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清秋+番外 by 悠扬萱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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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清秋+番外 by 悠扬萱草(下)
 第88章 涂了蜜么· ·从议事堂出来, 周牧白直奔自己寝房去了, 周牧宸与周牧翼站在堂前看她疾步离去, 颇有些相顾无言··周牧翼拱了拱手, 言道自己先回梨香小苑去了。
剩着周牧宸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一丛花树前站着,越发形单影只··又能怪得了谁呢·他在心里, 不免长叹··寝房的门掩着,周牧白在庭院的另一头便瞧见了。
她也懒怠走回廊, 直从庭院中央穿了过去, 走到门前台阶上, 才缓了缓气息,抬手敲敲门, 无人应答·她推开房门走入房中, 迎面的桌案上一束新鲜的雅菊静默在瓷白的将军窑中,屋里一应事务井井然然,唯独不见了佳人。
“睿王妃呢”牧白问着一个路过的仆妇··“方才宝王妃差人来请, 想是往宝王妃处去了·”·牧白听了,略想一想, 抬脚往庭院外走去。
沿着游廊才走到垂花门, 便看到一辆马车停在了后院的院门外, 沈岩从车辕上跳下来,站到车旁打起蔓帘·当先钻出来的是思源,牧白迎上几步,见着纤荨果然在车里,她的一颗心, 才又安定下来。
“你怎的跑这儿来了”纤荨扶着牧白的手臂下了马车,转身从书瑶手里接过一个包裹··牧白不好说自己是要去寻她,只笑笑道:“猜着你这时候要回来的,便过来瞧瞧。”
纤荨挑了挑眉,眸光流转,带了几分调皮的笑意··再回到寝房已是申末酉初,书瑶和思源到厨房中传膳去了,纤荨将先前在马车上取下来的包袱打开,里边是两套簇新的锦袍,还有两套针脚细密的寝衣。
“渐渐也要天凉了,知道你轻易不愿穿外头的衣裳,我在瑞京给你做了两身,你试试,可喜欢·”·“喜欢的·”牧白接过衣裳抱在怀里,“你做的,我定然喜欢。”
纤荨抿着嘴笑,伸手刮她的脸:“唇上涂了蜜么”·牧白舔了舔唇,凑过来一本正经的道:“王妃可要尝尝”·不一会丫头们捧了两只食盒回来,有荤有素,还有一碟子当季的百花虾。
纤荨将一只烧红的大虾掐头去尾,剥掉虾壳,细心的剔去虾线,只余着白嫩嫩的虾肉,放进牧白的碗里,牧白举箸夹着,慢慢的吃了·再剥了两个,牧白道,别剥了,仔细伤了指甲。
纤荨手上不停,浅浅一笑,“你喜欢吃·”·牧白嘴里还含着半只虾,眼中忽的就酸涩了··她自小在海边长大,被接到皇宫后山珍海味虽多,可仍是对新鲜的海虾情有独钟,只是瑞京离海甚远,她也从未与旁人提过罢了。
与纤荨成婚这几年,聚少离多,难为她竟然察觉了,还一心想着··又剥了几只,牧白按着纤荨的手背道,“我剥给你吃·”纤荨嫣然一笑,思源识趣的端上清茶缸,纤荨就着清茶净了净手。
荤素之中纤荨总偏好素菜多些,她用了两只虾,举箸夹起一根嫩绿的小白菜,才放到齿间咬了一口,便发觉牧白的嘴角抽了抽··“怎么了”·“嗯没怎么呀。”
牧白低头剥虾,装作一无所知··纤荨不明所以,略想了想,见牧白没有要说的意思,也没再问··倒是牧白转开了话题道:“皇兄,已经决定了。”
纤荨抬起头来看她,徐徐道:“明日”·“后一日·明日,你和书瑶思源先往梨香小苑,宝王妃住在那儿,也好做个伴。”
纤荨低着头,嗯了一声·半晌又道:“我与你说的事你可与他说了”·牧白点了点头··思源和书瑶都不知道她俩打的什么哑谜,彼此对望一眼,见她俩静默下来,不再说话,便也盛汤布菜,伺候她俩用了膳。
昨夜缠绵之后俩人沉沉睡去,天亮时牧白当先醒了过来,整了衣冠要往议事堂去,出门前凑过来吻纤荨的嘴角,纤荨迷迷糊糊间忽而想起在崇海郡之事,她摸了摸牧白的手臂,挣扎着清醒了些。
“敏亲王是不是暂缓了攻势”纤荨拥被坐起··牧白心中一震,望着她诧异相问:“你怎知道”·“我被软禁在崇海郡的院落时,有一次依稀听到孟祁斌问敏亲王,上回交战,赤翼军胜,殿下不欲遣兵,今日玄翼军扳回一局,何以还不乘胜追击。
敏亲王道,此时小小胜负,何足挂齿,决战之即方是功成之时·孟祁斌又问决战之即是何时敏亲王笑道,万事俱备,东风不远矣·”沈纤荨回想当时情境,断然道:“牧白,我听他的笑,似胜券在握一般。”
牧白皱了皱眉,见纤荨兀自冥想,便安抚她道:“我去与皇兄和四弟商议·你莫担心·天色还早,你再睡一会·”·夜里渐有虫鸣,纤荨放下窗屉,将一盏灯烛移到窗前的妆台上。
牧白已经在床榻上枕着手臂发呆,纤荨知她心中难舍,吹熄了烛火,放下床幔,乖乖的窝进她怀里··要将她和思源书瑶送到梨香小苑,不必说,太子是决定即日出征了。
敏亲王在等他的“东风”,虽不知他等的究竟是什么,但既然“东风”未至,何不先发制人·牧白和牧翼都明白,这是最好的战略,是以没有提出疑议,只是明白是一回事,当真要去心爱之人分别,又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纤荨回到身边,也不过才一日··牧白悠悠的叹了口气,将纤荨拥进怀里··纤荨窝到习惯的位置,用手指慢慢划着牧白襟口的暗纹·明日牧白定是要在军中主事的,今夜之后,只怕又要悬念于心了。
“方才用膳的时候,你怎么了”纤荨不愿去想那些离愁别绪,便抬出了心里的疑问··“嗯什么怎么了”·“不许装傻”纤荨扫她一眼,只是夜色里牧白也没留意。
“上回在暨郡我便发觉了,每次膳食中有小白菜,你的脸色就不对劲·”··“怎么会……”·纤荨捏了捏她手臂内侧的软肉··牧白扭着脸,“真没有。”
“真没有”·“真没有”·“好·”纤荨退出牧白的怀抱,转过身闭上了眼睛。
“诶”牧白探着手臂抱她,她不躲,也不回应··牧白凑到她颈窝里蹭蹭,她还是一动不动·牧白没辙了,叹气道:“告诉你也无妨,只是,你不许和任何人说”·纤荨侧了侧身,一双眼睛哒溜溜的望着她。
“就是……”牧白沉了沉气,闭着眼睛道:“就是我回宫之前,其实姓白·”·纤荨怔了一下,这和这,有什么关系··牧白不看她,一口气说道:“我娘亲姓蔡”·“你叫白菜”纤荨真是惊着了。
楞了楞,随即笑出声来··牧白咬牙道:“不是”·纤荨笑得停不下来,牧白扑上去作势咬她:“不许笑”·纤荨捂着她的脸,笑得断断续续的道:“小白……菜。”
牧白怒了,压上去一下子吻住了她的唇,纤荨呜呜咽咽的声音都被牧白吞入了腹中·推搡中纤荨寝衣的系带散了开来,牧白正按着她,一抹娇嫩的花蕾儿恰好就落进了牧白的手里,盈盈在握,真如软玉一般。
纤荨好容易挣扎开,却见牧白眼中已燃起两团火··“牧白……”她柔弱道··牧白的脸上潮红,她一手扯开自己的衣裳,再不管其它,只紧紧抱着纤荨,欺胸又压了上去。
春分祭日,秋分祭月,夏至祭地,冬至祭天··秋分的第二天,气候爽朗,缤纷的花儿在庭院里悄悄的绽放,流动的清风带着一丝儿秋海棠的芳香··周牧白站在梨香小苑的西廊下,看着屋里的沈纤荨指挥着书瑶和思源将从瑞京带来的几样物什摆放好,几本书,几件衣物,还有那把几乎不离身的七弦琴。
“幸好之前让你将琴先搬到了宝王妃的车上,否则这会儿也不知会流落到哪里了·”纤荨抬手抚过琴弦,像花瓣落在指尖··思源得意洋洋的接了几句话,看到睿亲王走进房里,便和书瑶一道福了福身,退出门去。
房门吱呀一声关了起来,周牧白走到纤荨身后,伸手揽住了她·沈纤荨正执着一本书,感觉到倚过来的人是牧白,她放松了自己,略往后挨进她怀里··“方才我说要亲自送你来梨香小苑,才好放心。”
周牧白将脑袋搁在纤荨的肩膀上,声音失落落的,转而又愤愤不平:“皇兄竟我说儿女情长”·沈纤荨在她怀里抿嘴一笑,“你确是儿女情长。”
“我……”·“但我喜欢·”纤荨转过身,轻易的抚平了她的心绪,转而淡然道:“我还喜欢你心怀天下悲悯众生的模样。
牧白,玄翼军从琼州将我掳去崇海郡,一路走了十余日,越是靠近战火征伐之地,人们就过得越是凄苦·敏亲王是如何下令的我并不得而知,但我看到有许多次,他手下的豪兵酷吏强拉民夫去修筑工事,这当中既有满头白发的老苍头,也有十二三岁的总角少年。
曾有一个老妇人跪在玄衣甲卫面前,哭着说两个儿子已经征兵捉走,生死不知,她的老伴儿年岁已高,实不能再受兵役之苦,求将军放归家去·那玄衣酷吏听了竟然一脚将她踢开。
老妇人扑在地上起不来,被锁在队伍中的老苍头嚎哭着哀求要去看一眼他的老伴,酷吏只是冷笑,将一队人拖走·”·牧白面上紧绷,慢慢的捏紧了拳头·纤荨道:“你可知那老妇人后来如何了”牧白道,如何·纤荨缓了一口气,一字一字沉重道:“我跳下车,欲将老妇人扶起,却见她的额头正撞在山石上,热血泊泊的流着,已经没有了气息。”
“人说修身齐家,尔后治国平天下,其实反过来也是一般的·天下平才有国可治,国已治才有家可齐,家若齐,才有你我修身之地·” 纤荨理了理牧白的衣襟,对她轻笑,笑容中几番不舍却又坚定:“牧白,沙场征伐之地,你一定要心无旁骛,不必担心我,我……和政儿,在这里等你回来。”
政儿……听到这名字,牧白依然愣了愣·今儿个一早刚到梨香小苑时乳娘抱了周远政来给睿亲王和睿王妃请安,周牧白完全没有当爹的自觉,这小半年来几乎就没见过这孩子。
还是沈纤荨将这襁褓中的小孩儿接了过来,问了乳娘好几个问题,乳娘受宠若惊,颤颤巍巍的答了·周牧白看着纤荨一副寻常小妇人的打扮,抱着个小小的孩儿站在几步开外,秋风渐起,吹乱了耳畔的一缕碎发,沾在她美玉一般的面颊上,她只顾着逗那小孩儿开心,也不去拨弄一下。
于是牧白笑了笑,上前为她将那一缕顽皮的发丝别到耳后,低头与她一同看着她怀里的小人儿··纤荨转过头来见到她的笑,那双会说话的眼眸亮了亮,随即唇角上扬,弯出欢喜的弧度。
                       ·作者有话要说:收到 莫方抱紧我 砸来火箭炮一枚;·收到 爱你如初 砸来地雷一枚;·收到 lee 砸来地雷一枚;·收到 树下不言 砸来手榴弹一枚。
作者菌好欢喜··昨晚写到三更半夜,为了今天能赶着更上来·现在出差去了,为期将近一周,身边没有电脑,所以周五很可能更不了了,和小伙伴们先“呼”一声~下周见。
要想我哦·· ·第89章 茕茕孑立· ·秋分后第三日清晨, 曙光微凉··周牧宸登坛拜将, 杀牲祭酒·赤翼军以周牧翼为中军主帅, 领三万兵众, 周牧白为骠骑大将军,领左翼一万五千兵众, 卫瑾鹏为辅国大将军,领右翼一万五千兵众, 周牧宸自坐镇中营, 全军六万余, 浩浩荡荡往崇海郡进发。
·午阳郡与崇海郡相距不过百里,以日行军三十里为计, 三日便可抵达·如此大队行军, 本就无从隐蔽,玄翼军的斥候远远探到消息,奔走回城往返相告··行军至崇海郡外二十里, 周牧宸陈兵于野,安营扎寨, 布防工事。
玄翼军早收到探报, 也在城外排兵布阵, 预备来日决一高低·岂知沈岚奉命为先锋,领了三千精骑,从城郊侧翼火速奔袭·孟祁斌手下几个千夫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本在- cao -练的兵士忽然被赤翼军的先锋骑兵如切豆腐般横扫过境,待到孟想率领麾下部众奔到城门援救, 沈岚早已生杀立威,又带着人马急速撤离了。
孟想骑在青骢马上冷眼看着一地狼藉,忽见手下来报,适才混战,小将军孟祁斌被沈岚斩下战马,在乱军中被马蹄踏断腿骨,伤势沉珂,恐怕有失·孟想勃然大怒,仗着手下兵多将广,率众沿着沈岚退去的路途追了过去。
听闻断后的战吏回报,沈岚得意一笑,吩咐几句,提转缰绳,策马往一旁山坳转去··孟想率军追过矮山,已望见沈岚的轻骑先锋奔走在前,怒吼一声下令急追。
矮山一侧有断岩,岩上有林,孟想的亲兵部众刚转过山坳,前方的沈岚忽然调转马头,正面冲杀过来·孟想冷笑,他的部众几乎双倍于沈岚,又有何惧·两军几近相交,断岩上的林木中突兀的传出杀声,孟想猛的抬头,只见林中闪出一个年轻将领,竟与沈岚长得一般模样。
“孟大将军,别来无恙”那年轻将领片刻到阵前,仗剑立马,站在一- she -之外··双生子·孟想心中大怒,谁能想到离崇海郡这般近的距离竟然先有沈岚突袭,后有沈岩埋伏。
睿亲王果然幕下多俊才·孟想咬咬牙,再无法多想,只能专心应战··疾风劲草,暮秋清寒,崇海郡外的林野之郊,血光染红了碧草··沈岚收敛起一贯的调皮轻狂,持着三尺青锋缠斗数回,将孟想的心腹副官斩杀在马下。
“孟大将军”他森然冷喝··一抹狠辣扫过孟想- yin -郁的眼睛,他冷冷的望着眼前的少年··“当日在叶郡玄翼军营,我曾告诉过你,谁敢拂逆睿亲王,”沈岚目光之中泛出杀气,慢慢将长剑斜挥,一字一句用内力送出,声震三军:“这就是下场”鲜红的血珠从剑端滑落,他猛夹马腹,骏马长嘶,带着他往孟想袭杀过去·此一役,赤翼军先锋险胜。
沈岩沈岚虽占了先机,但孟想必经久经沙场,临敌的运筹远胜于两个后生小子·被沈岚仗剑刺伤之后仍旧躬擐甲胄,追随他出来的皆是誓死亲兵,终于被他在劣势中寻到空隙,脱出重围,往崇海郡遁走。
沈岚还待再追,沈岩拦着他道:“睿亲王吩咐过,今日须得速战速决·孟想久不回城,敏亲王定会引兵来援·你现在追去,何异于羊入虎口”·“时机稍纵即逝,就这般让这老匹夫跑了岂不可惜”沈岚咬牙道:“他就是敏亲王手下的第一爪牙”·“你不也将孟祁斌斩于马下了吗。”
沈岩脸上似笑非笑,声音却冰冷,“那小子,必定活不了了·”·兄弟俩都深恨孟祁斌半路劫走沈纤荨,虽得宝王妃的妙计救了回来,终究是如鲠在喉,要报一箭之仇。
沈岚转了转眼珠子,虽还有不甘,也只得作罢··回到赤翼军军营,周牧宸听得战报大喜,在帐下给他们记了首功,沈岩沈岚都道是从睿亲王和卫将军处学来的本事,卫瑾鹏哈哈大笑,直说自己收了两个好徒弟。
周牧宸下令重赏先锋军,一时之间营中人人渴战,盼立战功·入夜,营中肃静修整·周牧宸在大帐之中翻了个身,难以成眠·索- xing -披衣起身,踱步到帐外,门前的护卫低头行礼,他摇了摇手,信步而行。
一队巡守的士兵从他右方整齐的走过,他转过头,望见周牧白的营帐还亮着灯··不过片刻,牧白便从帐内走了出来,仍旧穿着白日里的衣袍,显是还未安枕··两个人沿着营中小径慢走,渐渐行到一个矮坡之上,与大营隔开了十余丈的距离。
“皇兄可是担心来日一战”牧白略侧着头,望着牧宸··周牧宸悠悠道:“今日向晚时分,曲斌偶然说起,秋高气爽,正是放纸鸢的好时节。
西陲叶郡风俗,民间多在此时休沐三日,各家各户都带着扎好的纸鸢,到空旷之地斗技·”·牧白不知他而已忽然说到此事,但听得出他言语中有未尽之意,只静待下文。
“我在叶郡两年,恍惚也听闻过此事·只是每日里忙于征伐战役,竟从未亲自去看过·”牧宸负手而立,言语中颇有感慨:“续而又想到许多年前,母后在御花园的镂月亭里设下百果会,兄弟姐妹们在万花阵外放纸鸢,你和牧翼放的纸鸢飞得最高,那一年的金秋旗阵,还是你和牧笛夺了首魁。”
“皇兄……”·“如今牧笛远嫁别国,牧歌也在千里之外·你我兄弟四人,竟然都在这战场之上,我与牧野……近在迟尺,却要手足相杀……”周牧宸的语调渐而激动沉痛,还带着几分寂寥,“不是我心软,也不是我心冷,我只是忽然又些想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手足相残,为什么不能像芸芸众生,在秋色里看天高云阔,在清风里放着纸鸢。”
“因为芸芸众生,正等着你去守护·敏亲王无端挑起的战事,被迫牵扯其中的百姓,修筑防御工事的老苍头,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死在战役中的白发老妇。
他们何其无辜,却都被牵连在战火之中他们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只能等着你去扫除谋逆,还太平于天下,救他们于水火”周牧白站在他身旁,言辞坚定。
她指着矮坡之下的军营,曼声道:“皇兄,你看·”·周牧宸顺着她手指之处临远展望,无数的营帐壁垒在脚下,闪烁其间的篝火跳跃出橘黄的光,覆盖四野,仿佛连接着天边的繁星。
数之不尽的繁星,数之不尽的,他的臣民···“皇兄·”·周牧宸从这片浩瀚的星海中回过头来,只见周牧白已单膝跪在他面前··“我将终生,奉你为皇”她沉声平静,一如当年。
接连几日,赤翼军都使声如洪钟者在崇海郡城门下高声搠战,玄翼军起先坚守不出,尔后周牧翼派出陈旭带领小众兵吏到城门前嬉笑怒骂,骂声直抵城头,不久果然有副将领兵出击,陈旭提刀上前与那副将斗了几个回合,佯装败走,那副将竟不上当,冷笑几声,带着兵众回城去了。
周牧宸在中营中来回踱步,卫瑾鹏道,会否是当日孟想伤势太重,养伤不出周牧宸还未说话,沈岚已道:“我那一剑贯穿他的胳膊,可未能伤及- xing -命,况且若是大将身死,城中流言必出。”
“四弟有何高见”牧宸转而问牧翼··周牧翼沉吟半晌,徐徐道:“只恐有诈”·周牧宸神色一凛,想起沈纤荨曾说过的,敏亲王在等,等一个他们所不知的时机。
“从今夜起,再增加一倍的巡守宿卫·百夫长以上所有将士,夜不懈甲”周牧宸横眉凝目,按剑调遣··“是”诸将轰然允诺·再过两日,恰逢- yin -雨连绵,星月都被厚重的层云遮挡,暗淡无光。
赤翼军上下如绷紧的弦,久候多时不见敌手,难免有些懈怠·便连巡守的卫兵都锁在雨棚里哈欠连连··一队玄衣人马趁着三更夜色最浓时摸到营地边缘,军中大将赫然是敏亲王手下第一勇士,孟想·孟想坐在马背上挥一挥手,玄翼军正要发起猛攻,忽听赤翼军军营里响起冲锋号角,无数赤翼兵士从四面八方涌来,雨夜中根本无从细察究竟有多少。
豆大的雨点零落在脸上,孟想仰天长笑,笑声凄厉如狂,战场中你来我往,终于再难分辨,是谁中了谁的埋伏··一场鏖战从夜半杀到天明,再从天明杀到日光稀薄,敌我双方都明白,这是最后一场战役,许许多多人再也看不到下一个日出。
黄昏将近,夜色一点点弥漫了荒野,浓郁的血腥味儿伴着哀嚎四溢·玄翼军和赤翼军各自鸣金收兵,暂且休战··周牧翼一身战袍染着大片的鲜血,胳膊上被划了个浅伤,只简单的包扎了一下。
回到中营,周牧宸已在方桌后按剑跽坐,周牧白站在流沙池旁,卫瑾鹏正指着池中山脉水系说些什么··“四弟·”周牧宸见他进来很是欢喜,“今日一战有劳了你当得首功”·“臣弟厚颜了。”
周牧翼年轻的脸庞禁不住几分得意,他拱了拱手,“幸不辱使命·”·侍从送来简单烹制的晚膳,却不乏牛羊荤肉·牧白从旁走来,亲手持壶,将牧翼面前的酒杯斟满。
兄弟三人连同卫将军一起举杯共饮,才过三巡,一匹快马闯入营寨,直奔到中营··“报”讯使从马背上滚下来,飞扑到帐外,马匹乏力口中吐出白沫,讯使也几乎摇摇欲坠。
门前亲卫识得他,一人将他扶着,另一人打起中营的帘幕·讯使挣扎着跪倒在三位皇子面前,苍白着脸色道:“禀报太子殿下,午阳郡失守,郡城被……被敏亲王夺下了。”
周牧宸捏着酒樽的手紧了一紧,他慢慢放下酒杯,凝视着讯使道:“午阳郡被敏亲王夺下”·“是”讯使跪在地上低着头:“就在两日前,敏亲王领着十余艘战船,沿着运河直抵午阳郡郡郊,蜂拥攻打城门,我军守备兵力在城头放箭抵挡,郡守却道为免城中百姓陷于战乱,趁乱打开了城门,迎敏亲王入了城。”
营中有女干细·欲乱我军心·万料不到,这个女干细,竟然出在午阳郡郡衙·玄翼军什么时候造的战船这就是敏亲王在等的“东风”么·周牧白与周牧翼对望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担忧。
两位王妃皆在城中,午阳郡失守,但恐……·“可知睿王妃和宝王妃的下落”周牧翼从桌案后站了起来,直直的盯着讯使··“小人不知。”
讯使跪着转向宝亲王,磕了个头,“午阳郡城破,我们弟兄几个立即趁乱跑了出来,拼死也要来给诸位殿下报个讯”·周牧翼点点头,城池已破,多想无益,幸好敏亲王的大军被他们打得七零八落,总有机会扳回一局。
至于那妇道人家,又身怀六甲,想来敏亲王不至于过多为难··“皇兄·”他望向太子,正要与他商议,却听到曲斌在外回禀:“殿下,有两个陌生男子来到营寨,说是宝王妃的家臣,末将已将他们带来了。”
周牧宸定了定神,让他带人进来··来人果然是江雪燃的家臣,一路护送着她从瑞京到益州,后被安顿在梨香小苑,共有十余人,而今只得两人前来·周牧翼自然是识得的,此时看他们身上带伤,满脸疲惫,心中已然惊慌,只见来人下跪磕头,黯然道:“姑爷,我家小姐……”·“雪燃……怎么了”牧翼双手按着桌面,指节泛白犹未自知。
“玄翼军杀入午阳郡,城中百姓流离,我家小姐又动了胎气,我等遍寻不到稳婆,小姐拼尽全力诞下小郡主,自己却……却血崩而亡了·”家臣伏倒在地,忍不住失声痛哭。
周牧翼全身晃了一晃,牧白立即上前扶住他,只见他脸色苍白,眼中死灰一片,如同被抽去了魂魄··谁都无法预见,我们何时何地能遇到命定的那个人,正如同样无法预见,我们何时何地将会失去。
周牧白很想问,同在梨香小苑的沈纤荨,如今安在·可她还来不及问出口,营外又响起了马蹄声··“报”第三波讯使战报由远及近,周牧宸在暮色中看到一个赤翼军兵丁,连滚带爬的冲进中营。
“殿下”那讯使神色慌张,彷如大限将至,他跪在地上抖着声音道:“玄翼军连夜攻寨来势汹汹,就要到寨门了”··“不可能”周牧宸脸上变色,惊怒道:“他们的主力今日已被我军阻杀怎么可能在这时候攻寨”·“殿下”不知何时走出中营的曲斌疾步走了回来,半跪着沉眉道:“探子回报,长公主的驸马爷……靖远侯黎少磬叛乱,带麾下十万众,尽数投奔敏亲王,玄翼军,真的杀过来了。”
周牧宸扶着桌案的手也晃了一晃,手边的酒樽被碰倒在地,“咣”的一声,发出沉闷的声响·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得晚了些,那是因为,这一章写了四千五百字啊啊啊你们都不表扬一下勤劳的作者菌吗(看我星星眼)·收到 磨人的小妖精 砸来地雷一枚;·收到 十四 砸来地雷一枚;·收到 莫方抱紧我 砸来地雷一枚。
谢谢哒·连日暴雨,诸位伙伴各自珍重·· ·第90章 蜿蜒旧梦· ·梨香小苑的东西两门的门里门外, 驻守着整个十人队的玄衣兵吏, 周牧野带着几个敏王府亲卫来到门前, 两列守兵握紧长戟, 同行军礼。
西厢房里,沈纤荨正抱着小小的周远政耐心的哄他吃米粥, 远政已近一岁了,哭声洪亮, 挥舞着小手臂要找乳娘·他的乳娘此刻正在相邻的房中, 哺育着出生才几日的宝王府小郡主。
思源推开房门走进来, 手里还捧着一叠干净的小衣服··“小少爷还是不肯吃米糊么”她探头探脑的看着纤荨怀里的小人儿··纤荨无奈的叹了口气,周远政一手捉住她的衣襟, 咿咿呀呀的哭闹。
“婳儿还好么”·“小郡主很乖, 方才已经吃饱了·乳娘哄着她睡,思金念玉陪着呢·”·思金、念玉,是江雪燃的两个贴身侍女, 刚知道这名字的时候沈纤荨还哑然失笑,不愧是三代皇商, 雪燃却悠然自得, 大俗才能大雅。
而今斯人已逝, 徒留下挣扎着降生的小小孩儿··“婳儿·”那日在东厢房,江雪燃脸上血色褪尽,一双眼睛紧黏在女儿身上,眼里泛着初为人母的光,“我自小淘气, 总让爹娘头疼。
只盼这孩儿,娴静美好,她娘亲不在了,她爹爹也能多疼爱她一些·便给她取名……婳儿吧……”·“好·”沈纤荨抱着刚出生的小女娃儿含泪一笑, “婳儿你瞧,这是你娘亲。”
雪燃眸光黯淡,眼睛缓缓的合了起来,只一刹,又勉力挣开·她眷恋的望了女儿一眼,转眸与纤荨道:“姐姐,你替我,照顾好她·将来……将来周牧翼娶了别的王妃,也别让她们……欺负她……”那声音愈空愈低,几乎要消散在一室的清寒里。
“好……”沈纤荨的眼泪已经落了满颊,她轻轻道:“你放心,这孩儿定会安然长大,如你一般娴静美好·”·江雪燃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她的眉目如画,却垂下了眼帘,那一句承诺,也不知有没有听到……·沈纤荨将小女娃儿抱到雪燃身边,与她贴身碰了一碰,“雪燃,婳儿与你叩别了。”
她心里轻声说·有泪,落在了襁褓上··“小姐”思源看她家小姐神思不属,放下叠好的衣裳,举手欲将周远政接过来。
沈纤荨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抱着小远政在屋里走了几步,又低头亲了亲他软软的脸颊,好不容易哄得停了哭闹,她坐到桌旁,勺起一匙掺了肉糜的米粥,先放到自己唇边碰了碰唇,才极尽温柔的喂到周远政的嘴里。
周远政乌溜溜的黑眼睛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张开小嘴含住了汤匙,脸上还挂着未干的眼泪··思源瞪大了眼,看着她家小姐浑身散发出为人母亲的柔情,耐心的喂着周远政一勺一勺的吃了小半碗粥,小娃儿咧嘴一笑,小姐拿着自己的丝帕温柔的替他拭了拭嘴角,奖励一般在他脸上又亲了一下。
小娃儿咯咯咯直笑,抱着娘亲的脸蛋也要亲亲,不一会就依偎在她家小姐香香的怀抱里迷瞪着眼了··“小姐……”思源脸上很纠结,犹豫半晌,还是问道:“你有没有听到一些传言”·“传言不重要。”
沈纤荨知道她想说什么,她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看他渐渐入睡·“政儿,是睿亲王的孩子,此后也是我的孩子·”·……思源张了张嘴,看到她家小姐云淡风轻的模样不似勉强,赶紧把嘴巴闭上,机灵的把余下的话又吞了回去。
“睿王妃真是至情至圣之人,在下佩服,佩服·”房门被突兀的推开,柳埙拍着手进来,冰冷的眼罩覆在左眼上,独留在外的一只眼睛瞧了瞧沈纤荨,转而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脸上扬着一派春风的笑,只是眼神- yin -霾,竟如食腐兀鹭。
与他一同进来的是敏亲王周牧野,听到柳埙的说话,他眉头皱了皱,顺着柳埙的目光看到沈纤荨怀里的孩子,他眯了眯眼,薄唇上显出一抹极细微的嫌恶··沈纤荨将熟睡着的周远政交到思源的怀里,思源抱着小娃儿向小姐微微行了礼,对门前的两个大男人视若无睹,径直走了出去。
当她经过柳埙身边时,柳埙轻笑了一下,笑声嘲讽而轻蔑:“野种生的孩子,果然是小野种” ·思源立即转头怒目而视,还未开口,便听到她家小姐冷笑道:“从前听旁人说柳大人有眼无珠,我还不甚明白,今日再见,果真名不虚传。”
“你”柳埙暴怒,一抬手就要掌掴过去··周牧野从旁拦住了他,柳埙咬咬牙,终究垂下了手臂··房中一时静默。
周牧野冷眼看她片刻,启声淡道:“你收拾一下,一个时辰后随军启程·”·“你知道我不会跟你走·”沈纤荨站在嵌玉桌旁,甚至不愿看他。
·“此刻我许你带着那两个孩子·”已走到门旁的周牧野略转回身,眼角余光侧望,声音里毫无起伏:“你莫要再挑战我的耐心·”·又是一年初冬了,庭院里的梨树繁花落尽,只剩着蟠曲干涸的枝干,蜿蜒成谁的陈年旧梦。
周牧野走下几级台阶,曼声道:“别再让我看到你对她不敬”·紧跟在他后边的柳埙脚步一顿,停了下来·“你当真要娶她”他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柳埙·”周牧野也停下脚步,语音淡漠而冷清:“你若是再质疑孤王的决定,便不要再跟着孤王了·你要去哪里,就去哪里,念在你我主仆一场,我不杀你。”
 ·“殿下”柳埙上前两步,还想说些什么,却一下子站住了脚··“此话,我只说一次·你好自为之。”
他转过身,不再看他·俊美的脸上,是一双结了冰,无情的眼··逆风翻飞,卷起几片枯黄的叶,柳埙定定的站在台阶前,握紧了拳··依旧是崇海郡,沈纤荨却没再回到那间僻静的院落,她被堂而皇之的带到了玄翼军军营里。
离周牧野的大帐不远,单独辟了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搭着几个营帐,里边时不时传出几声婴孩的哭闹,营帐四周皆有卫兵把守,巡防的兵士路过时虽偶有侧目,却无一人敢置喙。
申时刚过,天色还未暗沉,周牧野在大帐中与靖远侯黎少磬促膝相谈,忽听帐外传来几句争执,他耳尖动了动,立即站起身走出大帐,毫无迟疑的扇了门前守卫一个耳光。
“此后沈家千金进出我大帐,任何人不得阻拦”他寒声怒目··几个兵丁一齐下跪应诺,周牧野掀开大帐帘幕,对沈纤荨略略颔首。
沈纤荨当先走进大帐,黎少磬本是大刀阔斧的坐在案旁,见她进来便笑了一笑··“属下先行告退·” 黎少磬对周牧野拱手行了个礼,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戏谑,转身离开大帐。
点滴行径,沈纤荨皆看在眼里,此地怎可久留可政儿和婳儿也已迫在眉睫,她又不得不留··“营里缺少小孩儿可食之物,请敏亲王代为筹备一些。
若是能再寻来一位乳娘,我等将感激不尽·”她手里拿着一张备好的纸,纸上写着小孩儿可以食用之物··周牧野没有接过那张字迹清秀的纸笺,却是淡笑道:“你很喜欢小孩儿呢。”
沈纤荨蹙了蹙眉,没有接话··周牧野走到她身边,看她精致如玉的脸·“你可知道,你原本该是我的妻·我的正妃·”·沈纤荨微侧过脸,现出几分惊诧。
她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于是也不愿回答··“十年前,有个百草芳菲的春天,皇宫里摆了齐萱宴,你还记得吧·”有些话,原本也不是用来回答的。
周牧野看她一眼,自顾自的续道:“皇后邀了朝中要臣的夫人带着他们的千金闺秀齐到宫中赴宴·那场宴集,其实是在给我挑选正妃·”·沈纤荨当然记得,就是在那一日,她听到周牧白用横笛吹奏她谱的“苍穹晚月”,也在那一夜,她坐在窗台前,写下“思之如晚月,欲寄无从寄”。
这一些,她当然不会与他说··“那时我还年少,一心要娶一个自己看中的人,便央着母妃容我自己挑选,母妃拗不过我,许我换了一身小內侍的衣装,混在侍从中悄悄的转了一圈。到了晚宴之后,我到母妃的宫里想与她说我心悦之人,母妃却说她已为我择定了肖侯爷的孙女,肖雅澜。”周牧野从未如此贴近沈纤荨,近到只有,咫尺的距离,原本总是冷漠的眼眸,渐渐染了几分热切的情感,只是他依旧隐藏着,这么多年,他都忍下来了,还急于这一时么。
他慢条斯理,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我告诉她我不要什么雅澜郡主,我只想要站在四方曲池边傲然如青莲的沈纤荨母妃却说,肖侯爷虽家势没落,但几代积累财泽丰厚,肖雅澜聪敏机辩,有伴君之大气,这些都可在皇位争夺中助我一臂之力。”
 ·“我还记得那一夜,我跪在母妃面前,说我将倾尽全力,定会比太子做得更好,更耀眼更夺目,只求她许我心中所愿·母妃笑说并非我努力就可以将太子比下去,我需要的,是更强的实力。
她说完就离开了,而我在寝殿中,足足跪了一夜·”陈年的往事积压在心底,他从未与人说过,只有从小相伴的柳埙,曾看出端倪·“母妃无法,次日只得往锦钰宫替我与皇后言说,可恨皇后那个老妇竟说你与周牧白乃琴瑟之缘将来要将你许配给那野小子”他说着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他盯着她道:“你与周牧白,素未谋面,仅凭一曲似是而非的谱子,便说是百年之缘,岂不可笑之极我没有再去求母妃,因为我已知道不可能了。
皇后看似无争,实则一直在防备我们母子,我们想要的,她总是想方设法的阻拦·可是沈纤荨,你可知道,我从未如那日一般,渴望登上九五帝位因为只有登上帝位,我才能扫尽一切阻挡。
既然我无法娶你为正妃,那我便要,堂堂正正的,立你为皇后”·周牧野张开手掌,碰触到沈纤荨的肩,纤荨侧身避开了他的手,他却近前一步,紧拽着她的手臂,要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的眼睛不再冰冷,却也不是他想要告诉她的柔情蜜意·她在他眼中看到的,是吞噬一切的浩瀚野心··“沈纤荨,我与太子决战已在即,明日之后,我将许你站在我的身旁,看万民臣服,四野朝歌。
我要你,做我的皇后,与我共享万乘之尊”                        ·作者有话要说:本周打榜,于是周五周六周日周二周三,五更。
作者菌看到这个榜单要求,内心是崩溃的·望请诸位,轻声安抚·· ~~o(&gt_&lt)o ~~·收到 莫方抱紧我 砸来地雷一枚;·收到 myth 砸来地雷一枚。
谢谢大家一路的支持·终于周末了,作者菌……继续写文去·o(╥﹏╥)o·· ·第91章 忠孝仁义·· ·崇海郡, 玄翼军大营壁垒深严, 中帐之外吹角连营。
日光已半落, 云层积卷, 沉沉的如实质一般压在各人心头··侍卫进来掌了灯,又安安静静的退了出去·沈纤荨看着面前志得意满放言要立她为后的周牧野, 心中无波无澜,也只淡淡一笑。
“敢问敏亲王, 可知何为忠孝仁义”她语音清浅, 听不出情绪··周牧野侧目而视, 横眉如逸,冷笑道:“我知你要说什么。
沈家世代书香, 沈小姐定也博览群书, 当知古往今来,欲成大事者何拘小节”·他予人一句沈家千金,再予她一句沈家小姐, 口口声声避开她已嫁作他人/妇,她岂会听不出。
“何拘小节”灯烛下沈纤荨抬起头, 直视着周牧野, 眼中毫无畏惧, “你为一己私利妄动干戈,置社稷宗祠于战乱之地,祸天下百姓于纷争之处,此为不忠;父皇心疾难愈,你却鼓动孟贵妃将祸事趁乱打击, 此为不孝;太子是你兄弟手足,你为夺他之位陷他于蒙昧之境,此为不仁;你明知我是睿亲王的王妃却对我言语轻薄,暗藏心机,此为不义。
敏亲王,我沈家世代书香,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恕小女子,不敢高攀”·她用他的话,回敬了他··周牧野被她一番直言说得愣住,沈纤荨将那张写着小孩儿可食之物的纸笺放在桌案上,转身回头,走向中营大门。
擦肩而过时他抬手捉住她的手腕,她停下脚步却不看他·“敏亲王,可记得你还有一个结发妻子,她愿与你相濡以沫,也愿为你生儿育女,而此刻,你在做什么呢。”
周牧野的心忽然晃了一晃,沈纤荨挣脱他的桎梏,从容离去·周牧野站在大帐中央,没再动手,他依然想抓住她的,可是仿佛已心知,他是抓不住她了··沈纤荨转出帐外,柳埙正匆匆走来,看到沈纤荨从中帐出来,- yin -戾的独眼中带了几分厌恶的神色。
沈纤荨连侧眼都未瞧他,径自走回孤立出来的一片营帐··“殿下·”柳埙进到中帐拱手道:“三军已备,恭请起兵”·周牧野望着帐内烛泪滴落烛台,恍然想起还在极年幼的时候,他也曾跟在太子身边,好奇的攀着父皇御书房的窗台,想偷偷瞧着父皇如何处理政事。
他记得那一日也是才刚掌灯,台阶下跪着几个大臣,父皇站在那副锦绣江山的刺锦之旁,灯烛在案前流下红色的烛泪··他们正看得入神,不妨被大内总管李佩捉了个正着,他正无措间是太子将他护在身后,只说是自己淘气。
沉默片刻,周牧野平淡着语气的道:“柳埙,你说我们,是不是做错了·”·这几乎不是一句疑问了··“殿下”柳埙猛的抬头:“方才那女人与你说了什么混话”·周牧野冷冷一瞥,满是警告的意味。
柳埙抿了抿唇,垂着眼眸半跪下来,“殿下,大丈夫生而在世,有可为有可不为如今列强环伺,太子懦弱,文臣武将皆以您为北斗,国家正等着您去中兴治郅。
今夜三军皆备,大业将成,他日名垂青史,万民朝仰”·周牧野心头微震,半旋过身,柳埙抬头仰望,眼中一片赤诚··“传孤王号令”周牧野执起佩剑,森然冷喝:“即刻起兵”·夜色渐行渐浓渐如墨,赤翼军军营火把通明,负责守卫在寨门前的士兵手持长戟,抿着双唇望向营帐外的黑暗里。
初冬的夜风寒凉,他的背上却浸- shi -了汗··卫瑾鹏亲自带人到阵营外查看防线,刚回到营前,便听远处传来隐隐的闷雷之声,他回头一撇,再向身边的副将望了一眼。
彼此久经沙场,均知此乃万马奔腾的声浪··声浪由远及近,层层叠叠,在这般漆黑如墨的深夜,竟然仍旧能号令骑兵马战,靖远侯不愧是执掌瑞国东境门户的大将。
卫瑾鹏回到中营,对周牧宸拱了拱手·周牧宸点点头,望向作为中军主帅的周牧翼,此刻他正坐在桌案后方,牛油巨烛下是一张摊开的舆图,他却再没有看过一眼。
“依计而行”周牧翼冷冷的说完,持着霹雳长矛当先走出大帐··远方原野的尽头,目之所及是宛若游龙一般的黑色军团,朝着赤翼军营寨的方向,迅速奔涌过来,战马嘶鸣,杀声震谷。
当他们进入一- she -之地,赤翼军的营壁中忽然万箭齐发,一时箭矢如雨,石炮纷飞··周牧翼站在高台之上,看着玄翼军的第一轮进攻被羽箭逼退,随着战鼓催擂,伤兵往两旁退开,第二轮进攻很快又杀了过来。
赤翼军的弓箭手来不及扣上第二轮羽箭,隆隆的鼓声中,玄翼军快速的逼近了··深挖的战壕里插着锐利的矛尖,逐渐堆满与战的尸体,错节纠缠,几乎分辨不清是赤翼还是玄翼。
天色渐渐微明,两军混战已然疲极,每个人的脸上都染满了灰尘和血迹,计谋的较量终于衍化成最后的近身肉搏,每一次挥刀斩戟都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无数的玄衣黑甲如潮水涌来,周牧白咬牙一剑刺在玄甲卫的身上,已不知是第几个敌兵。
近旁的亲卫越来越少,她的眼中血红,再无暇他顾··一柄阔背单刀挟风而至,周牧白在马背上急往后仰,堪堪避开,那大刀招式回旋,来势汹汹又攻了过来·周牧白接了几招,才定睛看清,与她对战的,竟是玄翼大将军孟想。
孟想一招一招越攻越急,周牧白虽然灵动,但马背功夫毕竟比常年行军的孟想要差了许多,在攻势下渐渐左支右拙··天色已然透亮,空中却下起了蒙蒙细雨,雨点打在周牧白的脸上,她忍不住,眨了眨眼,孟想冷冷一笑,刹那间单刀挥下,周牧白眼看着那柄刀挟持在雨水中间要从头顶斩落。
杀气游走与虚空,她一壁抬起手中长剑一壁嘶声呐喊:“沈岚”·沈岚在乱军中闻声回顾,见到孟想单刀已至,再来不及救援。
一支霹雳长矛,从旁斜挑,欲格开孟想的大刀,不料孟想习武数十年,单刀正面砍下有千钧之力,此时全力使出,竟然将长矛颈项最脆弱的地方一刀砍断···握着霹雳长矛的周牧翼呆得一呆,立即反应过来,在马背上迅速变招,右手急探,捉住断落的矛头,飞身向前,扑到孟想的马上。
周牧白捂着胸口急喘一口气,在混乱蒙昧中看到孟想持刀横削,一片血光飞溅,刀身从周牧翼的左肩斜削了下去··“牧翼”牧白大喊,声音里溢出变了声调的恐惧。
周牧翼在孟想的马背上大叫一声,右手矛头毫不停歇,从孟想颈侧处直钉了进去··孟想虎目圆睁,在马上顿了一霎,慢慢矮身从马背上摔下,周牧翼与他连带着往旁侧落,沈岚却已从乱军中赶来,伸长手臂一把捞住他,策马往后营回奔。
周牧白定了定神,调转马头,跟着往后营奔去··跑到营地已不见军医身影,沈岚只得将浑身浴血的宝亲王先抱下来,安置在一顶勉强还算干净的帐篷里,再解下自己的披风设法为他包扎。
周牧白从马背上跳下来,掀开帘幕跑上去看她弟弟的伤势,只见他身子左旁一片血肉模糊,那一刀连着臂膀,直砍去他小半个身子·泪水迅速的涌上眼角,她咬了咬牙,唤了一句:“牧翼。”
伤口太深太重,喷涌的血色很快染红了披风,周牧翼满额冷汗,感觉着自己的生命正随着血液飞快的流逝·他并不害怕,他知道有人在彼岸等他··“三哥。”
牧翼伸出右手,牧白立即紧紧捉住,他将手掌紧了紧,眼神已有些空泛了:“我要,去找雪燃了……三哥……自我母妃参与谋反被诛,这皇宫之中,便只有你和雪燃待我好,如今……如今雪燃去了,我本就要陪她共赴黄泉的,怎能让她在那方寂寞。
三哥,我只求你……抚养我那刚出世的孩儿,求你好好待她,莫要让她如我一般……”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如我一般……在冷眼中长大……”·“三哥答应你,”牧白咬着唇,伸手覆下他的双眼,强忍着还是留下泪来:“这孩儿,我必定视如己出,让她快快乐乐的长大。”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住处断网了,投诉也没处理下来,真是心塞·实在没办法,今天一早去了办公室,谁料到老板居然来加班我没有加班的理由啊,第二波心塞。
从办公室出来找了一个网咖,由于没有U盘,我只好把昨天写好的章节又默写了一遍,我%%¥……%&……%……&第三波心塞。
总算更上来了啊··收到 十四 砸来地雷一枚;·收到 只为你驻足 砸来地雷一枚;·收到 其、 砸来地雷一枚;·收到 莫方抱紧我 砸来地雷一枚;·收到 芮蕾 砸来地雷一枚。
谢谢大家,都揣兜兜里权当补贴我上网了·还没吃午餐,我快饿死了·大家教师节愉快·(原谅我饿到胡言乱语)· ·第92章 沈家庭训· ·雨点打落在略有些残破的帐篷上, 敲出沉闷的声响。
周牧白看着周牧翼静静的合上了双眼, 她静默片刻, 将他已无力的手臂轻轻放下, 起身走到行军榻上旁,扯过薄被覆盖在他身上··尔后她持剑转身, 走出狭小的营帐。
冬雨越下越大,渐渐有滂沱之势, 周牧白抿着唇迎着冷雨翻身上马, 沈岚紧跟在她身旁, 看她眸光冰冷,脸色沉凝·马蹄踏着泥泞的山路, 往着前方无情的烽火战事, 一路奔去。
崇海郡··玄翼军军营里,十余万大军几乎倾巢而出,偌大的营寨只余着极少数巡守的士兵··沈纤荨仿佛漫不经心般在阵营与阵营之间慢慢的行走, 天色有些- yin -沉,思源抱着一把油纸伞陪在她身边。
“小姐·”行到僻静处, 思源左右望了望, 见没人注意她们, 小小声道:“你是在寻找出营的办法吗现今人好少,我们是要趁着这个机会出去么”·“出哪儿去”沈纤荨站在十字空旷处,略眯了眯眼。
会在哪儿呢·她心里一番盘算·十万人的军营占地太广,要找一处地方实在只能靠双脚丈量··崇海郡原本就是屯兵之处,除了灵璧天险, 还有四塞环城,运河水系发达,整体易守难攻,是以战役一开始周牧宸和周牧野都想将此地占为根本。
思源看她家小姐只稍事停顿,又往大路的另一边走,她忙跟紧几步,依旧小声言道:“自然是出营去啊·难不成我们要一直被困在这儿吗”·“出了营出得了城吗”纤荨看思源眨着大眼睛一脸茫然,只得解释道:“如今战事紧张,即便我们能顺利从此营寨逃脱,城门紧锁,侍卫把守,我们也出不去。
况且沿途必定多难民,带着政儿婳儿和乳娘,我们能走多远流寇来抢刁民来袭,又往哪里躲避如若他们抢的不止是金银钱帛而是你们这几个如花似玉的小丫头,行走在这乱世只怕比呆在营中更危险”·“小姐才是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啊。”
思源心中感叹,却没有说出来·半空中落下纷纷细雨,洗涤尘烟,思源打开油纸伞,挨到纤荨近旁,细声问:“那小姐还在寻什么”·“寻一个机会。”
空旷的道路尽头渐闻马匹嘶鸣的声音,纤荨像是遇着宝贝一般眼眸发亮··终于找到了·“什么机会您不是说我们不出去吗”看着小姐疾走了几步,思源忙举着伞跟上。
“寻一个,能帮赤翼军取胜的机会·”·不远处有一道栅栏围起的简单门户,纤荨停下脚步张望,眉梢轻挑,嘴角露出清清浅浅的笑··回到暂居的营帐时细雨已微停,沈纤荨先到最大的帐篷里看了看,周远政还在睡,她低声问:“婳儿呢”·书瑶回说小郡主方才醒了,乳娘抱到邻舍哺乳,思金和念玉都跟在那儿。
纤荨点点头,走到邻舍嘱咐了乳娘和丫头们几句,又瞧了婳儿一会,便转了出去···思源伺候她家小姐将被雨水打- shi -的衣衫换下,自己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不一会仍旧溜过来,却见书瑶在帐篷中抱着远政轻声的哄。
离开瑞京日久,书瑶身上穿的已是寻常人家的织布衣裳,此刻怀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儿眉目温柔的轻唱着小曲,怎么看怎么都让觉得心生安逸··“小瑶·”思源放低了声音,走到她身边拥了她一下,轻轻道:“我真想你给我生个孩子。
像你的最好·”·书瑶愣了愣,自然回道:“怎么生让我嫁个男子么”·思源佯怒道:“不许你只能给我生孩子。”
书瑶扫她一眼,不做声·周远政的小脸皱了起来,似乎要醒转,书瑶拍着他哄了哄·思源咬着唇看了半晌,忽然揽着书瑶的腰往她唱着歌儿的双唇凑了上去。
“唔……”书瑶双手都不得闲,拦也拦不住,只得任她亲了·两唇分开,她刚要斥她,就见她眨着一双大眼睛眼巴巴的望着自己,一壁楚楚可怜的问,“书瑶,你会恨我么。”
“做什么恨你”她问得太认真,她只得撇下恼火,先回答··“和我在一起,你就不能生小孩儿了·”思源嘟嘟嘴,莫名有些委屈,也不知是为了书瑶还是为了自己。
书瑶侧着头想了想,回道:“我原本也没打算生小孩儿·我只想陪在殿下……和主子身边,伺候好她们·等将来老了,就离她们远远的,一个人,去看海。”
“看海”思源的问题被带着跑了,“为什么要去看海”·书瑶笑了笑,那是许久许久之前的愿景了,久远得几乎都要忘记。
她望着她道:“为什么去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后来我遇见了你·你愿意陪我去看海么”·“……我愿意·”·思源心里一甜,也跟着笑。
外边的战火纷飞如果都与她们无关,该有多好,她只想守着她的笑·思源这般想着,又凑了过去,这回书瑶挡着了,可还是没来得及训她,因为周远政被挤得醒了过来,嗯嗯嗯的叫了几声,正揉着乌溜溜的圆眼睛瞧她们。
崇海郡外的林野之间,作战的双方都杀红了眼,战鼓擂擂声中,玄翼军又发动了新一轮的进攻··赤翼军上下皆知此乃背水一战,破釜沉舟,不胜即亡,即便已濒临力竭,仍是奋勇浴血。
后备役里一群年轻的后生小子从战死者身上剥下甲衣,穿到自己身上,捡起地上染血的刀剑长矛,勇敢的呐喊着冲杀··大雨零乱,沙泥混合着血水蜿蜒流淌,倾覆在战死者的尸身上,掩盖了生前的过往。
红衣或者黑甲,至死,又有什么区别呢··玄翼军的阵营中占着一个小陡坡,黎少磬骑在马背上看着战局中的较量,他原本以为己方兵力双倍于对方,战役应当很快就能结束才是。
却不料赤翼军的抵御如此顽强,先是周牧翼布下的两道防线让他们的夜行军在交战之前就折损了数千名前锋兵将,接着天降暴雨,习惯了东境干燥天气的兵士们战斗力大打折扣,再被周牧白和卫瑾鹏左右翼阵营挟持在山壁之间,战况远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此一役,他早已在敏亲王跟前立下军令状,为博求来日高官厚禄,尽出靖州精锐之师,以多战少,他输不起·周牧野策马上陡坡,与黎少磬同看着胶灼的战局,黎少磬盯着远处太子的战旗,对旗官做了个手势。
周牧野按了按他的手臂,指着与太子相隔不远的一个俊朗身影,“可见到那穿着银白色披风盔甲的小子·”·纷乱的雨点如碎冰陨落,绣着暗纹的银白色披风早已染了斑斑血迹,黎少磬还是轻易的辨认出马背上的少年,“睿亲王。”
·“我要她死”周牧野一字一字,淡漠平静的道··“是·”黎少磬嘴角浮起一抹嘲弄的笑意,抬手往睿亲王的方位做了个手势,旗官立即挥动手中旗帜,千军万马同往周牧白杀了过去。
阵法陡变,周牧白四周的围来无数强敌,宝王府和睿王府的亲兵都不约而同的往睿亲王身边聚集,一壁奋力搏杀,一壁护着睿亲王往后营暂避··沈岩踢马向前,奔到沈岚身边,替他击开侧旁的一个敌兵,森然喝道:“可记得出战前佑棠哥嘱咐的话语”·沈岚神色一凛,望着他哥庄重的点了点头,沈岩眼神坚定,突然策转马头,与沈岚一道飞快的奔往周牧白的方向。
“殿下殿下”沈岚当先奔到周牧白身边,挥剑斩开她近前敌兵的战戟。
“殿下,副典军有急事相商,事关重大,请殿下速速回营”·“此刻”牧白在马上一怔,战局已混乱不堪,败局几乎已可预见。
“是此刻求殿下随我同往”沈岚盯着她,仿佛她若不答应,他便要挟持她而行··牧白环望战局一眼,想着许是沈佑棠有出奇制胜的谋略,她咬牙策马,跟着沈岩沈岚,往中营奔去。
沈佑棠显然也是才从战局中脱身出来,一个文官,却浑身是血,腿上被划了一个口子,却还不停的在营中踱步·“佑棠哥”沈岚人未进帐,声音已传进来。
来了沈佑棠心中一跳·今日这个决定,对得起谁,对不起谁,恐怕再也说不清··“佑棠”周牧白撩起帘幕几步进来,脸色焦急:“你可是想到了什么良策”·“殿下”沈佑棠目光烁烁的盯着她一瞬,续而转过身,与沈岩沈岚道:“事不宜迟”·双生子一同点头,下跪向周牧白磕了个头,“殿下,得罪了”说着起身,就要去解周牧白的披风铠甲。
周牧白被唬了一跳,立即抬手格挡,她怒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殿下此战胜负已定,只恐回天已乏力。”
沈佑棠望着牧白,冷静道:“卫将军会护着太子殿下往西陲下野暂避·两位公主定然已收到瑞国大乱的讯息,只要能撑到尚鄯国出兵,太子殿下便可东山再起。”
·周牧白愣了一愣,沈佑棠已红着双眼暴喝:“沈家庭训”·沈岩沈岚立即同声喝道:“孝当竭力忠则尽命”·这显然是一句约定好的话语,沈岩沈岚话音未落,已同步上前,一个人捉着周牧白的手臂,另一个人,则解开了她的披风。
“你们这又是做什么”牧白还待挣扎,却见沈佑棠从腰饰上拽出一枚玉石,含在口中··衔玉是必死之决心·“殿下沈岩和沈家死士会护着你与太子及卫将军会合,求你,多保重”沈佑棠说着,半跪下来,拱手以为别。
怔愣中沈岚已将她的披风解了下来,刚要披到自己身上,沈岩却一把抢了过去· ·“哥”沈岚嚷道,声音里一瞬间溢出哭腔。
沈岩眉梢上翘,展开披风披在自己身上,他轻笑道:“哪能每次都让你抢了风头”·“哥”沈岚哭叫了一句,却没有放开紧按着周牧白的手。
周牧白已恍然大悟他们的决定,只觉心头大震,她叫嚷道,“放开我你这一去,可还有命”可是沈岩,抬手将她头上的嵌玉宝冠一并摘了下来,戴在自己的束发上。
不过数息之间,沈岩已穿戴整齐,霎眼一看便如睿亲王一般··“殿下”他双膝下跪,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此后沈岩不能随侍左右了,但盼殿下得脱险境,愿我瑞朝,国泰民安。”
他说罢转身,大步走出营帐,跨上周牧白的战马,迎着营寨之外的战局险境,冲了出去··战场之中铁马冰河,与战双方没有人留意到方才后营中生死相易的端倪。
沈岩裹着银白色披风,领着睿王府亲卫在战事中再缠斗数回,逐渐将玄翼军的主力引了过来,他策马往山岩处退避,周牧野在陡坡上远远望见,冷笑一声,催促战马亲自追了过去。
急雨如冰,落满山岩,山岩之外是冰冷的运河,沈岩很清楚,他决不能被敏亲王追上,他不能让他看清自己的模样··近了·更近了··睿王府的亲卫已撑不住攻势,逐一战死在身边,沈岩侧目瞥了一眼远处奔来的敏亲王,脚踢马腹,冲向一个陌生的靖州战将。
那战将挥舞着手中的兵刃直劈下来,沈岩往后退了数步,只做力竭,从马背上翻腾而下,战将举刃上前,沈岩抵挡不住,往后猛跌,一脚踏空,翻到了山岩之外··大雨冰凉,落在他的脸上,如同为他洗去俗世尘埃,他睁开双眼,仿佛看到满天繁花,陪他一同跌入冰涧。
                       ·作者有话要说:收到 竹笙 砸来地雷一枚;·收到 江夏 砸来地雷一枚+一枚+一枚;·收到 莫方抱紧我 砸来地雷一枚;·收到 爱你如初 砸来地雷一枚。
终于写完了,感觉都要累哭了··我下班回去了···· ·第93章 意欲何往· ·沈纤荨独自坐在一顶营帐中, 秀眉紧锁, 她在筹谋一个万全之策, 定要将那计划成功实施, 最好能不令人起疑。
政儿、婳儿、乳娘,还有四个小丫头, 包括她自己,生死存亡也许全在此一念之间··“小姐·”思源捧着一盏热茶进来, 军中饮食粗粝, 敏亲王给她们拨了一些寻常的茶叶, 虽比不得在京里,倒也能入口解乏。
沈纤荨并不计较, 她正需茶叶提神, 接过来吹散茶沫,慢慢饮了一口·“你可有法子拿得到烈酒一坛也好·”·“烈酒还要一整坛”思源瞪大了眼睛。
“嚷嚷什么”纤荨瞪她一眼,“嫌侍卫听不到么”·思源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转了转眼珠子, 好一会才悄声道:“小姐,昨儿个书瑶说小少爷貌似感了风寒, 有些发热。”
“嗯·昨夜里在我身边睡的, 今日起来便活蹦乱跳了·怎么”她似想到什么, 立即站起身来要往外走,“政儿又有不适了”·“不不不。”
思源忙按她坐下,凑近了道:“昨儿个乳娘说若是还不退热,可以寻些烈酒来擦身·”·纤荨已恍然·:“这般小的孩儿可以用烈酒么”·“军里都是大老爷们,谁懂这些。”
思源怪道:“况且此处缺医少药, 冬日里一天寒似一天,不用烈酒还能用什么呢·”·纤荨寻思道片刻,赞许的点头,又抿了一口茶··玄翼军军营里掌管粮草供给的事物官是个精干的瘦子,为人寡言,颇有几分凶戾,是以指派他负责粮草物资,无人敢欺的。
自睿王妃被“请”到营地里,倒也见过几次,多是奉命送去日常所需,今日见她亲自来到粮仓,事物官心里难免纳罕··沈纤荨也不绕弯,直说小儿感风发热,军医都随行出战,只得来寻烈酒一坛。
事物官一板一眼的道:“睿王妃见谅·非是小人不予,实是粮仓里一饮一食皆有造册在案,无故少了一坛子酒,这军中窃饮可是重罪,小人担不起·”·“小儿发热拖不得。
你先将酒予我,记录在册,等敏亲王回来,我亲自去向他解释·”沈纤荨眉梢轻挑,冷笑道,“总不会,敏亲王连着一小坛子酒都要吝啬吧·”·“这……”事物官看她虽是言谈清浅,却含了几分怒气,想到营里流言,轻易不敢得罪的,只得道:“王妃说的是。”
一壁让手下取了酒,赔着笑送了过去··沈纤荨道了谢,带着思源走出仓廪··“方才那瘦老头笑起来比不笑还可怕·”思源抱着酒坛子跟在后边吐舌头,“小姐,你好厉害啊”·“是你厉害些,竟想到这样的法子。”
纤荨心情大好,也随她玩笑··思源洋洋得意,正要自夸几句,忽听远方夕阳渐落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声浪·她不由得扭头去看,声浪愈近愈清晰,慢慢如沉雷,敲打在茫茫的荒野上。
·“小姐……”她挨近的沈纤荨,睁得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带着几分惊慌··随着声浪的推动,脚下的大地和结实的营帐都跟随着震颤起来。
“是万马奔腾·”沈纤荨漠然注视着前方,玄翼军大举而归,带来的,将是战事的结局··营寨的留守的士兵在短暂的怔忪之后,纷纷跳了起来。
“敏亲王归敏亲王归”他们欢呼着,不约而同的涌向寨门··落日的方向,身穿黑色铠甲的玄翼军,凯旋归城。
是夜,玄翼军阵营之中杀牛宰羊,犒劳三军,甚至破例上了酒,为今日大捷庆祝··一伙战后余生的兵士围坐在篝火边高唱着凯歌,周牧野哈哈大笑,举起黎少磬敬来的酒盏一饮而尽,将士们呼声高涨。
欢呼的声音隐隐约约穿过厚重的帘幕,如有实质般凝落在几顶营帐之中,全军上下,唯有此处,沉默冰冷··“主子……”书瑶缓步上前,屈身在纤荨身边。
纤荨坐在榻沿轻轻拍着周远政,看他嘟着小嘴睡得香甜··真好·还不识愁滋味··“婳儿呢”她问·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小孩儿已成了日复一日的重心。
“在邻舍,乳娘哄着睡了·”书瑶拿了件半旧的披风,替她披在肩上·“主子,玄翼军中的言谈……是真的吗”·“不是”纤荨很快的回道,仿佛这般,就能否定她所不想知的一切。
“可是主子,他们说得那般言辞凿凿……”书瑶略低着头咬唇,眼圈儿都红了··“睿王妃·”外头一个侍卫扬声道:“敏亲王殿下有请。”
沈纤荨眉心一跳,略定了定心神,起身便走了出去··门前侍卫见书瑶跟着她出来,却拦了一拦,“殿下请您一个人过去·”·“主子……”书瑶拉着她的衣袖。
纤荨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侍卫本还心中觑笑,但见她转身抬步,容止若思,不知怎的,竟让人心生敬畏,再没有了亵渎的心思··崇海郡外,一片茂密的森林中,卫瑾鹏纠集了残余的部队,护着两位皇子殿下仓促撤离。
撤离的路线是周牧翼一早计划好的,深山密林,敏亲王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也没那么容易·沿途还藏有绊马钉,四面棱角,随手掷在泥地,总有一个尖棱朝上·走在最后的赤翼军工事兵就是凭借此利器,牵制住了玄翼军的大队骑兵。
以策万一·周牧翼曾如是说··他定是预见了,这一局兵力悬殊的胜负·卫瑾鹏甚至想,兴许在战役开始之前,宝亲王便已将战死沙场预为最后的归宿。
或者说,是在宝王妃的噩讯传来的一刹间,马革裹尸,就成了对他的成全··骤雨初歇,周牧白挨在一块巨石边,额上还冒着疾驰的汗,面色却冷凝如冰霜·沈岚盘腿坐在她身边,仿佛一夜之间,学会了沈岩的沉稳。
稍事歇息后,辎重兵给各处送上所剩无几的一些干粮·沈佑棠接过一只水袋递给牧白,牧白望见他浑身狼狈,一件袍子几乎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的手顿了顿,终是接过那只水袋,抿一口,又递了回去。
“殿下,此处恐怕不宜久留·玄翼军大队会回营补给,但是斥候遍布,小队人马定会沿途搜寻,一旦寻到我们,势必引来大军,只怕……届时这小小树林,将再难隐藏行踪。”
卫瑾鹏一身染血戎装,满脸胡子拉渣的站在周牧宸一侧,说得委婉,怎奈语重心长··周牧宸眼中几分灰败,他输了·输了午阳郡,输了战场,输了十万大军。
他长长一叹,带着颓唐和萧索,“将军意欲何往”·“末将愿护送两位殿下到西陲·”卫瑾鹏正身拱手··“尔后呢”一直沉默的周牧白忽然出声相询。
卫瑾鹏道:“尔后恳请殿下修一封国书派使者送予尚鄯,尚鄯国与我瑞国交好,才又新赢取了嫡公主……”·“敏亲王便等着我们一路逃到西陲,等着我们修书予尚鄯,再等着尚鄯发兵吗”不等卫瑾鹏说完,周牧白已冷淡直言。
“这……”·“且不说尚鄯会不会发兵援救,即便他们同意发兵,这期间许多时日,只怕已足够敏亲王追杀我们十回了·”·卫瑾鹏显是未曾想到这一层,听得一番说话,不由得也犹豫起来。
“敢问将军,我赤翼军尚有兵力几何”·“连带轻伤可上阵者,也已不足四万·”卫瑾鹏如实回答··“三弟若有他途良策,还望不吝珠玉。”
太子知她素来善谋,也抬起头望她··周牧白从一片斑驳的树影中走了出来,在月光下睥睨环顾,声音疏朗:“皇兄,我要五千兵士,必须选武艺高强、心志坚定者”·“意欲何为”·“攀越灵璧”·“殿下”她话音未落,几处声音一同惊叫炸响,沈岚甚至从地上一跃而起。
“灵璧百丈千刃,号称天险,崇海郡也以此为屏障,从来没有军队能从灵璧通过·”沈佑棠说得急切,更疾走了几步到她跟前··周牧白不为所动,只盯着周牧宸,眼中有无比坚定的光芒。
“皇兄,既然来路已断去路艰难,与其苟且往生,不如破釜焚舟胜则问鼎天下,败亦举棋无悔”·周牧宸为她气势所摄,心中燃起豪情万丈,他站起身大喝道:“好就如你所请待此战功成,来日朝堂之上,你我兄弟,共享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收到 磨人的小妖精 砸来地雷一枚;·收到 莫方抱紧我 砸来地雷一枚。
·小时候初学写作文,开蒙恩师就曾说过,文似看山不喜平,跌宕起伏的故事才精彩··谢谢所有买文的和留言的小伙伴,尤其谢谢所有砸过霸王票的朋友·是你们所有人,陪着我把这故事一点一点写到现在,我会加油,把每一个作品都写成“比从前都更好的作品”· ·第94章 困局两端· ·一夜风停雨住, 月光落在树梢, 远远望去, 如同洒了一层甜霜。
周牧白以为这一夜她将无法成眠, 不成想脑袋才粘着横放做枕的长剑,一瞬间已进入梦乡··战事和血光都被一道光墙挡在梦境之外, 思绪慢慢的模糊飘远,她看到少年时的自己, 眉目清朗, 不识惆怅。
一日举步来到沈家后宅的湖畔, 湖心有楼,八角飞檐, 淡淡的花香伴着悠扬的曲调越过湖面, 落入心田··风起层云,落花如雨,楼中有人影翩然, 琴音淼淼曲声叠浪。
她在水畔徘徊婉转,那人却依然在水中央·忽而湖面风生水起, 莲花荷叶铺席卷成了蜿蜒小径, 她看到自己踏歌而行, 终于来到八角楼前,琴声戛然而止·她抬步进门,一个曼妙的身影站在窗棂边,逆着光,她看不清。
可是她心里知道那是谁·于是她含着笑上前, 有一叶不知名的花,摇摇的落在楼前,窗边的人看到她到来,也弯着嘴角笑了一笑··“荨儿……”牧白挽起她的手。
窗外的湖水泛出鳞白的光,透过窗沿恰巧映在她的眼睛上,她抬手覆着眼,皱了皱眉··再睁开双眼时看到的却是一片林梢,天色蒲亮,一道光洒落在身旁·沈岚盘腿在身边打坐,沈佑棠倒是醒着,也或者一夜没睡,看她模糊醒转,递来一盏水。
牧白一手撑地站起身醒了醒神,梦里的情境恍若前尘,她已记不清了,只有一个亭亭如玉的身影,她还记得,她梦见了她的妻··灵璧位于崇海郡西侧,百丈千仞,并不夸张。
周牧白领着五个千人队在晨光中进发,绕过一处地势高峭的坡顶,便来到了灵璧之畔··朔风凛冽,严寒竞相侵袭,周牧白站在灵璧边缘,看悬崖峭壁之下两道青白色的河岸冰线,由东往西,莽莽千里,人立于此间,但觉渺小如尘埃,凡尘碌碌,不过一介。
回过身看到沈佑棠正站在几步开外,神情俨然,五千兵士整齐站列,肃静无声··周牧白按剑从兵士面前一步一步走到军队方阵的正前方,她转身静望面前忠诚的兵将,片刻后,朗声高喝:“今日过此灵璧,孤王自知千难万险,但我瑞国之命脉,已尽系于此孤王不得不恳请诸位将士,陪孤王共赴此艰,只为报国家于万一”冷风袭袭,翻飞她的衣袍襟脚,她语音一顿,再抬头时眸中有狠绝之色,声如长歌:“诸位珍重,望来日,以富贵相见”·周牧野的大帐之中燃着数盏牛油巨烛,明晃晃的照得一顶牛皮大帐篷亮如白昼。
帘幕被打起,沈纤荨在帐门前摸了摸袖口,心中稍安,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独自步入大帐之中··“你来了·”周牧野放下手中邸报,绕过桌案走上前来,方才饮了不少酒,他的脸上酡红,漾出一抹微微的笑,就如许久不见的君子之交。
“敏亲王·”沈纤荨开门见山:“寻我何事”·“无事便不能寻你么”周牧野略偏着头,有几分凉薄的天真。
他许久没有这么开心了,于是轻笑出声··“若是为了那一小坛子酒,”纤荨面上没什么表情,“小儿偶感风寒……”·“你拿了一坛酒”周牧野打断她的话,又上前一步,只觉得灯烛旁的沈纤荨顾盼流转,双瞳如剪水,虽穿着寻常的织布衣裳,仍掩不住自成的一段风流。
“你拿了一坛酒,也是为了与我庆贺吗庆祝我,今日大胜·”·沈纤荨的眼中盛了几分寒意,凌然转身,“敏亲王若无其他事……”·“周牧白死了。”
周牧野再一次打断了她,语气平淡的道:“战死的·”·“你胡说”她再次旋过身,愤然盯着他··“我亲眼瞧见的。
在断岩之边……”·“我不信·”这一次,是沈纤荨打断了他的话··周牧野却自顾自的,一字一顿的说道:“许多人都瞧见了,你要问问他们么。
我营里所有人都可以告诉你,睿亲王,力竭而亡·她翻下冰涧,尸,骨,无,存”·眼泪一瞬间涌上眼角,沈纤荨咬着唇,倔强的不愿出声。
周牧野挨近她,淡淡的酒气萦绕在俩人身边,他望着她笑,笑得这么真诚·“你知道么,周牧白死的时候我有多开心·也许我得不到你的心了,可是她呢,她再也得不到你的人了。
无论如何,到最后,终归是我,得到了你·”·崇海郡外的灵璧天险,周牧白第一个攀上陡峭的悬崖山壁,她的十指尽可能的扣在岩石缝上,长腿凭着感觉不断的寻找着落脚点。
玄翼军五千兵士依次横贯攀越,不断有碎石从手边脚旁陨落,忽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响起,又一个士兵坠落了下去··周牧白心里晃了一晃,即便是如今,见惯了生死,她还是无法对此漠然。
一滴汗从她额上滑落,她闭了闭眼,努力静下心,伸手探寻下一处可以支持力道的地方·在摸到石壁上一块凸起的地方时,她将重心移了过去,哪知石块并不牢固,竟从她手里碎裂开来,她半悬着的身子猛的一晃,身边一只有力的手臂立即托住她的背脊。
她转过头,看到沈岚略有些清瘦的脸一瞬间与沈岩的稳重重合起来··“当心·”他道··牧白点一点头,收摄心神继续前行··绝壁上的风像夹裹着刀霜,锋利的呼啸着割在他们的面颊上,相隔不过几人的距离,又一声哀嚎划破空茫跌了下去,另一个士兵同时哭喊出声:“弟弟”·牧白手上一紧,低头望去,脚下已看不到蜿蜒的河岸,只有陡直的嶙峋山壁。
“继续走”她用力的咬了一下唇,溢出一丝血,好让自己保持清醒的决绝···那士兵哭道:“殿下,那是我亲弟弟”·一股酸涩的情绪涌到眼前,她忍了忍,逼着自己高声喊道:“继续走不要看”·那士兵的热泪混合着冷汗,闻言不再低头,咬牙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若你做错了事,跟着你的人就必须为你的错误受到惩罚,他们,就是你肩上的责任,你明白了吗·”·许久之前,在初回皇宫的那一年冬天,周凛曾在泉清宫的书房里望着她如此训诫。
敦敦教诲,言犹在耳··周牧白抿了抿唇,继续攀越在战队的最前方··玄翼军周牧野的大帐里,牛油巨烛已燃了大半,沈纤荨后退半步抬起手,挡住倚靠过来的敏亲王。
“怎么你怕我”周牧野不退反进,一伸手捏住了沈纤荨俏丽的下巴··“放肆”沈纤荨避开他的拿捏反手扬去一个耳光。
周牧野被打得退开了一步,他眯着眼摸了摸脸颊·酒意涌了上来,有些燥热,他站直身,解开了衣袍襟口的一颗银扣·                        ·作者有话要说:收到 十四 砸来地雷一枚;·收到 莫方抱紧我 砸来地雷一枚。
收到霸王票总是最幸福的时刻啦·谢谢你们么么哒··这一章不吃盒饭了吧(看作者菌真诚的星星眼·)打榜一周五更,终于更到最后一天。
一个字:累·两个字:泪目··快点给我留言撒花夸夸我啊· ·第95章 碧落黄泉· ·大帐之外兵士们欢呼庆贺的声音遥遥传来, 可以想见寒风中是如何的篝火连营。
沈纤荨不动声色的往帐门退后一步, 再退一步··周牧野微醺的眼梢逸着几分轻佻, 他薄笑道:“再退, 你还能退出我的大营不成”·沈纤荨交叠的手暗自抚上袖口,心中暗道:“牧白。”
她不想在他面前脆弱, 可是想到周牧白,心中一时纷乱如碎花落雨·她不愿相信她死了, 可是他们都说, 她真的死了··她倔强的咬了咬唇, 盈盈的一滴泪,垂挂在眼睫, 倒映着艳丽的烛火。
“沈家千金果然绝色·”周牧野痴痴的盯着她看了一会, 声音渐而转沉,“那一日听说你终于要嫁给入睿王府,你可知道, 我有多恨·我宁愿你至死都保持着清白之身。”
他的眼里染上了一层狠厉的红色,“所以周牧白, 必须死”·营地里响起支离破碎的沉闷声响, 沈纤荨暗自祈望, 是思源一击得中。
声响起先还遥远,渐渐纷至沓来,兵吏们多半饮了酒,昏沉沉的不知所以,续而有人大惊失色, 慌乱的呼声叫声传进大帐,周牧野侧了侧头,许是在思量外边出了何事··沈纤荨默不作声,看他目光转移,转过身就朝着营帐大门跑,还没跑出两步,周牧野已到身后,一手捉着她手腕往自己怀里带。
纤荨轻叫一声,俩人立足不稳,向侧旁的梨木桌倾了下去,一柄锋利的匕首,从她袖口里滑落出来,掉在铺了软毯的泥地上,无声无息··“放开我”沈纤荨挣扎着桎梏,心里大恨,若是方才下定决心,如今气绝身死,也强过受此侮辱。
“你是我的·”他邪魅的唇含着凉薄,细长的凤眼透出欲/望的光,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沉沉的压在她的手腕上·“沈……纤……荨……”一字一字,他盯着她的脸终于可以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你是,我的。”
她的惊慌和哭泣映在他的眼里都成了难以抵御的诱/惑,帐外声响已如沉雷,他却置若罔闻,一把扯开衣袍襟口,俯下身噬咬她白腻的颈脖,酒气覆了上来,熏得满室凄凄。
“放开我”沈纤荨拼命挣扎,声音里全是隐忍不住的泪·“牧白……周牧白……”她在心里哭道:“带我走。
上穷碧落下黄泉,周牧白,只要你带我走·”·周牧白率领的赤翼军终于通过灵璧天险时,只剩下三千七百七十一个人,百丈深渊,折去将近三分之一的将士。
“殿下”陈旭手长脚长甚是灵敏,他已升至离游牧副尉,此时跑过来回禀道:“前方不足两里地就是玄翼军大营,”他指着远处熊熊燃烧的大火,“不知何人放了火,应当就是那个地方了”·周牧白展眼望去,果见冲天的火光燃得半壁血红,一瞬间想起宛丘之上,沈纤荨火烧荼族粮仓。
她将背上长剑一挥,剑指前方·以亲王之名许诺:“玄翼大营就在眼前,攻下此营寨,与座诸位,官升三级,赏黄金百两”·“战”三千七百七十一个人齐声呐喊,往着毫无防备的玄翼军大营后方,冲了过去。
“殿下敏亲王殿下”大帐的毡布门帘好无征兆的幡然掀开,一个侍卫惊慌失措的闯了进来,看到帐内情境,那张布满急汗的脸更慌张了几分。
周牧野的脸上立即现出- yin -狠的神色,“滚出去”他喝道·“可是……”·侍卫反应过来,下跪不敢再看,还待说些什么,周牧野已经站开一步随手取过桌上佩剑毫不迟疑的掷了过去。
剑锋擦着侍卫的发鬓钉入门框,发出“铮铮”鸣响,一缕断发贴着侍卫的脸散落到地上,他的冷汗也随之落了下来··“滚”周牧野怒声大喝。
侍卫退到门边,想到职责所在,还是拼死回谏道:“马营失火,御马司控不住马匹,战马惊乱冲将了出来,在营中乱闯,殿下……”·“失火御马少卿何在”周牧野斜晲着醉眼,不过是手下的一场过失,他还未放在心上。
“御马少卿……饮了酒……”侍卫低着头,有些讪讪的·他也饮了酒,只是还没醉罢了···周牧野冷笑一声,“出去。
去找黎少磬·”·“这……”侍卫抬起头,看到睿王妃站在梨木桌旁雪白了一张俏脸,忙又垂下了眼睛,口中应道:“是·”·周牧野转回身望着沈纤荨,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和事打扰,多少失了兴致。
他慢慢踱步过去,声音柔和下来,“你莫怕·我给你时间·”·沈纤荨抬起一双盈盈的眼,波光流转,动人心弦··周牧野只觉得体内一股无名火起,耐不住整个人又挨近过去。
沈纤荨似是受到了惊吓,气息都柔弱了许多,不再像方才那般排斥他的碰触·他心里一软,缓缓的抚上了她的腰,曼妙的,如花枝纤细··沈纤荨的眼眸中映出他的身影,嘴角噙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纤荨……”当真绝色·他叹一声,又带了一丝志在必得的得意·“唔”变故来得这般快,轻叹一瞬间衍成了惊痛。
他猛的推开她,瞪大了眼睛低头看,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的插··进了他的胸膛··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迅速染红了他的衣袍,匕首在末端在灯影下还泛着冰冷的光。
他的眼里全是不可置信,呆呆的望了沈纤荨一眼,而纤荨,已退到了几步开外,他掌控不到的地方··只一眼,他便慢慢的慢慢的,跪坐到了梨木桌前铺设着的软毯上。
在与战之初,他也曾想过若是兵败,若是身亡,他会在那一刻看到什么,是未能实现的抱负,是瑞国万里的河山,还是他严厉而尊贵的母妃·可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不知因何,他脑海中最后看到的,却是许多年前在万花阵旁,弟弟妹妹都还年幼,父皇和母妃并肩站在曲渊亭边,含笑看他们放飞手中的纸鸢。
日光那么好,暖暖的落在身上,纸鸢在湛蓝的天空下越飞越远,终于消失不见··“父皇……”周牧野低唤了一句,含糊的在唇齿间·浓郁的血腥味四溢在营帐,他双眼缓缓合上,渐渐的,再看不到一丝光亮。
谁都不曾料到,战马奔腾竟然造成如此巨大的杀伤,火光中万余匹健壮的骏马在营寨中横冲直撞,踏死踏伤无数,玄翼军里惨叫声连连,更加剧了恐慌··睿亲王的赤翼军就在此时凭空杀了出来,彷如从天而降,半酣的玄翼军还未反应过来已成了刀下亡魂。
沈岚持着手中长剑紧随在周牧白身侧,旁若无人一路杀伐·陈旭领着一小队人马控住几匹战马奔到营寨大门,- she -杀了门前守卫,大门尖锐的栅栏被打开,早已埋伏在近处的周牧宸带齐所有兵士冲杀进来,火光处处,这一局,竟然就此定了胜负。
柳埙赤红着眼睛往大帐跑,蓦地一个兵丁从旁奔过,一下子将他撞翻在地··“柳大人”那兵丁叫了一声,忙上前拉他··柳埙恼火的站起身,看到这兵丁竟然是周牧野的侍卫,一把拽着他胸口的衣裳喝道:“敏亲王呢”·“殿下……殿下在大帐里。”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不向殿下禀报”·“我禀报了·可是殿下……正和睿王妃行那云雨之事……让我去找黎将军,黎将军也不知上哪儿去了……”他结结巴巴的话还未说完,被柳埙一下子掼到地上。
“滚”柳埙独剩的一只眼看不出是冰冷还是愤怒,他避开一匹冲过来的战马,飞快的往大帐跑去··“殿下”他撩开帘幕几步走入帐中,大帐内已不见了沈纤荨,只有蔓延的浓重血气中,以奇怪的姿势萎靡在地的周牧野。
牛油巨烛已经燃到底座,烛液悬落在铜枝上,凝成一滴温软的泪··柳埙心如擂鼓,又似停了一般·他走上前,半跪在他身边,看他墨如刀削的眉,紧闭的双眼,高高的鼻梁,总是说着无情的话的,凉薄的唇。
“殿下……”·玄翼军军营中烽烟遍地,混乱的战马嘶鸣,赤翼军势如破竹,直杀到玄翼军退无可退,多日来的抑郁苦痛终于得到雪耻·黎少磬并俘,一众副将或是战死或是归降。
周牧白独自走过一片荒芜的营地,几个受了伤的敌兵低着头被赤翼军推搡着前行··一阵极低的,婴儿啼哭的声音隐约传来,起先她并没注意,尔后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即扭过头寻找声音的楚楚。
离她不到一- she -之地,有几顶与周围隔出了距离的帐篷,她心里存了几分期待的雀跃,快步跑了过去··哭声愈响,她撩起帘幕,钻入帐篷之中,果见朝思暮想的人儿就站在眼前,然而她来不及惊喜,因为还有一个男子,正持着一柄沾了血的匕首站在沈纤荨面前。
帐内所有人几乎都在同一时间发现了闯进来的周牧白,沈纤荨一双晶亮的眸子盛着难以言说的惊喜,柳埙却不管来者何人,执着匕首狠狠的往纤荨的眼睛扎了过去··周牧白的心漏跳一拍,她持剑上前,已是来不及,那柄匕首离沈纤荨极近,站在她身旁的思源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
“思源”·“思源”·沈纤荨的惊叫和书瑶的哭喊同时响起,思源痛叫着摔向一旁,周牧白的长剑刺入了柳埙的背心。
同样的血色弥漫了衣袍,柳埙全身一顿,淡漠的眉眼闪过一丝- yin -戾的笑,竟不回头,只握着什么事物徒手扬起,暗白的粉末挥洒在沈纤荨的眼前,炙热的刺痛袭向双眼,她闷哼着捂起眼睛,已疼到哭不出来。
“我没想要她的命,不过是,想废了她一双招子罢了·”·冬日的冷风从敞开的门帘处灌了进来,吹拂着一地血腥·她想起在崇海郡僻静的小院里,柳埙曾经淡笑着,这般说过。
                       ·作者有话要说:收到 莫方抱紧我 砸来地雷一枚··我用勤快的更新向你表示感谢。
·本周打了个小榜,so,周五周日周二更···PS:为什么我回复大家的留言时晋江总是提示我缺少系统参数(什么鬼)呢莫名其妙· ·第96章 萧索深冬· ·崇海郡的衙署建在两排白墙青瓦的民宅之间, 门前坐了两尊大石狮, 石狮背后是朱红色的大门, 左右立着两排门吏, 站得笔直,肃静认真。
议事堂里文臣武将云集, 周牧宸端坐在红木桌案后,听他们对实事各抒己见·国中无君, 日久必乱, 而今战事已靖, 是该班师回朝,继承大统, 内当整肃朝纲, 外则安定黎民。
议事毕,诸将众臣皆告退,唯有少师樊邵芩独留到最后··周牧宸将手中热茶抿了一口, 问道:“樊少师有话要与孤说”·樊邵芩微跛着脚上前两步,拱手道:“殿下, 今日堂中所议, 乃战后第一要务, 睿亲王身为皇室宗亲,竟未与会,于礼似乎,不合吧”·周牧宸眄他一眼,面无表情的道:“你想说什么”·“殿下, 当日曲阳城一战,睿亲王就隐隐有凌驾于万军项背之势,尔后在暨郡许诺重金收买民心,又在灵璧鼓动三军轻许战功,而今赤翼军上下皆以睿亲王马首是瞻,殿下,功高多半震主,人心,不可不防啊”樊邵芩越说越仰起了头,一派忠心耿耿的模样。
“你是想让孤治她的罪在这四海甫定,战事方歇的时刻,就要向立下赫赫战功的睿亲王讨伐罪名了么”周牧宸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眼中却殊无笑意。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暨叶两郡许诺重金是为了筹措军饷,灵璧之前许下战功,是为了鼓舞士气·”·周牧宸将茶盏放下,漫步踱到窗棂边,屋檐上薄薄一层积雪在地面化出一滩水迹,远处不知什么鸟儿支棱了一声,拍打着翅膀飞远。
周牧宸转过身来,面上已是身居上位的冷凝·他淡淡道:“再者,樊少师,你可知道,若无睿亲王,孤王已死了多少次”·衙署西侧的厢房里,裴越好不容易给思源敷上止血的金疮药,伤势在右肩靠近颈侧的位置,鲜血染红了大片衣裳,再偏几分就要毙命的。
包扎了伤口,裴越看书瑶只是含着一汪泪定定的守在床沿,只得向一旁的念玉姑娘嘱咐了几句,才背着药箱出了房门··厢房正屋之旁是个略小一些的房间,房门开着,在侧旁置了一道屏风,屏风前燃着红泥小炉,炉上有微蓝的火。
两位军医站在小火炉边攒着眉轻声交谈,裴越绕过屏风走了进去,还未开口,沈纤荨已道:“可是裴大人来了思源她……”说着顿了一顿,纤细的双眉微微拢了起来。
裴越忙道:“小臣不敢·小臣裴越,拜见睿亲王,睿王妃·”·“免礼了·你快给王妃瞧瞧·”周牧白焦急得直皱眉,忽又道:“思源的伤可要紧”·“思源姑娘失血过多,伤势有些险,好在没伤着颈侧脉搏。
小臣已为思源姑娘施针,也敷了止血的膏药,希望姑娘……吉人天相·”·沈纤荨闻言起身,就要亲身前往,牧白道,她一时半会也无法醒转,且书瑶和念玉都陪着,你此时不便,不若先让裴越先看一看眼上的伤。
“等会儿我亲自去看·她救了你的命,我记在心里·”牧白拉着纤荨的手,认真的承诺··裴越闻说连忙起身,凑到睿王妃近前仔细看了看,低头寻思了一会,道:“请王妃移步到庭院,借着阳光,小臣也好细细诊断。”
庭院里瑞雪初停,满地细碎的纯白·周牧白取了镶着狐狸毛的大氅将沈纤荨围了个严实,才挽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了出去,才到房门,她低声道:“当心门槛。”
说着自己当先跨了过去,略转回身扶着纤荨··纤荨抿唇一笑,好看的眉眼弯弯·抬脚举步,与她一起走出回廊··冬日的阳光下沈纤荨一双眼睛宛若秋水横波,乍看与往常并无二致,可往细里瞧,却能看到她的眼瞳旁现出一层薄薄的蓝灰色。
裴越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拿不定主意,只得问道:“王妃现今可能视物”·“如同隔着层层迷雾·”·裴越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小小年纪却也老气横秋起来。
他踌躇半晌,望向两位比他年长的军医,军医一个点头一个摇头·裴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心里清楚,点头,是与他一般的确诊,摇头,亦是与他一般的无从下手。
周牧白见他们几个望来望去,总不肯开口,心中恼火,沉眉喝道:“王妃的伤势到底如何”·沈纤荨捏了捏她握着自己的掌心,裴越却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王妃……只怕是中毒了。”
周牧白刚被纤荨安抚了一下,火气又蹭的冒了上来:“孤王不知道这是中毒么难不成柳埙在那档口还能撒面粉孤王是问这毒怎么医治”·沈纤荨听了想笑,可周牧白还怒着,这一笑就成了火上浇油。
“这……”三个军医面面相觑··周牧白还要训,一转头看到纤荨的眉眼又弯起来,她恼道:“你还笑”·“好了。”
纤荨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将几位军医困在这儿也有一晌午了,营里多少兵士等着他们医治,让他们去吧·”·“不成”碰上媳妇的事儿,周牧白的王爷脾气终于也上来了,她发狠道:“都给孤在这儿呆着再寻不出医治的法子今晚就军法处置”·沈纤荨敛了笑,正色道:“我这眼睛不疼不痒,也不急在这一会。
他们这一耽搁,指不定就是几条人命·”·见周牧白还是不说话,她又道:“裴大人留下吧,我正要问问思源的伤·”·周牧白冷眼望了望两个军医,只挥了挥手,军医如获大释,恨不能插翅飞走。
小跑着溜到夹墙外,矮一些的军医才哆嗦着道:“向来见睿亲王平易亲近,怎的今日这般暴怒·”可怜这般冷的天,他额上都冒了汗···高个儿的军医摇头道:“冲冠一怒啊。
当年为了救睿王妃,一夜之间平了宛丘荼族几万响马,这睿王妃啊,就是这睿亲王的一根软肋·”琢磨了一下又道:“睿王妃这眼睛怕是好不了了·”·矮个儿瞅他一眼,缩了缩脖子,“这事儿可不该你我来说。”
·冷风吹得枯草微扬,庭院里更萧索了·周牧白站在廊下别扭了一会,终是心疼沈纤荨,拉着她的手要回屋里坐着··屋子里炭火正旺,思金守在小炉子边打了个盹,听见主子们进来,忙醒过神来,将架上烧得滚烫的一壶水端到桌前,沏了几杯热茶。
纤荨道:“你去看看远政和婳儿·他们该醒了,奶娘一个人照看不过来·”·思金曲了曲膝,退到门外,随手关上了门··牧白掀开一盏茶,吹了吹浮在上边的茶沫,捉着纤荨的一只手,将热茶放到她手中。
“当心烫·”她柔声道··裴越站在桌旁,看得愣愣的·跟随睿亲王也有些时日了,可一直在战事中,他还从未见过睿亲王与睿王妃相处,今日一见,实在是让他越发糊涂。
寻常夫妻的举案齐眉,也当是如此了·可是……她与她……都是女子啊·她们,她们·裴越使劲儿摇了摇头,像要把什么甩出脑袋似的。
周牧白睨他一眼,道:“坐·”·言简意赅··裴越傻乎乎的坐了下来··周牧白又道:“说”·裴越张了张嘴。
沈纤荨的眼睛又弯了起来,她环着那杯热茶当暖炉,笑嗔道:“你别吓着越儿·”转而望向裴越,“越儿,我可以这般叫你吧听牧白说,你与她是总角的情谊,她当你是弟弟般看待,在战场上,你救过她的命,我还未能当面谢谢你。”
“啊·”裴越跳了起来,立即道:“不敢当不敢当·蒙王爷王妃不嫌弃,叫我越儿很好·”说罢抬起眼来··杯盏中茶烟袅袅,正映着纤荨的秋水般的眼眸,更是泪雾迷蒙。
裴越正经了脸色,在心里默默的想了一会,才抬起首道:“微臣不才,王妃的伤微臣恐怕难于成医·”·周牧白身形一动,刚要开口,纤荨立即扯了扯她的衣袖,要她听下去。
果然裴越续道:“微臣曾听家父提过,柳家并非京城世家,而是与孟贵妃的家里有什么渊源,才迁到了京城·家父之所以提起此事是因为,传闻柳家,擅长用蛊。”
“用蛊”冷意和焦色同时涌上周牧白的眼睫,她森然道:“你是说,王妃的眼睛,是中了蛊毒”·“微臣技艺浅薄,实在无法确定。
但是无论如何,还请殿下与王妃尽快返回京城·”裴越望着她们,年少的脸上满满的认真:“家父曾说,用毒与用蛊最大的区别在于,毒者,对症可解·蛊者,非得寻到唯一药引,否则,华佗再世亦无药可医。”
念玉执着一根瘦长的火棍,将火盆子里的炭火拨了拨,厢房里映出书瑶长长的影子,独坐在床沿边上··思源紧闭着双眼,脸若金纸,毫无血色·光滑的肩头在锦被下露出一截缠了血的白纱。
书瑶的目光从思源的脸上滑到白纱上,又从白纱滑回她年轻的脸庞··已是掌灯时分,念玉到厨房端了一盆子热水回来,拧了一块热巾布,要给思源擦擦脸·书瑶接过巾布道:“我来吧。
你也累了一整天了,回屋里歇一会罢·”·念玉看了看床榻上兀自昏睡的思源,自语道:“一饮一啄,莫非当真有天注定”·书瑶手里拿着巾布,侧过脸来看她,眼中带着询问。
念玉道:“上回在琼州,你病得人事不知,也这般昏沉沉的躺了好些天,浑身发着烫,你还记得么”·书瑶道:“记得·后来遇上玄翼军,睿王妃就被他们劫走了。”
念玉叹了一声,点头道:“临走的前一日,我陪我家小姐来探望你,思源也如你现今这般守在你床前,口里喃喃的说着话·两位王妃站在窗边商议着事儿,唯有我听到了,她悄悄抹着泪,轻声说,快些醒来吧,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愿意的,即便老天爷爷要收走我的命,我也给他。”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完了·高考都没那么拼命·我去睡了,大家晚安。
收到 十四 砸来地雷一枚;·收到 莫方抱紧我 砸来地雷一枚;·收到 江夏 砸来地雷一枚+一枚+一枚··太谢谢了·小草拜谢·· ·第97章 一曲寂寥· ·返回瑞京的行程很快议定下来, 周牧宸与周牧白同行, 一个为的是江山, 一个为的是美人。
回京前日, 周牧白执意要将睿王府仅余的三名亲卫留在崇海郡,此三人经历了多场战役, 不单武艺高强,且机敏善断, 牧白将他们留下, 带领一队精兵保护无法同行的思源和书瑶。
周牧宸听闻此事后觉得她小题大做, “这丫头救了睿王妃的命,你感激她是应当, 但说到底, 她也不过是个丫头,为主子拼命是分内之事·你这般大费周章要行军的将领去保护一个丫头,还把亲卫都留下, 你让底下人怎么看。”
“她是个丫头,可在臣弟心里, 每一个人的- xing -命都是一般无二的·”牧白说这话时正与太子站在庭院廊前, 遍地纯白的积雪映着她同样纯白的绒帽披风, 只有一双眼眸漆黑如点墨,明灿如晨星。
“哦”周牧宸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若是这般说,那日在匕首刺过来时,王妃和小丫头必须死一个,你选择谁挡刀呢”·周牧白怔了一怔, 牧宸见她无言,也只拍拍她的肩,与她错身而过时随口道:“孤王说笑罢了。”
“皇兄·”牧白望着他走出几步的背影开口道:“若是那一日,臣弟可以近在身前,无论那柄匕首刺向哪一个,臣弟都会为她们挡下来·”··暮色四围,远处有山峦起伏,层云叠绕。
周牧宸站在一片皑皑雪地里,回廊一侧斜着几株不知名的花树,早已凋零了·他顿了好一会,才重又举步·就在牧白以为他要离去时,他却背对着她,彷如自言自语般道了一句:“天下子民,果然都在你肩头。”
一路急赶,光- yin -漫漫·依旧花了二十余日,一行人才终于回到瑞京··进城的前一夜,在二十里地外的驿庭,周牧宸收到了一封邸报,孟贵妃得知敏亲王兵败身亡的消息后,在箐华宫挂上三尺白绫,悬梁自尽了。
周牧宸这才想起周牧野虽已身死,却留下了未亡人敏王妃,还有一个尚在稚龄的小郡主··瑞国自□□皇帝立国至今,近一百七十年的历史中曾有过数次亲王叛乱,皆以问罪抄家斩首告终。
何况周牧野以庶夺嫡,辅臣们都建议太子以株连之罪斩草除根,唯有曲斌和周牧白沉默不语·周牧宸问牧白有何提议,牧白道,祸不及妻儿,况且此次敏亲王出征,敏王妃和小郡主实在也未在战里,何不将她们褫夺封号,贬为庶民。
周牧宸听了不置可否,只淡望向窗外,驿庭里一树冷梅开得正好,在月色里逸来隐约的幽香··直到登基大典之后,朝廷按祖制大赦天下,周牧宸才选了个折中的法子,将敏王妃和小郡主幽禁在云州一处院落,有衣食供养,有侍卫把守,却是要她们终老于此,一生都不得离开院落半步。
沈纤荨在听得此事后悠悠一叹,牧白在她身后搂着她道:“自古成王败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若是敏亲王夺得劝,只怕更是血洗东宫·”·沈纤荨的眉睫微动,如蝶翼落下怅惘。
“与其瓦全,何若玉碎·这般无望的活着,兴许还不如随敏亲王而去,在幽冥地府,至少能得一家团聚·”茫茫笙歌不知从何处传来,她侧耳听了片刻,露出几分疑惑的表情。
周牧白收紧手臂,像要将她嵌进身体一般,她嘴角绽出一抹笑,放松自己,倚进周牧白的怀里··冬夜里冷雨霏霏,睿王府的亭台楼阁都隐在迷蒙的雾雨中,几个守夜的婆子挨着炉火打瞌睡,一行巡守的侍卫穿着蓑衣在廊前走过。
睿亲王的寝殿在梧桐枝叶的遮映中露出一角翘檐,周牧白在沉睡中听到几声低低的呜咽,她攒了攒眉,那呜咽声更清晰了几分,她忽然清醒了过来,立即抱紧怀里软弱的人。
“荨儿·”她唤道··沈纤荨沉溺在梦魇中,抿着双唇额上布了冷汗··“荨儿·荨儿·”一声一声,温柔而妥帖的声音渗透进梦里,沈纤荨蓦的惊醒,一只手还紧紧的捉着胸口的衣襟。
她急喘着气,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感觉周牧白一双手紧紧的抱着自己,声音略带着焦急:“荨儿·”·“嗯·”她怔怔的应了一声,仿佛还未从梦魇中走出来。
“做噩梦了”牧白听到纤荨有了回应,一颗心才慢慢放了下来··“梦见了敏亲王,他浑身是血,脸色惨白,他的胸口还带着那柄匕首却直直的看着我。
我还记得我将匕首插··入了他的胸膛,”纤荨的声音抖了一下,“那一瞬间的感觉仿佛一直停留在手上……”·牧白搂紧了她安抚道:“我在这儿,别怕。
我一直在这儿,再也不会放你一个人去面对这些凶恶的事情·”·冬雨滴滴答答敲在屋檐上,落成一曲寂寥·纤荨躲在牧白怀里,睁着大大的眼睛,却没有看到一丝亮光。
她瑟缩了一下,牧白的怀抱很温暖,很安全,可以为她抵挡梦境的残酷,和现实的黑暗··牧白只当她还陷在噩梦中,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捉住她的柔荑放在唇边亲吻,“而且你救了我。”
她缓缓的道:“你的这双手,救了我,救了皇兄,甚至救了全瑞国的黎民百姓·若不是你,这场仗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多少将士背井离乡,多少老妇再也迎不回自己的儿子。
荨儿,是你,结束了这残酷的一切·玄翼军,赤翼军,说到底都不过是平凡普通是瑞国人·”·纤荨不说话,小手覆在牧白的脸颊上,抚摸她柔软的唇,她高挺的鼻梁,她俊秀的轮廓。
牧白的双臂虚虚的环在她身上,当她的指尖再次触碰到她的唇,她吻了吻那染着豆蔻的手指,续而低下头吻她光洁的额头··雨疏风聚,暗香弥漫,床帏的蔓帘在细风里摇晃,纤荨攀着她的肩,慢慢抬起脸,迎上她的吻。
牧白的心里有些疼,不知不觉的加深了唇齿上的缠绵,手臂越收越紧,纤荨在她怀里哼了一声··牧白的动作立时缓和下来,温热的手掌在她背后轻轻摩挲安抚,亲吻她的额发。
半晌,她柔声道:“睡吧·我护着你·定会与你一世长安·”·纤荨平静下来,像猫儿一般哼了哼,蜷在牧白怀里,终又坠入沉沉梦田。
醒来时牧白已不在身边,纤荨自床榻上坐起,摸索着换上前一日准备好的衣裳··门外的丫头听到声响,进来伺候她梳洗,又送来了早膳,她淡淡用了几口,吩咐她们退下不必伺候了。
丫头才退到门口,忽听睿王妃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丫头到窗边望了望天色,恭敬答道:“约莫巳时三刻了·”·纤荨举着茶盏的手晃了一晃,冒着茶烟的茶色晕染了指尖。
丫头惊呼着上前看,她却道:“无妨·”声音恍惚缥缈,如长长一叹··两个丫头互相对望着彼此眼中的疑惑,见王妃挥了挥手,只得又曲身行礼,退出房门。
纤荨在云母石镶嵌的桌案前愣坐一会,起身扶着桌案走了两步,踢到一张圆椅,发出格的一声·幸而她走得很慢,也没有碰伤··窗外不远的地方横来半阙枝叶,枝上停了两只云雀,叽叽喳喳的叫唤,不时啄一下浅褐色的羽翎。
纤荨慢慢行步到窗边,云雀好奇的侧着头望了望她,约莫觉着她也不会拿它们怎么着,便继续梳理着沾了露水的翎毛··纤荨半抬着头,眸中敛着一池水光,云雀在枝头叽声喧闹,她望了许久许久,眼里却只有一片寂静的空茫。
·微雨凌乱,纷扬在眉间,沿着她精致如玉的脸滑落下来,一滴一滴,像是落了泪一般··承谨殿上文武百官分列在玉堂,周牧宸坐在龙椅上,一身白袍游龙冕服,冠上垂下九旒冕帘,听内官唱喏,百官奏疏。
这一日新皇登基,大肆封赏有功之臣,无论是战役中勇猛向前的虎贲将士,还是在困潦之时伸出了援手的金贾贵族,都得到了极丰厚的回报,甚至连文安侯周牧屿,也因着在宫中保护太后和太子周远誉,论功行赏晋封成了文亲王。
唯有立功至伟的睿亲王周牧白,尚未加封··散朝之后,皇帝独留周牧白去了御书房,內侍送上刚沏好的云雾,弓着身徐徐退了出去。·熟悉的锦绣山水泼墨横亘在宽大的桌案之后,那副刺绣着瑞国全境舆图的鎏金屏风也依旧在从前的地方,周牧宸冕服展展,正擎着茶盏放到唇边,轻吹了口气,却又放下··“牧白·此番大破敏亲王与黎少磬的联军,在朝在野,你都居功甚伟·朕想了许久,实在想不出该赏赐什么才能当得起你的功绩·”他皱了皱眉,仿佛委实难决,“你说,你想要什么”·“若是什么都可以……”周牧白安静的抬眸:“臣弟想求陛下在瑞境广招名医,臣弟只想治好内子的眼睛。”
周牧宸神情微怔,万想不到她提出的是这么一件事·他的语调略缓,带了几分关怀,已不如方才那般高高在上,“睿王妃的眼睛……还是没有起色吗御医怎么说”·“裴太医已来看过许多次,也配过好些药,可是一直寻不到那一昧药引。
她的眼睛……最初时还如隔薄雾勉强视物,回京时已然只能看到些许亮光·这几日,她虽不说,可是我知道……”周牧白的声音低沉,甚而透出一丝哭意,“我知道,她已经连光亮,都看不到了。”
 ·周牧宸坐在桌案后,原本平静无波的面上掠过几分难解与动容·他看着面前如孩子般倔强又无助的牧白,想着这几年来有多少次,她在千军万马兵临城下的困境中从未有过一丁点退却,今日却为了一个女子,担心委屈到几乎要落下泪来。
                       ·作者有话要说:收到 莫方抱紧我 砸来地雷一枚;·收到 lee 砸来地雷一枚。
两个雷都收到啦谢谢哒·明天出差,周五应该能回来更新·· ·第98章 一枕清秋· ·庭外雨雪纷飞, 又一个冬夜悄然降临, 书瑶挨坐在床榻雕花的床沿边, 看着宛如熟睡的思源。
第三日了··念玉将晚膳拿到厨里热了一遍, 端过来,低声劝慰几句, 书瑶嗯了两声,眼光都没移动半分·念玉叹了口气, 将几个小菜又收进食盒里, 盒盖半掩着, 还微微冒出点热气。
她倒了一盏茶,走到书瑶身边, “你好歹喝口水·这般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纵是她醒过来,你也得倒下了·”见书瑶接过水,还只是捧着不动, 只得放柔了声音道:“等她醒来,还要你照顾呢。
你这般的, 几日里都瘦得削了型, 难不成要招她眼泪么·”·书瑶听着, 眼圈便红了几分·可她自来惯了隐藏心思,只举起杯盏抿一口茶,想将心头那一点酸意按压下去。
袅袅的茶烟熏着眼睛,杯沿离唇,一滴水珠却落进了杯里··念玉叹了叹, 陪她守了一会,还无甚可说,拍了拍她的手臂,起身出去了··走到房门前她抬手掩房门,却见书瑶背对着一室灯光,消瘦的肩膀微微的颤动。
房门开阖送来一阵分,烛火晃了晃,书瑶看着眼前人,伸手摸了摸锦被下的纤细的手掌·温暖的,柔软的··所以她还活着,她要她好好的活着·从前那么多日,一直习惯了她在身边,看她毫无心机的懵懂,看她天真又坚持的守候,看她一点一点闯入自己的心房,她还从未告诉她,她也是喜欢她的。
“快快醒来吧·我给你做你喜欢吃的五彩糕,我陪你逛你一直想去的长亭街,我什么都依你·”书瑶握紧了那只柔弱的手,眼泪滑过脸庞,落在锦绣的软被上,晕染出泽泽的霜花。
“思源,你想要什么我都依你·我只求你醒过来·”·瑞京皇宫外环着沧澜河,虽是内河,冬日呼啸时却也会泛出细浪·沿河架着出入皇宫的飞桥,此时通往皇宫北门的大道上正飞驰来几匹骏马,为首的一匹马上坐着个亲王服饰的少年,着一身宝蓝朝服,金络玉冠束着墨黑的长发如瀑。
沈佑棠左手握着右手的拳头,在前殿的康棣门下来回踱步,忽听沈岚叫了一声:“来了”·他忙抬头看,果见周牧白自北门方向匆匆赶来,几个新遴选到王府的亲卫左右护着,才到门前,便急急的翻身下马。
沈佑棠立即迎了上去,拱手道:“殿下”·“皇兄现在何处”周牧白也不理那些繁琐的礼仪,将马鞭扔给跟着来的小团子,一路往内阁疾走。
“陛下方才在崇文殿召集了众臣,应当还未离开·”沈佑棠和沈岚陪着她穿过镂着万福万寿纹路的朱红色回廊,又道:“父亲也被传召了过去·”·“岳父大人的意思是……”周牧白抬了抬眼。
“此时战戈方歇,自当以仁政辅治天下·”说话间已来到崇文殿外的开阔之处,环绕的雕龙画栋前两排侍卫正襟而立·沈家兄弟虽已官居四品,但未在议政之列,一并住了脚,躬身垂手,立在一旁。
周牧白整了整衣袍,抬步走上白玉石阶··崇文殿里要臣与诸将分列在侧,少师樊邵芩已升了大保之职,正站在殿上侃侃而谈··周牧宸端坐在鎏金的龙椅上,长眉隐入发髻,微眯了眼,看着从殿外逆光而来的周牧白。
“你来了·”他道·言语中没有多少意外,仿佛早在预料之中··樊邵芩突然意识到年轻的皇帝并不是与自己说话,蓦然闭了嘴,顺着皇帝的眼光往身后瞧,却见睿亲王刚走入殿门之内,一袭日光落在她脚边,宛如踏着一地寒霜。
·行了礼叩了头,周牧白站在百官前列,直言道:“听闻陛下欲将玄翼军及靖州军的各级将领全部处以极刑还要将他们的家眷流放极寒之地”·周牧宸按着龙椅环扶,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他们既然敢与朕为敌,就当有被责罚的觉悟。”
“陛下”周牧白眉尖浅蹙,拱手道:“当时他们听命于令·迫不得已·如今他们已归降朝廷,都是瑞国的子民,且战事方歇,首犯已伏诛,国之上下百废待兴,陛下宽厚仁德,还望以民生为大计。”
“你言下之意,若是朕,坚持要处死这群叛逆,就是不宽厚,不仁德,不以民生为大计了是吗”周牧宸说着重重一掌,拍在扶椅上。
满殿噤声··沈琪轩下跪道:“陛下,睿亲王绝不是这般意思·”·“哦”周牧宸盯着堂下的翁婿两人,冷冷道:“那她,是什么意思”·“微臣想,睿亲王殿下是想说,陛下前些时日刚颁布了大赦天下之令,何不让这些兵吏在军中服役,哪怕低贱些,也是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好令万民都感念陛下的恩德。”
“沈大人·”樊邵芩上前一步,却是侧睨着睿亲王道:“自古叛乱者当株连九族·陛下只罚当事之人,不行坐连之罪,已是仁厚至极。
要知杀一儆百,才能以儆效尤”·“陛下·”周牧白正眼都不曾看樊邵芩,一撩袍子,单膝跪在岳父身边,低眉道:“杀降不祥,还望陛下三思。”
“你”周牧宸站起身,气得脸上发青,他沉了沉气,咬牙道:“此事百官已议定,睿亲王不必多言了·”·“陛下”周牧白抬起头来,昂然道:“你曾问微臣,大战得胜归来,想要什么赏赐。”
她磕了个头,诚恳道:“微臣求陛下收回成命,便做为给予微臣的赏赐罢·”·周牧宸站在高高的殿堂之上,直视着半跪在地上的臣子,九旒冕帘之下,几乎看不到他冷凝的神情。
回到睿王府是已是掌灯时分,周牧白遣开一众服侍的丫头,独坐在书房之中··今日从康棣门走向崇文殿的时候,她恍惚觉得时光仿佛重来了一遍,那时父皇还在世,皇兄和五弟都闯了祸,惹得父皇又犯了心疾,她匆匆进宫,被留在了锦钰宫里,陪着母后侍疾。
众臣朝议,她却一力维护着还是太子的皇长兄·尔后父皇驾崩,敏亲王谋逆,靖远侯叛乱,无论多难多艰险,她从未动摇过支持皇兄继承大统以匡扶社稷的初心·那时的皇长兄,待她也真是如亲兄弟一般啊。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的走到了今日的局面·百松灯在铜油盏里散发出松树的清香,周牧白揉了揉眉心,终是有些累了··夜色渐深,牧白推开书房的门,月华如练,照得遍地清辉流淌,她看了一会,慢慢走回寝殿。
寝殿里燃着灯,纤荨在灯下托着腮,听到她进来的声响,侧过头朝她的方向望了望··“怎的还不睡”牧白上前抚她的肩··纤荨婉约一笑,由着她带到塌旁,由着她为自己宽衣解带。
床幔放了下来,遮住外边的亮光,牧白撩起一角,就着床沿,吹熄了灯··安安静静的并肩躺下,纤荨微微叹了一声·牧白还想着日间的时,浑然不觉··纤荨道:“殿下有心事”·“朝里的事。”
她随口答着,揽过她温软的身子·“今日裴太医来给你施针了吧可说了什么”·纤荨扶在她衣襟上的手顿了一顿,缓缓道:“没说什么。”
牧白捉着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柔声道:“你莫着急·总会找到法子的·”·“嗯·”纤荨应着,往她怀里依了依,放在她腰上的手慢慢抚过她的手臂,抚过她的颈脖,轻轻的勾勒着她的轮廓,她的下巴,她的鼻梁,她的眼眉,她的双唇。
终于她微微仰起脸,主动的,亲吻了上去··牧白舌尖撩拨,与她的丁香小舌纠缠在一起,回应着这个甜蜜中透着苦涩的亲吻·帐蔓里的温度渐渐升高,牧白的唇也越来越烫,衣衫渐渐滑落下来,露出吹弹可破的椒(乳),牧白双手环着纤荨,一点一点,虔诚的吻到了最高最甜美的地方。
“牧白……”她喘息着在她耳边轻唤··“我在·”她感觉到她的不安,于是动作缓下来,耐心的吻她的唇,她的发,她的眉间。
“我一直都在……”·“牧白……”她还是唤着,微微抬起了身子,更近的贴住了她··牧白紧紧的抱住了她,听她这般叠着娇(喘)与哭意的声音落在耳边,直让人忍不住想要狠狠的得到。
她手上的力道不由得重了几分,纤荨娇嫩的软玉已被揉出几许红痕,微痛而切切实实的让她知道她的存在··“牧白……”她抱着她的颈项,“要我……”·牧白只觉一阵邪火在腹中猛的燃了起来,温热的手掌从纤荨的软若无骨的腰枝滑落到腿间,丰泽的禁地已潮- shi -一片。
她的脸上滚烫,埋首在纤荨柔软的乳间,轻轻的在翘挺的尖儿上咬了一下,纤荨抱着她肩背的手紧了紧,指甲划过肌肤,带着火辣辣的刺激··修长的手指终于探了进去,两个人像纠缠的枝蔓,彼此相连。
一次次撞击,层叠如海浪推进,牧白的手果敢有力,曾指挥过千军万马,也曾书过华丽文章,而今她在只属于她的征伐中,挥汗如雨··抽递的速度越来越快,纤荨微微咬着唇,在牧白又一次控制不住的猛烈撞击中嘤咛出声,那勾起的指尖不断的滑过一个她自己都无法描述的地方,极致的快乐铺天盖地的袭来,仿佛轰然一声巨响,她紧紧的抱住了她,在无边的夜色中睁着茫然的大眼睛,看向满目黑暗的虚无。
周牧白醒来时,天色已大亮·这一日没有人来唤她,她习惯的摸摸身边,纤荨躺着的地方空空落落的,已有几分冰凉了···她恍惚了一阵,猛的睁开眼往侧旁望,身边果然冷冷清清,却在那只莹润的瓷枕上,覆着一张雪白的信笺,字迹宛然,如同落了一枕清秋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傍晚出差回来就一直写到现在,累到不想说话。
嗯,终究还是更上来了·本周打榜,周五周六周日周二周三更·(看到这个榜单我也是想哭)·收到 莫方抱紧我 砸来地雷一枚;·收到 江夏 砸来地雷一枚。
谢谢你们,一直不离不弃的支持··谢谢所有买文的、留言的小伙伴·爱你们·· ·第99章 前事有因· ·周牧白怔忪了好一会, 才将那一页信笺拾在手里, 信笺上白纸黑字, 写得分明, 那是许久许久以前,她在暨郡受伤的时候, 亲笔写下的休书。
“将来什么时候我若得了不治之症,再把它拿出来, 与你两清·”她曾与她说过的话, 飘飘洒洒, 回荡在耳边··周牧白捏着那一页信笺,收紧了指尖。
所有的下人都被集合到了前殿堂前, 周牧白冷清着眉眼独坐在大殿内, 手边放着一盏茶·好一会,管家进来禀报,府中车马整齐, 王妃并没有让人驾驭车乘,也不许人跟着, 只带了思金一个丫头, 今儿个一早就出门去了。
“殿下, 王妃出府前去看了小少爷和小小姐,还嘱咐了奶娘好些话·奶娘如今就在大殿外头,您可要招来问话”·周牧白一张脸- yin -沉沉的,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睿王府一共请了四位乳母, 两个专司照顾小少爷,另两个专司照看小小姐·按着祖制,等他们再大一些,还会从宫中请来八位年长有资历的教引姑姑,自小教导宫廷礼仪。
·此时四位乳母分跪在殿上,齐齐磕了个头·管家代睿亲王问了话,为首的乳母是在梨香小苑就跟着一路过来的,又磕了个头才道:“回爷的话,王妃嘱咐奴婢们照顾好小少爷和小小姐,小少爷已到了淘气的年纪,整日里迈着小步子学走路,又才刚长出乳牙,万事都要小心。
小小姐出生时未能足月,身体羸弱……”·她絮絮叨叨的说着,后边的话周牧白没有听进去,她在想着,沈纤荨为什么要与乳母们说这些话,这是什么意思,说得这样分明,就好像她不会再回来了一样。
末了乳母道:“王妃还让奴婢给爷带句话·”·“哦”这是算准了她会盘问阖府的下人么,长眉斜挑,她曼声问:“什么话”·“王妃道,小少爷都一岁多了,还不会叫爹爹,寻常日子里常常一整日都见不着殿下一面,小小姐战乱中出生,好不容易挣扎着活下来,委实不容易。”
乳母跪得久了,有些哆哆嗦嗦的,看睿亲王面沉如水,忙又低下头,勉强把话接上:“王妃说,还请殿下多匀些时间给小少爷和小小姐,他们都是您的孩儿……”·“我的孩儿”周牧白觑笑了一下,手背碰着桌案上的茶盏,顺势拿在手里就掷了出去。
茶盏带着风声掠过几个下人的头顶砸在门边冷壁上,连着茶汤瞬间粉碎了一地·周牧白站起身冷冷道:“他们是我的孩儿,难道就不是她沈纤荨的孩儿了吗”·管家已跟着跪了下来,殿内殿外百余个奴仆黑压压跪了一地,竟然鸦雀无声。
“请裴太医来”她寒声吩咐·管家才爬起身,她又改变了主意:“不必了,孤王自己去寻裴太医·你立即派人到城里四散寻访,王妃只带着一个丫头,定是雇了车,查到是谁载走了王妃,给孤王捉回来”说罢点了几个亲卫,跨上骏马,直往宫里去了。
太医院在皇宫之中是另辟出来的一处独立院落,中庭里物尽其用的种了不少药材,冷风拂过,还会零星的带来后院里晾晒的草药香··裴冬成已升了太医院院使,此刻正在当值,手里拿着几味药材与才选入太医院的裴越探讨着不同分量所能引起的药- xing -,忽见一向温文尔雅的睿亲王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眉目之间还带着几分戾气。
裴冬成先是愣了一愣,想着该不是睿王妃的眼睛又出了不得了的变化,忙疾步走到中庭·还未寒暄,周牧白已一手扶着他下拜的手肘,直言道:“裴太医,你昨日可是到了我府中”·裴冬成眨眨眼,点头道:“是。
微臣到府上为王妃请脉·”·“你与王妃说了什么”周牧白盯着他,一字一字的道··“这……”王妃的眼睛,算是睿王府的家事,总不好外扬的。
裴冬成退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口中道:“殿下莫急,请入座奉茶,借一步说话·”·“不必了”周牧白语音顿了一顿,终是没说出王妃离府的话,只是声音又沉了几分:“孤王只是想知道,昨- ri -你与王妃,说了什么话。”
裴冬成此时已猜到定是王府里出了什么变故,他长叹一声:“微臣无能,一直寻不出妥善的治愈之策,昨日里到王府拜望,正要再施针,王妃却问施针可还有用……微臣看到王妃的眼瞳之旁白膜两处竟显幽蓝,只怕是她已察觉……”·“只怕她已察觉,从此之后都可能再也看不见了是吗”周牧白眸色黯然,略低垂了头,看着脚下斑驳纵横的砖石纹路。
从太医院出来,周牧白径直去了沈府,听说睿王妃在王府之中失了踪迹,沈家上下都大吃一惊··沈琪轩道:“王妃自幼果敢,但行事谨慎,从不让人担心,此番不告而别,怕是另有隐情。”
沈佑棠深知两人数番纠葛,也不好劝慰的··周牧白站了一会,知道纤荨确实不曾回来,心中更失落了几分,拱手告辞·沈琪轩见天色将晚,欲留她用膳,她又哪里还有心思呢。
“沈太傅年事已高,向闻岳母大人贵体时常欠安,纤荨离府一事,还望暂不要告知两位大人·小婿定当加派人手,接纤荨平安归来·”牧白说着深深一拜,转身往沈府大门走去。
·王府亲卫们都随侍在门前,一个才总角的小厮牵着马站在上马石旁,周牧白还未走出大门,沈岚已追了出来,要陪她同去,周牧白拍了拍他的肩:“经年才得回来,回来却只你一个。
好好陪着家中父母罢·”·苍茫暮色里落下几滴冷雨,飄洒在肩头·沈府外几株白玉兰兀自苍翠着枝干,周牧白抬头仰望,想起她与她初成婚的那一日,飞花袅娜,微风里零落着一缕幽香。
再回到王府,府中各处已点起了灯,周牧白独自走在丹道上,丫头们看到了都远远的行礼,她却只觉得冷清··管家跑着来回禀,王妃并没有雇佣车马轿辇,家丁们四处打听,有人见到今儿个一早有一乘单驷小车停在不远处,接走两个妙龄女子,听着穿着描述,多半是王妃和思金姑娘。
“她是特意避着我·”牧白这般想着,步履沉重的走了几步··管家没得到示下,亦步亦趋的跟着··浮云铺陈在天际,影影幢幢,夜色中已看不清痕迹。
周牧白顿下脚步,吩咐道:“将府里的小子都派出去,那乘小车去了哪里,总归有人看到·”·“是·”管家躬身下拜,没有看到,他主子的眼里,闪过一丝落寞难辨的神色。
一连三日,睿王府白日里几乎都见不着主子,周牧白亲自带着人去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地方,无奈她与她在瑞京生活的时间实在太短,她甚至不知道她喜欢过哪一方景致,又是否曾走过某一处的长廊。
当小内侍在御书房向皇帝回禀睿亲王求见时,周牧宸多少有些意外··彼时新册封的安亲王也在御书房里,见着周牧白进来,恭恭敬敬的问了礼··“一段时日不见,三哥怎的消瘦了许多”周牧屿穿着一身竹色锦袍,站在六扇游龙屏风前,笑嘻嘻的问。
牧白也笑了笑,寒暄道:“是有些时日不见了·你越发壮实了·你母亲可好·”·周牧屿的亲母原是容妃的侍婢,位份摆在那儿,也称不得妃子的头衔。
“劳三哥挂念·母亲身体康健·”周牧屿胖乎乎的脸蛋笑出了褶子,又道:“倒是母后时常念叨三皇兄,说三皇兄成亲之后都极少带着王妃进宫里来了。”
·此话落地,周牧宸和周牧白的脸色都变了变,周牧宸清咳一声,道:“你三哥来寻朕是有正事相商,你且去忙你的吧·”·“是”周牧屿拱手做了一揖,又对周牧白眨眨眼:“皇长兄派我去琼州哦,听闻那里春花秋月,曲水流觞,还有无数的名花倾国两相欢。”
“说什么混话”周牧宸斥他,眼中却无甚恼意,只虎着脸道:“还不去给母后请安,往日里都白疼你了·”·周牧屿唯唯转身,面向周牧白时做了个鬼脸。
周牧白眉梢微翘,似五弟这般稚气未脱的年岁,又不曾经历战乱生死,定是不识得愁苦滋味的,当真让人羡慕··冬季日短,朔朔细风里阳光已倾斜了·走出御书房,周牧屿将情绪都敛在了眼底,脸上早没了方才在兄长面前的稚嫩顽皮。
他站定在门前,听书房中隐约传出周牧白的声音,是要向皇帝借用皇家的探子·周牧屿低眉冷笑,睿亲王打着寻找睿王妃下落的名义,谁知背地里会不会做些联络诸侯的事宜。
皇帝又哪肯轻易许呢··他听了几句,嘴角挑了挑,常在皇帝跟前伺候的小内侍殷勤的上来举着手臂请他扶着,他笑呵呵的道着不敢当,从袖口摸出一枚上好的玉佩,赏给了内侍。
小内侍早已惯熟,一壁谢着赏,一壁躬身垂手,看着宝亲王走下白玉台阶,往锦钰宫的方向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更上来了,我真是勤劳善良又朴实啊。
爪子上烁伤的地方已经好一些了,红肿都消了不少,谢谢大家的关心·爱你们么么哒··收到 莫方抱紧我 砸来地雷一枚;·收到 Www_万万 砸来地雷一枚;·收到 zcr 砸来地雷一枚。
小主们破费了,谢谢·(其实,我心里是乐滋滋的)· ·第100章 圣心难测· ·思源醒来时正是华灯初上, 卧房里琉璃灯盏上橘红的火光微微摇晃, 映着书瑶带着几分憔悴却依然清隽秀丽的一双眼。
“好看么”书瑶看她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 笑问了一句, 笑容却牵动眼角,碎玉般的泪珠一滴一滴都落了下来·她哽咽里带着埋怨的语调:“你终于醒了呢。
睡了这么久总算醒过来了·”·思源抬起一只手臂张张嘴, 喉咙发出模糊沙哑的声音··书瑶按着她的手,转身在近旁拿过半盏温水, 半抱着让她慢慢喝了两口, 又扶着她躺下。
思源定定的看了半晌, 捉着她的手道:“很好看·”·书瑶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意思, 薄薄的红了脸, “变丑了·这几天净伺候你,我都没法好好梳洗。”
“很好看·”思源轻轻的,又说了一句, 眼里很坚定,“小瑶, 真的很好看·”·“嗯……”书瑶淡应一声, 思源眯了眯眼睛, 又模模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次日清晨,支起的窗屉上落了一层薄光,不知名的鸟儿在外头叽叽喳喳的唱·思源转了转脑袋,看到书瑶合衣趴在床沿,一只手探到锦被底下捉着自己的手。
她呆呆的看了好一会, 手臂实在有些麻了,刚一动,书瑶已惊醒过来,望着她黑漆漆的眼睛也发了一刹那的呆,仿佛在确认是否还在梦里··“好可爱·”思源笑,“傻傻的。”
书瑶嗔她一眼·问道:“可还难受饿不饿昨日里大夫来过,还给你换了药·你都躺了五天了·”·思源摇摇头:“我也晓得我躺了好久。
那一世里路途遥遥,我一个人在黑漆漆的路上走,走得好累好累,走了两天半,好不容易都走到鬼门关了,”她小媳妇般瞅着书瑶:“可是听到了你说话,于是我只好又走了回来。
一来一往,就花了五天·”··“胡说八道”书瑶嘴上虽是呵斥,眼里却笑笑的··“是真的·我真的听到了。”
思源抬着脸,很认真··“哦”书瑶心里甜蜜,将她额前的碎发捋了捋,柔声道:“那你听到我说什么了”·思源的脸却一下子红了起来。
书瑶眨眨眼,正觉得莫名其妙,却见思源捉住了自己的手,十指贴合,牢牢的握住自己··她望着她,眸光清澈,“我听到你说,只要我醒来,我想要什么,你都依我,你什么都愿意。”
“我那是说……”·“书瑶·”思源截住她的话,一双大眼睛直望进她眼里,神情带着笑意,却又真诚无比:“我只想要你。
我只想要,和你在一起·”·年关将至,周牧屿带着文王府副典军与十二亲卫沿着大道去了琼州·临出门前皇帝提了一句,说他也快十八岁了,该相看婚事了。
这两年忙着许多事,竟没顾上,而今总要提上议程里··周牧屿先是羞羞答答求了大宅子和诸多赏赐,最后才道:“长兄为父,臣弟的婚事全凭皇长兄做主·只是臣弟想……”·“嗯”周牧宸押一口茶,长眉挑了挑。
周牧屿一本正经的道:“若是可以,臣弟想要个漂亮点的王妃·”·幸亏那口茶已经咽下去了,周牧宸额上炸了炸,随手拾起一本奏折就砸了过去:“滚”·周牧屿嬉皮笑脸躲过奏折,走到门前又转回头:“臣弟先谢过皇兄了。”
书房的门掩合起来,周牧宸笑骂道:“混小子·”·琼州的事务并不复杂,不过是征战方歇,各处的仓廪都不甚充盈,琼州作为腹地粮仓,天灾不至,兵祸未及,秋粮的上缴却还欠着几分。
皇帝派了文亲王来督理此事,总要将此地的税利收集齐了,才好对其他州郡做文章··周牧屿已来了好几日,每日到衙署里转个圈,应卯应卯,便又带着几个亲随往城中繁华之地去了。
琼州以各色菊花名闻天下,伴随着种植和赏玩,衍生了形形色色的与菊花相关的行业·书生才子手中的笔墨纸砚、端丽佳人手里的团扇手绢,乃至酒楼中的东篱酿,茶肆里的秋来香,无一不透出浓郁的菊乡味儿。
这日赶巧是朝廷定下的休沐时日,周牧屿带着王府里的副典军郭铭禧一道去了闻远楼·闻远楼坐落在闹市街角,虽不是最负盛名之处,却有一座轩窗建得极好,正开合在转角之间,窗外不设藩篱,只在屋檐垂下数株玲珑菊,若把挡光的竹帘挽起来,便是坐在轩窗之内,视野也可遍及两端,极是开阔的。
·店小二端着一盏晚秋菊饮从木质的楼梯上走过来,躬着身将温热的茶饮倒入两只青瓷盏中,过了一会又摆上来几个精致的点心,道了一句“客官慢用”,退开两步噔噔跑下楼去了。
四方桌前周牧屿一手托着胖乎乎的脸颊望向街心,街上的人和事都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他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一般··陪坐在对面的郭铭禧也望了好一会,忍不住问:“爷,您这转悠了好些天了,秋粮上缴之事……”·“急什么。”
周牧屿看着街上踉跄走来一个乞丐,捂着肚子,也不知是饿的还是病的··郭铭禧闭上了嘴··周牧屿挑了块嵌着嫩黄色花瓣的软糯点心咬了一口,闲闲的道:“你可知琼州,在七八年前,还只是个靠着卖花为生的普通州郡。
后来,吃饭的人多,地方不够了,还为了地盘几乎打起来·为首的几个又特别猖狂,渐渐打家劫舍骚扰百姓,还闹到了京里·”·郭铭禧听得专心,见他停了下来,忙端着白底瓷壶给他续茶,陪着道:“微臣在家中曾听家父提起过,琼州是这几年靠这一个新政,才得以多方有益,成了腹地的鱼米之仓。”
“这个新政,就是睿亲王周牧白的手笔·当年他只有十五岁,刚行过小成礼,意气风发,带着手下几个书生亲卫来到此地治理匪患,大半年后,不但匪患根除,新政还带动了好些个产业,琼州因此也逐步兴旺了起来。”
周牧屿执起茶盏,盏中茶色青青,他滑唇一笑:“可是而今呢而今被派来这里的是我·她做得再好,也不过是为他人做衣裳·”·郭铭禧听得满头雾水,周牧屿挑眉冷瞰,除了远远坐着的几个王府亲卫,四周已无旁人,他彷如漫不经心的点了点桌面:“她做得越好,皇长兄就越不能放心。
文武全才,重情重义,可是防不住圣心难测,这圣心既然都悬着了,睿亲王,还能过得好么”·“原来……如此·”郭铭禧咂摸了一会,恍然大悟道:“所以殿下人虽来了琼州,却不急着办事,将来就是办了事,也不能办得尽善尽美,如此,陛下的圣心才能……放得平稳。”
“出门前皇长兄说要给我娶亲,不过是又看上了哪一家的利益,拿我的婚事牵个线罢了·”周牧屿胖乎乎的脸挂着一丝嘲讽,与在皇帝面前的恭谨谦和几乎判若两人,“他有他的路,我还没有我的桥么。”
说着语音一转,似笑非笑的道:“郭铭禧,你也跟着孤王好些年了,这么些事都看不透,叫孤王怎么重用你·”·郭铭禧人虽不够伶俐,这时候还是懂得表忠心的,忙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周牧屿但笑而已··一缕暖阳斜斜的落在四方桌上,偏西的日头有些刺眼,周牧屿正要叫人将轩窗上的竹帘放下,瞥眼望见街角走过来一个小姑娘,路过方才就坐在街沿的乞丐,看着可怜,找着荷包摸出个铜钱,轻轻放在乞丐面前。
岂知还未站直身,侧旁闪过来一个市井小贼,抢过她手上的荷包飞也似的跑走·还没跑出两步,那地上的乞丐却突然跳了起来,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法,劈手夺过贼人手上的荷包,顺势一扭,将他翻在地上。
小姑娘还傻傻的站在街角,看着乞丐将小贼制在地上,旁边渐渐围过来好些人,指指点点,竟没人伸出援手·乞丐本已占着上风,却又突然捂着肚子,露出痛苦的表情,在地上蜷成一团。
·周牧屿将这一幕尽收在眼底,忽然出声道:“去帮他·”·“啊”郭铭禧愣了愣··周牧屿起身下楼,几个亲卫自然都跟了上去,他挥一挥手,小贼立即被打发跑了。
乞丐双手抱着肚子,眉头皱成一团,肮脏的脸上从额头到嘴角布了一道深深的疤痕··周牧屿低声与身旁的亲卫说了几句,亲卫点一点头,架起那乞丐往街头的医馆走去。
小姑娘拾起落在地上荷包,悄悄瞧了一眼一身富贵的安亲王,屈一屈膝只当道谢,转过身急急的走了··郭铭禧看得不明所以,想问又不敢问,倒是周牧屿心情好,望着医馆的方向挑了挑嘴角:“此人显是功夫不弱,不知因何落魄至此。
今日孤王搭救了他,来日,还愁他不以命相报么·”·瑞京睿王府··周牧白将缰绳随手扔给紧随在侧的小果子,抬步走进门里·她实在有些疲倦了,又是一日,无果的追寻。
管家似是一直在等她,见她跨进门里忙几步赶了上来··“殿下,彭家千金彭蕴使人递了帖子·”·“不见·”她揉了揉眉心,往寝殿走。
“殿下,彭蕴,乃柳彭氏·是敏王府原副典军柳埙之正妻·”管家手里捧着一张名帖,回禀道:“柳埙战死,彭家将身怀六甲的千金接回彭府,来递帖子的人说,他家大小姐手中有一物,关系到睿王妃之眼疾能否痊愈,还请殿下,过府一叙。”
周牧白猛的顿住了脚步·                        ·作者有话要说:写着写着发现个bug,思源书瑶俩口子的时间点和牧白纤荨俩口子的时间点合不上。
其实之前就有想过,但前边的剧情又实在不想强行插播,所以……大家就把这两对当平行时空来看吧·哈哈·还请多多担待··收到 莫方抱紧我 砸来地雷一枚;·谢谢你一直支持· ·第101章 藏剑山峰· ·太史令, 隶属太常, 掌天文、历法、撰史。
彭府在皇城十二坊的正西面, 与睿王府相隔着十余里地, 府外种有一溜的秋木棉,隆冬时节, 木棉树下草叶凝霜,薄薄的一片晶莹剔透, 端的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方··天边流云浓墨重彩, 层叠的遮蔽了仅余的一点日光。
睿亲王府新晋选上来的几个亲卫一齐候在下马石旁, 周牧白从府中走了出来,抿着唇翻身上马, 一行人往太史令彭府驰去··还未出得维明大街, 一个略有些尖细的声音夹在风声里传来,“殿下殿下”·周牧白勒停了马,转回头看到小果子骑着一匹花骢驹从王府方向本来, 人未到跟前,已急道:“禀殿下, 王妃找到了”·“果真”她策马转了个圈, 眼中都亮了起来, “王妃现在何处”·“在藏剑峰”小果子不及下马,急嚷着道:“沈副典军派人来给殿下捎信,他与沈岚沈大人已先赶着过去了。”
·“藏剑锋”周牧白心中一凛,眉头已皱了起来··藏剑锋位于皇城以北,由城门往林郊之外, 山野寂静,壑林幽深。
传闻在不知多少年前,曾有一位大将军奉旨出征,起兵前日,大将军与结发妻子相约,三年之内必定凯旋归来·将军夫人亲手为将军穿戴好铠甲,送他骑上战马,从北门引军而出。
此后她总时常来到北门林郊的一座高山上,临目远眺,盼企良人··世事大抵,难如人意··三年时光弹指既过,大军果然凯旋而归,然而来到将军府的,却是双手捧着将军佩剑的副将。
他说,将军早已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京城的说书人将故事说到此处,每每一声长叹·据说将军夫人接过那柄宝剑,立时红了眼圈,却没落下一滴泪·她摩挲过剑身锈着血气的纹路,只禹禹嘱咐后人,待她身死,必要与宝剑合葬。
尔后不出几日,她果然不见了踪迹·家人四处寻找,终于想到她时常守望他的那座山峰·听闻那日也正如此时般隆冬极寒,他们寻到她时她还抱着他的佩剑,倚靠在一株苍翠的松柏之下,遥望着将军领兵征战的方向。
既然她等不回他,便带着他的最后一缕游丝,去那一世陪他吧··她与他的宝剑,一同葬在了苍翠的山领之间··那座山,便是藏剑峰··一行人出到城门时天边的层云已如重墨泼染,不一刻便落下急雨,迎面打在人的脸上,历历的疼。
周牧白当前跑在最前头,亲卫们落后几个马身,左右护着,转过一段泥泞的山道··山道两旁青野茫茫,暗红色的紫鸢草次第在浓重的雾色延绵中,星星点点看不真切,如此漫长的路盏,彷如预兆着彼岸的不归路。
周牧白咬了咬唇,极力将这荒唐的想法甩出脑海,忽然骏马长嘶,前蹄一跪,她毫无征兆的被甩了出去··“殿下”几个亲卫也算反应迅速,在大雨中拨转马头,堪堪避开地上的一人一马,跑了几步,再策马绕了回来。
“殿下”一个亲卫翻下马背跑过来探手扶他··周牧白跪坐在雨地里缓了片刻,才撑着侍卫的手臂勉强站起身,华服上已沾了几处污泥。
她仰起头,眼角有些发烫,瓢泼大雨浇在身上,却一直凉进心里··就这般,纵容自己宣泄了数息,她抹去脸上的雨水,走到侍卫的马旁,翻身而上,继续往藏剑峰奔去。
不知何人在藏剑峰下建了一处小小的凉亭,此时亭外栓了几匹马,亭里坐着两个小厮··睿王府一行赶到峰下时沈家两兄弟已上山好半天了,留了俩小厮给他们报信。
周牧白站在亭里听了几句,抬脚就往山道上走··“殿下·”一个亲卫上前拦着道:“山道陡峭,又无甚穿凿,这般大的雨势,只怕途中有危险。
不如……”他抹了一下脸上的雨珠:“殿下在此亭中稍待,我等前往山中,将王妃迎下来·”··“孤王自己去·”她推开他的手,望着落雨如织的山林,眸中情绪如火亦如冰:“我自己去,接她回来。”
藏剑峰并无什么特别的景致,正如亲卫所言,山道陡峭,下了雨更是泥泞,幸好沿途草叶繁茂,多少阻了些- shi -滑·周牧白深一脚浅一脚的往上攀着,一心只想着,要寻到的那个人。
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大雨才逐渐停歇,几株不知名的花树在冬日里竟也烁烁其华,一道七彩的虹光悬在不远处的山林边,仿佛连接着尘世的生与死··“殿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她··她站定抬头,看到沈岚就站在山道的下一个转角··“殿下·”他几步过来,见她满身狼狈,不由得顿了一顿,却又望见她眼中的焦急和心慌,忙回禀道:“不是王妃。”
周牧白愣了一下··这个消息,是大幸中的不幸,却也是不幸中的大辛··沈佑棠也从山壁后边转了出来,周牧白发了一会愣,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山顶。
她什么都没问,抬起脚,又攀了上去··“殿下……”沈岚在后边轻喊,她恍若未闻,沈佑棠扯了扯沈岚的衣角,忧愁着眉目,摇摇头··远处的七色虹已有些消散了,翠绿的林叶在山野之间摇摆,冷风行过,如浪如波。
周牧白独自站在山峰之巅,看着很远的地方,也或者她什么都没看,只是想着心里的那一个人··许久许久,她扬起了声音用尽全力般嘶喊:“沈——纤——荨——”·群山环绕,层层叠叠的空谷回音,沈——纤——荨——,沈——纤——荨——,荨——·“沈——纤——荨——”她又喊了一句,声音里已溢出压抑的哭腔。
依旧是漫山遍野的回音,依旧是,自己的带了哭泣的声响··你说过,要与我到白头的··她的心里,千秋万壑都在默默的回响……你说过的……·等周牧白冷静下来,忽然觉得山林里好冷了,他们这一路驰来,只顾着奔忙,一身衣袍早已被大雨- shi -透,此时过山风一吹,冷得人满身起疙瘩。
一行人一壁由原路下山,沈岚一壁曼声解释,手下的兄弟确是看到有个眼睛不便的女子带着个丫头来了藏剑峰,听着身段描述,他与沈佑棠都猜测是王妃,便立即使人到王府报信,又怕这荒山里出些什么事,自己先赶忙跑了来。
来到山上时还未落雨,半山里遇见一个素衣女子,眼上蒙着白纱,带着一个丫头,却不是沈纤荨··沈岚与沈佑棠呆呆的看了一会,心中着实失望,却也无可奈何。
那女子听到近旁有人,倒是有几分诧异·她与他们略行了礼,带着丫头,又往另一侧的山道下山去了··周牧白点点头,收拾了心情,再看了看天色·虽还未暗沉,也已是申末时光,今日要去彭府,定是来不及了。
“殿下·”才下到山脚,沈岚低声附耳道:“我们先前遇到的便是这位夫人·”·周牧白顺着他眼光看去,亭子里果然站着两个女子,一个妇人打扮的约莫二十多岁的光景,另一个陪侍在她身边的才十多岁,做丫鬟打扮。
妇人的容貌并不十分出众,眼上蒙着一缕白纱,细风里白纱轻舞,扯乱了发丝,妇人扶着丫鬟的手臂,一手挽了挽鬓角··牧白看着看着,眼中渐渐酸楚。
她沉吟着抬步走到庭外,与亭中女子行了礼,契阔几句,终是问道:“小子听闻藏剑峰极少有游人赏玩,且山路难行,大雨蹒跚,夫人何以在此时上山”·素衣女子听了询问,面露踌躇之色。
牧白正要说自己唐突,女子却轻叹一声,徐徐道:“君子见询,不愿相瞒·”·亭脚斑驳的青石台阶上浸染了雨水的痕迹,薄日已偏西,在浓荫下投落暗淡的影子。
素衣女子的夫君是瑞国一名骁勇的军人,年少时即随着将军四野出征,忠心耿耿,- xing -子刚烈·到得三十而立时,已军功渐累,更得将军赏识,逐步提拔至离游牧副尉。
“那日他回来,与我说荼族蛮异,欺我瑞国百姓,他要随将军出征西陲,平定四方·他总是征战在外,一年里难得有多少时日在家,可是那一日,他临走时让我照顾好家中老小,他说三年,三年之内他定会凯旋归来。
我忽然很害怕,害怕那个三年的约定,我想起藏剑峰,我怕一语成谶·”素衣妇人说着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凄楚婉约:“三年之期,他果然没有回来·那一日也是这般下着雨呢,军中来人,送来一副他曾穿戴过的盔甲,他们告诉我,他与这山峰上的将军一样,战死在异乡。”
“夫人……”·“这般多的人出征四野,这般多的人,再也没法回来·我嫁予他时,早已明白也许终有这一日·我只是难过,他再也无法侍奉家中老母,再也无法看着我们的孩儿长大,我只是难过,他的魂魄流落异乡……他的白骨无人收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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