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番外 by 青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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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若梦+番外 by 青湘(3)
· ·“梅姐·”陈云笙叫她·· ·“嗯”· ·虞孟梅应了,陈云笙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索- xing -什么都不说,只看着她笑。
 ·“矮(呆)头矮(呆)脑·”虞孟梅笑着在她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也不说话了·有些人,就算沉默也不会觉得尴尬··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渐渐走近村口。
这时一群孩子向她们跑过来·一跑近了,他们就缠着陈云笙,要听她唱戏·· ·陈云笙有些窘迫·也不知道是谁传的消息,说她在上海很红·村里这些小孩子都未必知道她的艺名,但是一看见她就吵着要听戏。
平时也就算了,现下虞孟梅在呢,哪里敢班门弄斧,吹自己是名角· ·“没关系,”似乎猜到她的想法,虞孟梅在旁边说,“我陪你唱。”
 ·陈云笙眼睛大亮,对那群孩子说:“你们今天可有耳福了·”她让孩子们在树下坐好,又问虞孟梅:“梅姐想唱那段”· ·虞孟梅答得很随便:“你挑吧。”
 ·陈云笙想了一阵,清清嗓子,决定唱《十八相送》:“书房门前一枝梅,树上鸟儿对打对·喜鹊满枝喳喳叫,向你梁兄报喜来·”· ·虞孟梅听见是这段,特意转头看了陈云笙一眼,才笑着接唱:“弟兄二人出门来,门前喜鹊成双对。
从来喜鹊报喜信,恭喜贤弟一路平安把家归·”· ·小孩子其实分辨不出戏的好坏,只听两人曲调明快,便都觉得高兴了·· ·陈云笙继续唱:“……青青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又成双。
梁兄啊,英台若是女红妆,梁兄你愿不愿配鸳鸯”· ·她唱这几句时,无意转头看了虞孟梅一眼·不想虞孟梅一直含笑盯着她看。
陈云笙和她目光交汇,脑子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唱着唱着,脸竟然开始红了·· ·“配鸳鸯,配鸳鸯,”大概因为不在舞台上表演,虞孟梅的唱腔多了几分随意,这两句词唱得比平时要来得低柔,神情也不似戏中的梁山伯那样懵懂木讷,反而有几分故意撩拨的意味, “可惜你英台不是女红妆。”
情有独钟娱乐圈民国旧影· ·陈云笙开始不自然地转开目光:“前面还有一口井,不知道井水有多深·你看这井底两个影,一男一女笑盈盈·”· ·虞孟梅见陈云笙窘了,也就收敛了,后面几句接得中规中矩:“愚兄明明是男子汉,你为何将我比女人”· ·可是陈云笙心已乱了,唱到观音堂时,脸都红透了:“观音大士媒来做啊,我与你梁兄来拜堂。”
 ·虞孟梅含笑接:“贤弟越说越荒唐,两个男子怎拜堂”· ·幸而听戏的都是一群小孩子,听不出她们不对劲的地方,只一味鼓掌叫好。
 ·唱到最后,陈云笙终于鼓起勇气,再度看向虞孟梅:“你我鸿雁两分开,问梁兄你家中可有妻房在”· ·“你早知愚兄未婚配,今日相问为何来”此时若有明眼人在,定能看出虞孟梅眼神柔和得像要滴出水来。
 ·“要是你梁兄亲未定,小弟与你来做大媒·”陈云笙微微别开头,用温柔的声音唱道·· ·虞孟梅微笑:“贤弟与我来做媒,但未知千金是哪一位”· ·“就是我家小九妹,未知你梁兄可喜爱”· ·“九妹与你可相像”· ·这几句两人越唱越慢。
唱到“她品貌就似我英台”的时候,陈云笙声音里已是一片缠绵之意··虞孟梅听得明白,对她微笑作揖:“如此多谢贤弟来玉成·”· ·最后玉成二字,她唱得是千回百转,柔情似水。
 ·陈云笙低下头去,声音里亦是满腔的温柔:“梁兄你花轿早来抬·”· ·***· ·送虞孟梅回去的时候,陈云笙陪着她,一直走了好远。
 ·“不用送了,快回去吧·”虞孟梅对她说·· ·“再走远一点·”陈云笙依依不舍·· ·虞孟梅一声低笑:“你是不是也要来个十八相送啊”· ·陈云笙脸红,别过头不理她。
 ·“我过两天就回上海了·”虞孟梅看了她一阵,忽然轻声说·· ·陈云笙先是微微吃惊,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说:“那我也提早回去。”
 ·虞孟梅对她笑笑,临去前将一个红包放到她手里:“这样我就放心了·”· ·等虞孟梅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陈云笙才打开她给的红包,里面是一张到上海的船票。
陈云笙双手握着那张船票,心底像有一朵花瞬间绽放·· ·船票上的日期是初五·陈云笙这天早早起来,与家人作别,然后就直奔宁波码头·原以为虞孟梅会来得很晚,没想到上船后,陈云笙一眼就看见虞孟梅靠在栏杆上出神。
她竟然先到了·· ·“梅姐”陈云笙欣喜地叫她·· ·虞孟梅听见,对她回眸一笑:“过来·”· ·那一刻,连海风都变得无比温柔。
 · · · · · · ·第38章 梁山伯与祝英台·十八相送(3)·家里请的娘姨尚在老家过年·两人提前回来,家中自然是空无一人,也没有什么吃食留下。
陈云笙一放下行李就开始忙碌,先张罗着打扫房间,然后还要上街买菜·虞孟梅这时倒很肯帮忙,不过才扫了两下地,就被陈云笙撵了回来,说她只会帮倒忙·虞孟梅讪讪的,便自告奋勇去买菜。
谁想她东西买回来,又被陈云笙说教了许久,不是嫌她买贵了,就是说她不会挑……最后虞孟梅投降,都交给陈云笙去忙,自己转身溜进客厅了·· ·可是她在客厅里待着又觉得很无聊,坐了一会儿后还是回到厨房看陈云笙下厨。
这时陈云笙已经做好几个菜了·· ·“这么多”虞孟梅倚在门口看了一眼说,“难道等会要唱《十碗头》”· ·陈云笙嗔她:“大过年的,唱什么《桑园访妻》你能不能有一天不说戏啊”· ·“好好好,”虞孟梅笑,“我不说了。
我只‘感谢娘子情义长’就是了·”· ·嘴里讲着不说了,马上就又带一句戏词出来·梅姐这戏瘾看来这辈子都戒不掉了,陈云笙笑着想,可是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 ·最后果然是满满一桌子菜·虞孟梅在桌旁看了一阵,从柜里拿出一瓶酒来·· ·“可以吗”她倒酒时,陈云笙问。
虞孟梅知道她酒量不好,平时都管着,很少让她喝·· ·“少喝一点就行,”虞孟梅给她倒了大半杯,“过年高兴嘛·”· ·陈云笙浅浅饮了一口,正是她最爱喝的那种甜酒。
 ·“梅姐,”陈云笙举杯敬她,“谢谢你·”· ·“谢我什么啊”虞孟梅笑着问·· ·“谢谢……”陈云笙眼珠转了转,“谢谢梅姐这一年的栽培。”
 ·“哦,”虞孟梅含笑道,“原来只谢我栽培·”·情有独钟娱乐圈民国旧影· ·陈云笙又窘了,借着喝酒掩饰自己脸上的羞意。
半杯酒很快下肚,她趁虞孟梅不注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开了戒,喝起来就没个完了·等虞孟梅发现时,她已是目泛桃花,脸上红云一片··“嗳,”虞孟梅摇头,“果然不该破例让你喝酒。”
 ·陈云笙仗着酒意,还在给自己倒酒,并在酒精作用下,对虞孟梅咯咯发笑·· ·这饭是没办法吃了·虞孟梅夺过她手里的酒杯,起身扶她:“我先带你上楼醒醒酒。”
 ·陈云笙软绵绵地靠着她,在她耳边呢喃:“我没醉·”· ·“是是,没醉·”虞孟梅口里敷衍,手却没停,将她揽在怀里,往楼上走去。
 ·走到一半,陈云笙忽然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虞孟梅一僵,停在了楼梯上·两人在楼梯中间对视彼此·虞孟梅目光清明沉静,陈云笙眼里却已是一片迷离。
喝了酒的陈云笙胆子比平时大了不少,见虞孟梅不动,她竟然又凑了过来,这次吻的却是嘴唇·· ·“我好喜欢梅姐·”在虞孟梅唇上轻轻啄了一口后,她大声宣告。
 ·虞孟梅“嗯”了一声:“我知道·”· ·“那……”陈云笙歪歪倒倒,抓着她的衣袖,醉眼迷离地问,“梅姐喜不喜欢我”· ·虞孟梅低头看她,嘴角往上一勾:“喜欢啊。”
 ·她俯下身,吻住了陈云笙·· ·一夜缱绻·· ·***· ·第二天,陈云笙醒过来时,天已大亮·· ·坐起来的时候,她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睡衣。
 ·她看向枕边,虞孟梅并没有在·她下床去虞孟梅的房间,也没有看到人·走下楼,昨天做的一桌菜肴也几乎都没有动,还摊在桌上·· ·梅姐这么早就出门了· ·陈云笙敲着自己的脑袋。
昨夜发生的事,她还有印象·好像是她先对梅姐做了什么,后来是梅姐对她做了什么·陈云笙抱膝坐在楼梯上,呆呆地想,昨天晚上借酒撒疯,是不是惹梅姐生气了·这时门锁轻响,虞孟梅进来了,手里提着包还有汤筒。
 ·“怎么坐在那上面,也不怕凉”看见她,虞孟梅口气温和地责备·· ·“梅,梅姐”陈云笙急急忙忙跑下来。
 ·虞孟梅低头看一眼她光着的脚,轻声说:“把鞋穿上·吃东西·”· ·好像没有生气,陈云笙心里一松,忙不迭地上去穿了鞋,又咚咚咚跑下楼:“梅姐买的什么”· ·“萝春阁的生煎馒头,还有油豆腐粉丝汤。”
虞孟梅回答·· ·这两样虞孟梅倒不是特别爱吃,却都是陈云笙喜欢的·· ·虞孟梅拿了两个碟子过来,要给她夹生煎·陈云笙哪里还敢劳动她,连忙上前抢过来,接了这活计。
 ·“其实家里还有这么多菜呢·热热就行·”咬着生煎的时候,陈云笙指着桌上那一桌子菜,含含糊糊地说·· ·虞孟梅看她一眼:“懒得生火。”
 ·陈云笙低笑,还真是梅姐风格的回答·· ·虞孟梅口味淡,只吃了点油豆腐粉丝汤就不吃了,坐在旁边看戏本·陈云笙一边吃一边打量她的神色。
可是虞孟梅始终一副淡定表情,根本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吃完饭,陈云笙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 ·“放着吧,先休息会·”虞孟梅关照她,眼睛却仍然盯着戏本。
 ·陈云笙走到她身边:“梅姐,这一页你好像看很久了·”· ·她吃饭的时候就发现,虞孟梅拿起戏本子后,几乎没翻过页·· ·虞孟梅看她一眼,淡淡地说:“这戏词写得好,要慢慢看。”
 ·“这么好啊我也要看·”陈云笙假意来抢·· ·虞孟梅左手一挡,右手已把戏本藏到身后,嘴上却说:“没什么,就是里面有句‘一见钟情意相投,两心相印订白首(注1)’,我看了很喜欢,忍不住多回味回味。”
 ·陈云笙盯着她,似乎想探究她话中的真假·虞孟梅淡定无比地和她对视·最后还是陈云笙败下阵,沮丧地承认,论演技,她是怎么都比不过梅姐的。
 ·她嘟着嘴,回去收拾桌子·· ·“嗳,”虞孟梅在她身后说,“还和我怄气了啊”· ·陈云笙轻哼一声。
 ·虞孟梅笑笑,上前把戏本递给她:“喏,给你看·”· ·陈云笙这才破涕为笑,接过她手里的戏本·虞孟梅没有动戏本,所以给她的还是刚才那一页。
陈云笙拿过来一看,上面哪里有什么戏词根本就是空白页· ·“噗嗤”看她一脸错愕,虞孟梅笑出了声。
 · ·作者有话要说:·注1:这一句出自《沙漠王子·算命》·这是芳华剧团成立时的第一部戏,灵感来自《天方夜谭》··情有独钟娱乐圈民国旧影·又是一段花式虐狗。
 · · · · ·第39章 梁山伯与祝英台·十八相送(4)·过完年,剧团的人陆续回归·剧团又开始演出、排戏·生活重回正轨。
,·四五年以来,国共之间冲突不断·从四六年六月,国民政府进攻解放区到现在,仗也打了半年多了·不过上海暂时没受到战事的影响,依旧歌舞升平。
只是物价的飞涨开始初露端倪·· ·幸而剧团演出一直维持着较高的票房,剧团人员的生活尚算安定·接下来的半年里,虞孟梅和陈云笙又推出了不少戏,像是《何文秀》、《红梅阁》、《王十朋》。
临近夏季的时候,在虞孟梅提议下,她们还排了一部《狮吼记》·· ·陈云笙对《狮吼记》的故事没有特别喜欢,但是不知道什么缘故,虞孟梅对这部戏异常坚持,一定要排。
最终还是陈云笙妥协·只是这妥协过程中,两人少不得又要拉锯一番·后来还是虞孟梅答应,只要《狮吼记》演出成功,夏天就陪陈云笙去香港玩,才哄得陈云笙排了这部戏。
 ·演出的效果倒是极好·按照虞孟梅的说法,是陈云笙高亢的嗓子,天生适合河东狮这样的角色,气得陈云笙在后台追打了她半天·虞孟梅一边躲闪一边笑言:“哎呀,你看你这凶悍的样子,还说不是河东狮”弄得陈云笙接着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只恨得牙痒。
 ·但是不管怎么说,戏是排出来了,观众也很喜欢·所以一开始歇夏,虞孟梅就践了约,和陈云笙一道去了香港·· ·***· ·对于很少出远门的陈云笙来说,香港无异是个处处新奇的地方。
 ·战后的香港还未恢复元气,其实远不及上海繁华·但是岭南风俗与沪上大异,又说着完全不同的方言,便让人觉得十分新鲜了·· ·虞孟梅虽然也是第一次来港,却比陈云笙淡定多了。
香港没有无处不在的越剧戏迷,没有练不完的嗓、排不完的戏,也用不着担心什么演出票房·这里更没几个人知道虞孟梅和陈云笙是谁·两人可以在街上很随意地闲逛。
 ·虞孟梅很喜欢香港的早茶·不只是喜欢点心和茶水的口味,还有这种优哉游哉的习惯·只要起得来,她一定和陈云笙来饮茶·一壶茶,几笼点心,再带一份报纸就能消磨很长时间。
不过她吃得还是不算多,那些点心最后大半还是进了陈云笙的肚子·喝完茶,两人才会去各处游览·· ·香港外来客不少,不过满街飘荡的还是粤语。
陈云笙说粤语没什么天赋,说国语也有很重的江浙口音,要是再碰上个不通国语的本地人,常常是鸡同鸭讲,谁也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虞孟梅比她强点,很快学会了几句日常用语。
然而因为是初学,有时她还是会说得荒腔走板·但她从来不觉得窘迫,别人听不懂就用手势比划,虽然手舞足蹈,也能聊得很开心·· ·虞孟梅聊天时,陈云笙很少插话,多半在旁边看着。
让她惊奇的是,三教九流的人物,虞孟梅竟然都能和他们聊得开·梅姐在上海时可没有这样健谈·不过她后来一想,上海认识她们的人实在太多了,虞孟梅多少要顾及一下自己形象,自然不可能像在香港一样无拘无束。
没有形象负担的话,梅姐其实是挺开朗的人呢,陈云笙想,毕竟以前在街上卖唱,她都能坦然自若·· ·说来也奇,她才刚想到卖唱两个字,街上就响起了调筝的声音。
 ·虞孟梅对这样的声音最是敏感,只听了几个音,她就觉出这调子不同寻常,马上停止交谈,循声望了过去·· ·街边不知什么时候起,坐了一个瘦削的男人,看着四十岁不到的年纪,衣衫简陋,正低头调着手下的十三弦。
等他调完筝抬头,拿起竹板,虞孟梅才看见他双目翻白,竟然是个盲人·· ·左手拍板,右手弹筝·信手弹拨了一段过门,那个人就扯开嗓子,悠悠唱了起来:“凉风有讯,秋月无边 ……”· ·嗓音粗哑,仿佛夹着沙石,而且他唱曲时的停顿点很奇异,甩腔的运用和词句的重复也没有定规,似乎甚是随意,兴之所至就唱成这样了。
虞孟梅听不懂曲词,但是她乐感很好,听了几句便觉得这调子听起来像是处处磕绊,实则十分顺畅,非常有功底,比她小时候听过的那段宣卷调更有沧桑韵味·· ·“……亏我,亏我思娇情绪,好比度日如年……”那人还在自顾无人地弹唱。
 ·虞孟梅很好奇他唱的内容,便向街边摆摊的小贩询问:“这是什么调子”· ·小贩- cao -着一口深重的岭粤音,心不在焉地回答:“呢个係地水南音。”
 ·“什么”虞孟梅没听懂·· ·小贩的国语不好,解释了半天也没解释清楚·最后还是一个穿西装的青年男子经过,听见他们夹缠不清的对话,插口道:“地水南音就是广府南音。”
 ·这个人的国语虽然也有口音,但总算让人听得明白,而且听他口气,似乎颇为了解此地的曲艺·虞孟梅赶紧追着他又问了两句·· ·年青人略有些腼腆,但还是停下来,给她们大略讲解了几句地水南音的来历,又很耐心地一句句翻译唱词:“……今日天隔一方难见面,是以孤舟沉寂晚景凉天。
你睇斜阳照住个对双.飞燕,独倚蓬窗思悄然……”· ·词曲古雅,更兼意味深长·虞孟梅显然非常喜欢这调子,站在街边听了很久·· ·“听两位口音,”陪她们听曲的年青人问,“好像是上海那边的人”· ·情有独钟娱乐圈民国旧影·“对。”
虞孟梅点头·· ·“真难得,”年青人笑道,“现在本地听南音的人都很少了·”· ·“这是为什么呢”虞孟梅觉得奇怪,曲子明明很好听啊。
 ·年轻人解释:“地水南音以前多在茶楼、妓馆演出·十几年前政府宣布了禁娼的政策,唱南音的瞽师、瞽娘生计不免大受影响·再加上近年来粤曲兴盛,听的人就更少了。”
 ·虞孟梅甚是惋惜:“真可惜·我觉得这南音调子古朴,辞意雅致,很有意思呢·”· ·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夹带的私货不是越剧,而是地水南音。
《客途秋恨》是广府南音里最有名的段子·经常看香港电影或者港剧的人,应该对“凉风有讯,秋月无边”这几句非常熟悉·《客途秋恨》我听过最好的版本是盲人瞽师杜焕的版本。
文里这段写的特点都是他那个版本所独有的·不过这个版本只有录音·白驹荣也唱过这段·他是小生王,也是白雪仙的父亲,算是和本文也有一丢丢的关系。
但是对不熟悉曲艺的童鞋,我一般会推荐你们找张国荣或者梅艳芳的版本·这两个人不管是唱粤剧还是南音都很有味道·有时我觉得,想知道港台流行歌手的功底,就听他们唱段粤剧好了。
能hold住的粤剧的绝对都是实力派·· · · · · ·第40章 梁山伯与祝英台·十八相送(5)·年青人笑而不语·等那盲瞽师唱完一段,年青人上前用粤语和他交谈几句,很快过来对虞孟梅说:“他说难得有外地客人喜欢,他愿意为两位多唱几段。”
 ·“好啊好啊·”虞孟梅雀跃不已·自然也不能让人家白唱·除了留下点车钱,虞孟梅把身上带的钱都给了那位瞽师·· ·这些钱对盲瞽师来说应该不算小数。
他握着那沓钞票,显得十分高兴·先前他唱的只是《客途秋恨》的上卷,接下来便给她们唱了下卷·之后还为她们加唱了《男烧衣》和《女烧衣》·· ·几段唱完,已渐近黄昏。
 ·那个年青人还有事,唱《男烧衣》和《女烧衣》时,他没办法再继续为她们讲解,先行离开·不过他为人热心,见虞孟梅是真心喜欢南音,找她要了下榻饭店的地址,说是可以帮忙找找曲谱给她们送过去。
虞孟梅非常高兴,问他怎么称呼· ·年青人微微一笑:“我姓唐·”· ·虽然无人讲解,又回到听不懂唱词的状态,但是虞孟梅还是十分满足。
听完后她还想与瞽师攀谈,可是彼此语言不通,最后只能作罢,只托旁边的小贩传达了几句夸赞的话·· ·和瞽师分别后已近傍晚·在街边站着听了一下午的曲,虞孟梅这时才觉得手脚酸软,都快迈不开步子,最后还是陈云笙扶着她走的。
 ·坐在回程的电车上,虞孟梅才忽然想起来,今天本来是答应和陈云笙一起登太平山的,被她这么一搅,自然是去不成了·· ·“小笙,对不起。”
她颇有歉意地说·· ·陈云笙摇头:“没有关系·”· ·难得梅姐今天这么高兴,那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本来说好的……”· ·这次却是陈云笙笑她了:“梅姐,太平山在那里又不会跑,改天去也是一样的。”
 ·虞孟梅这才释然,笑着摸了摸她的脸·· ·回到饭店,陈云笙陪她在阳台小坐闲聊·陈云笙见虞孟梅有些心不在焉,便问她:“虞姐还在想那个什么南音”· ·虞孟梅托腮深思一阵,幽幽叹了口气:“我是在想,要是我十岁时听到的是这几段,指不定就跑广东来了。”
 ·陈云笙也觉得她真能干出这样的事,顿时露出担忧的表情:“那我不是碰不上梅姐了”· ·“矮瓜,”虞孟梅笑着刮她鼻子,“我可以来找你呀。”
 ·***· ·那位姓唐的年青人效率很高·第二天饭店的人便告诉虞孟梅,有位先生送了东西给她·这时她和陈云笙刚逛完皇后大道回来。
虞孟梅拿着厚厚一叠油印曲谱,发现除了昨天听过的几段,还另加了一段《霸王别姬》,心里对那年青人十分感激·可惜那人除了一个姓,并没有留下其他信息,也不知道上哪里去谢他。
 ·因为有了曲谱,虞孟梅便取消了这天的其他行程,留在饭店里翻看曲谱·· ·昨天听曲时只能知道个大概,后面没人解释更是完全不知所云·今天看了谱上的词她才明白,《客途秋恨》讲的其实是一个叫缪莲仙的人于客店中思念与他相恋的妓.女麦秋娟。
《男烧衣》讲的是一男子恋上珠江船上一名妓.女·后来男子离开广州,女子因钱债之故自尽·男子得悉,租船烧衣祭奠亡灵·《女烧衣》讲的则是妓.女楚英对身故的恩客念念不忘,找问米婆通灵寻觅爱郎。
《女烧衣》的曲谱上还有几个手写的字迹:又叫《老举问米》·· ·虞孟梅看了不由莞尔,那个唐姓青年简直认真得可爱·不过这几段谱子总归是解了她心里的疑惑。
她昨天就在琢磨,为什么会有《男烧衣》和《女烧衣》这样古怪的名字· ·几个故事都和妓.女有关,大概是南音总在妓馆演唱的缘故·· ·看来看去,她最喜欢的还是《客途秋恨》。
 ·“……耳畔听得秋声桐叶落,”陈云笙提着水壶进来泡茶时,听虞孟梅坐在床上念念有词,“又只见平桥垂柳锁寒烟·呢种情绪悲秋同宋玉,况且客途抱恨你话对谁言……”·情有独钟娱乐圈民国旧影· ·陈云笙一边冲着开水一边想,这词儿确实编得挺别致。
 ·“……触景更添情懊恼,怀人愁对月华圆……”虞孟梅念到这里,忽然说,“小笙,你说我们把它改成越剧怎么样”· ·***· ·陈云笙一听这句话,就知道梅姐又在异想天开了。
 ·在她眼里,大概什么都是可以拿来改越剧的·· ·不过……陈云笙微笑着想,异想天开时的梅姐也还是很可爱的·· ·她没有否决这个提议,而是从虞孟梅手里接过曲谱,认真看了起来。
 ·陈云笙看谱时,虞孟梅就坐在在旁边看她·陈云笙的侧影很好看:脸型柔和,微微低头时,头颈间的线条更是优美·· ·刚认识那会儿,陈云笙年纪还小,脸上还保留着少年人所特有的圆润。
如今她的婴儿肥已经尽数褪去,五官也日渐分明,出落得越来越动人·四一年认识到现在,不知不觉,她们已经在一起搭了快五年戏了·陈云笙也满了二十二岁。
虞孟梅看着她现在的模样,不免回想起一些往事·· ·记得刚开始搭戏的时候,陈云笙和她说过,她当初来学戏只是为了补贴家用·虽然一副天生的金嗓,乐感又好,但虞孟梅有时想,陈云笙对于越剧声腔改革的热情是不是真的和她一样高呢其实自己想排的戏,陈云笙也不见得都喜欢吧。
比如两年前的那部时装戏·她能看出来,陈云笙对于时装戏并不积极·可她还是认真和自己推敲唱腔和表演·至少她和自己搭的每一部戏,都用足了心思。
 ·以陈云笙的水准,就算不和她虞孟梅搭档,也一样能红·包银不会少拿,还不需要耗费这么多心力·说到底,是她迁就自己·想到这里,虞孟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痴长好几岁,竟然一直让年纪小的陈云笙谦让纵容着。
 ·“这词虽然很好,”看完《客途秋恨》的曲谱后,陈云笙评价道,“但是情节并不完整·要改的话,需要补全整个故事·而且南音的句式和越剧不一样。
要改越剧,得花许多功夫·编剧、作曲都得协调好,恐怕要花不少时间·”· ·虞孟梅点头赞同:“你说得很对,真要改的话,回上海后,我们得慢慢磨。”
停顿一下,她又说:“不过你要是不喜欢……”· ·也许是自己太过固执了,应该多考虑下陈云笙的想法·· ·陈云笙对她盈盈一笑:“梅姐,你不要有什么顾虑。
想改就改吧·”· ·这就是应承了·虞孟梅眼睛一亮,随即却又暗觉惭愧·这一次,还是陈云笙主动迁就她·感动之余,她却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最后千言万语都化做了一句话:“明天陪你去太平山玩。”
 ·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君出门了·未来两周会拜托存稿君自动更新·· · · · · ·第41章 梁山伯与祝英台·十八相送(6)·太平山原指龙虎山以东,薄扶林以北,马己仙峡以西的地带,共包括扯旗山、歌赋山和奇力山。
不过港人所说的太平山,多半是指扯旗山这座主峰·· ·山上气温清凉,又有缆车通往山上,交通便利,夏天尤其适宜来此避暑·· ·虞孟梅和陈云笙第二天就来太平山了。
两人坐缆车上山,在炉峰峡下了车,沿路走向山顶·· ·山上原有总督山顶别墅,但是前几年打仗时遭到破坏,已于去年拆除,如今只剩一个孤零零的守卫室还伫立在那里。
两人转了一圈,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倒是山顶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让人身心舒畅·蔚蓝海水起伏,海船穿梭往来·山风温柔吹拂,带来阵阵沁人的凉意。
 ·陈云笙只觉得心旷神怡·· ·之前山顶的地段一直只能由外籍人士居住,不许华人入住,直到今年港府才取消了这条法规·然而此处地价昂贵,就算不再限制华人,也要大富大贵的人家才能住进来。
陈云笙自然没期望自己能住到这里来,而是指着对岸葱茏一片的九龙半岛,忽发奇想地对虞孟梅说:“梅姐,哪天我们要是不唱戏了,就去那里住吧”不待虞孟梅回答,她已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十分荒唐,摇头说:“不过梅姐怎么可能不唱戏呢。
我也只是想想罢了·”· ·虞孟梅微笑着对她说:“也不一定啊·戏也不会唱一辈子,总有退隐的一天·等我唱不动退出了,就陪你去那里住。”
 ·陈云笙想梅姐还这么年轻,等她唱不动,那得是多久远以后的事了·不过能得到虞孟梅这样的许诺,也足够让她高兴了·· ·之后两人听本地的游客说太平山的夜景颇有可观之处,便不急着下山,在山顶新开的露天茶座消磨时间,等着日落。
 ·“梅姐喜欢香港吗”喝茶时,陈云笙问她·· ·虞孟梅想想,回答说:“这里和上海有很大不同,但我想应该还算喜欢吧。
这里几乎没人认识我们,在街上闲逛的时候会觉得轻松很多·不过没有名气也有坏处,我俩要是哪天忘了带钱,再想靠卖唱赚钱,就没这么容易了·”· ·陈云笙知道她指的是几年前她俩一起在街上唱《白蛇传》那次,跺脚嗔她:“你还好意思提丢死人了以后谁还要和你卖唱”· ·“好好好,”虞孟梅举手投降,“以后都我一个人丢脸,陈小姐只要在旁边收钱就行了。”
“我也不是不愿意和你唱,”陈云笙这时反倒笑了,“可是梅姐那时也太捉狭了,竟然唱《仕林祭塔》·”·情有独钟娱乐圈民国旧影· ·虞孟梅也笑道:“你唱白娘子,我演你儿子,平白矮一辈,看将起来,分明是我比较吃亏。”
见陈云笙又要瞪过来,她再次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以后再不唱《仕林祭塔》了·下次我唱《十相思》,这总行了吧”· ·“不好,”陈云笙摇头,“太悲了。
要唱就唱《十八相送》啊·”· ·“好,依你,”虞孟梅笑道,“唱《十八相送》·”· ·陈云笙看了她一阵,眨了眨眼睛:“我怎么觉得梅姐今天对我特别好”· ·虞孟梅“咦”了一声:“这就叫好啊难道说我平时对你很不好”· ·“不是不好,”陈云笙说,“但是不会像今天这样百依百顺。”
 ·虞孟梅失笑:“对你好还不行了啊”· ·陈云笙想了一阵,脑中忽然灵光闪现,一脸严肃地问:“梅姐,你老实说,除了《客途秋恨》,是不是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戏想改”· ·虞孟梅喷笑,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在陈云笙心里,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形象她再三向陈云笙保障,绝不是为了戏的缘故。
 ·陈云笙将信将疑,一边喝茶一边不时望向虞孟梅:“真的啊梅姐,你要是想做什么戏,就对我明说,真的没有关系·你想排的哪出戏我没答应啊”· ·虞孟梅懒得再和她纠缠这个问题,直接伸出手:“你看,太阳要落山了呢。”
 ·陈云笙抬头,天边那轮红日果然正在沉落·晚霞渐染,很快将两人的面庞映得通红一片·· ·虞孟梅握着她的手,忽然轻声哼唱一句:“你睇斜阳照住个对双.飞燕。”
 ·陈云笙记得这是《客途秋恨》里的句子·虞孟梅唱的这句,调子已经很准,虽然咬字还不十分像,却也依稀有几分南音的韵味·唱到“个对双.飞燕”时,她更转向陈云笙,笑吟吟地看着她。
陈云笙听出来了,梅姐这是以□□燕比她们自己·她心里一甜,轻轻坐近了,靠在虞孟梅的肩上,与她同看夕阳·· ·***· ·二十多年后,陈云笙再去回想那天,其实已经记不大清那天在太平山上看到的夜景是什么样子了。
大概是港口照影,海上波光,又有万家灯火,从山间一直连绵到海边·她记得清楚的,反而是两人相依相偎时的喃喃低语,以及虞孟梅温柔含笑的眼神·一切的璀璨,都及不上那对清明的眼。
 ·“那时……”她抚摸着两人第一次来港时的一张合影,幽幽开口,“我以为我们可以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过下去……”· ·王绍杰看向那张照片,似乎是两人站在剧院门口拍的。
 ·“这是陪梅姐去看粤剧时请人照的,”注意到他的疑惑,陈云笙笑着解释,“记得那天看的是《十奏严嵩》·”· ·在香港那会,除了四处游玩,还陪虞孟梅观摩了不少当地的戏剧。
记得有一次,她们还在当地人指点下,去看过一晚上天光戏(注1)·因为听不懂粤语,陈云笙看这些戏时不是没觉得气闷过·可是如今想来,那样的陪伴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王绍杰竟然也知道《十奏严嵩》这出戏,点头道:“粤剧的江湖十八本之一·是好戏啊·”· ·陈云笙笑道:“王先生真不愧是戏剧报章的记者,连这个都知道。
其实那时我和梅姐谁都没听懂台上唱的什么词·不过梅姐还是很欣赏演海瑞的那个文武生,说是唱做俱佳,可以借鉴·”·“哦不知道是哪位名角呢”· ·陈云笙回想一阵,摇头道:“名字我不大记得了,好像……是姓桂吧。”
 ·王绍杰想了想:“桂名扬”· ·“对,”陈云笙笑了,“是这个人·”· ·“四七年下半年,我去看两位的戏,”王绍杰说,“就觉得虞女士的唱腔好像有了些变化,莫非是受了他的影响”· ·“也许吧,”陈云笙摇头,“她没和我说过。”
 ·王绍杰想起虞孟梅和陈云笙便是在这年年底拆的档,轻轻叹息:“四七年的确发生了很多事呢……”· · ·作者有话要说:·注1:天光戏:从晚上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天亮的演出。
《十奏严嵩》是粤剧的老戏,江湖十八本之一·任剑辉六十年代拍过电影《大红袍》,就是以这个故事为蓝本·故事情节与史实相差甚远,但是我个人觉得《大红袍》是任姐巅峰的演出。
任姐早年出道是和黄侠侣学艺,后来转学桂名扬·《大红袍》里的表演应该就是桂派的风格·· · · · · ·第十折:拜月亭·踏伞·第42章 拜月亭·踏伞(1)·八月,从香港回来的虞孟梅和陈云笙听闻了一件大事。
 ·袁雪芬不愿受剧院辖制,想要筹建越剧剧场和戏校,培养越剧人才,于这年夏天牵头发起义演·七月二十九日,包括袁雪芬、尹桂芳、筱丹桂在内的十位知名越剧演员,在福州路大西洋西菜馆聚会,决定义演的具体事务。
这十个人后来被称为“越剧十姐妹”·· ··情有独钟娱乐圈民国旧影她们利用歇夏的时间排练了一出《山河恋》的大戏,并定于八月十九日在黄金大戏院上演。
 ·因为虞孟梅和陈云笙这年早早离开上海,去香港歇夏·两人是回来以后才从报纸上得知此事··由于联袂演出的十人都是知名的越剧演员,《山河恋》造成了非常轰动的效果。
戏票是早早就兜售一空·虞孟梅和陈云笙这时刚回上海,已来不及购票,再加上一回来后剧团的事务也多,演出初期并不曾前去观看·但是十姐妹只要上电台演唱《山河恋》的片断,虞孟梅和陈云笙都会收听。
首演当日,虞孟梅还以自己和陈云笙的名义,请人送了花篮过去,以示自己支持之意·· ·不过《山河恋》没演多久即被当局叫停·八月二十八日,警察局送来一纸公文,声称此剧申请手续不完全,上海市社会局勒令她们停止演出。
次日袁雪芬、尹桂芳与社会局局长吴开先见面交涉·吴开先听闻外间舆情激愤,终于让步,答应撤回禁演的决定,但是要求成立一个托管委员会对演出收入实行监管,三个月后才能解禁。
袁雪芬为了能继续演出,只能同意苛刻的条件·· ·虞孟梅一在报纸上读到消息,就对陈云笙说,袁雪芬建剧场和戏校的希望只怕要落空了·· ·“这是为什么啊”陈云笙一边递茶给她一边问。
 ·虞孟梅抖抖手上的报纸:“你看看现在物价涨得有多厉害,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子·演出收入托管三个月,到时候法币都不知道跌成什么样了,哪里够她们建剧场和学校”· ·陈云笙一想确实是这个理。
不过她还是有点惊奇:“梅姐,你什么时候关心起物价了”· ·在她印象中,虞孟梅对于柴米油盐向来是没有概念的·· ·“报纸上天天讲,”虞孟梅说,“看多了也就晓得了。
再说了,我们卖出的戏票价格,我们拿的包银,不都一直跟着物价在变动我还能不知道真以为我不食人间烟火啊·”· ·“我怎么忘了,”陈云笙笑起来,“梅姐在财务问题上总是很精明的。”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不偷不抢,精明点怎么了”虞孟梅重新翻动报纸,语重心长地叮咛,“看样子法币以后会越来越毛。
小笙啊,前几年我帮你陆续换的那点金子可要收好了·以后若是有什么急用,可就靠这些东西了·”· ·陈云笙点头:“我都听梅姐的·”· ·虞孟梅亲昵地捏了下她的鼻子:“乖。”
 ·《山河恋》义演的结果不出虞孟梅所料·近一个月演出后,《山河恋》于九月十二日结束了演出·因为曾经的禁演风波,再加上中国大戏院京剧名角汇演分流观众,后期票房有所减少。
支付完剧场租金以及三个月托管后,演出收入由于通货膨胀大幅贬值缩水·最后演员们只在新大沽路买下一座石库门房,搭建一个戏台,打出“越剧实验学校”的招牌。
这个学校并未取得当局许可,是以十姐妹义演并没让她们如愿·· ·而这个时候的国共内战也打得愈发激烈·到下半年,共军开始主动反攻·战报接连传来,看起来双方局势正在逐步扭转。
 ·不知道是出于对局势的担忧,又或者是在香港受了什么影响,这次回上海后,虞孟梅并没有像以前一样马不停蹄地排新戏·明明新越剧运动还进展得如火如荼,虞孟梅却一改之前的作风,竟像是一点不着急了,只将她们这几年排过的戏重新整理、打磨。
连她在香港兴致勃勃提了的《客途秋恨》,她也没有立刻开始着手改编·反而是陈云笙主动问起,她才说了句有时艺术需要沉淀··好在她们之前排的新戏足够多,就算是重演,依然属于花样翻新,观众并不觉得乏味,对剧团也没有太大的影响。
陈云笙很好奇,虞孟梅最终会沉淀出个什么结果来· ·九月下旬,陈云笙还没看到虞孟梅的成果,倒意外接到一个慈善筹款演出的邀约,请她和虞孟梅在十月初的时候去演一出折子戏。
 ·两人原打算选一折她们比较出名的戏演,没想到主办人员告知,因为是筹款义演,到时每个节目会进行竞价,希望她们能准备特别一些的剧目·虞孟梅仔细考虑之后,决定演出《二堂放子》。
这是《劈山救母》里的一段·沉香在南学读书,失手打死秦府官保·刘彦昌此时已续娶宰相之女王桂英,两人又育一子秋儿·王夫人养育沉香,视若己出。
沉香与秋儿也是兄弟情深,争着承认自己是凶手·杀人就得偿命,刘家终须要有一子抵命·刘彦昌夫妇问明经过后,心知失手的是沉香,但是刘彦昌念及三圣母还困于华山,欲留沉香救母。
夫妻二人肝肠寸断,最后终归忍痛割爱,舍了秋儿,放走沉香·· ·陈云笙对这个决定有些啼笑皆非·这一折是老生和青衣的戏·自己也就罢了,虞孟梅演这折戏却要以须生应工。
虽说排《穆桂英》时,她曾在最后一场《挂帅》里唱过一点老生,但是毕竟只有短短数句·《二堂放子》却是正儿八经的老生戏·不过唱作如何先不去论,唱小生的虞孟梅忽然演起老生,的确非常吸睛。
 ·别人听到这消息倒还没什么感觉,唱老生的方秀琼却先有了意见,在后台作势掐了半天虞孟梅的脖子,说她抢人饭碗·· ·“人家让演点特别的戏,”虞孟梅笑着和她说,“我想串个老生应该够特别了吧。
你要是实在不满意,大不了下次再排戏,让你演小生抢我的饭碗总行了吧”· ·“以为都像你啊,改来改去没个定- xing -,”方秀琼白眼,“你可别演坏了,砸自己招牌。”
 ·话是这么说,方秀琼却知道这可能- xing -微忽其微·演《穆桂英》的时候,她又不是没听过虞孟梅的老生唱腔,味道是相当正的·《二堂放子》虽然难度大些,但是观众都知道老生不是她本工。
再加上虞孟梅的底子好,又一向肯花功夫磨戏,不会砸到哪里去··情有独钟娱乐圈民国旧影· ·虞孟梅自己反而没她这样的信心,笑吟吟地站起来,向方秀琼正经作了个揖:“我毕竟不是专工老生的人,这次也是赶鸭子上架,还请方小姐不吝赐教。”
 · ·作者有话要说:·《山河恋》现在只找得到全本的剧本·唱段的话只有尹桂芳和袁雪芬的这段《送信》流传比较广··第一段是79年的录像(录音应该是47年的,79年配的像)。
这时两位宗师都是60岁左右的人了,且尹太先生在某段特殊时期受了不少苦,这时一手一足瘫痪,自然没有年轻时那么风采照人·可是太先生的眼神真的好撩人啊··https://www.bilibili/video/□□9778316/#page=2·另外附上47年唱片公司的完整版录音。
其实这时尹袁的流派韵味都还没完全成形,但是嗓子都是非常好的状态·尤其是尹老,中气是真好,慵懒又潇洒,就算只有音频也完全想像得到当年越剧皇帝的风范。
https://www.bilibili/video/□□9778316/·有兴趣的童鞋还可以找尹袁80年左右的表演视频,不过那个版本太先生韵味虽好,却还是有吃力的感觉,我是不太忍心听的,所以不放上来了。
 · · · · ·第43章 拜月亭·踏伞(2)·方秀琼是个豁达的人,听了这句便又乐了起来,翘着腿说:“教么是可以教的·不过严师出高徒,你可别怨我要求高啊。”
 ·两人都没开玩笑·之后的一段时间,虞孟梅有空就找方秀琼学老生的唱法·方秀琼也倾囊相授·只是虞孟梅的目的显然不是要复制一个方秀琼。
没过多久,她就开始跟据自己的嗓音条件更改唱腔·方秀琼从来都拿她没办法,只好找陈云笙大吐苦水·· ·“你现在是师傅,”陈云笙听她说得口干舌燥,一边给她倒茶一边出主意,“梅姐要是乱改,你就拿出老师的架势训她嘛。”
 ·“气人就在这里啊,”方秀琼捶桌,“她还真不是乱改,连我听了都觉得好,训也训不出口·”·陈云笙“扑哧”一笑:“那你找我抱怨干什么”· ·“我不甘心啊,”方秀琼不无哀怨地说,“都是一起学戏的,怎么有人就学什么像什么幸好她只是偶尔串一场老生。
不然我真得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了·”· ·等虞孟梅自己感觉学得差不多了,开始和陈云笙对戏的时候,陈云笙才明白方秀琼的感受·她这次的老生不同于之前的杨宗保。
唱法上是有开创- xing -的·她嗓子不如方秀琼亮,所以也不追求高亢的效果,反而刻意使用比唱小生时更加沙哑的音色来唱·虽然音色不显明亮,行腔却极有根骨,听上去依然足够激昂。
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唱法除了新奇,还另有一股历尽沧桑之感,倒是极符合刘彦昌这个人物的经历·· ·陈云笙初时也不知道她怎么能想到这样的腔调·听了几次后她才隐隐醒悟,这唱法里似乎有点香港那位盲人瞽师的味道。
没想到虞孟梅竟然能把南音吸收进来·· ·虞孟梅已经交出了这样一张优异的答卷,陈云笙也不免有了压力·她只能再花不少功夫琢磨王桂英这个人物。
王夫人最终舍子,是她深明大义,可是另一方面她又是慈母,放弃亲生儿子,自然也是肝肠寸短,所以饰演王夫人,必要将这两面都表现出来·· ·陈云笙最终的表现也出乎虞孟梅的意料之外。
原以为陈云笙年纪尚轻,恐怕还要多和她梳理一下戏才能找准人物的感觉,想不到她竟能从一开始就把人物的层次一点不差地呈现出来·惊喜之余,她对陈云笙的欣赏不免又深一层。
 ·两人下了苦功排这个折子,最后的演出自然是非常成功的,拍得了当日的最高价·· ·虞孟梅以须生应工就足够让人新奇了,何况又是全新的唱法。
加上两人的表演极尽细腻感人,观众也看得十分满意,觉得没有辜负之前的高价竞拍·· ·因为两人的《二堂放子》太过成功,事后电台还特意邀请两人去演唱这段。
 ·电台放《二堂放子》是在下午·街边一家不起眼的馄饨店里,有人正在收听·因为还不到生意忙碌的时候·老板娘便一边听戏一边包馄饨。
里屋不时有响动传来,像是有人正在翻箱倒柜·忽然“哗啦”一声,似乎有人把什么东西掀翻了·· ·老板娘听见最后这声动静,皱了皱眉,起身去灶台旁边,拿了一根擀面杖,藏在装馄饨馅的盆子旁边,才又不紧不慢地接着包馄饨。
 ·过了一阵,里屋帘子一掀,走出一个梳中分头、穿褐色短袄,手里还提着酒瓶的男人,喷着酒气问道:“你把钱藏哪儿了”· ·“我没钱,”老板娘冷冷说,“有也不给你糟蹋”· ·男人提起酒瓶喝了一大口,醉醺醺地骂她:“臭婆娘,是不是拿钱贴小白脸了”· ·老板娘冷笑:“那也比拿给你赌钱输光了好”· ·男人把酒瓶狠命往地上一摔:“贱人,敢给老子戴绿帽”说着,他就开始捋袖子,想要动粗。
老板娘早有准备,抽出之前准备好的擀面杖,冲男人劈头盖脸一顿招呼·· ·男人挨了她几棍子,躺到地上,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老娘受够了”老板娘一边打一边骂,“从乡下跟着你到上海,老娘享过一天福没有不是赌钱就是抽大烟,那点家底都不够你输的要不是老娘辛苦开店赚钱,你早睡大街了现在欠一屁股赌债,居然好意思回来要钱你今天敢动老娘一个子儿试试看老娘不打死你”· ·情有独钟娱乐圈民国旧影·乡下妇人不像上海淑媛,有的是力气,直打得男人满屋打滚,抱头鼠窜。
两人乒乓缠斗的同时,《二堂放子》也唱到了高.潮·收音机仿佛不甘示弱,传出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男人比不得老板娘兵器在手,处在下风,最后夺门而去。
他前脚刚迈出去,老板娘就“砰”地一声关了店门,还上了栓·· ·男人回身,气急败坏地捶打门板:“开门给老子开门”· ·老板娘显然打定了主意要和他翻脸,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到最大。
盖过了男人的喊声·· ·男人拍了半天都叫不开门,只得靠在门板上喘气·· ·恰在此时,《二堂放子》唱到了尾声·戏结束后,电台播报员冷静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各位观众,刚才为您放送的是虞孟梅和陈云笙两位小姐演唱的《二堂放子》……”· ·虞孟梅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男人苦思一阵,忽然一拍大腿,想起这个人是谁了· · · · · · ·第44章 拜月亭·踏伞(3)·此时的虞孟梅和陈云笙压根想不到街边馄饨店里的夫妻争吵会和自己产生什么联系,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四七年对于越剧界来说无疑是个多事之秋·· ·演完《二堂放子》没几天,虞陈二人就听到一个消息:越剧名伶筱丹桂自杀身亡·· ·筱丹桂是嵊县人,比陈云笙大几岁,也工旦角。
在上海的越剧花旦里,她算得上极负盛名的一位·民国二十九年,她被张春帆看中,受邀来沪演出,至此便一直在上海走红·越剧界曾经有“三花不如一娟,一娟不如一桂”的说法。
 ·九月初,虞孟梅和陈云笙去看十姐妹的《山河恋》义演·两人都对筱丹桂饰演的宓姬印象深刻·没想到才过了一个多月,她便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同行传言,筱丹桂自杀前几日曾与剧团导演冷山偶遇·两人就越剧改革的问题交谈过一阵·没想到就是这件事引起了戏院老板张春帆的疑心·明面上,张春帆是老板,筱丹桂是剧团台柱。
实际上筱丹桂来沪不久便沦为他的禁脔·张春帆得知筱丹桂与冷山有过交谈,对她百般辱骂,说她与冷山有不正当关系·筱丹桂受不了折辱,因而轻生·听说她喝来沙尔自尽前,还在床单上写下八字遗言:“做人难,难做人,死了。”
· ·筱丹桂的死亡令整个越剧界都震动了·十月十六日,筱丹桂大殓,全上海三十四家越剧场子停演日场,三百多名越剧演员还有无数的观众到淮海路的上天殡仪馆致哀送葬。
 ·虞孟梅和陈云笙都去了·· ·筱丹桂一代名伶,又是丹桂剧团的台柱,想不到身后竟没有多少财物,连像样的陪葬物都找不出几件来·显然她在财务上一直受张春帆的管制,饱受压榨,几无自由。
 ·当日致哀的演员和戏迷们见了这情况都很气愤,许多人向当局要求以挑唆筱丹杜自杀的名义惩治张春帆·· ·前来致祭的虞孟梅和陈云笙心情都很沉重。
两人从殡仪馆出来,正要回家,却碰上了吴太太·看她一身黑旗袍,显然也是赶来送葬的·· ·“咦,你们也来了”吴太太问。
 ·虞孟梅轻叹:“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来”· ·“那你们等我一会儿·”吴太太说·· ·虞孟梅和陈云笙点头答应,留在外面等她。
 ·不多时,吴太太也致哀完毕,出了灵堂·三人并肩走在路上·· ·“你们经理还好”吴太太问·· ·“他有点倒霉,”虞孟梅回答,“因为也姓张,又是剧场老板,前几天在路上被一个没搞清楚状况的戏迷拍了一砖头。
这两天他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了·”· ·吴太太也听说了这事,此时得到虞孟梅的确认,摇着头说:“你们说这都叫什么事啊”· ·“就像筱丹桂遗言说的,做人难,”虞孟梅叹息,“其实这些年,受害的越剧演员又何止她一个就说前几年,马樟花为什么而死,你我都很清楚。
也难怪袁雪芬她们不愿意受制,想建自己的剧场·” · ·马樟花号称“闪电小生”,早几年以极快的速度在上海窜红·袁雪芬曾经与她合作了三年。
不想四一年她与一鲍姓大学生结婚后,却被不满的剧场老板陆根棣和庸俗小报大肆诋毁,编造了不少污蔑她的谣言·马樟花- xing -情刚烈,由此郁愤成疾,最后于四二年二月去世。
马樟花死后,袁雪芬也吐血大病一场,休养了好几个月才重回上海演出·· ·吴太太做为多年的戏迷,对这些事知之甚详,也跟着唏嘘了一回,接着又说:“还好你们那个老板,虽然有时算得精了点,别的地方倒还不差。”
临分手前,她拍着虞孟梅和陈云笙的肩膀说:“你们俩可得好好的·”· ·虞孟梅对她点了下头,三人在岔路口道了别·· ·吴太太走后,虞孟梅仍有些神色郁郁。
陈云笙很少在她身上看见这样的神情,主动握住她的手·虞孟梅对她露出一个极浅淡的笑容:“我没事·”· ·“梅姐也有觉得很难的时候吗”陈云笙问。
 ·刚才虞孟梅的感叹似有物伤其类的意思,让陈云笙有些不安·· ·“傻瓜,”虞孟梅摇头笑道,“人生在世,谁还没碰过几个艰难的时候你算运气好,苦头吃得少。”
情有独钟娱乐圈民国旧影· ·陈云笙也知道自己运气好·她一来上海就有师姐照应,之后又一直有虞孟梅看顾着·除了有次堂会被人刁难过,自己确实是没吃过什么亏。
那么虞孟梅呢· ·师姐以前说过,她刚认识虞孟梅时,觉得这个人有些倔犟·可是陈云笙认识的梅姐却从来都是温和周到的——只有替自己出头的那次,她看到了虞孟梅原本的烈- xing -。
 ·陈云笙胸中涌起一股怜惜之意·以前她听方秀琼吹嘘过当年她们在乡下,还有初到上海时经历过的种种冒险·当时只觉得离奇有趣,现在想想,梅姐能有今天,当初也吃足了苦头吧而梅姐也不过只比她大五六岁而已。
想到这里,她很想伸手抱抱虞孟梅·可是她们还在街上,不便于做这样亲密的举动,因此陈云笙最后只是向她依偎过去·· ·虞孟梅不知道陈云笙此时的想法,在她靠过来后,将手放在陈云笙肩上,又紧了一紧。
日光下,路上两个影子越走越近,仿佛融在了一起·· · · · · · ·第45章 拜月亭·踏伞(4)·十月二十六日,张春帆被捕。
可是没过多久,他又被无罪释放,让许多希望惩戒害死筱丹桂元凶的人失望不已·虞孟梅对这个结果并不吃惊·毕竟教唆自杀这个罪名,听起来太过牵强·当.局再顾虑民情,也不可能据此判定他有罪。
倒是陈云笙对这个结果十分气愤·· ·“张春帆虽然不是好人,”虞孟梅放下报纸,“但是现有的法律也确实奈何不了他·这个结果早在意料之中。
你别光顾着生气,一会儿就要开场了,还不扮戏”· ·陈云笙无法,只好坐下来化妆·· ·虞孟梅比陈云笙先化完·她正要去换戏服,抬头瞧见陈云笙的妆容,轻轻“咦”了一声:“你今天眉毛是不是没化对啊”· ·陈云笙赶忙照镜子:“有吗”· ·虞孟梅拿起她妆台上的眉笔:“你转过来。”
 ·陈云笙向她侧过身·虞孟梅便用那支眉笔,重新替她勾了两笔·觉着满意了,她才放下眉笔说:“好了·”· ·陈云笙再次对镜自照,果然比刚才好了很多。
 ·她向虞孟梅道谢,虞孟梅却笑道:“小娘子不要啰嗦了,快去换装吧。”· ·陈云笙嗔怪地轻推她一下,才去换装·· ·今天不演全本大戏。
她们两个只有一折《拜月亭》里的小戏《踏伞》·这是演熟了的戏,对两人来说几乎等于是放假,因而有心情在后台聊天·· ·她们上场的同时,剧场外面有个梳中分头的男人在兜里掏了半天,终于凑足了买票的钱。
 ·他来得虽晚,却实在凑巧,进来时虞、陈二人的《踏伞》才刚刚开始·· ·“瑞莲,瑞莲——”虞孟梅饰演的蒋世隆拿着一把油纸伞上了台,正在呼唤走散的妹妹瑞莲。
陈云笙演的王瑞兰也与母亲失散,此时误将“瑞莲”听成了“瑞兰”,连声答应着,从另一边上了台·· ·两人照面,都是一惊。
陈云笙连忙用罗裙遮挡自己的面容·· ·蒋世隆说:“我道是我的妹子·”· ·王瑞兰说:“我道是我的母亲·”· ·“原来是一位小娘子。”
 ·“原来是一位君子·”·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唉,弄错了”· ·王瑞兰责怪他:“那你为什么三呼四唤叫瑞兰”· ·蒋世隆急了:“哎呀,我叫的是瑞莲,哪个叫什么瑞兰”· ·“瑞莲”王瑞兰难以置信地重复。
 ·蒋世隆点头:“叫的是瑞莲·”· ·“哎呀,”王瑞兰也明白是弄错了,“莲和兰那是一字之差·”· ·蒋世隆拖长声调说:“原来是一字之差哦。”
 ·“请问君子,瑞莲是你什么人”· ·“唉,小娘子啊,”虞孟梅抖抖水袖,唱了起来,“皆因为汴梁遭难,兵荒又马乱。
家家逃生,户户逃难,因此上,我兄妹们在中途失散·”· ·陈云笙接唱:“我也因汴梁遭难,兵荒又马乱·家家逃生,户户逃难,因此上,母女们在中途失散。”
 ·“原来是那小娘子不见了母亲·”· ·“原来是那君子兄妹失散·”· ·“见她啼哭我心酸·”· ·“见他落泪我更凄惨。”
 ·“难怪她要苦恼·”· ·“难怪他要心烦·”· ·“有道是,愁人莫对愁人说·”· ·“说起愁来愁不完。”
 ·唱完一段,虞孟梅接着叹道:“唉,自己妹子不见,还与人闲谈些什么啊,小娘子,学生要赶路去了·”· ·陈云笙饰演的王瑞兰是闺阁千金,从未经历兵乱,心里极是害怕,想与蒋世隆同行,又羞于出口,便趁蒋世隆弯腰整装的时候,将脚踩在他的伞上。
情有独钟娱乐圈民国旧影· ·“哎,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虞孟梅整完装,作势抽了一下雨伞,却没抽出来,水袖向陈云笙轻轻一挥,“怎么踏着学生的雨伞唉,你好不知羞哦”· ·“哎呀,君子啊,”陈云笙唱道,“在乱军之中想逃生,哪还顾得羞不羞”· ·虞孟梅点头:“小娘子说的倒也有理。
但不知你踏着学生的雨伞,究竟要做什么”· ·“君子,请听啊,”陈云笙拾起地上的纸伞,一边递给虞孟梅一边婉转唱道,“君子熟读圣贤书,必然深知周.公礼。
恻隐之心人皆有,你何不与我同舟共济君子若肯结伴行,今生难忘君恩义·”· ·书生与小姐几经周折,终于决定结伴而行·又因路上历经风雨,同甘共苦,两人互许终身。
 ·这日买票的观众倒有一半是冲着这折《踏伞》而来,此时都看得津津有味·只有那个中分头男人心不在焉·戏还没演完,他就起身出去了·他向外走时,惊扰了不少周遭的观众,引得旁人一阵怒目。
 ·台上的虞孟梅和陈云笙丝毫没有注意到观众席上的这段插曲·· ·此时戏近尾声,蒋世隆与王瑞兰正在互表衷肠·· ·陈云笙看着虞孟梅唱:“你找妹妹我找娘。”
 ·虞孟梅唱:“但愿得母妹欢聚在一堂·”· ·陈云笙羞涩转头:“他日太平干戈息·”· ·虞孟梅含笑接唱:“患难夫妻永成双。”
 ·***· ·到了十二月,沉寂许久的虞孟梅终于开始着手新戏了·· ·编剧和作曲看过《客途秋恨》的词曲之后,给出的意见和陈云笙在香港时的判断差不多。
要把这段南音改编成越剧,需要不少时间·· ·虞孟梅也不着急,既然这部戏暂时出不了,就先排别的戏·和陈云笙商量后,两人决定重新整理老戏《玉蜻蜓》。
 ·同时,她们也收到了唱片公司的邀请,要灌录一张《梁祝》的唱片·· ·两人生活充实而愉快·只是内战的消息仍然时不时传来,在关注时事的人心里蒙上一层- yin -影。
不过政治、战争这些事,陈云笙是不大懂的·仗打了这么久,她的感受也仅仅是觉得物价涨得有点太快了·· ·虞孟梅虽然比陈云笙看得清局势,却不愿意让那些时好时坏的消息扰乱她平静的生活。
除了提醒陈云笙小心保管她们之前换的金条,虞孟梅并不在她面前多说·因为她刻意的保护,在这个人心惶惶的时节,只有陈云笙还维持着一贯的单纯快乐·· ·因两人约好这天去唱片公司录音,剧场那边便没有安排演出。
《楼台会》的录制十分顺利·两人录完音,见时间还早,便携手在街上漫步·· ·“呀,”逛到一半,陈云笙忽然说,“早上走得急,忘了买今天的菜了。”
 ·虞孟梅不以为意:“家里明明有娘姨,你何必亲自去呢一会儿回去了让她来买就是·”· ·陈云笙说:“我还是喜欢自己去挑。”
 ·虞孟梅想了想,笑着说:“那我陪你去”· ·“不用了不用了,”陈云笙连忙摆手,“我自己去就行。
梅姐先回家吧·”· ·以前虞孟梅不是没陪过她,但是虞孟梅的气质打扮实在显眼·陈云笙自己买菜很少会被人认出,可是和虞孟梅一起却是回回都能叫人认出来。
上次两个人被认出来,没多久就被戏迷团团围住·两人只好找了个空档,快速从菜市离开,最后菜也没买成·陈云笙觉得,她再怎么喜欢梅姐,对于和她一起买菜这件事还是敏敬不谢了。
 ·虞孟梅猜到陈云笙的心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怎么,嫌我啊”· ·陈云笙当然不会承认·她把虞孟梅送到楼下,又主动在虞孟梅唇上亲了一下以示安抚:“我一会儿就回来。”
· ·虞孟梅难得有些窘迫:“这还在街上呢·”· ·陈云笙笑说:“又没人看见·”· ·街上确实没什么行人。
可是……虞孟梅抬头看看四周林立的楼房,各家窗口也没有人·她暗暗松了口气,刚才的事应该没人看见·她笑着摸了摸陈云笙的头:“快去快回。”
 ·陈云笙对她甜甜一笑,转身去菜市了·她离开后,虞孟梅没有急着上楼,而是打开门口的信箱,查看有没有新信·看信时,她隐约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忽然回了下头。
然而街上空荡荡的,似乎刚刚只是她的错觉·虞孟梅皱了下眉头·最近她不时有被人跟踪的感觉·难道是自己太敏感了· · ·作者有话要说:·范瑞娟和吕瑞英的《踏伞》。
应该是早期录音后配像··https://www.bilibili/video/□□11122065/· · · · · ·第46章 拜月亭·踏伞(5)·梳中分头的男人藏在两幢楼之间的夹巷中,堪堪避过了虞孟梅的视线。
 ·男人低声咒骂一句·虞孟梅实在太精了·他盯她和陈云笙的这些天,有几次都差点被她发现··这男人正是以前在堂会上刁难过陈云笙的人。
对于当年和虞孟梅的冲突,他很是记恨过一阵·可是虞孟梅那时有赵太太护着,他不敢对她怎么样·后来他混迹赌场,差不多已将虞、陈二人给忘记了·谁想那天在广播上听到她的名字,竟然勾起了当初的回忆。
情有独钟娱乐圈民国旧影· ·“叔叔,”他身边的小男孩拉他衣服的下摆,“你什么时候把相机还我”· ·男人敷衍地抬手:“一会儿还你。”
 ·小孩露出警觉的神色:“这是我爸爸的相机·你说你玩几分钟就还我的·”· ·男人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你再去买几颗糖。
相机多借叔叔一会儿·”· ·小孩子到底禁不住诱惑,在家庭财产和糖果之间犹豫一阵,还是拿钞票买糖去了·· ·等小孩走了,男人才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相机。
 ·今天简直是时来运转·原本只是想偷拍几张越剧名角的花边,转卖给小报赚几个小钱就算了·没想到竟让他拍到了陈云笙和虞孟梅接吻的照片·真是想不到,这两个当红越剧演员,台上演着才子佳人,台下竟是一对假凤虚凰。
这么个大新闻,当然不能轻易卖了,得捏在手里,好好利用··不过……男人摸着下巴深思,那个虞孟梅看起来实在很难对付·倒是陈云笙像是没什么心计,也许能够达到目的。
他得想想办法,单独接触陈云笙·· ·机会很快来了·· ·这天吴太太给虞孟梅打电话,约她到吴家打麻将·陈云笙不玩牌,前几日又在虞孟梅书架上翻到一本《啼笑因缘》,正读得入迷,便没陪虞孟梅去吴家,而是留在家里看书。
看见虞孟梅出了门,梳中分头的男人拿衣领遮着脸,快步走到楼下,确定左右无人,将一封信投到她们的信箱里·· ·大约一个小时后,陈云笙下楼取信,一眼就看见那封没有邮票却署着自己名字的信封。
 ·她颇觉奇怪,便先拆了信·信封里有张字条,除此之外便只有一张黑白照片·陈云笙一看照片,先倒抽一口冷气,接着整个人就抖了起来·她哆哆嗦嗦,手上一个不稳,将照片掉落在地。
 ·照片上竟然是她亲吻虞孟梅的画面·· ·陈云笙看了一眼四周,见没有旁人,急忙捡起照片,慌慌张张向楼上跑去·· ·一直躲在巷口察看动静的男人满意地笑了。
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反应·· ·几日后,陈云笙低头走进茶楼·中分头男人已等候多时了·· ·“陈小姐”男人开口。
 ·陈云笙用头巾包着脸,在他对面坐下:“你……照片是你拍的”· ·看见那张照片后,陈云笙的第一反应是跑上楼关紧门。
她不敢再看那张照片,急慌慌反扣在桌上,然后打开了纸条·上面有两行歪歪扭扭的字迹,一行是警告她不许告知旁人,另一行则写着时间地址·· ·陈云笙心神大乱,连虞孟梅也不敢告诉,单独赴约。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是·”· ·陈云笙小心翼翼地看他:“先生……和我们有仇吗”· ·男人冷笑:“陈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
当年堂会上我点的戏,陈小姐可到现在都没唱呢·”· ·陈云笙变了脸色·她想起这个人是谁了·他就是当年点《马寡妇开店》的那个人· ·“你……”陈云笙咬咬嘴唇,“你想怎么样”· ·男人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在她面前一晃:“以前你们可以压着我。
现在可没有赵家给你们撑腰了·你说……要是我把这张照片寄到报社去,你和虞孟梅会怎么样”· ·陈云笙呆住了。
她虽然经历的事少,但在上海这么些年,社会新闻多少也知道点·不说远了,前两个月不是才有筱丹桂自杀的事当时虞孟梅还和她提起了马樟花。
这两个人还没做什么出格的事,都能因为旁人的诋毁而死·她和虞孟梅呢这件事要是传扬出去,可比马樟花和筱丹桂的事可怕多了·人言可畏。
就算她们一直清清白白唱戏,但是有这层关系在,就不会被世俗接纳··“我想怎么样”男人狞笑着凑近,低声在她耳边继续说,“我当然是要虞孟梅身败名裂啊……”· ·***· ·陈云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你……”听完男人的话,她就急急忙忙开口,“你要多少钱才肯放过我们”· ·“钱”男人心里窃喜,嘴上却是不留情面,“我不要钱。
我就想出当年那口恶气·把她搞臭,我就满意了·”· ·“我求你放过她,”陈云笙彻底慌了神,苦苦哀求,“只要你肯放过她,多少钱我都给你”·这件事曝了光,自己倒还罢了,梅姐怎么办昨天晚上,她还很兴奋地和自己说新戏的计划。
她们这事要是传了出去,虞孟梅以后还怎么登台梅姐那么享受舞台,又付出过这么多努力,自己绝不能让人影响她的前途·· ·目的达成,男人笑着舔了舔嘴唇:“是么那可不是小数目哇……”· ·陈云笙手放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开门。
除了要钱,男人还要求她和虞孟梅拆档·陈云笙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本来也打算这样做——她的经济状况,虞孟梅最是了解·若她还和梅姐在一起,这件事最后定是瞒不住的。
她不能再给虞孟梅增添烦恼了·这几年一直是她护着自己,现在该换她保护梅姐了·· ·下定了决心,陈云笙深吸一口气,推开家门·先迎接她的却是一段悠扬的越剧唱腔:“那一日钱塘道上送你归,你说家有小九妹。
长亭上面做的媒,愚兄是特地登门求亲来·”·情有独钟娱乐圈民国旧影· ·“梁兄啊,你道九妹是哪一个正是小妹祝英台……”· ·“回来了啊”正在楼上的虞孟梅听到响动,笑着走下来,“正好唱片公司送来了样片,你快上来听听。
《楼台会》的效果很不错呢·”· ·陈云笙没有作声·· ·虞孟梅很快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停下了脚步,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口中关切地问:“怎么了”· ·陈云笙还是没说话,但是已经抬起头,安静地看向虞孟梅。
 ·虞孟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与她默然相对·· ·楼上的唱机一直响着,源源不断地将《楼台会》的声音送下楼:“……梁山伯与祝英台,前世姻缘配拢来。”
 ·“见他欢笑我心碎,他怎知爹爹已将我终身配”· ·“久别重逢应欢喜,你因何脸上皱双眉”· ·“梁兄啊,我有一件伤心事,要想明说口难开……”· · · · · · ·第十一折:玉蜻蜓·前游庵·第47章 玉蜻蜓·前游庵(1)·陈云笙搬走了,同时也离开了和虞孟梅一起创立的剧团。
 ·这个变故来得如此突然,以致于剧团所有的成员都很不理解·明明前两天她还和虞孟梅兴致勃勃地筹备新戏,怎么毫无征兆就拆了档· ·陈云笙回剧团取东西时被方秀琼和其他几个素日交好的人围住,七嘴八舌地追问她离开的原因。
陈云笙什么都不说,逼急了也只摇头:“你们别问了·”· ·“为什么啊”方秀琼不肯罢休,“阿笙你不是和虞姐感情最好么为什么要走有什么事你和我们说,大家一起想办法不可以吗哎呀,你这么一声不吭是要急死我们吗”· ·“够了。”
柔和的声音传来·是虞孟梅出来了·· ·方秀琼等人见她都发了话,倒不好再问下去,默默回后台了·· ·陈云笙不敢看虞孟梅,抱着自己的化妆箱低头不语。
 ·其他人都走后,虞孟梅表情复杂地看了陈云笙一眼,没说什么就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虞孟梅都没有问过她原因·虽然听到自己的要求后,她显得很吃惊,但是考虑了一个晚上,她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陈云笙原本以为她会痛骂自己,至少也会指责她违背了约定·当初是自己提出搭一辈子戏,还要一直在一起的·现在又是自己率先毁约·虞孟梅明明有最充足的理由恨她。
可是她却连一句重话都没对自己说过·· ·陈云笙怕在剧场留久了露出破绽,强忍悲痛雇了一辆黄包车·车子走出剧场很远了,她才放任自己的情绪,抱着化妆箱,在车上泪如雨下。
 ·之前梁艳芳和虞孟梅拆档,虞孟梅就难受了好些天·她和陈云笙的关系更加密切,这么突然地拆了档,只怕打击更大·方秀琼担心她的状态,等陈云笙一走,便过来但看她的情况。
 ·虞孟梅瞧上去倒是很平静,只是人似乎有些累,手撑着额头,一脸倦意地靠在妆台上·听见响动,她抬起头,问方秀琼:“她走了”· ·方秀琼点头,在她身旁坐下,依然一脸不解:“到底是为什么啊”· ·虞孟梅没说话。
陈云笙并没有告诉她原因·而她也没有问·· ·当然是想过问的,最后却没问出口,因为怕问出的答案太过不堪·· ·别人看不出来,但是虞孟梅自己清楚,她是有过担心的。
就算是和陈云笙最浓情蜜意的时候,这一层担忧都没有散过——陈云笙遇见她时不过十五六岁·那么年轻的姑娘,未必真的知道自己要什么,错把仰慕当□□恋也不是没有可能。
是以当初发现陈云笙对她的感情可能超过友谊的时候,她虽然也动了心,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她不是陈云笙,一早就清楚两个女人的感情必要面对世俗的眼光与种种困难。
可是陈云笙是那样单纯热烈,她提出要在一起时,自己没有办法拒绝·· ·也许旁人觉得她很稳重成熟,但她自己知道,她也不过是看上去洒脱而已·主动权其实一直在陈云笙的手里。
她怕她问出口,陈云笙会说,过了这些年,她终于想明白了,自己并不是适合她的人·· ·“也许……”许久以后,最后虞孟梅苦笑道,“是和我在一起压力太大吧。”
 ·她指的是两人的情路·方秀琼却以为她说的是这几年两人排戏比较多,让陈云笙觉得负担太重··“可是就算这样,”方秀琼撇着嘴说,“她也不该就这么一走了之啊”· ·“强扭的瓜不甜……”虞孟梅喃喃低语。
说完,她看看时间,差不多应该要开始化妆了,正要起身去取化妆箱,却突然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住·· ·还是方秀琼反应快,伸手扶住了她:“虞姐,怎么了”· ·“可能有点着凉,”虞孟梅说,“我没事。”
 ·方秀琼这时才发现她脸上有两片不正常的潮红·她伸手摸摸虞孟梅的额头,温度烫得吓人·难怪自己进来时觉得她一脸很累的样子·· ·“都烧成这样就别逞强演出了,”方秀琼不由分说地把虞孟梅按回椅子上,“我找人送你回家休息。
经理那边我去说·”·情有独钟娱乐圈民国旧影· ·前几年生过那场病后,陈云笙一直很细心地照顾她·虞孟梅已经很久没犯过病,以致于她都快忘记生病的滋味了。
大概是太久没病过,这次的病势来势汹汹·虞孟梅在床上一躺就是一个星期·睡梦里,各种画面纷杂而来,全是她和陈云笙的过往·· ·也不知昏昏沉沉睡了多久,再醒过来时,虞孟梅先闻到的是米粥的香味。
卧房外面传来一段她很熟悉的旋律:“上宝塔来第呀一层,开呀了一扇窗来一啦扇门……”· ·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是陈云笙回来了·但是她马上听出这不是陈云笙的声线。
闭目思索了片刻,她有些不确定地唤了一声:“阿梁”· ·门外的哼唱立刻停了·几声轻响之后,卧房门打开,梁艳芳的头伸了进来:“醒了”· ·不等虞孟梅说话,她又退了出去。
只听脚步声先由近至远,接着又由远至近,然后门把手轻轻一转,梁艳芳拿着一个托盘进来了·· ·盘子里是一碗粥和两样小菜·梁艳芳把托盘放到床头,笑着说:“醒得正是时候,这粥都还是热的。”
 ·虞孟梅由她扶着坐起身,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梁艳芳坐到床边,斜睨着她说:“听说你被甩了,我来看笑话啊。”
 ·虞孟梅苦笑,生病以后果然脑子也迟钝了·刚才那句话明摆着要被梁艳芳抢白,换了平时,她是绝不会说出口的·· ·虽然嘴上说着不留情面的话,梁艳芳的手却是第一时间就探向虞孟梅的前额。
见热度已经退下来了,她放了心,从手袋里掏出来一包瓜子,一边磕一边奚落虞孟梅:“你说你啊,当初把我踢走,拿着铜钿倒贴小妖精·也不想想,以前默默无闻的时候,是谁陪着你一路唱下来结果呢你惨得病在床上,她倒拍拍屁股走了,还得我这个原配照顾你。
这要是编一出戏,你说该叫什么啊”·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梁艳芳噗嗤一声笑了:“你还知道你薄情啊”· ·虞孟梅回以苦笑。
 ·梁艳芳倒也不是真心要挖苦她,逞了两句口舌之快也就放过这茬了,对她说:“睡了一整天,该饿了吧快趁热把粥吃了·”· ·虞孟梅听话地拿起了勺子。
只是她的胃口还是不太好,勉强吃了几口粥便放下了·· ·梁艳芳知道她的- xing -子,越是难过的事,她越不会表现出来,只有特别熟悉的人才看得出她的低落。
陈云笙这次怕是把她伤得有点狠了·· ·“其实呢,”梁艳芳慢悠悠地开口,“那小丫头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良心·你醒之前,我去隔壁房间找东西,猜我发现了什么”· ·虞孟梅摇头。
隔壁房间是陈云笙的卧室·她搬走后,自己就再没进去过了·· ·梁艳芳走出卧房·过了一会儿,她重新进来,双手提着一个小木箱·· ·木箱不大,却颇有分量。
梁艳芳把箱子放到她身边时,虞孟梅能感觉到床很明显地沉了一下··“自己打开吧,”梁艳芳说,“应该是她留给你的·”· ·虞孟梅看她一眼,有些疑惑地开了木箱。
箱子最上面是一叠照片,都是两人过去几年的合照·拨开照片,下面便全是金条和各种首饰,几乎占了箱子的大半·金条应该就是前几年自己帮陈云笙换的那些。
 ·虞孟梅对着这堆东西怔了很久·记得前几年去乡下养病,走之前陈云笙拉着自己,各种叮咛嘱咐,都是要她好好保重的话·上车前,自己嫌她啰嗦,便用《珍珠塔》里的陈翠娥调侃她,还伸手问她讨要干点心。当时陈云笙很没好气地回应说:“我可没有珍珠塔给你。”
 ·想不到那句干点心的戏言,最后竟然应在了这里·· · · · · · ·第48章 玉蜻蜓·前游庵(2)·大约两个星期后,虞孟梅病愈,梁艳芳也回来和她搭档了。
 ·好像又回到了好几年前,还没有陈云笙的时光·但无论是虞孟梅和梁艳芳都知道,毕竟是不一样了·梁艳芳回来第一天,两人先试着排了一出小戏。
几年没在一起搭戏,彼此都有生疏的感觉·有一次,虞孟梅做了个身段,梁艳芳一时没跟上,虞孟梅脱口说了句:“小笙,这个地方不对·”· ·回过身看见梁艳芳,虞孟梅便愣住了。
还是梁艳芳故作不觉,心平气和地问她:“刚才我哪里没做对”这才把虞孟梅的尴尬掩了过去·· ·陈云笙和虞孟梅突然拆档,不到一个月,虞孟梅又搭回了原来的人。
戏迷们不免觉得诧异·虽然也有人笑说两人这是破镜重圆,但是经常看云梦演出的观众都觉得这件事很有些蹊跷·没过多久,又有消息传来,陈云笙加入了另一个剧团,和几年前搭过的李玉琳合作了,引得众人又议论了一阵。
 ·按理说,戏曲演员的流动- xing -大,换搭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是虞孟梅和陈云笙一向被认为是舞台上的最佳情侣档,这两个人突然散伙,就不是寻常的事了。
而且两人拆档以后,别说同台,听说是连面都没有再见过,似乎都有意回避对方·这就更让大家觉得有内情了·只是当事人对此都讳莫如深,戏迷们始终打探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梁艳芳回来,除了观众议论纷纷,剧场内部也有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张老板毕竟曾经是梁艳芳的未婚夫,如今两人又在一处了,成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他不免觉得尴尬。
梁艳芳倒是完全不介怀了,大大方方领着新男朋友到后台转了一圈,就算把之前的情史都揭过了··情有独钟娱乐圈民国旧影· ·她这个新男朋友条件不错,长相虽然平平,不过举止气度都很得体,听说家里还是开工厂的。
不过这一次,梁艳芳不像以前那样托大了,没有轻易放弃自己的戏剧事业·新男友只不过在后台略坐了坐,就被梁艳芳赶了回去·· ·男友受过新式教育,对于特立独行的新女- xing -倒是很欣赏,但是热恋中的人,总还是希望能多和爱人相处。
他这种心态当然瞒不过梁艳芳·她口里安抚,却毫不手软地把男友推到了剧场外面,然后风风火火地跑回来和虞孟梅讨论剧本·· ·《玉蜻蜓》的剧本是陈云笙还在的时候就确定好的,本来唱腔也差不多快定下来了。
但是陈云笙离开,梁艳芳回来,王志贞这部份就得重新设计了·· ·两人讨论的时候,虞孟梅有点心不在焉·中间梁艳芳叫了她几次,她才醒过神·听到梁艳芳问她们之前的唱腔设计,她皱了下眉头:“你又唱不了她的腔。”
 ·先前的设计是根据陈云笙的音域量身打造的,以梁艳芳的嗓音条件,不可能唱得下来·· ·梁艳芳当然知道自己的嗓子和陈云笙大为不同,但还是让虞孟梅这句话气坏了。
她冲虞孟梅丢了一个白眼:“谁说我要唱她的腔了我拿来参考下不行啊”· ·虞孟梅想这几年她们都唱新调,梁艳芳不一定跟得上,于是说:“你要是不喜欢新调也不用勉强,四工调重新设计下也是可以用的。”
 ·梁艳芳拍桌:“瞧不起人是不是我在另外的剧团也是唱过新调的·声腔改革又不是只有你虞孟梅一个人会搞·这出戏,我还偏就唱新调了。”
 ·虞孟梅微微吃惊,重新打量梁艳芳一番,啧啧称奇:“想不到士别三日,竟然要刮目相看了·”· ·梁艳芳以前和她合作时,可是最不愿意搞什么越剧革新的。
 ·“那会儿我不是想着反正都快结婚了,”梁艳芳猜到她的想法,坦然笑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么我去你推荐的那个剧场后可是痛定思痛了。
人哪,不能随随便便放弃自己·既然还唱着戏就要好好唱,用心唱,别到时候哪头都靠不上·现在的观众都爱听新调新腔,我当然也得跟上啊·”· ·连当初最不屑改革的梁艳芳都开始追赶潮流了,虞孟梅感叹,这还真是世事如棋局局新。
 ·第二天,她把之前的唱腔设计找了出来,交给梁艳芳看·· ·从她手里接过谱子时,梁艳芳忽然幽幽感叹一句:“你说,那会儿我要是支持你搞改革,是不是就没有陈云笙的事了”· ·虞孟梅听完怔住,许久都没有说话。
 ·***· ·不久以后,这出重新整理编排的《玉蜻蜓》上演了·· ·虞孟梅和梁艳芳再度合作演大戏,吸引了不少老戏迷买票·毕竟两人上次一起演出全本大戏,还是在尺调出现之前。
大家都挺期待,几年后的再度携手,两个人又能带来什么样的表演· ·《玉蜻蜓》重新编排之后,虞孟梅需要分饰两角·前半部份她演申贵升,后半部份则演贵升之子徐元宰。
首场演出完毕,不管是观众还是报纸都给予了不错的评价·大家一致认为,虞孟梅的表演保持了她一贯的水准·不过对于梁艳芳,众人的意见便有些分歧了。
虽然总体上的评价仍然不错,但是有相当一部份人觉得她的《后游庵》强于《前游庵》·还有人私底下说,就《前游庵》这一场来而言,明显还是陈云笙的戏路更合适。
 ·梁艳芳看完这些评论,气得拿剪刀戳了半天报纸·《前游庵》是公子申贵升追求在庵堂修行的王志贞;《后游庵》却是徐元宰中解元后来庵堂寻母·那些人夸她的《后游庵》好,意思是说她和虞孟梅不像情侣像母子么太欺负人了· ·不管怎么说,戏还是成功的。
电台也邀请两人去唱了《玉蜻蜓》的选段·就是不知道电台人员是不是也赞同报章上的意见,《前游庵》竟然只安排了虞孟梅的一段独唱·到了这一段,梁艳芳就只能非常气闷地坐在一旁听虞孟梅唱:“笑你我僧俗有缘三生幸,笑你我和诗酬韵在桃林 ……”· ·“……笑你我二八妙龄巧同岁,笑你我知音人不识知音人……”陈云笙趴在收音机前,专注地听着虞孟梅的声音。
 ·拆档以后,收音机就成了她唯一接触虞孟梅的途径·每次虞孟梅去电台唱,她都会守在收音机旁边听·虞孟梅的唱腔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不,应该说是更上一层楼了。
 ·还不认识虞孟梅的时候,她和李玉琳搭过一阵戏·那会年轻识浅,她还觉得李玉琳能学到虞孟梅七分像·如今和虞孟梅合作了好几年,再回来听李玉琳的唱腔,才发觉并不是那么回事。
李玉琳是李玉琳,虞孟梅是虞孟梅·虞孟梅是独一无二的·别人就算学得会她的形,也学不来她的神·李玉琳音色模仿得再像,也仍然不是她··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陈云笙十分警觉,立刻掐掉了收音机·· · ·作者有话要说:·《玉蜻蜓》是老戏(最早出自明代弹词,据说戏里的徐元宰就是明朝宰相申时行),但是出于情节需要,这里用的是其实芳华重新编排的版本,年代上是晚很多的。
而且老戏演得比较多的是后面庵堂认子的部份··这次是真的私货·王君安和李敏的《玉蜻蜓·前游庵》·09年我特意从美国飞北京看她俩的《盘妻索妻》和《玉蜻蜓》。
记得第二天看《玉蜻蜓》,后排坐了几个老太太,听口音是江浙的·有个老太太正兴致勃勃地说,昨天看完《盘妻》,回宾馆后哎呀,满脑子都是王君安的影子·所以追星这事是不分年龄的XD·芳华这个版本,有戏迷觉得申贵升比较渣。
对于这一点,作者本人的观点是:有这颜值和潇洒,渣不渣已经不重要了·如果我是王志贞,对着这么一个申相公,不用等到观音堂,放生池我就从了23333·情有独钟娱乐圈民国旧影·最后,就嗓音条件来说,王君安和李敏其实还比较符合我对虞姐和笙妹的设想。
然而遗憾的是,在这个文里笙妹虞姐没能一起演这出戏(好吧,都是我干的好事)··https://www.bilibili/video/□□1851477/index_3.html· · · · · ·第49章 玉蜻蜓·前游庵(3)·片刻后,果然响起了拍门声:“开门开门”· ·陈云笙开了门。
 ·中分头男人大摇大摆地进屋,在椅子上坐下:“钱呢”· ·陈云笙知道他是来要钱的,从柜子里拿出厚厚几沓钞票,码放在茶几上。
 ·男人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把那几叠钞票拨到自己一边,嘴上却还嫌少:“就这么点儿”· ·“我这个月的包银都在这里了,”陈云笙淡淡地说,“乡下家里,我也去过信,告诉他们暂时不会寄钱回去。
你要是还不满意,可以自己搜,看我这里还有没有钱·”· ·男人还真的搜了一遍,连衣柜里的衣服还有枕头芯子都没放过·翻遍了整个屋子,他也没再搜出一毛钱来。
 ·“- cao -,”男人暴了一句粗口,“你唱这么多年戏,就没攒下点家底”· ·陈云笙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早把家底留给虞孟梅了,只冷冷说:“我们每次演新戏,都请编剧、作曲,行头也都要全部重新置办,你以为这些东西便宜么再说我乡下还有一大家人要养,哪有什么钱剩下”· ·男人对戏曲是外行,听了也挑不出毛病。
何况他家里老婆以前听戏时也确实提过一句,袁雪芬当初请编剧写戏,是拿的自己的包银·男人便对她的话信以为真,并且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些唱戏的放着好好的钱不赚,偏要搞什么改革,纯粹是有病· ·“你说你跟着虞孟梅吃亏不吃亏”男人俨然把陈云笙的钱财当成了自己的私产,只觉得心痛不已,“排那么些戏,居然都不赚钱”· ·陈云笙并不指望过他能理解虞孟梅和自己的追求,只求能把他哄骗过去,听了这句话也不辩解,只是低头不语。
 ·“你那些行头……”不过这也提醒了男人·陈云笙还有好几箱头面·她刚刚不是说那些玩意不便宜么不知道能不能卖点钱· ·“卖当然是可以卖的,”陈云笙猜到他的心思,主动回答,“不过我现在还唱头肩,难道卖了去用别人的行头这明摆着跌份,你让别人怎么想我”· ·男人还真不在乎陈云笙跌份不跌份,不过他多少也知道一点戏行的规矩。
陈云笙这样的红角,都是有自己私房头面的·要是上台的时候太过寒酸,不免影响到她的身价·自己好不容易才逮到一头肥牛,当然不能随便宰杀了,得拴着她多为自己赚钱。
 ·男人遂放弃了卖头面的想法,伸手欲摸陈云笙的下巴,反正榨不出钱了,就揩点油吧·· ·没想到陈云笙后退一大步,完全避开了他的触摸:“别碰我”· ·“怎么”男人怒道,“虞孟梅碰得,我还碰不得了大爷不嫌你脏就算了,你还敢嫌大爷”· ·“既然觉得我脏,就不要来碰,”陈云笙冷如冰霜地说,“钱我可以给你,但是你不能碰我。”
 ·男人狞笑:“大爷一定要碰呢”· ·陈云笙咬了一下嘴唇,很坚决地吐出一句话:“那我可以学筱丹桂·”· ·男人的手僵住了。
筱丹桂喝来沙尔自杀的事在上海闹得很大,他也有所耳闻·· ·“你的赌债我打听过了,”陈云笙说,“不是小数·放高利贷的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还不出钱,他们不会放过你·你手上拿着我的把柄,我不敢反抗你·我给你钱的前提是你不能去骚扰虞姐,也不能碰我·只要你遵守约定,我累死累活也会替你把钱还上。
不然我就学筱丹桂·我要是死了,你那些照片还有用吗”· ·当然是没用了·· ·中国人讲究一个死者为大·活着的陈云笙和虞孟梅可能会被那些照片搞得身败名裂,可要是闹出了人命,大众就会转而同情她们。
那时爆什么料都没用了·再说把陈云笙逼急了,弄个鱼死网破,他能落着什么好处陈云笙傻里傻气,还能被他威胁·那个虞孟梅可是人精,绝不会让他摆布。
为了自己的钱途着想,还真是不好动她了·· ·男人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竟被陈云笙压制了·他把钱揣进兜里,踢一脚茶几,故作轻蔑地哼了一声:“装什么贞洁烈女,以为老子稀罕啊”然后他就飞快地拿着钱跑了。
 ·男人走后,陈云笙再也撑不住,慢慢跌坐在地·放到两个月以前,陈云笙自己都不会信,有一天她能这么冷静沉着地应付一个无赖·她趴在床边,脸贴着床单,手在床底轻轻摸索。
床板上用胶带粘着一个信封,里面有个硬邦邦的环状物·男人搜柜子,搜枕头,但是想不到床底下还藏着这样一件物事·那是前几年,她和虞孟梅一起买的银戒指。
这是她唯一带走的一件首饰,也是她仅有的念想了·· ·触碰到戒指的轮廓,陈云笙的眼泪就止不住流了下来·是的,今天她终于赢得了一次胜利,虽然只算是惨胜。
但是那个人应该不会再打梅姐的主意,也不敢破坏她的清白了·可是她也付出了代价,注定要一辈子养活这个无赖·不过没有关系,她想,只要梅姐平安,一切就是值得的。
 · ·情有独钟娱乐圈民国旧影· · · · · ·第50章 玉蜻蜓·前游庵(4)·一九四八年四月·· ·这天虞孟梅演完了日场,回后台卸妆。
 ·她刚换好衣服,剧团编剧拿着一沓手稿走过来:“虞小姐,去年你建议的《客途秋恨》,我终于完成初稿了·”· ·陡然听到《客途秋恨》几个字,虞孟梅怔了一下,然后才接过手稿:“辛苦了。”
 ·“稿子还有点粗糙,”编剧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什么不足的话,还请虞小姐多多指教·”·虞孟梅微笑以对:“等我有空看看。”
 ·编剧走后,虞孟梅看着那叠手稿,心情微妙·· ·陈云笙和她拆档已经是五个月之前的事了·五个月物是人非,现在想起两人游玩香港时的种种过往,竟像是隔世云烟。
 ·她才翻开手稿,梁艳芳已经换完了衣服,向她走过来:“咦,这是什么”· ·“没什么·”虞孟梅将手稿塞进衣箱,若无其事地说。
 ·梁艳芳也不追问,只和她说:“刚刚有人来说,郑先生在外面等你很久了·”· ·虞孟梅点头,转身出来找人·· ·郑先生中文名字叫郑济民。
 ·刚拆档那阵,梁艳芳见虞孟梅情绪低落,邀请她来男朋友家的聚会散心·就在那次聚会上,虞孟梅认识了郑先生·· ·这位先生大约三十岁出头,是留洋回来的人,现在洋行里做事。
他不喜欢外国女人,更偏好温婉的东方女- xing -,在国外时便不肯谈恋爱,因而把终身大事拖到了现在·· ·尽管虞孟梅在聚会上并不活跃,那天郑先生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她,主动上前搭话。
虞孟梅谈吐不俗,令郑先生印象十分深刻·他是洋派作风,当即就展开了追求·虞孟梅无意恋爱,从一开始就明确拒绝了郑先生·可是郑先生并不气馁,依然殷勤不断。
梁艳芳也对此人十分看好,一直撺掇两人约会· · ·前几天郑先生过来求恳,说是要参加一个晚宴,却没有合适的女伴,请虞孟梅一定要帮这个忙·虞孟梅虽然不曾接受他的感情,但到底认识了这么久,觉得这也是朋友应有之义,便答应下来。
虞孟梅出来时,郑先生已开着车,在剧场外面等候了许久·见她现身,郑先生眼睛一亮,轻轻按了一下喇叭,然后下来为虞孟梅开了车门·· ·两人上了车,郑先生才探头打量这间剧院:“这就是你平时演出的地方挺不错呀。”
 ·郑先生不听戏·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甚至都不知道意中人是红遍上海的名伶·· ·虞孟梅点头·· ·“认识这么久,”郑先生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笑道,“也不说请我看次戏。
你这个名角未免太吝啬了点·”· ·“有什么好看的呢”虞孟梅淡淡说,“再说你不是不爱看戏么”· ·郑先生目光炯炯地盯着她:“不看戏,看人也好。”
 ·虞孟梅不愿意接这话头,索- xing -闭目养神·· ·郑先生见状,有些无奈地解释:“其实我也不是不爱看戏,只是以前都在国外,没有机会接受祖国的艺术熏陶。
前几天我还特意请一位太太带我去观摩了一场越剧呢·你别说,还真挺有趣的·那天的戏里有句词,我到现在都还记着呢·”· ·“哪一句”虞孟梅漫不经心地问。
 ·郑先生摊开手,荒腔走板地念了一句:“我对你殷勤礼,你总是何必客气·”· ·虞孟梅知道他说的是哪部戏,甚至听得出他改了哪几个字,面上却故作不觉:“郑先生不止会听戏,还学会自己编词了呢。”
 ·郑先生碰个软钉子,只能苦笑·大抵自己也是前世修佛没修好,所以今生碰上个油盐不进的冷美人·· ·他不好再和虞孟梅造次,便专心开车上路。
不多时两人就到了宴会地点·· ·郑先生的人缘看来十分不错,一进去就有人招呼他·不少出席晚宴的太太都和他相熟,郑先生便向她们介绍虞孟梅:“这位是虞瑞华小姐。”
 ·两人初识时,虞孟梅用的是本名,而不是那个人人尽知的名字·郑先生便一直用这个名字称呼她·· ·在场的几位太太却是都听戏的,一瞧见虞孟梅便觉得眼熟。
但是虞孟梅没穿戏装,她们也不敢冒然认她·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从同伴身上获得了肯定的信号,其中一位太太才开了口:“虞小姐看起来很面善呢·”· ·虞孟梅淡淡一笑:“是吗”· ·那位太太小心翼翼地继续问:“恕我冒昧,虞小姐……唱戏吗”· ·“唱的。”
 ·“……是唱越剧吗”· ·“对·”· ·几位太太又互相看了一眼,都显得有些兴奋。
旁边另一位太太急急忙忙插口:“是小生吗”· ·“是的·”· ·“那虞小姐的艺名是……”·情有独钟娱乐圈民国旧影· ·“虞孟梅。”
 ·“哎呀”太太们惊呼起来,“竟然真是”· ·她们热情地轮番和虞孟梅握手:“我们可都是虞小姐的戏迷呢”接着她们又嗔怪起郑先生:“小郑,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虞小姐是你女朋友早知道我们就带上纸笔,请虞小姐签名了。”
 ·郑先生挠着头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虞小姐是戏曲演员·另外虞小姐不是我的女朋友·我还在追求中·”· ·有位年长的太太数落他:“你一个完全不懂戏的人,怎么追得上虞小姐”· ·郑先生摊手:“所以我最近在恶补戏曲知识啊。”
 ·“哦那你补得怎么样了”· ·“七窍大概通了六窍吧·”郑先生笑言。
 ·太太们都笑了:“那不就是一窍不通”· ·大家围在一起谈笑,本来气氛挺融洽,不料这时有位年轻太太忽然想起一件事,脱口说:“呀,坏了,今天晚上表演的是不是陈……”· ·话没说完,她就被其他太太捂住了嘴。
 ·虞孟梅和郑先生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不解·· ·最后还是那位年长太太讪讪解释:“是这样的·我们都是爱听戏的人,所以这种宴会有时也请名角来唱上几段。
因为不知道虞小姐今天会来,这次请的是陈云笙和李玉琳两位小姐……”· ·虞陈拆档后,大家为了避免尴尬,在这种事上都很有默契,请了一个就不会再请另外一个。
由于虞孟梅不大喜欢接外面的演出,晚宴主办人就邀请了陈云笙她们·谁会想到郑济民之前和她们提到的女伴竟然是虞孟梅啊· ·虞孟梅垂目片刻,然后便笑了:“其实我们唱戏,换搭档是很正常的事。
我和陈小姐虽然拆档,也不是说就成了仇人·你们看,我以前也和梁小姐拆过档,现在不是又在一起搭戏了大家不用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我近来还觉得奇怪呢,这么这几个月都不见陈小姐的踪影,原来是各位误会了,有意让我们避开的缘故啊。”
 ·“哦,是这样啊,”年长太太如释重负,接着又有些好奇,“那虞小姐和陈小姐……”· ·虞孟梅没让她把话问出来,避重就轻地笑道:“陈小姐和我搭的时间是比较久一点,但是算起来,我和梁小姐搭档的时间更长呢。”
 ·几位太太看她提到陈云笙时的神色确实没有任何的异常,也都松了口气·她们没翻脸就好,毕竟谁都不想晚宴中间闹出什么事故·· ·郑先生是非常会社交的人,虽然不清楚她们口中的陈小姐和虞孟梅有什么纠葛,却本能地觉得就此结束这个话题比较好,便适时对虞孟梅说:“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吧。”
 ·虞孟梅礼貌地向那几位太太点了点头,挽着郑先生的胳膊走开了·不过她并没有和郑先生一起入座·脱离几位太太的视线后,她便说:“我去补下妆。”
 ·郑先生自然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虞孟梅走出会场,找到一个晚宴的侍者,问清了演员们化妆的地方,找了过去·· ·一路上,她对自己说,并不是想去见陈云笙,只是想问问她,留下的那些金条首饰要怎么处理那么贵重的东西,自己也提醒过陈云笙要好生收藏,虞孟梅不信她会忘了带走。
若没有忘,个中因由就更难耐人寻味了·既然执意拆档,又留这些东西给她做什么难道说她虞孟梅已可怜需要陈云笙赡养了自然她完全可以找人替她把金条送还给陈云笙,又或者交给陈云笙乡下的家人。
不过那样的话……她就连最后一个见陈云笙的理由也找不到了·· ·刚走到门口,她就看见陈云笙扶着李玉琳走出来·· ·李玉琳满头大汗,手捂着肚子,似乎非常痛苦。
陈云笙忙着照看她,并没有瞧见不远处的虞孟梅·· ·“不行,”虞孟梅听见陈云笙说,“玉琳姐你这病得太严重了,绝对不能上台·我马上找人送你去医院。”
 ·看起来像是李玉琳犯了什么急症,虞孟梅想·· ·“那演出怎么办”李玉琳气若游丝地问·· ·陈云笙说:“我一会儿和他们说说,改剧目。”
 ·李玉琳摇头:“原来定好唱《十相思》的,今天也只带了《楼台会》的戏服·突然之间,能改什么戏”· ·陈云笙刚要说,可以改《记得草桥两结拜》,却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我来唱吧。”
 · ·作者有话要说:·我如果说我就是为了满足让笙妹虞姐唱《十相思》的恶趣味才设置了拆档的情节,会被打吗· · · · · ·第十二折:梁山伯与祝英台·十相思·第51章 梁山伯与祝英台·十相思(1)·一听见这个声音,陈云笙就僵住了。
 ·她缓缓转头,果然是那个她魂牵梦萦的人·· ·半年不见,虞孟梅的头发留长了,柔顺披在肩上·此时她化着淡妆,身穿银灰色的旗袍,看上去还是那么漂亮优雅。
 ·虞孟梅没听到陈云笙的回答,慢慢走上前,轻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来唱吧·”·情有独钟娱乐圈民国旧影· ·李玉琳其实已经撑不住了,虞孟梅肯救场,她当然求之不得,不等陈云笙说话就一口答应:“那就麻烦虞小姐了。”
 ·虞孟梅看李玉琳疼得满头大汗,对她说:“我出去叫辆车,先把你送到医院·”· ·她很快就拦了一辆车,又叫了一个李玉琳剧团里跟过来打杂的人陪着去医院。
李玉琳走后,原地忽然就只剩下她和陈云笙两个人了·· ·等车期间,陈云笙就一直偷偷在看虞孟梅·如果今世已然无缘,能把她的模样再记得清楚些也是好的。
不料车子一走,虞孟梅便也向她看了过来·陈云笙只能匆忙扭开头·· ·虞孟梅打量陈云笙,微微皱眉·几月没见面,陈云笙瘦了不少·本来就只巴掌大的脸,这下更小了,下巴也尖了,看上去甚是憔悴。
虞孟梅几乎要问出口,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了这个样子但是最终,她还是把关心的话都按了下去,淡淡说:“去化妆吧·”· ·“谢,谢谢虞……小姐。”
坐下来化妆时,陈云笙嗫嚅着向她道谢·· ·以前叫梅姐,如今倒生疏地叫起“虞小姐”了·· ·虞孟梅垂下目光,也用平静的口吻回应:“陈小姐不必客气。
同行之间,救场本是应有之义·再说也不是什么很难的戏·”她化妆向来很快,转眼便可以去换装了·挑起搭在椅子上的戏服时,她嘴角轻轻向上一勾:“不就是《十相思》么”· ·***· ·另一方面,会场里郑先生开始有点着急了。
怎么虞孟梅补个妆就一去不回了· ·他出来找了一圈,没看到人,便又请一位太太到女士的更衣室里找·那位太太进去半天,出来后说没有人在里面。
 ·难道出了事还是说虞孟梅对他已经厌烦至极,干脆自行离开了就在郑先生坐立不安的当口,厅里忽然灯光一暗,竟是演出要开始了。
为了这天的表演,主办人特意搭了个小戏台,还加装了幕布,看起来倒是很似模似样·· ·幕布打开,隐约可见台上的两个人影·一人靠在桌旁,做抚额状。
另一人侧身伏在前者膝上,做哭泣状·· ·这时灯光慢慢亮起,人们便可看清,坐下的人身上穿着男子的戏装·伏于膝上的人则是女子装束·虽然她这时垂着头,人们瞧不清她的全貌,不过常看戏的人都知道这是陈云笙无疑了。
 ·“咦,”郑先生听见同席的一位太太说,“那不是虞小姐么”· ·另一位太太看了看,也说:“是啊,她怎么上去了”· ·郑先生听了,有些疑惑地向台上看过去。
演梁山伯的人还真是虞孟梅·只不过换了戏装,他刚才便没认出来·· ·爱听戏的几位太太都知道今天要唱的是《楼台会》里《十相思》的唱段·· ·梁山伯兴致勃勃来访英台,却被英台告知祝员外已将她许配马家。
剧情由喜到悲,急转直下·梁山伯楼台闻讯,悲愤吐血,之后伤心归家,不久即便病重而亡·· ·《十相思》正是梁山伯吐血后,与英台互诉思念的部份。
虞孟梅和陈云笙的姿态,也正符合当时梁祝二人肝肠寸断的情态·· ·在场的人一见她们这情形,就知道今天必是一台好戏·虞陈二人的《楼台会》一向有很高的水平。
再加上两人本已拆档,众人都以为这样的经典场景已很难再现了,不想她们今天忽然又搭起戏来,自然是极吸人注目了·在场的人都很快停止了交谈,等着大戏开场。
· ·“贤妹……”等场上都安静下来,虞孟梅演的梁山伯便沉声开了口,“愚兄绝不怨你·”· ·听见这句熟悉的念白,陈云笙不由鼻头一酸,抬头看向虞孟梅。
 ·上台前虞孟梅一直神色淡淡,似乎与她没甚话说·然而到了台上,她眼睛一闭一睁,神态就已完全变了·此时此刻,她不再是虞孟梅,而是正痴恋着英台的梁兄。
 ·“你可知我为你,”虞孟梅起了腔,“一路上奔得汗淋如雨·”· ·这声音依旧如往日那样千回百转,动人心弦·· ·陈云笙的眼泪几乎要下来了。
她强行忍住,先微微向后一仰,然后扑在虞孟梅臂上,口中悲呼:“梁兄——”· ·两人作相拥而泣状·· ·“贤妹妹,我想你,”片刻后,虞孟梅缓缓开唱,“神志昏昏寝食废。”
 ·陈云笙到底还是没能忍住,脸上一行清泪滑过,悲戚接唱:“梁哥哥,我想你,三餐茶饭无滋味·”· ·她以前从没发觉,《十相思》的词是如此贴切。
五个月,一百五十多个日夜,没有一刻不是心心念念想着那个人·· ·虞孟梅看着陈云笙,表面上她还是一片深情的梁山伯,其实心里对陈云笙的表现十分不解。
当初那么坚决地离开,这时又哭哭啼啼做什么还是说数月不见,她的演技已至化境,连自己也分不出戏里的真假了· ·她垂眸片刻,仍然依照程式,伸手扶起陈云笙,继续唱道:“贤妹妹,我想你,衣冠不整无心理。”
 ·陈云笙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克制,可她完全收不住自己的情绪,紧握着虞孟梅的手唱:“梁哥哥,我想你,懒对菱花不梳洗·”· ·这一句唱了一半,她察觉自己失态,又慢慢松开手。
 ·虞孟梅没有再会她的小动作,一边唱着一下句一边做了个提笔的动作:“贤妹妹,我想你,提起笔来字忘记·”·情有独钟娱乐圈民国旧影· ·说来也是讽刺。
她在太平山上对陈云笙说,以后都不唱《仕林祭塔》了,要唱《十相思》·当时陈云笙说太悲了,要唱也得唱《十八相送》·想不到那时的戏言竟然一语成谶。
如今《十八相送》已不可得,只剩下这《十相思》撕心裂肺·· ·“梁哥哥,我想你,东边插针寻往西·”陈云笙的声音让虞孟梅回过神。
 ·陈云笙此时已然泪流满面·一起许的誓约,一起拍的照片,一起买的戒指……往事历历在目,却只能看着彼此痛断肝肠·· ·虞孟梅看向陈云笙的眼神更加复杂。
到下一句,她站起身唱:“贤妹妹,我想你,哪日不想到夜里·”· ·因为在《十相思》之前,梁山伯悲愤之下吐了血,所以虞孟梅站起来后便做出摇摇欲坠的样子。
陈云笙下意识地上前相扶,几乎泣不成声:“梁哥哥,我想你,哪夜不想到鸡啼·”· ·下一句该是虞孟梅的词·可是她并没有马上接唱,而是回头看着陈云笙,沉寂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 “你想我,我想你——”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了口·· ·以往唱这句,她会提高一个调门·这一天她却没有这样处理,而是用低徊的嗓音唱了出来,恰似一声悠长的叹息。
 ·陈云笙也停了下来·· ·在场的人谁都没抱怨她们的停顿·这段表演的情绪实在太自然了,此时的寂静竟然没让他们感觉到任何尴尬·仿佛这出戏本来就该是这么演的。
整个宴会现场变得鸦雀无声·有几个太太甚至还抹起了眼泪·· ·良久,陈云笙摇摇头,用极轻的声音唱道:“今生料难成连理·”· · ·作者有话要说:·严格来说,这一折该叫《楼台会》,但私以为《十相思》更贴切,而且笙妹虞姐也只唱了《十相思》。
《梁祝》对越剧的意义比较特殊,而且非常适合玩梗·所以这是唯一在标题里出现两次的戏:)·最后还是照旧上私货,何英和江瑶的《楼台会》·因为《楼台会》比较长,这里没选完整版,而是选了7分多钟的片断。
其实这个版本,演员当时比较年轻,从情绪上来说还不够自然·而且何英和江瑶总有姐弟恋的感觉(我心里与何英最搭的始终是方雪雯)·但是这个时期是何英傅味最正的时期,加上作者是何英脑残粉,所以选了这个版本。
这嗓子和乐感,基本是百年难出一个·感兴趣的童鞋可以搜30分钟的《楼台会》完整版··https://v.q q/x/page/l0317r25aan.html· · · · · · ·第52章 梁山伯与祝英台·十相思(2)·虞孟梅水袖微扬,倒退一步做掩面状,同时自思刚才是不是入戏有些深了· ·许是因为内心起了波澜,她没有马上唱后面的词,而是在放下袖子后定定看着陈云笙。
 ·略微停顿之后,虞孟梅自觉调整好了心态,正要唱下面的词,不料陈云笙竟在这个时候开口唱了起来:“梁兄啊,我与你梁兄难成对,爹爹允了马家媒……”· ·这里并没有陈云笙的词,所以虞孟梅听到开头几个字便知道不好。
 ·陈云笙唱的也是《楼台会》的词,却不是《十相思》里的,而是前面《记得草桥两结拜》的最后几句·照理说,她们两个演过这么多次《梁祝》,对这戏都是熟得不能再熟了,陈云笙应该不至于犯这样的糊涂。
 ·但是现场表演,容不得人多想·虞孟梅向乐师使了个眼神,让他们伴奏跟上,自己也赶忙做身段配合,以期把这个错误遮掩过去·· ·陈云笙似乎完全没察觉周遭人的反应,已完全沉浸在了祝英台的角色里:“……我与你梁兄难成婚,爹爹收了马家聘。
我与你梁兄难成偶,爹爹饮过马家酒·梁兄啊,爹爹之命不能违,马家势大亲难退·”· ·台下的观众有不少是资深戏迷,也听出这几句是《十相思》之前的词。
不过这样的演出并非足本,演员有时也会跟据情况,对剧情和唱词做一些增减·虞陈二人一向是革新的先峰,磨戏时也会对剧本做些改动·而且两人此时看来配合默契,外人便没想到是有陈云笙出了差错,只当是她们别出心裁的修改。
不少人还因为这几句唱感情真挚,为陈云笙喝了声彩·· ·虞孟梅虽然把这段顺利带了过去,但她觉出陈云笙现在的状态不太妥当,想要尽快结束演出。
是以陈云笙这几句一唱完,她就马上接唱:“辞别贤妹回家门·”· ·她转身欲走,陈云笙却拉住了她的衣袖,泪眼婆娑地唱道:“今日别后何时来”· ·虞孟梅并未回头:“回家病好来看你,只怕我短命夭殇不能来。”
 ·这本是剧本里的戏词,陈云笙却像是当了真,拼命摇头:“梁兄你千万要保重——”· ·虞孟梅听她是真动了情,僵在了原地。
许久以后,她缓缓转过头,看着陈云笙轻声唱:“倘若我有长和短,就在那胡桥镇上立坟碑·”· ·“立坟碑啊立坟碑,”也不知道陈云笙醒神没有,不过这几句她倒是加快了节奏,声音也变得高亢而坚定,“梁兄你红黑二字刻两块。
那红的刻着我祝英台,那黑的刻着你梁山伯·我与你生前夫妻不能配,梁兄啊,我就是死也要与你共坟台”· ·***· ·幕布缓缓拉上,《十相思》结束了。
 ·情有独钟娱乐圈民国旧影·郑先生看着同席的太太们一边用手绢擦着眼泪一边交口称赞,说这段《十相思》是她们听过最好的一次了·· ·“这个戏……”郑先生有些不解地插口,“不太适合今天的场合吧”· ·大家高高兴兴来赴宴,难道不该听点喜庆的戏为什么要唱这么悲伤的一段· ·“小郑你不听戏,”年长太太一边哭一边说,“哪里会懂我们戏迷的想法这么好的戏是很难听到的,哪还顾得上是什么场合”· ·太太们纷纷点头附和。
 ·郑先生苦笑:“这我还真是不懂了·”·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睛的人,竟然安排了这段戏· ·大概主办人也觉得刚才那段《十相思》太悲了一点,接下来会场便撤掉了胡琴、锣鼓,改换西式乐队奏爵士乐。
不多时,一位当□□星走上台,唱起近日年来的时兴歌曲:“玫瑰玫瑰最娇美,玫瑰玫瑰最艳丽……”· ·轻快的节奏总算将现场的气氛缓和过来。
 ·台上的歌星一连唱了十多首欢快的歌,看大家又开始谈笑如常,才换了一首节奏相对舒缓的歌·· ·“花样的年华,月样的精神……”悠扬旋律在舞台上响起的同时,虞孟梅也回到了会场。
 ·她已换回了原先的旗袍,脸上的油彩也都卸掉,还重新化了一个淡妆·· ·“虞小姐回来了”众位太太听过那段《十相思》后都激动得不得了,对她更加热情了。
 ·“开宴前我去更衣室补妆,”不等她们发问,虞孟梅先主动交待,“正巧碰上李玉琳小姐身体不适,因此代她上台演出·让各位见笑了。”
 ·“虞小姐说哪里话,”年长的太太率先表态,“我们都觉得你刚才的《十相思》唱得特别好再说了,我们都是常听戏的人,还能不懂救场如救火的道理只是难为了小郑,找不见你,在这里急得跟什么似的。”
 ·虞孟梅听了,很礼貌地对郑先生笑了一下:“抱歉,事出突然,没能及时告诉你·”· ·郑先生难得见她如此和颜悦色,颇有些受宠若惊:“这是说哪里话。
想必当时情况紧急,你才来不及通知我·不知那位生病的小姐情况如何了”· ·一边说他一边很绅士地为虞孟梅移开椅子,以方便她就座。
 ·“已让人送到医院去了,我回来之前打电话去医院问过,说是阑尾炎,现在正做手术·”· ·“一会儿这边结束了,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看望一下”郑先生问。
 ·虞孟梅尚未回答,那位年长的太太已忍不住开起了他们的玩笑:“小郑和虞小姐相处得很好呢·这么看,我们小郑还是有希望的,说不定哪天就成事了。”
 ·这话接了,只会越描越黑,虞孟梅便只笑笑,不予置评·郑先生看她一眼,主动接过话头:“你们取笑我没有关系,怎么好把你们的偶像虞小姐也拉下水”· ·这一下,太太们可炸了锅,七嘴八舌地说:“谁拉她下水了,不是你来的时候自己说的正在追求虞小姐”· ·“就是就是,我们这是在帮你说话啊。”
 ·“哎呀呀,这还没追到手呢,小郑你就开始当护花使者,追到了还得了”· ·郑先生哪禁得起太太们的狂轰滥炸,很快举手投降:“我错了,我错了,是我误解了各位太太的好意。”
他笑着举起面前的红酒杯:“在下自罚一杯,向女士们赔罪·”· ·“一杯这么没诚意,”太太们笑着和他起哄,“怎么也要自罚三杯才够意思啊。”
 ·“太太们,太太们,”郑先生连连摆手,笑着和她们强调,“我今天是开了车过来的·我喝醉了倒是没什么,可是一会儿还要送虞小姐回家呢。
你们就饶我这次吧·”· ·果然还是虞孟梅有面子,太太们终于罢休了:“看在虞小姐的份上,今次我们不和你计较·下回说话可要仔细了。”
 ·***· ·陈云笙卸完妆出来的时候,虞孟梅已经离开了化妆间·她踌躇半晌,觉得应该去道个谢——虽然虞孟梅未见得想要她的感激,但是这也是可以多看她一眼的机会。
 ·向人打听后得知,虞孟梅已经进了宴会厅,陈云笙便一路找过来·一进大厅,她就锁定了虞孟梅的身影·刚要上前,却看见一个长相颇为出众的男子向虞孟梅走了过去。
 ·因为和他们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两人说话声音又低,陈云笙听不出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她看得清清楚楚,梅姐对他露出了笑容·· ·所以……陈云笙有些黯然,梅姐已经开始新的感情了吗· ·她就近找了个角落,躲起来观察那个男人。
头发梳得铮亮,一身剪裁得很得体的燕尾服,举手投足都显得自信而有风度·虽然一百个不情愿,但是陈云生不得不承认,这应该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与虞孟梅非常般配。
她这样书都没读过几本的人,自然是比不上的·· ·正自黯然神伤,陈云笙听见和他们同桌的太太们高声谈笑,都在拿他和虞孟梅打趣·虞孟梅什么话都没说,似乎全交给这位先生处理了。
从太太们的反应看,这人的应对得体风趣,将所有的尴尬在无形间化解了··情有独钟娱乐圈民国旧影· ·陈云笙没有再停留,转过身默默走开了·· ·看这个人的举止作派,应该有足够的能力照顾爱人。
梅姐已经不需要她了·· · · · · · ·第53章 梁山伯与祝英台·十相思(3)·出了会场,陈云笙便去医院看李玉琳的情况。
 ·李玉琳的急腹痛是阑尾炎引起的·送到医院检查后,她就被送进了手术室·好在不是什么大手术,很快就做完了·陈云笙一直等到她从手术室推出来。
麻醉的效果还没过,陈云笙看她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便继续留在医院陪护·· ·几个小时后,李玉琳终于醒转·· ·她人一清醒,就问陈云笙:“演出怎么样了”· ·“还算顺利。”
陈云笙说·· ·虽然她出了错,但是虞孟梅帮她掩了过去,最后观众的反响也非常热烈,勉强能算顺利吧·· ·李玉琳很是惋惜:“真可惜,好不容易有机会看虞孟梅的戏,我竟然还病了。”
 ·陈云笙不得不提醒她:“玉琳姐,你要不是今天生了病,她是不会上台的·”· ·虞孟梅虽然很热爱演戏,可她不是戏霸,并不会乱抢人上台的机会。
 ·“说得也是,”李玉琳失笑,“还是你最有福气,竟能和她搭好几年的戏·我唱小生,要找接近偶像的机会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陈云笙沉默了。
 ·李玉琳看她这模样,忽然叹了口气:“她戏那么好,人又很不错,我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得和她拆档·既然执意分开了,成天这么牵肠挂肚又算怎么一回事呢”· ·陈云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起身说:“既然玉琳姐没事了,我就先回去了。
明天再来医院看你·”· ·李玉琳猜自己恐怕是触了陈云笙的痛处,叹息着目送她离开·· ·陈云笙一走,李玉琳就开始觉得无聊·奈何人在病床上,什么都不能做,最后她也只能闭目养神。
才把眼睛阖上没多久,她感觉面前的光线暗了一下,似乎有人到了她的病床前·她以为是陈云笙去而复返,笑着睁了眼·看清来人后,她却是惊讶地“咦”了一声,然后问:“怎么是你”· ·***· ·离开医院,陈云笙也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半天。
 ·宴会上的画面一直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所有的故作坚强都在那一刻崩塌·她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英台此生已无望,梁兄却还能有新的归宿。
那个男人看起来很绅士,也很包容梅姐·纠缠自己的无赖应该奈何不了她·那自己是不是也可以退场落幕了呢她实在很累了·· ·经过药店时,陈云笙拐进去,买了一瓶来沙尔。
 ·去年才发生筱丹桂服来沙尔自杀的事,陈云笙买药时,店员狐疑地打量了她半天·但是陈云笙非常镇定,说是买回家消毒的·店员找不出她的破绽,最后还是把药卖给了她。
 ·买好了药,陈云笙返回住处·· ·她现在住的地方在弄堂的最里面·回家必要走过一条长长的巷道·已是深夜,巷子里寂静无声,只有路灯微弱的光辉照亮前路。
 ·走到最后的那盏路灯前,陈云笙停住了脚步··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背靠灯柱,半低着头,秀发散落肩上·修长窈窕的身影裹在一身银灰色的旗袍里。
是虞孟梅·· ·听到动静,虞孟梅抬起头·两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相对沉默·· ·“我去了医院,”最后是虞孟梅先开了口,“不过去的时候,李小姐说你刚刚离开。
她给了我这个地址·”· ·陈云笙垂目不语·· ·她已经有了安定的生活,又何苦再与自己纠缠不清· ·“小笙,”虞孟梅没等到她的回应,缓步向她走了过来,“我这次来不是想要纠缠你。
而是有个问题,想从你这里得到答案·”· ·***· ·时间倒转回宴会刚结束的时候·· ·郑先生开车送虞孟梅回家··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交谈。
对虞孟梅来说,这很正常·她从来都不是话多的人,而且因为要拒绝郑先生的追求,她很少主动和他聊天·郑先生却是个健谈的人,这么长久的沉默便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到了虞孟梅家楼下,郑先生停了车·· ·“谢谢郑先生送我回来·”虞孟梅礼貌地向他告了别,想要下车·· ·“虞瑞华小姐。”
郑先生这时忽然叫住了她·· ·虞孟梅的手本已放在了车门上·听见这几个字,她微微一愣·· ·郑先生为了显得与她亲近,喜欢自作主张地为她取很多肉麻的昵称,有时叫她小华,有时喊达令。
这么郑重其实的称呼反而十分少见·· ·“我想我恐怕要放弃你了·”郑先生说·· ·虞孟梅并不吃惊·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郑先生能在自己的冷脸下坚持这么久,已经算是很有毅力的人了·· ·情有独钟娱乐圈民国旧影·“我放弃你不是因为你对我冷淡,”郑先生解释,“虽然你的冷淡有时的确让人伤心。”
 ·虞孟梅的手慢慢从车门上收了回来,面无表情地等着郑先生的下文·· ·“一直以来,”郑先生说,“你对谁都是客气而疏离的态度。
我以为你天生就是这样清冷·因此你拒绝我,我也不会气馁·我相信只要我精诚所致,终有一天能够金石为开·但是今天看你演《十相思》,我发现是我想错了。
你不是不会动情,你只是……不会对我动情·”· ·“那是演戏·”虞孟梅淡淡地说·· ·郑先生笑了,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虞小姐,我确实不常看戏,但是戏还是情,我想我还分得清楚。
我不知道你与那位陈小姐之间有什么过往,但是我很明白,和她相比,我不会有任何胜算·所以……虽然万分遗憾,我也只能选择退出了·”· ·虞孟梅沉默不语。
 ·她下车时,郑先生又意味深长地对她说了一句话:“花开堪折直须折·”· ·虞孟梅没有回应·· ·郑先生并不在意她的失礼。
虽然情场受挫,他还是保持了潇洒的风度,临去前甚至还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再见了,小华·”· ·虞孟梅明白,这句再见是再也不相见了。
 ·***· ·“我想要一个答案·”虞孟梅收回思绪,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陈云笙低头半晌,最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这便是同意的意思·· ·“为什么和我折档”虞孟梅缓缓问·· ·这句话她想问很久了,却直到今天才有勇气问出来。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郑先生是对的·自己和他比起来,未免太过怯懦·· ·陈云笙吃惊地看向她·· ·“也许我该早点来问,”虞孟梅苦笑,“但是那时我不敢。
我怕我承受不住你的答案·现在我改主意了·我想知道你和我拆档的原因·为什么……离开我”· ·陈云笙沉默不语。
她应该实话实说,还是继续隐瞒下去· ·“今天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先生……”许久以后,陈云笙低声说·· ·“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虞孟梅说,“和他没有关系。”
 ·陈云笙又沉默了·难道说梅姐没有和那个人恋爱· ·虞孟梅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陈云笙回答,便又缓缓开口:“如果对你来说,离开我是更好的结果,我会祝福你。
但是……你如果有什么苦衷,我不希望你瞒着我·”· ·陈云笙再度吃惊·难道梅姐已经知道那件事了· ·虞孟梅似乎明白她的心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是你今天唱《十相思》的状态……很不对。”
 ·郑先生其实还是没有看懂今天的戏·她在台上确实有动情,可是她很清楚,她是虞孟梅,不是戏里的梁山伯·她没有沉迷在角色里·真正人戏不分的是陈云笙。
 ·虞孟梅是极聪明的人,郑先生提点之后,她把这前后因果一想,便猜到陈云笙和她拆档另有隐情·· ·“我们是搭档,”她接着说,“有什么事不能一起面对为什么要对我隐瞒”· ·短短几句话,却彻底击垮了陈云笙的防线。
她眼中蓄满泪水,猛然扑到虞孟梅怀里哭道:“梅姐”· ·眼泪很快浸- shi -了虞孟梅的衣服,但是虞孟梅没有在意·她拍着陈云笙的脊背,柔声安慰:“没事,没事。
告诉我·”· ·陈云笙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断断续续地把龙去脉向告诉了虞孟梅·· ·她讲述的时候,虞孟梅一言不发·陈云笙几次偷眼看她,却无法从她的脸上读出任何情绪。
 ·“知道了·”听完了陈云笙的叙述,虞孟梅只吐出了这三个字·然后她便转身走了·· ·陈云笙苦笑·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梅姐一直都很爱惜羽毛·之前她也将她们的感情保护得很好,从未让旁人知晓·若是这件事曝光,必会对她的名声造成极大的影响·她日后的演艺之路也会变得十分艰难。
现在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与她陈云笙撇清关系·· ·没想到虞孟梅走出几步后又折回来,一把将陈云笙的手袋拽了过去·· ·陈云笙没料到她会有如此举动,一时愣在当场,也没有说话。
 ·虞孟梅打开她的手袋翻找,很快就发现了手袋里的那瓶来沙尔·她不客气地把药瓶拿出来收走,才又再度离开·临去之前,她只对陈云笙说了四个字:“别做傻事。”
 · · · · · ·第54章 梁山伯与祝英台·十相思(4)·夜深了·· ·不过吴太太一向睡得晚·换好睡衣后,她也没急着睡觉,而是先去孩子们的卧室,仔细帮他们掖好被角,才回到她和吴先生的卧房。
 ·刚要上床,家里的佣人却进来告知,虞小姐来了··情有独钟娱乐圈民国旧影· ·吴先生这时也还没睡,正坐在床上看文件·听见禀报,夫妻俩人对视一眼。
 ·“这可蹊跷,”吴太太说,“她从来不会这么晚过来·”· ·虞孟梅是很有分寸的人,绝少在深夜打扰他人·· ·吴先生也知道虞孟梅的为人,对太太说:“也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你下去见见她吧·”· ·吴太太点头,下楼见人·· ·虞孟梅站在客厅中间·因为是突然造访,又是深夜,佣人难免有所疏忽,竟忘了为她打开客厅里的灯。
不过虞孟梅并不在意·且今晚月色不错,从窗口照进屋内,正映出她一身孤清·· ·看见吴太太,她第一句话是先表示歉意:“这么晚过来叨扰,实在冒昧,还请吴姐原谅。”
 ·“我们是什么关系,”吴太太自己扭开了客厅的一盏落地灯,温和地说,“何必跟我客气来,坐下说·”· ·“有件事……”在沙发上坐下后,虞孟梅才慢慢开口,“我想请吴姐帮忙。”
 ·***· ·虞孟梅来访后的第三天清早,吴太太搭船南下,去香港了·· ·同时,做完手术的李玉琳也恢复得很快,没几天就出了院·出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看陈云笙。
到陈云笙住处时,她看见一个梳着中分头的男人正骂骂咧咧地从门里出来,手上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听他口气,好像正在抱怨钱少·李玉琳见了他,先皱了眉头。
 ·男人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李玉琳,有些尴尬地停了口,接着讪讪笑道:“你……是李小姐”· ·“你是谁”李玉琳斜睨着他问。
 ·“我……”李玉琳现在也是成名的演员了,男人便不敢在她面前造次,吞吞吐吐地说,“我是陈小姐的同乡·”· ·“我和云笙搭这么久的戏,怎么没听说她有你这么个同乡”李玉琳冷冷问。
 ·男人瞠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玉琳姐”陈云笙听见响动,走了出来,“你怎么来了”· ·“手上有个新戏,想找你讨论一下。”
李玉琳说·· ·陈云笙看了那男人一眼,对他说:“你先回去吧·”· ·男人如释重负,赶紧溜了:“那我就回去了。
你们慢慢聊·”· ·他走以后,陈云笙将李玉琳请到屋里:“玉琳姐你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已经好了,”李玉琳进门后,还冲着男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说你啊,这么个欺软怕硬的货色也能把你拿住,丢不丢人”· ·陈云笙正在倒茶,听见这几句话,她手一顿:“玉琳姐”· ·“昨天虞姐来医院看我,”李玉琳坐下说,“她把事情都和我说了。
我今天也是受她托付,来给你带话的·”· ·“她……说什么了”· ·李玉琳复述虞孟梅的话:“她说,现在还不方便见面,让你稍微再忍耐一下。
她还说,一切有她,叫你不要担心·”· ·陈云笙鼻子一酸,许久没接话·· ·李玉琳也不去管她,自言自语道:“有主意有担当,虞姐现在简直是我的偶像。”
 ·陈云笙破涕为笑:“以前不是吗”好几年前她们临时组班时,李玉琳便对她表达过她对虞孟梅的仰慕·· ·“不一样。
以前只佩服她戏唱得好,现在连为人也崇拜了·”· ·陈云笙有点骄傲·在她心里,梅姐当然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过了一阵,她低声说:“请玉琳姐回去转告梅姐,我想明白了,会好好的。”
 ·前几天她确实有过轻生之念,可是虞孟梅来了,让她不要做傻事,她便决定忍耐下去·今天李玉琳又来,告诉她事情有了转机,她是一点都不想死了。
 ·“这段时间我会经常过来,”李玉琳又说,“免得你被那赤佬欺负了·”· ·“玉琳姐……”陈云笙感动得无以复加,“以后我怎么谢你”· ·“你不用谢我啊,”李玉琳笑了,“反正我是为了虞姐。”
 ·陈云笙不解·· ·李玉琳有点不好意思:“昨天她来医院,我一激动,就问她我能不能拜她为师”· ·“啊”陈云笙吃惊,“她答应了”· ·“没有,”李玉琳摇头,“她说她和你是搭档,你现在又和我搭戏,大家本是同辈,我找她拜师不大合适。
不过她说点拨我一下倒是无妨·你看,虽然没有收我,但是我确实受过指点,心里就当她是师傅了·有事弟子服其劳,我帮师傅照顾下师娘,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自己就这么成了师娘陈云笙哭笑不得:“她怎么点拨你的”· ·“其实她就对我说了一句话,”李玉琳道,“只有八个字,不过真是醍醐灌顶。
我觉得以后我也许能摸索出自己的路了·”·情有独钟娱乐圈民国旧影· ·“哪八个字”陈云笙好奇地问·· ·“可以学我,不必像我。”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因为有李玉琳的照顾,陈云笙的负担轻了不少·· ·为了不引起那个人的警觉,钱她还是如数在给·只是现在男人过来,经常都会看见李玉琳。
他问陈云笙,她便说近来在排新戏,要经常和李玉琳讨论·· ·男人当然也怀疑陈云笙是故意的·可是李玉琳在,他不敢多说·有两次他拿了钱,还想再问两句,转眼却见李玉琳似笑非笑地向他看了过来。
他哪里还敢多留当即利索地走人·· ·除此之外,李玉琳还经常带些汤水和糕点给陈云笙·陈云笙只尝了一下就吃出来,这是虞孟梅家里娘姨的手艺。
 ·六月中旬,吴太太从香港返回上海·很快,李玉琳也把消息带给了陈云笙,对她说香港那边已安排妥当,现在只等着夏天到来,她们便可以脱身了·· ·陈云笙反而有些惶惑,问李玉琳,真的只能这样做吗梅姐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李玉琳向虞孟梅转达了陈云笙的问题,回来后告诉陈云笙:“虞姐说,她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也做出了决定。
你不必顾及她·你需要考虑的只是你自己的意愿·”· ·陈云笙思虑良久,想要厮守的愿望终是战胜了其他顾虑,向李玉琳点了头·· ·之后虞孟梅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各种事宜。
 ·陈云笙留下的金子,已交由虞孟梅全权处理·除了购置香港的产业,还剩下一部份,被虞孟梅存在银行的保险柜里,并且嘱托了信任的人,在她们走后交给乡下的陈家人。
这些钱财并不能让陈家人享用一生,但是足够他们安稳过上两三年·她想得很明白,现在时局这么乱,一下子给太多钱,反而容易为他们引来灾祸·等过几年,时局稳定些了,她和陈云笙应该也在香港安定下来了,到时再寄钱过来也不算迟。
 ·虞家人口比陈家少,父亲和兄长经济上负担都不太重,自己这些年也一直有补贴他们,应该不需要太担心·当然离开之前,她还是再留了一笔钱给虞家,只是写家书时,虞孟梅苦笑着想,也许父亲会嫌她丢脸,宁可不要这些钱吧。
 ·除此之外,云梦剧团也要做出妥善安排,以免剧团演职人员因她们的退出受到影响·正好陈云笙的师姐王桂花生完孩子后有意复出·虞孟梅便将这个她和陈云笙一手创建的剧团交给了王桂花和梁艳芳。
 ·夏天很快到了·· ·李玉琳和陈云笙先结束了她们的演出·· ·男人对于停演很不满意,觉得陈云笙完全可以在夏天多演出几场赚钱。
但是李玉琳态度强硬地说,有名气的演员都不会在夏天演出·就算陈云笙愿意自降身价演出,她也不会奉陪·· ·男人无法,只能答应让陈云笙回乡下休息一个月。
 ·演出一结束,陈云笙便买了船票,离开上海了·男人亲眼看着陈云笙去了码头,觉得放了心·他唯一不知道的是,那天陈云笙登上的并不是去宁波的船。
 ·四五天后,就到了虞孟梅最后一场演出的日子·· ·这天梁艳芳早早来了后台·虞孟梅已经在化妆了·· ·梁艳芳在她身边坐下:“真的想好了”· ·虞孟梅没有告诉剧团其他人自己将要离开,但是她并没有对梁艳芳和方秀琼这两个一起从科班走到现在的朋友隐瞒,将事情经过源源本本告诉了她们,也得到了两人的理解。
 ·“想好了·”虞孟梅轻声回答·· ·“这么早退出舞台,日后不会觉得遗憾”· ·虞孟梅沉默一阵,慢慢说:“以后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
不过要我和她分开,只怕现在我就得后悔·”· ·那就是不会后悔的意思了,梁艳芳想·· ·她摆弄着化妆箱,幽幽叹气:“我原来以为,我到八十岁的时候,还能柱着拐棍来听你唱戏呢。”
 ·虞孟梅失笑:“我就是再能唱也唱不到八十岁吧·”· ·两人相视一笑·· ·停顿片刻,虞孟梅又说:“台上的戏再好,终归也有散场的一日。
可是有些人,却是今生今世都不想散的·”· ·梁艳芳点头·· ·陈云笙最担心的是虞孟梅被那个瘪三影响了前程·现在虞孟梅釜底抽薪,直接退出舞台,和陈云笙远走高飞,让那个男人再找不到她们。
虽然有些可惜,却是她们对彼此的守护和忠贞·这件事,梁艳芳不是不感动的·· ·“对了,”虞孟梅这时却又笑起来,“我听说你的好事也近了。
当初答应你的那份大礼,我已经放在秀琼那里了·你以后自己找她要吧·可别说我不讲信用·”· ·梁艳芳也笑:“晓得了·”· ·然后两人就沉默了。
 ·从学戏开始,到后来拆档,再到重新搭档,两个人磕绊了一路·可是到了现在,那些过往好像都可以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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