得太冷。”
“我们那山里又何尝不冷·”“打算住多久,我给你腾间好屋子·都不满意的话睡我的床·”“我睡你的,你又睡到哪里去”段镝之不答,红绫女瞧见她脸红,心里霎时不是滋味,又不能明说,更没法闹脾气。
眼神低下去,又瞧见她微微一笑,啊,那笑容真好看,甚至还带着一种娇羞··    都是她的,不是我的··    红绫女深吸一口气道:“我说你难道都要住到你那公主皇帝宫里去了”“那自不会。”
段镝之有些脸红,“我们都有要忙的事情啊·有时候我也需要在这边呆着·”红绫女却没多问,又是一阵沉默·红绫女百感交集,段镝之羞怯尴尬,四下竟是鸦雀无声。
末了还是红绫女开口道:“那也好·难得冬天来一次,想和你喝喝酒吃吃肉·”段镝之笑笑,“你若是想,我们一道进宫去也好·”红绫女一笑:“只怕我们边陲蛮夷,学不来那诸般礼数。”
段镝之哈哈大笑,“是啊,礼数最烦人·”·    段镝之倒是很配合的时常乖乖回家和红绫女喝酒吃饭·曾静昭劝她说少喝酒,万一喝多了惹得旧伤复发怎么办。
她自笑道:“你放心,她带来的都是药酒·”曾静昭也笑了,眼神在段镝之身上流转一番,道:“说起来,这么多年了,我也未曾好好感谢过她·你今日去不妨带话说,请她有空到宫中赴宴。
就我们三人·”“好好,那你今夜也不要批阅折子到太晚,早些休息·”曾静昭温驯的“嗯”一声,段镝之回应她一个微笑,转身离去。
一早打发人订了三只羊到家里去,自己请客,顺带慰劳下属··    红绫女对是否去宫中赴宴不置可否,当晚只顾着劝段镝之喝她带来的药酒,总想给她在冬天之前补起来免得她冬日旧伤复发疼痛。
段镝之知她好意,自然大吃大喝·红绫女见状心中酸涩倒也去了些,毕竟她们相爱,自己又能怎么办假如她能夺走了段镝之,哪有今天也许不是错的时间,分明是错的不能再错的人—叫你深深爱着,却永远不能得到。
    “我一路过来,倒是听见很多人说你那公主皇帝的什么,什么,”“什么”“什么新政·”“哦,说什么了”“你不知道”段镝之摇头,嘴里塞着一块肉,手里端着酒,“说哪里哪里不好,哪里哪里很好。
有的人骂的狠咧,有的人大概是喜欢的就骂回去·”“哦,都是百姓吗”“难不成还能是我们百姓你那公主皇帝的皇政又没有推行过来。”
段镝之兀自大吃大嚼,沉默不语·红绫女还不断形容着路上见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段镝之面上不惊,其实断然没有想到普通百姓也对她们的新政不满。
她的耳目都用来留心那些有权有势被她认为是有威胁的人了·普通百姓,在她的潜意识里,应当把新政当作恩惠,不可能有任何不满·然而将任何事情想成单一方向发展的都是错误的想法。
她对此无知,曾静昭亦然·果然坐在深宫之中,离黎民百姓太过遥远··    红绫女和她说了半天,觉得无趣,段镝之遂趁机打断:“罢了,好好的良夜吃酒,何必讲这些事情。”
举杯与红绫女碰杯·二人满饮此杯,红绫女道:“这还良夜倒怕你想你的公主皇帝要回去呢·一夜也离不得的样子·”段镝之竟然羞得脸红,拿筷子头就要打红绫女。
哪知道红绫女却是一脸诧异—她是装着胆子说出这话来的,原以为冒失,哪知道段镝之真的脸红呢·    她只好努力调整了自己的诧异去面对段镝之的打闹。
    她在段镝之府上住下,偶尔会出去和江湖朋友喝酒,总是大醉而归,管家也无法介意—段镝之基本不在家,这位苗族姑娘倒也不胡作非为·日子久了,两人甚至成为朋友。
比如这晚,红绫女知趣的没喝多少,回来正好在庭院里撞见管家,管家乐呵呵的告诉她,今晚段镝之在家··虐恋情深宫廷侯爵·    她笑了笑,笑得带有几分放荡,心道,她在又如何,我又不能假装酒醉去轻薄她。
就算她容忍我,我也做不到··    然而她还是笑着回问管家,镝之在哪管家说在书房·她又笑,说镝之不就是个舞刀弄枪的性子,呆在书房干什么管家道,听说今日朝廷上关于陛下的新政大大的辩论了一番,大人回来的时候带着好几本书,有所不知就多看看吧。
    红绫女摇摇晃晃的走到书房门口,见段镝之果然专注的在那里挑灯夜读··    烛火照在你脸上真好看,你真好看·可是你是为了她。
    她觉得自己荒唐,想自己睡去,却最终还是走到段镝之身边坐下靠着她,靠着她的肩,转瞬便睡着了··    入冬之际,各州回来的报告却让曾静昭苦恼万分。
她原以为黎民百姓因为获得自己的田地会对自己感恩戴德,哪知道其实并不是每个人都想离开自己的旧主换个自由身,个中甚者甚至除了当奴仆便别无一技之长·但由于限制严格,他们断不能回去接着干、抑或另找下一家。
强制授田之后,也有人因为不善农耕或荒年干旱而日渐蚀本,有田无用,地主豪绅们早就怕了,不敢借机兼并,这般年月竟然有人守着自己的田地活活饿死·再有地主豪绅们,财产的缩水加速了一些人不善经营的缺点的暴露,几年过去,不断有人破产,甚至沦为乞丐。
个别现象集中出现的州县甚至出现了不少无人耕种的荒地·然而不论这些人耕种或破产与否,他们头上的税负和徭役是一个都不会少的··    在这一点上,开始有正直的州县官员上报新政恶劣,希望朝廷予以重视,及早改正。
    曾静昭不是不愿意改正,但她需要有人讨论出所以然来·她自己思维偏激部分,她想先和段镝之讨论·段镝之为了厘清问题,看了一大堆书,架不住两人都是死脑筋,还是朝那个方向想着。
她们眼中她的计划是基于她的底线建立的,她还希望能够更进一步·结果现在反而有人要求她再退一步,退到哪里去曾静昭觉得无路可退·她觉得此刻整个国家分明就站在退无可退的绝壁上,退一步何止前功尽弃,分明粉身碎骨。
    朝廷上的讨论如她所愿的激烈,就是没有一句她喜欢的建议·支持者的建议她觉得太激进,反对者修改了她觉得坚决不能修改的地方,双方各执己见,争执不下。
他们是正直的官员,也是寸步不让的对手·不像之前无理由反对新政的顽固派,他们各有各的理由,难于说服,拒绝妥协·曾静昭每天听他们吵的头疼,身为君王却弥合无力。
天天讨论吵闹了大半个冬天,毫无进展·大年三十的曾静昭站在寝宫正中,想起这心腹大患就忧虑不已··    四下无人,段镝之走过去从背后搂着她,贴着耳朵小声道:“一年到头也就今日休息,又在想着朝政不成”曾静昭疲惫一笑,扭过头依偎着段镝之的面庞:“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就是酒喝得不够多,来·”段镝之拉着她一起在卧榻上坐下,筛了暖酒一杯递过来,“就今日·不许想那些事情·”曾静昭笑着饮下,等她睁开眼,段镝之还是从她眼睛里看见那忧虑,就像生火不成时的烟。
“诸葛孔明夙夜忧叹,最后病死五丈原·”段镝之接过酒杯放在一旁,伸出手来拢着她发凉的双手,“只恨我不能替你排忧解难,叫你这样憔悴·”曾静昭无奈的笑了一声:“谁都有力有不逮的时候。
皇帝不也一样唉·”说着靠在段镝之怀里,“我只是想尽力把事情做好,尤其不要犯下大错·可如今这满朝文武,我却不知道听信谁好。”
说得颇有为人君王高处不胜寒的无奈,段镝之不通政事,什么忙也帮不上,她那一堆手段,这样情况下也是无用的,便轻吻了曾静昭的额头·曾静昭被她的温柔所俘获,心神放松下来,道:“罢了罢了。
不如再饮些酒·对了,滕教主她”曾静昭对红绫女十分友善,红绫女也十分恭谨,虽不拘礼,倒也没有什么要与之亲厚的意思·大年三十在皇帝宴会上喝的酩酊大醉,段镝之只好亲自把她架走。
“歇下了·不知为何喝得这样多·”“也是好酒量呀,是我我就不敢这么喝·明日还有诸般事情·”“那也不管,今日是除夕,除夕不守岁作乐,更待何时”·    她笑了,转身吻了段镝之,免得那嘴里再说出什么引诱自己的话来。
段镝之这张脸终年苍白,唯有嘴唇鲜红,眸如点墨··    那一个雪夜过去,便是曾静昭不愿回想的元化七年··    ·    第12章 十二·    ·    红绫女后半夜醒来,是雕梁画栋的宫廷房间。
四下无人,桌上水还热着,想必是一直有人留心更换·她倒了一杯热水,听见雪落之声,便推开房门·庭阶寂寂,院内石桌和松枝上落满了雪,没有脚印,没有人,没有别的一丝声音。
    真美啊,她想·宫苑深处,还有这样的所在·可要是叫人一辈子住在这样的地方,等待着那个居住在宫苑中心的帝皇探监一般时不时来探视,这样的人生也太无望了。
她生于山野,也只能在山野间栖息生存·她站在檐廊下,酒已醒了,伸出手去,便有一片雪花落在手掌·因着热力,不等她细细端详,雪花便融化了,掌心只剩下一滴水。
    堂堂五毒教主,从来不信什么看手相·看着这滴水她反倒想起自己这一生·她转身回屋又喝了一杯水,穿上红色的大氅,一步一步离开了皇宫。
清晨段镝之来找她,只见庭院里一人的足印··    她这一去,便是大半年·直到走到了江陵,才给段镝之来信,说春暖花开,要回教中去处理事情了。
若有什么事,到江陵何处何处转交信件就好了·段镝之见信也无话可说,被曾静昭问起时,只能如实作答·还找补道她这个人脾气就是如此,来去自如,这倒还比莫野泊好一点,那家伙来去都不打招呼。
曾静昭一笑,并不接话·她的观察远比段镝之敏感·她想红绫女对段镝之许是有情的,但是并没有纠葛进来,倒也是宽宏了·她又想问五毒教的教规,以为是什么教规之类限制了红绫女对段镝之的追求;可看着段镝之的呆样,这才觉得一切的本源都是这个人自己吧。
    爱情好比是玄学,是与不是,能或不能,没有一丝客观因素可言··虐恋情深宫廷侯爵·    她越这样想,脸上笑意就越深,看得段镝之又红了脸,跟着呆呆傻傻得笑起来。
段镝之平时不爱笑,要笑也笑得十分公务,官员里私下评价她是皇帝凶神恶煞的鹰犬,她丝毫不介意·渐渐更乐意以鹰犬面目示人·只有对着曾静昭,她会露出一番小女儿情态的娇羞—可她又长于行伍,举止皆是大老爷们,心底娇羞起来,更有一番手足无措的可爱。
曾静昭就是喜欢这种可爱··    “有没有人,”她伸出手去抚摸段镝之的鬓角,段镝之有点儿害怕,青天白日她怕突然有人进来,兰芷她是不怕了的,可她还是怕别人,“嗯”“说你是什么鹰犬之类”段镝之扑哧一笑,“有,一直都有。
多的很呢·”“那,”曾静昭又撩了一下她的耳朵,生撩得她浑身发颤,“现在有没有人说你是我的佞宠”段镝之险要被她撩拨得六神无主,倒还稳住心神道:“原来你还希望又人这样说不成”·    曾静昭笑了,她也笑了。
这话遂不了了之··    怕什么别人对你有情,只要你对我有意,那我就无所畏惧·自知是被偏爱的那一个,当然有恃无恐·事到如今,段镝之很少再住在她自己府上,那后院不过是她办公闲暇的休息之所,常常也没有这个闲暇。
她不是在牢里,就是在宫里·闹得皇宫宫人人尽皆知皇帝和段大人的好事,时不时一同入浴,左右都必须远远撤开·宫人只道别的皇帝是后宫佳丽三千,咱们这位皇帝倒只要一个。
宫人想以后自然可以改口叫段镝之是驸马爷,可如今要叫什么没名没份的,还真像养了个不能登堂入室的佞幸··    有的宫人早上起来见了段镝之,想到这里就要笑。
可是笑了一两次,被兰芷看见了,免不了一顿教训·久而久之倒没人敢当着面笑了·背地里反倒议论兰芷是不是不喜欢段镝之·又说兰芷妄自尊大连陛下的情人也敢管云云。
兰芷其实耳聪目明得很,总是能听见这些乱七八糟的议论·听见别人议论自己,她其实并不在乎,她只是轻轻叹口气·她总觉得现在这样子是不好的,假如能风平浪静维持下去直到退位,那就万事大吉。
可是她这位主子哪是个风平浪静的主春暖花开的日子里,她作为近侍女官之首,公主和大臣们争执不下得次数还少啦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侍女而已,她只是什么都不说。
她看着曾静昭一天到晚总是皱着的眉头,就觉得事情不好·隐约也觉得,事情越不好,段镝之势必就越要出动;越要出动,这种关系就越危险·她太清楚公主的个性了,公主是个希望万事都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人,她虽然把难做的得罪人的事情都在自己手上做了,但她最在意的还是她留给太子的是否是个清白的合法的皇位。
她可以是恶人,但德昭必须要做好人,而且不能因为她的恶就影响德昭是否能够为善·兰芷隐约觉得段镝之的所作所为是不对的,但哪里不对呢,她说不上来··    暖春之际,曾静昭正准备派人去巡视春耕的情况,就有地方官奏报称江陵王曾云昭在自己的封国内推行经过一些修改的新政,大得民心,施行效果十分好。
此事上达朝廷之后,江陵王自知有罪,已经让府上长史把自己捆在府上,等狴犴校事府去抓他了··    到目前为止,新政对于宗室封王有两种选择:他们或者选择放弃一部分封地、或者选择推行新政并且不能插手。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而已·先代江陵王本是先帝的堂弟,过继给无后的一脉以续香火罢了·要论亲疏,这个曾云昭算不得远也算不得近·在曾静昭镇压宗室的时候他的表现很好,他父亲先于先帝过世,自己又哀伤过度病倒在床,所以不但没能入京吊丧,宗室乱贼杀完了他还依旧躺在床上。
那一场大祸,他倒给自己树了个孝悌的名儿·段镝之曾派人监视他一段时间,他表现也很好,堪称元化皇帝治下的模范典型·曾静昭亲自表示,这位表弟不用再看着了,把有限的力量集中到重要的地方去。
结果现在呢,校事府居然没有发现他擅自篡改朝廷政令,号称不但使苛政变善政、还善待豪强家族、款待封国内的官吏,俨然让所有的阶层所有的人都和睦相处··    现在好了,朝廷上传颂他功德的人多了去了,他俨然给他自己博得了德政仁王的名号。
曾静昭气得只想把手中茶杯扔出去砸碎,还在府上自缚待法,呸·她一面看着地方官的奏报,一边腹诽个没完·她不认为他所做的一定有或一定没有普及性,她可以取长补短,即便她并不愿意。
然而现在她虽然把段镝之的人马派出去了,一时半会也等不到有利自己的消息;可有的人已经开始为曾云昭歌功颂德了,这就不好了,何况其中某些人还是自己亲自提拔的,平日无过,假如这个时候就开始寻个由头惩办他们,不但不好操作,也把自己的用心暴露了,那就更是给曾云昭名声的野火扇风了。
·    她非常介意宗室任何同辈年轻人的崛起·可现如今氛围变了,已经不是要杀就能杀的前几年了·多年施行酷吏政治,告密揭发,该杀的能杀的杀光了。
现在留在朝堂上歌颂江陵王的人,是她在意的提拔的器重的青年才俊,剩下的这些宗室,幸运的躲过了屠杀也就相对性的证明了他们的清白·她清楚段镝之会尽全力给她找来曾云昭可能的可用的罪证,可她如今竟然奇异的骑虎难下左右为难了。
她甚至恼怒于江陵王府上那个长史,她登基之后给所有的封王全部更换了自己挑选的长史,按理都是朝廷眼线,正直之辈·现在这位长史显然是坚持了正直的原则,和曾云昭“情投意合”有志一同了。
    可气·    段镝之连续忙了好几个晚上,不曾回宫·又亲赴东都·一连数日一点消息都没有·东都官员和豪绅听说她来了,吓得不敢出门,生怕又出了什么案子要来亲自抓人,躲在家中惶惶不可终日。
她在东都接收消息,与下属密谈,又见了好几位江湖人士·东都气氛日渐诡异,京城的朝堂上依旧争执不休,曾静昭下令将曾云昭不得离开他的封国和府邸,等待朝廷旨意。
她等不来段镝之的消息,便拖延决定··    想想她自己也觉得可怕,她最重要的决定参考竟然是段镝之··    在曾经的暴风骤雨里,校事府曾在东都大规模的抓捕和连坐,当时为了方便,借用了查抄的一位豪绅的府邸,改了牌子,叫做东都校事府。
这东都校事府日渐也成为校事系统东方的重要据点·因为阴冷肃杀,平日无人敢近·前几日段镝之亲自到访更是吓得四邻街巷连只鸟都飞不过·段镝之这夜端坐府中,等待应当半夜归来的探报,心里盘算着她的主意,权衡不定。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    曾云昭做的太好了,没有一丝一毫的罪证·名声太好了,太得民心了,她甚至不能找到诬陷或是做大的罪名·她甚至没办法从曾云昭养的那么多门客里找到一个愿意开口讲他的私隐的人,那些被豢养起来的江湖豪侠们竟然没有一个愿意为了任何代价背叛他。
假如他们立场不是对立,她很想结交这样的仁义好汉·可是她不能,她必须击败他··    她已经开始听到有人议论说当今天子残暴酷烈,小太子登基之后能否处理得当还是未知,国赖长君,不如改立江陵王的说法。
她没有下令杀了这些人,她只想一次性处理掉根源问题·她必须给曾云昭安一个罪名,只要他有罪,他便立刻失去所有合法性·她没法找到做大的罪名,就只能引诱他毁灭自己。
此刻她坐在庭院里,天上月亮时不时被黑云遮盖,杀人好时节··    庭院里只她一人坐着,有一位镇抚使和三个尉官及校事数十随侍,都在左右站着,不敢上前。
仿佛她身上带着无比的肃杀之气,近身便被吞噬·不多时从外面跑进来一个小校事,手里带着火漆封缄的密信·镇抚使接过信,转身给她递了过来·段镝之先看了,然后递给身边的镇抚使。
    “大人意下如何”“…既然他不能,我们就想办法教教他吧·这事你和安知瞬最擅长,立刻把他给我叫到东都来。”
“是·”·    镇抚使走到一边,正准备放信鸽去送信,段镝之忽然叫住他·她攥着手里的信纸,沉默思忖·四下无声,众人好像黑色的鬼魂般沉默。
“…算了,清点一下,一个时辰后我们回京城·”她不敢贸然实施自己的计划,她需要皇帝的示意·可是假如皇帝不允许,她大概还是会做。
也许只是需要皇帝知道而已··    ·    第13章 十三·    ·    “不行·”曾静昭背对段镝之,手扶栏杆站着。
天气闷热,乌云正在聚集·“除了诱他谋逆,一点别的办法都没有吗”·    段镝之站在她身后两步之外,这阁子上除了她们俩别无他人。
段镝之抱着手臂,语调平静地说道:“别无他法·若不是他自己有罪,我们如何处置得了他”曾静昭叹一口气,“真有人那么说”·    段镝之皱了皱眉头,“假如没有,莫不是我诚心造一个出来害他”·    曾静昭发觉话没有说对,不能往前接着说了否则越发不可控。
“也罢…再等等看吧…我先在朝廷上讨论如何修改·假如能够控制便罢了,不能控制再说·”段镝之的眼神锐利,仿佛想看见了猎物的鹰。
曾静昭对此却毫无察觉·她面对这皇宫站着,仿佛看见了整个天下·回想着自己做这一切的初衷,不由得又捏紧了栏杆··    她叹口气,转身换了笑容,看见段镝之也笑着,“不要紧的。
我们能处理·过来·”段镝之霎时变了一只听话的狗,摇着尾巴走过去·曾静昭搂着她的脖子,脑袋埋在她颈窝,“想你了·”“嗯”“嗯。”
“德昭知道这件事吗”“他不知道·我没让人告诉他·”段镝之叹口气,“好吧·”“正说呢,他那些个教习师傅我都不太满意,你有空还是去看看。”
“都是禁军校尉,怎么不满意了”“说不上来,总觉得粗手粗脚的·总之跟你学最好,德昭也喜欢你啊·”两人对视一笑,一阵风起,雨点落了下来。
    此番过后,曾静昭在朝廷上表达了对江陵王自作主张的修改的宽容,并且要求讨论、在修改最后推行·为了拖延时间,她还让文官们讨论出个逐步推行的详细计划来,免得一竿子捅到底又不合各个地方的情况。
那些被她亲手提拔的官员们抱着极其热忱的报国之心,整日讨论不休·唯有梁烈心知肚明,无奈摇头·他清楚曾静昭无非是在以拖待变,观察形势再决定是否下手。
他放弃对皇帝的劝诫,希望平稳过渡这几年,等到新天子登基,还有机会把他塑造成仁义之君··    在他心里曾静昭断然不是仁义的·她在做危险的事情。
而段镝之更是最危险的那个人·非谓对他自身有危险,而是对于天下苍生有危险··    段镝之没有得到皇帝的授意,观察形势,觉得不可与其争锋,便加派人手去重新监视曾云昭。
因为江陵王府上几乎没法收买什么人,段镝之只能想办法往里塞人·曾云昭喜欢收留落难的江湖人士,有时也为他们庇护官司,用钱财打点了仇家·将养起来,好酒好菜,治疗伤患,好了想走便走,不想走留在府上做个门客也可。
日渐他仁义的名声也养起来了,手下的鸡鸣狗盗之徒也多起来了·段镝之不费力气就得到了府上门客的名单,她看了看,也佩服这个曾云昭:他养了真的侠士,也养了真的小人,但无论侠士还是小人都对他忠心耿耿。
一个也手买不到··    越是如此,就越是可恨·    久经此道,不日校事府就派了两个婢女进去·又过一个月,探听得府上诸般人等的作息,这才渐渐派了人去做梁上君子,偷听偷看。
又遣人去结交他府上门客,看看能不能挖走一两个到别处去·这样的事向来交给名叫安知瞬的镇抚使·这日安知瞬在府上汇报,段镝之问:“挖得如何”“直到臣离开襄阳时,已走了两个。
第三个此时想必也走了·”“三个就差不多了·再多了起疑·”“下官以为,再走两个也可·就是不知大人要活的死的”“如果再走,便得是死的。
你还能做”“恰有些门路·”段镝之轻笑一声,“也罢·去吧·也只有你了·”“谢大人。”
“需要什么就说,难得回来一次·”未及安知瞬开口,段镝之如灵光乍现一般,“对了,你可以找艳桃,找五毒教,再寻这个人·”说着便提笔修书。
又将计划内容对安知瞬说了一遍,旋即叫人将书信快马送去··    安知瞬得令立刻走了·她一人坐在府上,闷热的夏日黄昏·不知为何今年的夏天异常的热,雨水也非常多。
好像是一个气力十足激烈的夏天·她得做准备,想做好所有得准备,等到时机一到,随时下手·这么多年来,她仿佛已经养成了某种模式,总爱先下手为强。
心情仿佛吸血鬼一般,已经迫不急待·威胁这对姐弟皇位的人,不论有罪无罪,都得死·只要死了,任是青史留名,也无力回天··虐恋情深宫廷侯爵·    曾静昭以为事情可以挽回,段镝之做着釜底抽薪斩草除根的打算,出于预料的是,随着盛夏末尾政策修订完成之后的推行,天下反倒传颂起江陵王的德行来了。
像瘟疫一样,远在她从朝堂上听到这些说法之前,她就从段镝之嘴里听见了这消息—是夜大雨倾盆,段镝之从府上入宫来,走得匆忙,一身雨水,遍体冰凉·曾静昭上且来不及埋怨她不打伞,就看见她一张愠怒的脸。
按下不问,先让兰芷去给她拿衣服,再去沐浴·直到这家伙洗完出来,她退去左右,两人照旧开始妇妇夜话·她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自知若是无事,哪会和自己板着一张面孔。
段镝之用一种忧虑又冰冷的眼神看着她、这眼神让她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今日我收到各地奏报,大半个天下州县都在传颂曾云昭的德性,说他是如何仁义,是上天派来救民于恶政酷吏的。”
曾静昭惊讶的说不出话,眉头皱到了一块,“有小儿歌谣,也有人肆无忌惮的谈论他的好,甚至于有士子写的诗歌文章·”段镝之今晚什么也没带,显然是不打算把公文报告带给她看、免得她看了生气了。
    曾静昭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段镝之伸过手来与她交握,用拇指婆娑着她的皮肤,动作虽然安抚,说出来的话依旧严酷:“还要留着他吗”曾静昭没说话,闭着眼沉默思考了一阵,道:“就算现在杀他,名声不也依旧在吗不过徒叫人惹我罢了。”
“可是,”“就算他真的谋反了,刺王杀驾,证据确凿抵赖不得,开刀斩了,也于德昭不利;他若举兵,万一有宗室州府闻风而动,又怎么办”她睁开眼,眼神十分锐利的看着段镝之,那种锐利背后有一种让段镝之心疼的幽怨,“就凭校事府,那个时候能抵挡的住吗”·    段镝之没说话,空气里是艰难干涩的沉默。
假如真的闻风而动了,杀几个人怎么可能阻止她想说曾静昭过度估计了,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过度反应呢·    “算了,你盯着他就好了。
我不相信他真的会谋反·云昭的性子我知道·只要平平安安等德昭登基,再过个几年,他再仁义也无用了·”·    段镝之:“好。”
好象一尊石像··    她固然应了好·却没有打算就此罢休·她一边继续派人严密监视他,一边积极联络人手,准备在必要的时候对其下手。
她一度想要离开京城到襄阳去坐镇指挥,却又不能暴露自己的目的,惹是生非·她每天都在思考,曾静昭说得在理,杀一个处在盛名之下的人只能把他捧上神坛,肉体消灭对德昭的继位没有多少好处。
但她就是不能忍·只要曾云昭有一点点不臣之念,她就非消灭他不可·似乎她这人存在的价值就是蛮不讲理的维护静昭姐弟的利益·她让襄阳的安知瞬以最高机密的形式对曾云昭的一切一举一动施行一日一报。
蛛丝马迹概不放过·安知瞬现在在王府上安插了一个帮厨三个侍女一个马夫,分别盯着厨房、王爷、王妃、世子和门客·一旦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刻把轻功一流的小子们派进去趴房梁。
    日影飞去,秋天的曾云昭总觉得自家王府不大安全,总有使人芒刺在背的目光·他知道如今天下之势已经将他架到了火上,由不得他乐意不乐意了。
狴犴校事府派人来监视他也是迟早的事,恍然间王府上下谁都可能是别人的眼线·他韬光养晦这么多年,现如今更是一句话也不能说了·谁也不能说,就是至亲好友,也不能叫他们知道。
即便他现如今十分需要找一个人来商量,普天之下却并无此人·范长史固好,但自己不能把这个念头告诉他·想到这里,在书房里踱步犹如困兽的曾云昭紧紧捏着手中的笔,可惜我生不逢时若还有一兵一卒,何至今日那朝堂之上必不是无道妇人和黄发小儿·    如今他手里无非一群江湖门客,就算一发杀到皇宫去,就算能杀了段镝之那条走狗,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费尽心机造了时势,犹如大风起,自己却没有乘风破浪的船—他既不敢联系手握军权的地方太守们起兵,更不敢联络残余的不成器的宗室·此时正值盛名,再不出手,延宕下去,于己不利。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在黑暗的森林里徘徊的野兽,为了咬死另一只野兽,浑身毛发竖立,小心翼翼的寻找对方的踪迹·而对方也一样,两只野兽都在徘徊等待,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
他知道对方远比自己牙尖嘴利,凶悍残暴,一旦自己失策,就只有身败名裂的下场··    门客之中,心腹有两个人,一个名叫段景,另一个唤作胡枫·前者轻功高手,善使暗器;后者使一柄玄铁重剑,力道之大,有时用剑身砸死人也可。
段景曾犯偷盗之罪,又背反同伴,被众人追杀,重伤逃到他府上来才得庇护·胡枫好打抱不平,自然惹了一屁股的仇家,也是逃到了江陵国境内,正被追杀的走投无路,得曾云昭救下。
这两个人自从得救以来对曾云昭惟命是从·他想了数日,觉得只有这二人可信·遂命人去把段景找来,派他将自己方才写好的信和打点的普通礼物转交挚友江夏太守程肃,邀请对方中秋佳节时来府上赴宴。
·    他叮嘱段景,速去速回,不容有失·从江陵国到江夏路程不远,中秋节前自然是可以回来的··    ·    第14章 十四·    ·    中秋节前一夜,迟迟收不到消息的曾云昭死在自己府上。
一把飞刀穿喉,一点痛苦都没有的死在自己的书房里·侍卫们听见之前听见有争吵声,又听见异响,进来一看,只见窗子开着,血泊中躺着主子;满府搜寻,黑灯瞎火听见墙角惨叫一声,追过去看见副侍卫长死了,而与他玉石俱焚的是段景。
此案一出,举国哗然,王府要求追查凶手,明言一定有幕后黑手,曾静昭为安抚人心,安排大理寺去追查·结果让大理寺在王府翻出明黄龙袍和藏在暗格里的香炉,里面尽是被焚烧的纸片,唯独留下了两个字“程肃”。
大理寺惶恐,奏报朝廷,廷议决定派遣狴犴校事,校事们果然在江夏太守府上翻出了早前段景去送的礼物和信件·校事们来的当日程肃就在府上自缢而死了·奉命而来的校事们把搜到的东西深秋天气凉。
曾静昭坐在龙书案前一言不发,面前摊着大理寺的结案报告:江陵王曾云昭意欲谋反,秘密联络江夏太守程肃,派遣门客段景送信·段景送信成功后不知何故未曾返回复命,反而刺杀了主家。
这个原因,大理寺说他们无论如何查不出来·段景既无亲人,也无别的依靠,在王府上也没有亲厚的人·问那些门客,大家都说段景为曾云昭所信任,无人能及;但除了胡枫,别人也都说段景的坏话,说此人如何见利忘义心胸狭隘。
除此以外别无证据,程肃也死了,一切都死无对证··虐恋情深宫廷侯爵·    她再三要求大理寺彻查,详尽一切线索;大理寺卿差点觉得官没法做,不如自尽。
朝廷上怀疑她的人觉得她惺惺作态·她是作态·她想通过这个努力来确定段镝之做得滴水不漏,因为她觉得很危险·案发消息传到皇宫的时候,曾静昭是真的不知情,她当时诧异的脸不是表演。
她着大理寺去彻查之后,立刻散去众人传召段镝之—段镝之最近白天都在陪太子骑射演武··    “云昭死了·”“嗯”“是你干的。”
“嗯·”曾静昭皱起眉头,“我说了不用·”“他在联络江夏程肃·”“只是联络了程肃,你就下手把他杀了”段镝之愣了一愣,有些疑惑的看着她—皱着眉头,轻微歪着脖子—“难道我要等到他们起兵等到事情再不可控一些”曾静昭颇有些气急败坏,“好好,事到如今,万一事情败露,怎么办”“不会败露的。”
段镝之说到这里竟然笑了,笑得一如既往的轻松,不但没有安抚曾静昭,反而招得她无明业火起,“有关的人要么绝对可控制,要么已经死了·”曾静昭怒容不减,盯着段镝之,段镝之只好柔声下气道:“我都能控制。
你别担心·叫人去查,能查出来什么就怪了·有我呢,别怕·万事有我·”·    曾静昭丝毫不觉得轻松,只是气急败坏,又不好发作,只好说:“你不如与滕教主联络,看看她有没有办法帮帮你。
你说的云昭府上的那些门客,折腾出点事情来就不好了·”她只顾闭眼摇头,没看见段镝之闻言表情霎时变得冰冷,仿佛红绫女是她仇人似的·“有必要我自然会联络她。
你准备怎么办王府家眷只怕迟早要闹起来的·”曾静昭霎时杏眼圆睁,怒道:“你也知道我以派人带着圣旨去慰问,还不知道他们怎么想我呢王府众人要是借此机会问我要东要西,如何是好他们肯定不会让你去查的,也只能派大理寺了就怕日后他们举着个伸冤的旗子上京来”她直想骂段镝之陷她于不义不仁,可之前允许她要求她这样做的不也是自己吗倒仿佛真的养了一只猎犬,纵容它行凶施暴,现在它咬死了自己不想它咬死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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