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江山 by 沧海惊鸿(中)(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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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江山 by 沧海惊鸿(中)(6)
·尤其是方才,慧蓉那个小蹄子竟被皇帝允许退出去为周氏煎药去了·就在人人胆寒,谭绍儿心疑不定的时候,随侍在连襄身边的小内监赶了回来,并带回了连襄嘱咐他去取的药丸。
连襄仔细看过,确认无误,便指挥着念夏喂周美人服下了··“陛下放心,这是祛毒的药丸,可以暂时控制住美人体内的毒质,不使深入骨髓·如此,美人坚持到对症的药煎好,才不会有- xing -命之忧。”
连襄向元幼祺解释道··元幼祺见周美人服下药丸后,果然呼吸不那般困难了,方缓缓地点了点头··从周美人突然吐血到现在,两刻钟有余的时间过去了。
元幼祺的耐- xing -也快被磨没,她接着转向跪在地上的众人,凉道:“既然无人招认,那便莫怪朕不留情面了都押去内廷司拷问”·她话音刚落,便听一个颤抖的声音忽然大声道:“饶……饶命陛下饶……饶命”·竟然是跪俯在谭绍儿身后的碧儿,正“咚咚咚”地叩头不止。
“奴婢要告……告发谭婕妤谭……谭婕妤指使……指使的奴婢……奴婢冤枉”碧儿口不择言,慌乱道。
谭绍儿顿觉一阵天旋地转··作者有话要说:周美人也是有cp的~· ·☆、第一百五十三章· ··寿康宫··“都料理了”韦太后问道。
“母后放心, 都已经料理干净了·”元幼祺答道··韦太后忧愁的表情并没有因此而松缓下来, 而是叹道:“虽说如此, 皇帝也太过冒失了些”·元幼祺挑眉, 瞬间明白,赔笑道:“母后心疼孩儿, 怕孩儿以身涉险,出了意外, 孩儿明白的。”
“明白还那般做”韦太后瞪她··又道:“那谭氏和武氏, 都是亡命之徒·照哀家的意思, 干脆暗中料理了也就罢了”·元幼祺呵笑道:“朕觉技痒,忍不住陪她们演了几出。
谁承想, 她们竟是这般的不中用倒可惜了朕的一肚子智计了”·韦太后闻言, 睨着她佯作得意的讨好自己的小模样儿,也禁不住露出笑意来,横她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皇帝是天子,一身牵涉万千百姓, 更该懂得这个道理”·“母后教训的是”元幼祺嘻嘻笑着。
又捧上一杯热茶来, 依旧讨好道:“孩儿奉茶, 请母后息怒”·韦贤妃见她如此,也舍不得再苛责于她,轻哼一声,表示自己不是那么好哄的,却也接过茶盏, 抿了两口。
元幼祺于是知道,母后因为担心自己而生的气算是消了大半··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韦太后饮罢茶,回思元幼祺方才叙述的详情,犹觉气闷··“那贱婢真是猖狂,竟还敢存着那物事”韦太后恼道。
“是啊,原本是安排好碧儿揭出她被谭绍儿逼迫着诬陷唐喜与慧蓉之事的,不成想碧儿不仅指出了被谭绍儿逼迫诬陷无辜,还直指周乐诗中.毒是谭绍儿主使·搜咸福宫搜出了毒.药,还搜出了种种……私物和……那物事。”
元幼祺说着说着,不自在起来··那场风波而今已经过去了两日,元幼祺回想着从咸福宫谭绍儿的私物中翻出来的沾着点点暗红色的白绢,还是觉得心碍得慌。
那暗红色的斑斑点点显然是血迹,只不知是谭绍儿的还是武琳琅的,或者两个人的皆有·还有咸福宫中随处可翻捡出来的属于武琳琅的东西,包括武琳琅的几张小像,昭昭然指向两个人的私情,推都推不出去。
身为一个喜欢女子的女子,面对此情此景,元幼祺恨她们秽.乱后宫的同时,心底里也有一丝说不清楚的唏嘘··韦太后打量着元幼祺的神情,见她悻悻的,猜是因着谭绍儿与武琳琅的私情而心中不痛快。
皇帝毕竟是皇帝,妃嫔到底是妃嫔,名分上是自己的妃嫔,却背地里做出这种事来,任谁都不会觉得舒服的··韦太后于是体贴地转开了话题,问道:“谭氏那贱婢可招认了”·元幼祺缓缓摇头,道:“她没招认什么……只一味地哭。”
韦太后看着元幼祺,眼中划过几分忧虑,探问道:“皇帝同情她”·元幼祺再次摇头:“并非同情,只是觉得她有些可怜。
真相大白无可推脱的时候,她仍是难以置信·最后朕对她撕破面皮,指出她的诸般罪名,她大惊失色之下,似乎还有所期待……”·“期待什么”韦太后问。
“或许,她还在期待着,武琳琅能来救她·”元幼祺黯道··“救她那个孽种听到风声,早打算自己先逃走了吧”韦太后冷嗤道。
“是,”元幼祺应道,“武琳琅身手不错,心思比谭绍儿要狡黠善疑得多,她查知风声不妙,便意图逃走·幸亏孩儿去看周美人的时候,已暗使鸾廷司悄悄围住了她的居所,才没被她逃了去……”·元幼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武琳琅被乱箭- she -死的惨状再一次出现在她的脑中。
“那样的孽种,早该死了皇帝也不必为之自责·”韦太后宽慰她道··元幼祺确实是有些自责的,不为旁的,只因为她是清楚的,武琳琅是当年的霍美人所生,是她三哥元承柏的女儿。
·元承柏活着的时候,孽没少做,尤其是他险些将顾蘅……的往事,更令元幼祺心中怨恨·但是武琳琅的身体里,毕竟流着元氏的血,她同元淳、同七哥的孩子一般,都是自己的侄辈。
元幼祺也知道,鸾廷司只听皇帝的话,只忠心于护卫皇帝的安全,武琳琅这样的存在太过危险·当时的情形之下,鸾廷司的人被武琳琅杀翻了好几个,若是任由她继续下去,不定惹出什么乱子来。
郭仪下令用弓箭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皇帝并没有下旨,说只要活口··虽然后来郭仪自请其罪,说身为主官却无能,陷了几名鸾廷司人员,还没有留下活口,元幼祺也赦免了他的罪。
可是,元幼祺还是觉得心里不痛快,她有种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亲人的感觉··元幼祺黯淡的目光渐渐回复如初,她越来越看得清楚:那幕后的真正主使者,并不是为了什么利益,更不是为了谋权篡位,那人只是想看着元氏子孙自相残杀,想看着自己亲手屠杀兄长的孩儿,想让自己深深体味杀死亲人的痛苦·这样的用心,比谋朝篡位,更加可怖。
韦太后心疼地看着她,声音也柔和下去,安慰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为恶之人,不值得皇帝怜惜她们·”·自己养大的孩儿,- xing -子最清楚不过,对于年轻貌美的女子,总不免或多或少的有所怜惜。
“母后教导的是”元幼祺垂头受教,她自己的毛病,自己也是清楚的··她自己确是喜欢女子,但须知,这世间的女子,未必个个值得怜爱,个个值得对其好。
韦太后轻轻拍拍她的手背,表示她是皇帝,不须自责,只要掌控得当便无大碍··“既然没招认出什么来,也不必留着- xing -命了·哀家着人去处置了吧”韦太后又道。
元幼祺知道,母后这是怕她心软,要帮她悄悄处死谭绍儿··秽.乱宫闱,企图- cao -纵君王,这本就是死罪,没有宽宥的余地·但元幼祺想到了更多··“便依母后,”她说道,“但孩儿不想将这件事声张开来。”
“皇帝的意思是”韦太后似有几分了然··“甘州,”元幼祺直言道,“谭绍儿和武琳琅能折腾出这等事来,谭家和武家怎么可能毫不知情”·“我儿是要翻出那背后的主使来”·“是,”元幼祺点头,“宫中的消息,已经被孩儿封锁彻底了。”
“如此甚好,天家没有平白吃这个亏的道理·”韦太后道··“周氏其人,母后可有了解”元幼祺忽问。
韦太后微怔,恍然意识到这个“周氏”便是协助皇帝扳倒谭绍儿与武琳琅的那个周美人··“哀家也只是听皇帝说过,对这个人却不了解,”韦太后道,“她的毒可解了”·“连襄已经用了药了,见好转。”
元幼祺回道··韦太后沉吟一瞬,疑道:“按说,对付谭氏那样的,虽说皇帝信重她,她也不必费这样大的周章·以身试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所以孩儿才怀疑她究竟是存了什么心思。”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元幼祺回想着当日在启祥宫中所见所闻的周乐诗极其贴身侍女的行止言语,更觉可疑:“孩儿觉得,她不是个寻常的。”
韦太后闻言,便紧张起来:“莫非她还存着什么歹心不成”·“母后别慌”元幼祺忙道,“孩儿想,她没有想害朕的心思。
倒是很有可能,另有所图·”·“图什么”·“具体图什么,尚不可知·孩儿会弄清楚的,母后放心·”元幼祺道。
然而在心里面,她又缀上了一句:此人难测,只怕要多些防备··到底孩子也早长大了,韦太后觉得实在没必要如小时候那般,时时刻刻对元幼祺耳提面命·这天下,终究是皇帝在执掌着。
韦太后稍稍释然,见元幼祺意欲告罪离开,忙道:“此事已了,贵妃也算协助得当,景宁宫……”·景宁宫也该解禁了吧这是她的未尽之言。
元幼祺明白,母后从来看好的,最适合陪在自己身边,又忠心不二的,唯有风柔··若是母后知道唐易与风柔之事,又会作何感想·元幼祺暗自摇头,这等话还是不要对母后说了。
母后年纪大了,该以天下供奉,在寿康宫中颐养天年,如果知道了唐易与风柔的事,还不被气坏了身子·“景宁宫的事,孩儿自会处置妥当,母后不必费心。”
元幼祺赔笑的答道··景宁宫她竟然连“贵妃”两个字都不肯提·韦太后一腔急火撞了上来,脑子一热,冲口而出:“贵妃便是再不好,也比外面那些不知所谓的女子强许多”·元幼祺闻言怔住。
韦太后话说出口,也后悔不迭··她眼睁睁看着元幼祺的脸色骤然变了,眼中的防备之意,仿佛重又回到了顾蘅刚刚去了的那两年··韦太后心口一疼,只想把那方才说出去的话都尽数收回来。
元幼祺却突然笑了,虽然笑得颇有几分勉强··“母后多虑了,”她努力地勾起唇角,“孩儿的事,孩儿自己,会处理好的·”·“你……哀家老了,精神也多不济,皇帝好自为之吧”韦太后最终是退了半步。
她怕,好不容易圆融些的母女情分,再次被割裂开来··“是孩儿省得”元幼祺平静道··从寿康宫告辞出来,元幼祺抬头看看头顶上湛蓝的天空,幽幽默叹。
母后知道了墨池的存在,这并不意外,元幼祺也无意隐瞒··但是,将来呢·母后会接受一个贱籍出身的“罪臣之后”入宫,甚至成为大魏的皇后吗·若母后知道了墨池便是顾蘅的再世,又会如何呢·世间至难得的,便是情分,两厢情悦是情,母女亲情也是情。
元幼祺早已经过了冲动的年纪,爱情与亲情,哪一个,她都不想放弃··· ·☆、第一百五十四章· ·皇帝两日不曾见着踪影, 墨池便想念了二十四个时辰。
·不是没动过询问宁王府中人的打算, 但那样缠人的自己, 着实让墨池难以面对··之前的那次, 她请侍女去打听“公子”是否到了别院,到了便请来, 过后想想,墨池都觉得羞赧。
这种急于见到皇帝的紧迫, 太像……投怀送抱了·说白了, 她在宁王别院住着, 到底是客情,主人家好衣好食地供给, 已是难得, 若再提出些别样的要求,那岂不是得寸进尺,太不知好歹了·到底, 还是有着寄人篱下之感的。
虽然,墨池知道, 宁王很乐意帮助皇帝“藏娇”·而自己的要求再说, 宁王也是乐得成全的··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了, 是该出去转一转了··墨池立在桌前,纤细的手指拂过“绿绮”的琴身,若有所思。
按照当初的约定,丽音阁阁主会派人寻机会与她联络·但是半月有余过去了,却不见半条人影··八成是被拦在了宁王别院的高墙之外了吧墨池想。
丽音阁阁主那种人, 败落是迟早的事··而皇帝拥有全天下的武备与财富,她只要怀疑,只要付诸行动去查,没有查不到的··皇帝必然已经查出了她的身份与意图,也必然查出了丽音阁的图谋不轨,这对于皇帝的身份来说,根本不是难事。
而真正难的,是她忍耐着,许多时日下来,都没有揭开自己的伪装··墨池不敢想象,若是皇帝撕破自己最后一片尊严,将自己当初的意图和来历都丢在阳光下曝晒,自己将会如何。
试问,天下能有几人,让高高在上的帝王忍耐如斯·即便没有陷入对元幼祺的爱慕,即便只是为了元幼祺这份难得的忍耐,以及那么多日子里她的温柔对待,墨池也觉得,纵是元幼祺立时要了自己的命,这辈子,活得也算值了。
“铮——”·不经意间指尖拨动琴弦,竟拨出了半小节的曲调来··紧接着,墨池就被自己惊住了··那半小节曲调,熟悉而陌生。
熟悉,因为那是她心中珍之重之、无可比拟的神圣之音;陌生,是因为自从熟知了那个曲谱之后,她从未弹奏过,哪怕是只为自己而弹奏··那是《高山流水》之曲中的一小节中的几个音调。
相传俞伯牙擅琴,曾于山林荒野间弹奏《高山流水》之曲·樵夫钟子期路过,为琴声所感,竟能自俞伯牙的琴音之中领会到“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的意境。
俞伯牙闻之大喜过望,引钟子期为知己··从此之后,伯牙抚琴,子期听音,《高山流水》遂成佳话··可惜,后来钟子期不幸辞世·俞伯牙痛失知己,悲苦万分,断弦碎琴,发誓此生再不奏琴音。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当年,墨池初次听到这个凄婉的故事的时候,震撼之余,亦为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知己之情意唏嘘不已·她擅琴爱琴,遂对于伯牙断弦碎琴的情节印象最为深刻。
彼时的她,并不懂得知己之义为何,更不懂得“情”字之滋味若何·她只是莫名地,觉得这《高山流水》之曲与她因缘颇深,那曲谱上的每一个音阶都能够拨动她的心弦,让她整个人都为之或悲或喜。
于是,从那个时候起,《高山流水》的曲子,就成了墨池心目中最神圣而不可逾越的存在··那琴谱她学得极快,就像是本来就会,只不过日子久了,渐渐淡了,然而一旦拾起,所有淡却的记忆就都重翻了上来,印象更加的深刻。
虽然如此,墨池却从没给任何人弹奏过这支曲子··因为在她的心中,这支曲子,是应为知己、为知心人而弹奏的··彼时的她,显然是没有知心人的··知心人嘛·墨池的心神一阵恍惚——·那日,墨池还在信期中。
元幼祺见她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头儿,便班门弄斧地要为墨池奏上一曲··“班门弄斧”这样自贬身份的字眼儿从堂堂天子的口中说出,墨池觉得好笑,遂由着元幼祺捡喜欢的曲子弹奏去。
元幼祺欢天喜地地净了手,又郑重其事地理了理衣衫··这样的小细节,虽然不免让墨池想起那“爱红”的小插曲,但见皇帝如此珍视待琴,墨池的心中还是深以为然的,不由得点头赞道:“琴为君子器,陛下堪为君子表率。”
元幼祺闻言,自然是嘻嘻而笑,修长的手指徐徐波动琴弦,奏了几个音之后,歪着头问墨池道:“墨大家,如此,可有‘万物知春,凛然清洁’之意”·墨池“噗嗤”失笑。
“万物知春,和风淡荡”“凛然清洁,雪竹琳琅”正是后世之人对《阳春白雪》之曲的赞颂之语·元幼祺所弹奏的那几个音阶,便出自此曲。
墨池又正色道:“不敢当·”·元幼祺亦笑了··“大家”是对某一领域内博学深精者的敬称,亦是对女子的尊呼,墨池谦逊,自然称“不敢当”。
而这个“不敢当”,又有另一重含义,便是隐指元幼祺的琴技比照真正的前辈高人差得远呢·当然,也有墨池的小小调侃之意··元幼祺很有自知之明,要么怎会先挂出“班门弄斧”的名头以自嘲呢·两个人小小地打了个机锋,皆觉彼此的心更贴近了些。
元幼祺的心里暖融融的··她吸气,敛容,双手置于琴弦之上,缓缓推拨开来··“绿绮”如静湖,时而被指尖若飞羽般轻轻点过,水纹跳动须臾,便消散不见;时而又被指浪划开大片大片的涟漪,重重叠叠,激荡到岸边,再返折回来,意犹未尽。
一曲《阳春白雪》罢,元幼祺指驻不动,心绪却禁不住还在随着那阵阵弦涛震彻不已··墨池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注视着元幼祺的一举一动··她的心绪,没有随着那曲子如何,却又为了那曲子如何了。
因为奏出曲子的人,是元幼祺;拨动琴弦的,是元幼祺的手指··渐渐地,墨池觉得,不止自己的心,还有自己的神与魂,都陷入了这个叫做“元幼祺”的旋涡之中。
莫说无法自拔了,她本就是陷在其中,甘之如饴的··毫无征兆地,墨池冲口而出:“夜久酒阑,火冷灯青,奈此愁怀千结·绿琴三叹朱弦绝,与谁唱、阳春白雪。”
继而,怅然若失··那是赵鼎的词,将满目的寂寥与内心的荒凉抒写殆尽··墨池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样的词句来,但那种感觉很是分明。
仿佛,就在遥远的某年某月某夜,她就这样孤零零地守着一壶浊酒,对着那漫天的星斗,一腔愁怀,伴着一杯接着一杯的苦饮··凛冽的夜风都吹不散她心头的灼躁;天上无数的星子,都驱不尽她无限的寂寥。
墨池的心脏,因为脑中幻化出这幅记忆中从不曾存在过的场景,而微微抽痛··恍惚抬眸,对上了元幼祺复杂的目光··墨池看着那双琥珀色中,映出的困惑莫名的自己,耳边回响着元幼祺状若自语的低喃:“与谁唱与谁唱……”·元幼祺的眸子中,透出些许期待来。
她迟疑着,不知心里在为何迟疑··终究是忍不住,迎向墨池的注视:“能为朕,奏一曲……《高山流水》吗”·指尖传来丝丝痛意,像骤然被锋刃擦过。
墨池惊然抬指,怔怔地看着指尖上深深的白印——·她回忆着那日元幼祺的种种,却不知何时,竟无意识地用力按在了琴弦之上,险些割破了手指··手指没破,她的心,却因为回忆,而被割破了一道口子。
那日,元幼祺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而墨池没有给予她想要的答案的同时,竟然莫名其妙地因着元幼祺的问题,而泪- shi -了双眼··更莫名其妙的是,她居然回问元幼祺:“子期若逝,伯牙肯断弦否”·害得元幼祺一时间不解其意的同时,更骇然于她毫无征兆落下的泪水。
元幼祺显然慌了,再也不敢多问什么,只是一味体贴地哄着墨池,还特特地寻了各种有趣的话头儿讨好她逗她,直至把墨池逗得破涕为笑了,一场风波才算是渐渐平息··从那时候起,一直到离开,元幼祺都再没有提过半句关于琴的事。
墨池心内的愧疚感却是越攒越厚··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哭·好端端的,又为什么要说什么死不死、断弦不断弦的话·墨池此刻还在不停地问自己。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仗着信期之中,仗着皇帝在意自己,便禁不住肆无忌惮了吗·似自己这般古里古怪又神经兮兮的女子,任谁长久地面对,都会觉得厌倦吧她也会觉得厌倦吧·她两日未曾来,是不是也觉得我招人厌倦了·墨池胡思乱想着,越想越觉得疲倦而无助,那种陌生而熟悉的寂寥灼躁之感,再次侵袭了她。
不须苦酒的唤醒,也不须漫天星子的俯视··她唯有攥着那只依旧被元幼祺留下来的宝蓝色半旧荷包,蜷缩回榻中,任由自己不着边际地想着,陡然又觉得自己十足像个深闺怨妇,她更加地鄙夷起自己来了。
如此缭乱着思绪,反复几回,墨池是真的累了,倦了·她就这么攥着那只旧荷包,昏昏睡去··而在梦中,那株高大的月桂树,以及月桂树上俯着脸,对着她巧笑倩倩的男装少女,再一次,出现了。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盼望的阿蘅出来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宁王府家令方槐这一个月来, 比往日- cao -心- cao -得更多了··只因为京郊别院中住进来了一位不得了的人物。
关于这主儿, 方槐之前曾有所耳闻, 但直到这位住进了别院布置最华丽、最讲究的那间客房之中, 方槐见到其人,他才知道, 何为“百闻不如一见”··据说,这位今年才十五岁。
方槐实在难以相信, 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 能有这样的风姿气度··自己十五岁的时候, 什么样来着方槐实在是想不起来了··总之,这主儿甭管怎么论, 都是个非比寻常的人物。
也是, 若是等闲人,大魏多得是十五六岁的小娘子,陛下怎么就看重了这位还不离不弃, 恨不得日日跑来这里的那种浑不似个已过而立之年的,倒像是少年情怀初初萌动的样子。
身为长年在贵人面前侍奉的, 方槐从来善于管好自己的嘴, 以及自己的脑袋··天家多隐事, 唯有连同自己的脑袋一起管好,不相干的事儿想都不要去想,才不会在睡梦中把不该说的话当做梦话说出去。
方槐在宁王府为家令多年,深得宁王和宁王妃夫妇的器重,便是因为他深谙此等道理·多做, 少说,便是他的秘诀··所以,对于将近一个月过去了,皇帝宠极了墨姑娘,却仍没将墨姑娘迎入宫中这件事,方槐绝不会多想其中还有什么妨碍,是不是太后老人家从中作梗什么的。
他只知在其位谋其政,身为宁王府的家令,管理好府中事,侍奉好两位主子,再加上,侍奉好客中的墨姑娘,这便足够了··因着这些缘故,每每有涉及墨池的事被排到眼前的时候,方槐都是赶着提到优先处置,甚至有时候把宁王和王妃不是特别紧急的事务都稍稍拖后些。
因为他清楚,侍奉好了墨池比侍奉好了皇帝都重要·宁王夫妇绝不会责怪他为了墨池的事而耽搁了府中事,而只会赞赏他有眼色,知急缓··正因如此,当收到“墨姑娘有请”的消息的时候,方槐顾不得处置刚刚查明身份的那两个人,仍是命府中的护卫将他们丢回堀室分别关押,他自己则脚不沾地地直奔墨池的房间。
“再次叨扰方先生了·”墨池欠身客气道··方槐岂敢受她的礼忙抱拳还礼,恭顺道:“姑娘折煞在下了有什么事,但请吩咐”·墨池微微一笑,也不再做无谓的客套,道:“我欲出门,请问可被贵府允许”·方槐闻言,一愣,忙赔笑道:“姑娘说笑了您是府上的贵客,出入自由,在下岂敢阻拦”·墨池含笑,不动声色:“方先生不需要请示一下贵主人吗”·她姿容绝美,气度从容,令人观之忘俗。
方槐略一失神,继而大摇其手,道:“家主人从未曾拘束过姑娘还请不要误会才是·”·“如此,甚好,”墨池淡笑,“我只外出半日,酉时前必归,请先生放心。”
方槐被她笑看着,又是一怔,突的醒过神来,意识到她说了什么,忙道:“外面纷乱,姑娘既要外出,容在下拨几名护卫随行·”·墨池却婉拒道:“圣天子治下,岂会有纷乱方先生多虑了。”
·说罢,从容离去··倒是方槐,被她最后一句话噎在半截,无话可接··这位墨姑娘本就是天子宠爱的女子,他总不能再说什么“纷乱危险”的大逆不道的言语吧·墨池离开约有半个时辰之后,方槐正吩咐手下做事的时候,突然顿住。
他也顾不得底下的几名仆从听他前言不搭后语的吩咐如何面面相觑,一迭声地唤来了十几名府中的得力侍卫,命他们马上乔装出去寻找墨池的踪迹·他自己则慌忙拉了一匹马,带了两名随从,直奔宁王府。
此是后话··且说墨池··一觉醒来,梦中的那棵高耸过墙的月桂树仍是挥之不去,且有印象愈深的趋势·她痴坐了两刻钟,长久的凝滞没有让她更贴近于现实世界,反而将一条街巷的名字,在她的脑海中刻镂得更加的深刻,想忘记都难。
墨池于是意识到,那条街巷,或许就是解开近日困扰她的那些古怪梦境的关键所在··那里,是她前世曾经住过的地方吗·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去那条街巷看一看,或许能看到那株高大的月桂树。
那月桂树是个极重要的存在,或者,她前世与元幼祺的羁绊,便可在那株月桂树上寻到··思及此,墨池再也坐不住了··前世今生的事,有几人会当真且事涉私隐,墨池断不会与不相干的人谈及。
是以,才有了她请来方槐的那一问··她客居于宁王别院,从宁王夫妇到上下侍奉之人,皆对她毕恭毕敬·她知道,至少于明面上,他们是绝不会跟踪她的,更不会限制她的自由。
然而,出于礼数,她还是需要向宁王府家令报备一下,否则平白不见了踪影,岂不让无辜之人担责·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出了别院大门,早有宁王府中的马车等在外面,确是家令安排下的。
彼时的家令,还没有意识到异常··墨池不禁为家令的细心周到而感怀——·别院距离京城城门尚有将近十里地的路程,若一时雇不上车马,也有的她走了。
墨池于是毫不犹豫地登了车··马车辘辘,最后停在了城门内,马车夫很有眼色地没有过问墨池要去哪里,而是恭敬地说还会在这里恭候··墨池谢了他,便径自走了。
此处是京城的南大门,站在笔直大路的尽头,看着街面上熙来攘往的行人,还有街两边生意繁忙的商铺,墨池陡生恍然隔世之感··自她被从丽音阁中带走,二十余日过去,人、景、物如旧,她的心头却掠过了“山中方一日,人间已千年”的错觉。
而心底里,隐约某个存在在频频发生,提醒着她:隔世之感,未必便是错觉··她的心思大部分在寻旧处上,小部分心思时而注意着周遭的行人之中,有没有疑似丽音阁中人。
至少现在,在她查知清楚之前,她不想同丽音阁中人有任何瓜葛··而她没想到的是,关注她的,不止丽音阁·从她走下马车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墨池虽在京中待了些年头,但京城颇大,街道无数,又去哪里寻这样一棵尚不知其存在与否的树呢·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魔障了,只因着虚无的梦中幻影,便认真寻找起来,亏得还是读书明理的·呆立在街角,墨池有一瞬的惶然无助,脸色白了白,很快便定下心来: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因果,既来之,则安之·她于是不再计较什么街巷,信步而行。
既然事情本身已经超越了理智的认知,那便索- xing -放任于感觉·天下万事万物,莫不合于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心神倏地一震,墨池似有所悟·她任由自己随着那感觉信步走着,而脑海中不断有一段一句闪现出来。
这些段落与句子,有的是她读过的《老子》《庄子》《列子》中的金句名言,有的则是她从没见过的·而那句段的风格气象,所揭示的奥义,无不指向道家一派··墨池一边走着,一边蹙紧了眉头——·莫非,她前世,是名坤道·如此走着,脑中同时闪现着,墨池仿佛陷入了某种静谧非常的境地,周遭的行人与景物,于她而言,皆化作了虚无的光影。
而她的双脚则迈得更加自信起来,她对自己的感知愈发地笃定了··无数的面孔从她的旁边擦身而过,皆被她无视;而另一些面孔,则在她的脑中渐渐清晰分明,涂抹不去。
墨池于其中,捕捉到了元幼祺的面孔··那张脸,透出的不是现在成熟稳重而不怒自威的帝王气象,而是一张十五六岁的少女的面庞·那少女的鬓角边,可没有一丝一毫的白发。
像一击重锤,突然击打在心脏之上,墨池霍的止住了脚步,某些陌生的场景,碎片般地塞入她的脑中·她想要将它们拼接起来,看个清楚,却发现,哪怕只是稍稍努力一点点,头就痛得厉害。
她立在原地,脸色更加的苍白·经过了几番努力而失败之后,墨池颓然放弃了··她平缓着失了正常节奏的呼吸,双眸渐渐回复了清明,眼前,她又回到了现实之中。
墨池凝目细观,惊然发现,就在远处,不知哪里的高墙之内,一株月桂树耸立着,高过那青砖琉璃瓦,其中的两节粗壮枝干,还搭在琉璃瓦之上,延伸到墙外的街巷上··墨池抑不住自己的脚步,全不自控地急奔过去——·那是一堵某家宅邸的后墙,墙内的所在,应该是该家的后花园。
墨池这样想着,八角亭、木桌、红泥小炉、铜铫子……梦中曾经出现过的所有物件,都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墨池仰起脸,微眯着眼,出神地望着就在头顶上的月桂树高大的枝干。
一个少女的身影,同时出现在了她的想象之中··那少女着男装,却比寻常男孩子还要淘气跳脱·她正借着朦胧微昏的暮色,三下两下攀上了高墙,又扳着搭在墙头上的两节粗枝,翻进了铺着琉璃瓦的青砖高墙内。
墨池的唇轻轻翕动着,没有人听到,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两个字被她无意识地喃出——·“宸……曜……”·作者有话要说:宸曜,小顾曾送给小元的字。
 ·☆、第一百五十六章· ·顾仲文前几日刚交接了刑部的职务, 作为郭仪的副手, 奉旨协助主持即将开始的女科考试··身为世家子弟, 顾仲文对于鸾廷司并没有什么太好的印象。
世家子弟多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衣食无忧,又自幼被家族中教以诗书礼仪, 自有傲骨,对于鸾廷司这种“打打杀杀”“为皇帝唯命是从”的衙门, 他们皆多多少少有些“朝廷鹰犬”的认知。
·所以, 刚接到这样的任命的时候, 顾仲文很有些不理解皇帝的想法,更觉得以自己国公世子的身份, 做了郭仪这个行伍出身的副手, 很是折辱世家风范··心中虽然这般想,面上他却并没表现出来。
他的- xing -子,带着明显的顾家人的风格·在与父亲顾书言一番长谈之后, 顾仲文更加坚定了暂安分办事、不事张扬的打算··结果,两日下来, 顾仲文意外地发现, 郭仪并不是一个只知一味地唯君命是从、毫无主见的莽夫。
相反, 他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其骨子里的敦厚纯良,更是让顾仲文觉得:此人是值得交结的··于是,他更对皇帝的安排多了些思虑·便如他父亲所言,“这是陛下属意拔擢你, 你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顾仲文此刻深以为然··他与郭仪共事颇为相得,而皇帝拨付与他们的几名从官部属,也都是忠直勤恳之士,这令顾仲文的干劲儿更足,对将此届女科考试圆满举办,信心满满。
但有一桩事,仍是让顾仲文百思不解其解:郭仪并非鸾廷司主官,而往次的女科考试都是由鸾廷司主官唐易主持··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唐大人在府中养病,这是陛下准许的,百官皆知。
可顾仲文还是觉得,这里面另有隐情··试问,什么样的病,至于养这么久唐大人是习武之人啊,那身手,十几个寻常男人都不是对手吧她会轻易染上重病·这桩疑问,顾仲文请教过父亲。
顾书言却只告诉他一句话:忠君之事··顾仲文于是马上便明白了,身为臣子,有些事该你知道的你自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莫多问,莫多想,否则只会为自己招来灾祸。
他相信父亲为官几十年的经验,遂表示谨受教,从此之后,只全副心思地为朝廷办事··女科考试,皇帝一届比一届重视,主考的官员的压力也是一届比一届大··顾仲文想不出皇帝为什么如此重视选拔女子为官,他对女子为官倒没有任何偏见,反而觉得许多才华出众的女子,若是被圈在闺中那巴掌大的一块天地里,当真是可惜了。
比如,他的夫人,就是一个颇有才学的女子,她对于经学的精研,很多观点都让顾仲文拍案称绝·但就是这样的女子,也只能在府中相夫教子,读书著书也不过是消遣的一种。
如今,大魏的女科考试还只限于未婚女子参加·顾中言倒是盼望着,有朝一日,已婚的女子也能够参与其中,从而成功入仕·以他夫人的才华饱学,足以入翰林院了。
那才不辱没了她平生所学··因着这样的思考,顾仲文对于女科考试更加心热,这两日往皇帝那里和郭仪的衙署跑得都勤··他的品阶,是用不着上朝的·是以,今日一早,他便一头扎去郭仪的衙署,想与他详谈诸般事务,却没见到郭仪。
难道进宫了顾仲文暗想··这时,一个平日里关系颇近的鸾廷司主事悄悄地对顾仲文道:“听说郭大人被陛下责骂了……还责令回府反省去了。”
顾仲文微惊··既然都这般说了,那必定是凿实的,而非什么“听说”··回家的路上,他坐在马车上想了一路,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郭仪素来忠正,十几年来为陛下兢兢业业,到底是什么事会让陛下责骂了他,还让他“回府反省”·而且,陛下显然没有打算替他遮掩什么,不然以陛下的风格,绝不会允许被鸾廷司下面的一个小小主事知道了什么。
恐怕这件事,很快百官都会知道··莫非是女科考试的事,出了什么纰漏·马车在顾府门侧停住,顾仲文恍恍惚惚地下了车,脑中念头一闪,心里登时放心不下了。
他毕竟还是年轻,历世尚浅,如此一颗心就忐忑起来,朝府门迈了两步的脚猛然滞住··他决定还是入宫一趟吧,向皇帝请示的同时,探听一下虚实为好··于是,他又折回身,刚要吩咐车夫“去宫里”,忽有所感,他的目光急向侧方望去——·那边,是顾府的一溜青砖高墙,墙上覆着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远处,一抹碧蓝色的倩影,比阳光下的琉璃瓦还要醒目耀眼,观之便令人禁不住眼前一亮··这是哪里来的女子伫立在我府墙外做什么·顾仲文不禁自问。
因为离得颇远,那女子的模样、年龄皆看不分明··顾仲文只是觉得,观其身影,颇为年轻;但那周身透出来的气象风致,却非年轻未经世事的女子能够拥有的··不止如此,那抹碧蓝色站得挺拔,即便不言不语不动,她的身体依旧站得笔直,仿佛世间的任何风雨雷电、艰难险阻,都不可能摧垮她似的。
顾仲文颇为震动,这样的风仪,让他没法不联想到一个人——·他那位韶华之年香消玉殒的长姐,顾蘅··记忆之中,长姐便是这样的··她很少说话,很少同自己玩儿,她常常一个人独处,谁也不知道她想些什么。
那时年幼的顾仲文有点儿怕自己的长姐,但又觉得长姐很美·直到现在,他早已长大成人,他仍然认为,这世间没有哪个女子,比自己的长姐更美,比自己的长姐气度更好。
她就像……月宫里的仙子··彼时年幼的顾仲文,总是这样觉得··在每一个被长姐忽略的日子里,顾仲文经常躲在某个角落里偷偷地看自己的长姐,看着她静默沉思的样子,看着她迎风而立的样子……便是眼前的样子。
那样如谪仙般的人物,最终竟被困在那深宫之中,再也没能出来··每次想到这件事,顾仲文便难过得要命·他为长姐,为这世间所有的美好而惋惜,而哀戚。
此时,那种感觉再次降临··顾仲文定定地盯着远处那抹碧蓝色,强抑住胸口的涩痛··他猛然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事实证明,那个女子不是他幻想出来的。
她真真切切地立在那里··顾仲文的心脏急跳了两下,疾步想要靠近,却霍然止住··他回头吩咐仆从等在这里,不必跟来··顾仲文于是一个人,朝着那抹碧蓝色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生恐发出一点点儿动静,惊动了那远处的人··一步,两步……一丈,两丈……·越来越靠近,顾仲文的紧张感也越来越深。
约莫五六丈远的时候,他的心脏快要从嘴里蹦出来了··然而,离得近有离得近的好处:他终于看到了那女子的容貌··失望是必然的——·不是长姐。
当然不可能是长姐,理智告诉顾仲文·长姐早已逝去了,连尸骨都不曾留给顾家··他看清了那女子的姿容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强烈的疑惑:墨池怎么是她·顾仲文曾在丽音阁中流连过一段时日,为了协助父亲查出丽音阁的内幕。
他自然是认得墨池的··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这个丽音阁中据说姿容最美、琴技最佳的音姬,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府的外面·还盯着自家墙内的那株月桂树怔怔地出神·离得这样近,稍微有些敏感的,便会很快发现周遭的异样,自会发现自己的存在。
可是,这个墨池,她竟然就这么盯着那株月桂树,竟像是入定了一般··顾仲文面容古怪地扫了一眼高墙内的月桂树,还是老样子,并没有什么古怪··关于这棵树,顾仲文曾听父亲说过:当年太.祖定都于此,顾氏嫡支随之从江南迁来建府。
顾氏先祖将一株自波斯商人那里购得的,据说是产自大秦的月桂树苗种在了顾府后园,并说“迁离故土,也会根深叶茂,人与树同理”··父亲说,这是先祖对顾氏未来的期盼。
百余年过去了,这株树,真如先祖当年期盼的那样,根深叶茂,据那些西来的客商说,它比月桂之乡的月桂树长得都要粗壮高大得多··顾氏先祖的期盼,终于得以实现。
可是,这样一株鲜见的树,与这位丽音阁的音姬又有什么关系·顾仲文微微蹙眉··父亲总是习惯在日暮时分,站在后园的八角亭中出神的身影,蓦地被他想起。
父亲曾经絮絮回忆着长姐在八角亭中煮茶、品茶的场景,父亲说,那里是府中长姐最喜欢待的地方··顾仲文每次听父亲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总能在那双看透世事的眼中寻到一些晶莹闪烁的东西。
顾仲文知道,父亲想念去了天上的长姐了··他又何尝不想念呢·这些个念头,划过顾仲文的脑际,也只须臾间··他仍盯着墨池,而墨池仍浑然无觉地盯着那棵树。
顾仲文心觉诡异莫名——·这个墨池处处透着奇怪··她能牵动陛下的神魂,使陛下频频微服流连于丽音阁中;她这般静静立着的时候,与长姐的风仪那般相像;而面对着她的时候,自己竟地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关于长姐的事。
明明那张脸,与长姐是完全不同的·顾仲文徐徐后退,直退到府门前,直至看到那个女子又化作了一抹碧蓝色的倩影··他沉吟着,终是决定不去惊动她。
因为关于这个女子,他有太多的疑问··登车入宫之前,顾仲文还是不放心地唤来了府中的管事,低声吩咐了他几句··管事恭敬地听着,初时微讶,继而点头,表示都记下了。
顾仲文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抹碧蓝色,方撩起车帘,离去··整个过程,墨池皆无知无觉··谁也不知道,如入定一般立在那里的她,正经历着什么··那么多的往事,那么多的面孔,那么多的牵绊,被眼前的这棵树、这堵墙,以及因为它们而出现的元幼祺的幻象而被霍然揭开,像在健康的肌肤之上,突然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鲜血崩流,惨不忍睹。
墨池是血肉之躯,在这样强烈的撕扯之下,她怎堪重负·“阿蘅——”·一道凄厉的,属于元幼祺的惨呼声刀割般斩向脑际,墨池倏的圆整了双眼。
她的眼中有血一样的红色,而那血红色中,夹杂着一片驳杂的银白色,那是元幼祺鬓边的花发··墨池于这一瞬间,看到了,元幼祺的鬓角的青丝顷刻化作了银丝。
一夜白头……·一夜白头·“噗——”一口鲜血,涌出墨池的口唇··墨池的身躯,因着这变故,猛地晃了两晃。
她眼前发黑,整个人晕眩得厉害··然而这些,她都顾不得,她只管在心里,不停地问自己——·“为谁……一夜白头而我,又是谁”·脚步踉跄着,她失魂落魄地挪着灌铅的双腿。
她也不知道,究竟要去哪儿,只知道,胸口痛得厉害,心痛··远处,被顾仲文吩咐过的顾府管事始终盯着墨池的行动·见她突然间像是极其痛苦的样子,蹒跚着转身而走,忙不放心地远远缀上了。
因为有世子之前的嘱咐,他不敢离得太近,心中想着要不要劝这位姑娘去医馆瞧瞧身体的异状··他就这么犹豫着跟在墨池后面十丈开外,跟了将近一刻钟,见墨池似是稀里糊涂地转进了一条窄小的巷子,管事心头掠过不安,忙也随了上去。
然而,刚转过拐角,他就惊悚地发现:墨池不见了·作者有话要说:猜猜小顾哪儿去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唐喜终于重又回到元幼祺的身边侍奉。
被“发配”的日子并不算长, 然而于唐喜而言, 却像是过去了一辈子那么久··劫后余生, 唐喜侍奉得更加殷勤·然而, 经过了谭绍儿和武琳琅得那件事,唐喜发现, 皇帝的变化还是挺明显的。
皇帝的心思变得越发幽深难测了··昨日,郭仪郭大人来见皇帝, 回了该回的事之后, 皇帝便问他:“唐易如何”·郭大人就忍不住替唐大人说了几句好话, 诸如“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看在唐大人多年鞠躬尽瘁的份儿上”云云。
皇帝立时便恼了·当场责骂了郭仪,还说本该杖责了他, 看在他平素忠直本分上暂记下了, 并令他回府反省,无诏不得入宫见驾··唐喜不清楚唐易究竟怎么惹得陛下不高兴,说她是“在府中养病”, 唐喜是决然不信的。
他也没见过皇帝对底下的臣子发过这么大脾气,那脾气大的啊, 让他毫无怀疑, 被责骂的对象若不是郭仪, 而是换个旁人,早就被重罚了··君意难测,唐喜暗忖着。
这两日,谭绍儿与武琳琅的余波犹在·两人虽然一个当场死了,一个被处死了, 而种种关于她们的信息也都被元幼祺成功地封.锁住,但是“咸福宫出了事”的消息,还是在宫中,尤其是各宫妃嫔之中发酵开来。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谁也不知道整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气焰嚣张无出其右的谭婕妤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后宫中整治人的法子,妃嫔们都或多或少地听说过些,想想谭婕妤那样曾深得圣宠的,都落得个不明不白。
她们一个两个的,更是噤若寒蝉··早先,看到谭绍儿得宠,也起了些争宠心思的,现下也都按下不敢做非分之想了··又听说,风贵妃自被禁足在景宁宫中,便大病不起,皇帝这么长时间了都没去看过一眼,众妃嫔心中都瑟瑟发抖,自此以后,当真把“安静如鸡”四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每个人心里面的小算盘都打得噼啪作响——·再如何不见天颜、不得圣宠,又如何至少,自己还是这禁中一宫的主位,阖宫之中,大家都没有皇帝的子嗣,大家都不被皇帝待见,谁也不比谁高贵到哪儿去。
如此,头顶顶着“皇帝的女人”的名分,外面的父母亲人包括整个家族,在人前皆可被高看一等,行起事来也比寻常官宦之家顺畅一些··至于宫中的种种凄冷寂寞,好歹也比生死未知,甚至一命呜呼强吧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呢·只是,听闻皇帝去过启祥宫,而那日谭婕妤出事的时候,似乎也与启祥宫有关,众妃嫔的心都提了起来。
难道,宫中又要出一位新贵了·她们却不知,这位“宫中新贵”,此刻正被皇帝冷脸相对··“你身子还虚,不必多礼了·”元幼祺向朝着自己大礼拜下去的周乐诗道。
“谢陛下恩”周乐诗完完整整地行完一个礼,才在侍女惠蓉的搀扶之下站了起来··元幼祺眉头微皱,也没计较,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
周乐诗再次谢恩,却等着元幼祺坐下之后,才安安静静地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了··元幼祺观她行止,觉得这个人思虑周全得紧,绝不是一个轻易授人以柄的。
是个有心人,却也是个不好应对的人··她同谭绍儿、武琳琅之流,是决然的两端·元幼祺心中更笃定了结论··“朕来瞧瞧,你的身体怎样了”元幼祺神色如常道。
“蒙陛下关心,着连院首疗治,又赠以名贵药材,妾的病已经好很多了·”周乐诗欠身回答,愈发的恭敬··她不说毒,而说病……她倒明白。
元幼祺意味深长地看了周乐诗一眼,淡道:“你为朕分忧,朕当照拂你·”·“妾不敢,”周乐诗再次恭敬欠身,“为陛下分忧是妾之本分,请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她倒不贪功元幼祺暗嗤··天下人行事,或为利益或为情意,各有各的目的·元幼祺才不相信,周乐诗是当真让自己“不必放在心上”。
她于是并不搭言,而是端起侍女奉上来的热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茶盏··抬眸,见那奉茶的侍女,正是那日来勤政殿回复,口齿伶俐、思路清楚的念夏,不由轻笑:“朕认得你,你叫念夏。
名字不错,说话也响亮·”·“陛下谬赞,奴婢不敢当都是美人吩咐得好,奴婢不过照搬照做罢了·”念夏见皇帝夸奖自己,忙俯身拜道。
“很好,”元幼祺点点头,“不止口齿响亮,还很懂得分寸·”·她说着,抬头向周乐诗道:“你调.教的人,不错·”·周乐诗忙赔笑道:“妾不敢当。”
“你当得”元幼祺道··又看着随侍在她身旁,之前搀扶她起来的惠蓉,“你叫做惠蓉吧朕那日见过你。”
“奴婢贱名惠蓉·”惠蓉拜道··周乐诗见状,忙又陪笑道:“陛下明鉴·当日是妾的主意,想引起那人的注意,便假称陛下身边的唐总管与惠蓉有私交,只为唐总管乃是陛下亲信,彼时又被陛下安排在别处做事,如此一说,才会让那人生出‘落井下石’的心思。
其实,唐总管也只是偶至启祥宫,向妾传陛下旨意的时候,惠蓉侍奉在妾的身边·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因着今日来启祥宫,要问些不想被人所知的内容,元幼祺只安排唐喜候在殿外。
她听着周乐诗的解释,只觉得这个女子说话滴水不漏··唐喜被冷落发配,被她说成是“被安排在别处做事”;唐喜与惠蓉的“对食”,被她隐晦地说成了“有私交”;恐说出谭绍儿的名字来惹自己着恼,便以“那人”代替了。
这样的聪明人,才配与朕斗上一斗嘛元幼祺心道··她真希望当初谭绍儿能从周乐诗这儿借去几分脑力,否则,也不会从头至尾斗得没滋没味,如同嚼蜡。
“你想得很周全,办事也很聪明,”元幼祺话锋一转,道,“可是这样的事,你就不怕给自己招来是非吗”·自古宫中宫女与宦官对食者多得是,但也均是私下里,绝不会明目张胆的。
而这种事,无论是哪个主子的奴仆做下的,被人知道,做主子的都不会得到什么好风评··“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后宫也是陛下的后宫·有陛下在,妾不怕。”
周乐诗迎上元幼祺的目光,大胆道··最终有陛下封.锁讯息,让相关人等闭嘴,妾自是不必担心什么是非的·便是有,陛下是天子,也会为妾遮挡下来。
这便是周乐诗的潜台词··你盘算倒是好主意元幼祺暗自冷哼··元幼祺的面色于是沉了下去,眼眸微眯,蹦出两道危险的辉芒:“你想得倒是好……那么,你自服其毒又是如何想的呢”·周乐诗冷不防皇帝突然问出这个,她微微一怔,脑中尚未将要说的话组织停当,元幼祺却抢在她的前面发难了。
“你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让朕更怜惜你,然后从朕这里得到更大的好处,朕说的可对”元幼祺冷森森道··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周乐诗被元幼祺紧紧地锁住了视线,不由得喉间发紧发涩,仿佛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她被迫与元幼祺对视·人说“天子龙威”,周乐诗第一次深切体会到这种强横的压力··眼前的帝王,同那日斜坐在她榻边,对着谭绍儿诸人怒气冲冠的那个,又是不同。
毕竟,那日,承受莫大压力的,不是自己··周乐诗喉间滚了滚,刚喝下去不久的药汤子的苦味又翻涌上来一些··这苦味那么明确,没有让她觉得如何难过,反倒如刺股之锥般警醒了她。
“陛下……圣明”周乐诗艰涩道,没有逃避··妾就是想要陛下更多的怜惜,就是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从陛下这里得到更大的好处。
元幼祺闻言,不怒反笑··“你倒是坦率”她说道··皇帝没有立时恼怒,周乐诗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安稳·如此,至少多了三成胜算。
她在心里默念··只见皇帝挥了挥手,显是令念夏和惠蓉两名侍女暂且退下的意思··周乐诗略一思索,便即明白——·皇帝是打算听听自己想要什么的,但又不确定自己会要出什么来。
万一要的这物事超出了皇帝的底线,难保他不会出言斥责自己·而事先遣走了自己的侍女,不论自己说出什么来,便只有天知地知陛下知·如此,以后再面对侍女们的时候,自己也不会觉得没了脸面。
想通这其中的关节,周乐诗不由得心中一动:皇帝其实是个颇体贴的男子·这样的男子……·周乐诗忍不住悄悄打量起元幼祺来,这样的样貌,太过出众,说是美过潘安亦不为过。
一个男子,怎会长得这般好看呢世间难道真有“潘安之貌”·周乐诗没机会继续胡乱想下去,因为她听到了偌大的寝殿中,回响着的元幼祺的声音:“说罢你想要什么赏赐”·周乐诗恍然回神,对上元幼祺探究而深沉的目光,呼吸紧了紧,表情渐渐变作肃然。
她撑着虚弱的身体,再一次对着元幼祺行大礼拜了下去:“妾自幼崇仰辅佐君王、建功立业之士,每每因女子身不由己而深为憾事,以致扼腕叹息、夜不能寐·陛下圣明天子,开女子入仕之先河。
请陛下将看重女科举子之心,稍稍分一毫与妾……请陛下成全”·说罢,重重一个头,磕在了地砖之上··· ·☆、第一百五十八章· ·元幼祺最终也没有明确地给周乐诗答案, 只丢给了她一句“先做好你的本分内的事罢”, 便沉着脸离开了启祥宫。
在寝殿之外, 元幼祺一眼瞥见了恭敬侍立的念夏与慧蓉, 想到周乐诗中.毒之后憔悴虚弱的样子,到底心存不忍··“好生侍奉周美人”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说完, 带着唐喜,甩袖子离开了··念夏与慧蓉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忧愁··美人还独自在殿内呢·她们忙快步折回殿中。
“依奴婢之见, 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办成的事·反正, 咱们现在已经让陛下知道了,总比不知道的强”两个人扶着沉默不语的周乐诗重回榻上倚好, 念夏爽直口快, 忍不住先开口道。
“也许,陛下不似……咱们想得那样……”相较之下,慧蓉则更沉稳谨慎一些··“不似咱们想得哪样”念夏忍不住接口问。
慧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念夏忙噤声,担忧地看向歪在榻上, 斜靠着一只大迎枕的周乐诗··她们都是打小侍奉周乐诗的, 名义是主仆, 情分堪比姐妹,周乐诗也从不将她们看做是寻常的奴仆一般,遂缓向慧蓉道:“此处并无旁人,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是, ”慧蓉应了一句,方徐徐道,“奴婢觉得,美人您是否将陛下的态度想得太过乐观了些呢再怎么说,陛下是男子,女科录的是女进士,考的是女状元,是否为女子或者在他的眼中并不重要,有才学才是他看重的。”
周乐诗沉吟着,似在思考她的话··“你的意思,我明白,”周乐诗幽幽道,“陛下再爱惜人才,再不计较有才之士是男还是女,那些士子终究至多也只是他的臣子。
而我……从古至今,没有哪个帝王,能容忍自己的妃嫔,起了那样的心思的·”·“那您还……没得糟蹋坏了自己的身子”念夏口快道,面有忧色。
周乐诗慢慢摇头:“不舍焉有得我赌的,便是他是仁君便是他懂得疼惜旁人之痛·”·慧蓉闻言,若有所思。
“美人所说,不无道理·方才陛下似乎心情不大好,但行至殿外的时候,还是特特地嘱咐奴婢们好生侍奉美人·”她说道··周乐诗抿唇,没言语。
念夏眼珠儿转了转,笑道:“既然陛下这样怜惜美人,美人又何苦走那弯路子呢听说景宁宫的风贵妃很不得圣心,又被禁足多日,想复宠那是绝无可能了美人刚协助陛下办了件大事,又得陛下的疼惜,何不……”·她话未说完,就被周乐诗一眼横住,不敢再说下去了。
“后宫中,谁人得宠,谁人失宠,这样的话头儿,以后断不许再说出口来,招惹祸端”周乐诗肃颜斥道··念夏垮了脸,喏喏应是,犹低声嘀咕道:“陛下其实人不错……”·“人不错,也非我属意。”
周乐诗压低声道··“是,美人志存高远,为人妇、相夫教子这样的庸俗之事,美人是不会做的……”念夏小声道··周乐诗睨她一眼,也不与她认真计较。
慧蓉见状,知道念夏又惹得主子心里不痛快,笑着开解道:“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美人的心愿,必定是会有结果的·眼下陛下没冲咱们发脾气,就说明此事不是不可能。”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周乐诗眉目略松,道:“他没有给我封赏,这便说明,此事并非绝无可能·”·念夏听着,禁不住好奇张口又要说什么,被慧蓉一个眼神递过来,便悻悻地住了口。
只听周乐诗续道:“照理,我帮陛下做了这件事,纵是用力过猛,将那毒.药用在自己的身上而别有目的,还被他发现,但他是帝王之尊,自有帝王的胸怀,事情既成,便不会与我斤斤计较。
而我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他定会补偿与我,对我加以封赏·”·“美人的意思是,陛下今日来,是想对美人加以封赏的”慧蓉道。
“他来敲打我,是想让我知道,我的那点子伎俩,早被他看破·同时,他也是想查知我的底里,”周乐诗轻叹,“他定然没有想到,我的底里就是这般的。”
·“所以,陛下没有封赏美人什么,就是说明,他已经将美人的心思听进去了”慧蓉很快地反应过来··“若他在听了我的那番话之后,还对我大加封赏,提升我的位分,那我才真的该忧愁呢”周乐诗幽幽道。
她说着,话锋一转,向慧蓉、念夏二人道:“眼下是多事之秋,该如何决断,陛下自会有所考量·后宫中的形势更是未明,你们行事定要谨慎再三,切不可冒失”·二婢认真听了,忙应着是。
然,这世间并非人人都懂得“不可冒失”的道理··冲动之下,做出难以挽回之事的,大有人在·无论天潢贵胄,还是贩夫黎庶,冲动之下,都极有可能做出一生追悔不及的事来。
而墨池此刻,便是这冲动之下的受害者··她在顾府墙外看到那株月桂树,往世的记忆之阀一朝被打开,激流汹涌,冲击着她的心田,使得她一时经受不住,猛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整个人都踉跄虚弱得厉害。
恍恍惚惚之中,她离开了顾府,脑子浑噩着,不知由着脚步将自己带到了何处··直至兜头一黑,一个不知什么东西被不知什么人,突然罩在了她的头上·她原本就不畅顺的呼吸更觉艰难,脑中的眩晕感更深,双腿一软,就倒了下去。
墨池最后的意念,便是恍惚中被丢进了类似马车的所在里,车轮子辘辘地转着、颠簸着,颠得她头痛欲裂,几欲干呕·接着,便人事不知了··等到她清醒过来的时候,惊悚地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都被粗重的绳索捆着。
捆她的人,似乎还生恐她有能耐逃走似的,在她的腰上也结结实实地缠了两圈绳索··墨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莫说在这样的捆绑之下还能逃走了,单是那沉重的绳索,箍在她的身上,都让她不堪重负。
她初时是慌乱的,却很快定下神来··这是……遇到歹人了她心道··陛下治国十几年,边远的地方不敢说,但在大城镇中,寻常人的安全还是可以保证无虞的。
这是大周京城之中啊,竟有人胆敢当街绑人,还有王法吗·墨池心思电转,极快地否定了自己遇到歹人的想法··不是歹人,便是仇人··那么,仇人又是谁呢这可就难猜了。
墨池不由得苦笑:刚离开宁王别院不足两个时辰,就莫名遭此横祸,这是逼着她以后出门身边带着护卫吗·如此自嘲过,她心里倒更镇定些了··平静地打量了一番周遭的环境——·昏暗乏光的逼仄屋子,唯有头顶上一个不盈一尺宽窄的窗子,有阳光投- she -进来,表明现在仍是白日。
联想到自己的腹中没有饥饿之感,墨池推测自己从被劫到至此处,不会超过三两个时辰··她一边脑中飞转着,思索着可能是什么人将自己劫持到此处,一边不做声地打量着周遭的情状。
绳索,皮鞭,铁钩子,长案,没点燃的火炉子……·还真是个拷打人的好地方··墨池的目光幽深了下去··她知道,自己接下来,大概要受一番皮肉之苦了。
劫持自己的人,存的可不是只圈禁自己的心思,而是想从自己的口中得到些有用的消息··那会是谁呢·丽音阁不会。
伏在陛下身边的事,尚没有结果·丽音阁犯不上用这种法子对付自己··陛下的人更不会··墨池深信,皇帝怜惜自己都来不及,怎么会这样对待自己·想到元幼祺,墨池的心脏陡然缩紧了几分。
且不论之前闯入脑子中的那些与元幼祺,还有那个叫做“顾蘅”的女子有关的种种,陛下若是知道自己被什么人这般对待,怕是要心疼死吧·墨池咬唇——·元幼祺心疼她,她又怎么忍心,让元幼祺心疼·她们,本就该是一体的,两人之中的哪一个承受了痛苦,于另一个人而言,便是加倍的痛苦……·墨池于是横下一颗心:接下来,无论对方怎样对待她,无论怎样用言语侮.辱她,她就要忍耐下来。
她要尽可能地少受皮肉之苦,不是她怕苦怕疼,而是她怕,万一自己被折磨致死,元幼祺会痛不欲生··那鬓角边的白发,已经足以让墨池懊悔不迭的了··正思索间,只听耳边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接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穿过了低矮的牢门,站在了墨池的身前··“墨姑娘,还认得我吗”那人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碴来··墨池目光微凝,看清来者是个年轻的姑娘。
衣着华丽,配饰不俗,周身皆透着一股子高贵睥睨之气··她就这么用眼角睨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墨池,脸上透着无限的鄙夷··而在她的身后,立着两名身形彪悍的皂衣男子。
他们虽空着手,侍立在年轻女子的身后,态度也是十足的恭敬,但这两个人的身上却带着血杀之气,令人望之而顿生寒意··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墨池拧眉。
这个年轻的女子,她是有印象的··作者有话要说:阿蘅要吃点儿苦头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同一时间, 宫中··元幼祺步出了启祥宫, 没如常乘辇, 而是信步往东南方向踱去。
唐喜紧随在后面, 见皇帝越走越远·他扭头瞧了瞧缀在五六丈之外的御驾仪仗,又偷眼瞅了瞅皇帝明显不悦的神色, 那句“陛下,这不是去勤政殿的路”生生被他吞回了肚子里。
龙颜不悦, 还是小心行事吧··元幼祺走了一会儿, 抬头, 隐约看见了远处景宁宫殿脊上的铜兽·她于是顿住了脚步··唐喜也忙向身后的御驾仪仗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也停住。
他自己则仍如往常一般恭恭敬敬地侍立在皇帝的身后··元幼祺怔怔地盯着那面目凶狠的殿脊兽出了会儿神, 突然问唐喜道:“你觉得周美人其人如何”·唐喜一愣, 不明皇帝所指,赔笑回道:“周美人- xing -子和婉,待下人们很好。”
“- xing -子和婉吗”元幼祺不置可否地微微摇头··唐喜没做声··皇帝是主君, 问自己后宫中的妃嫔如何,自己当然不能真的评价如何如何, 只要给出一个中正不偏、不引人多思的评价就可以了。
只听元幼祺又似自语道:“待下人好倒是不错, 至于这- xing -子嘛, 呵且看着吧”·她说罢,忽的“咦”了一声,笑看着唐喜,道:“前儿谭氏那厮说你与那慧蓉……哈哈,朕瞧着你们也颇登对啊”·唐喜登时苦了脸, “陛下别打趣奴婢……”·皇帝能开起自己的玩笑来,说明心情便是好些了。
唐喜略松了一口气··元幼祺歪头看着他,又笑道:“朕瞧着那丫头- xing -子不错,你若当真喜欢,记得告诉朕·”·唐喜一张俊脸扭曲得更厉害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茬儿。
元幼祺却已经笑意盈盈地快步朝前走去了··唐喜连忙跟上··眼见景宁宫越来越近,高大的宫门已经隐约可见··元幼祺忽的再次驻足,吩咐唐喜道:“你立刻去寻梁少安,传朕口谕,就说让他照着朕之前吩咐的去办。”
顿了顿,她又道:“没有朕的吩咐,景宁宫中,不得有没干系的人放进来·”·皇帝突然严肃起来,像是要办某件大事的样子··事涉景宁宫,便必定与风贵妃有关……唐喜的一颗心提溜了起来。
但皇帝的意思很明确:此事梁少安知道该如何做,与他唐喜并没什么关系··如此,最明智的做法,便是老老实实地替皇帝守在景宁宫外,不许放闲杂人等进来·当然,唐喜清楚,皇帝给自己留着面子没明说——·自己又何尝不是那个,闲杂人等·唐喜想得开,立刻奉命传口谕给梁少安去了。
元幼祺则看着景宁宫的大门,心中幽幽叹息一声··因为有皇帝的吩咐,风柔虽被禁了足,但是衣食等诸般用物都与过去没有任何区别··后宫之中,皇帝独大,即使当初有谭绍儿、武琳琅之流存在,她们的手也伸不到景宁宫来。
既有皇帝的特殊关照,又无后宫中的倾轧,内务司对于景宁宫着实不敢欺侮半分··所以,风柔这段被禁足的日子过得并不算苦——如果,不算偌大的景宁宫中日日夜夜的空寂寥落的话。
风柔自幼是吃过大苦的,敝衣粗食与华服珍馐,于她而言,并无多大的分别·她不怕身体上受多少苦头,她最在意的,是这颗心··对她来说,最大的折磨,是元幼祺长久的不闻不问。
心的疏离冷落,才是最可怕的事··外面如何,发生了什么,皇帝又做了什么,风柔无从知晓··她的一颗心像是被陡然丢进了冰水里,越泡越冷,冷了心肠,冷到骨髓,冷透了神魂。
风柔心中的怨意愈深,而那份不可言说的愧意亦愈深··元幼祺终究还是来了,在风柔心灰意冷之后··意料之中的,她贴身侍奉的侍女皆被遣走;意料之外的,元幼祺在偏殿中见她。
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风柔都是有所准备的·但是偏殿……她的心神因之而绷紧··她有些后悔,没有及时将一些不敢存在的东西移走,甚至……销毁。
可是,移走去哪儿·这大到看不到边儿的整座禁宫,都是元幼祺的,只要她想找,没有她找不到的东西··那么,销毁呢可舍得·风柔舍不得。
这空旷旷,没有人气的景宁宫中,也只有那点儿东西,让她对这世间还存着点儿念想··如果,连这点儿念想都没了,她活着还有什么趣儿·这般想着,风柔霍然就通透了——·她本就是个孤儿,父母亲人早已不在人世,她活着已经没有了牵挂,死了也不会连累任何人。
唯有……·如此,便舍了这条- xing -命,换那人一条生路吧·看在多年的情义上……皇帝会看在自己陪伴多年的情义上,放那人一马……吧·风柔脚步沉重地往偏殿挪去,一颗心却一点点地也沉了下去:多日不见,她已经无法确知,皇帝是否还会顾及着情义了。
谁喜欢谁,本没有错··那人怜惜自己,用那种方式怜惜自己,也没有错··错只错在,自己不曾决断,连累了她··风柔出神得厉害,直至孤孑地立在元幼祺的面前,尚未回神。
“贵妃……在想什么”元幼祺端坐在椅上,面无表情地盯着风柔··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风柔恍然意识到了,怔了怔,唇角微弯,殊无笑意。
“臣妾请陛下安”并不回答元幼祺的问题··元幼祺凝眸瞧着她跪拜在自己的面前,足足端详了一会儿,方冷幽幽道:“瘦了……”·风柔绷直的脊背一僵,心底里登时泛上委屈之感来。
她却颇为硬气地将脊背挺得耿直,漠然道:“蒙陛下深恩,臣妾衣食无忧·”·元幼祺胸口一滞,眉头深锁,冷道:“你在怪朕·”·风柔的声音却比她的更加的冰寒:“臣妾不敢。”
元幼祺怒极而笑:“不敢朕瞧你敢着呢你何止敢你敢的事多着呢”·元幼祺言至此,莫名的一腔怒火撞上顶门,霍地站起身来。
她到底是帝王,更是坐惯了十五年江山的帝王,她有她引以为尊荣的东西·而这些东西,被谭绍儿和武琳琅践踏过一次之后,又被眼前这个与她相识了二十年的女子践踏了。
这女子犯了错,又是这般放任不屑的态度·天子龙威,怎容如此无视·元幼祺抑不住心头的恼意,大踏着步奔到贴墙一侧的书架之后,“哗啦”一声将书架上的书册、文玩皆泼在了地上。
瓷器的碎裂声炸响在风柔的耳边,随着元幼祺袍袖的甩动,风柔觉得,自己的心也碎裂开了··她轻轻地闭上眼睛,只等着那柄夺命的刀,落下来,取走自己的- xing -命。
“嘭——”·一捧物事被摔在了风柔的面前··风柔的心脏为之一颤··这声音响过,她的脑中首先反应出的,不是“终于还是被发现了”之类,而是生恐那卷轴被元幼祺的粗鲁用力而破损。
这世间的美好已经鲜有残存,若这些也被损坏了,那就真的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风柔霍的睁开眼睛,不管不顾元幼祺用怎样居高俯视的眼神看着她,而是膝行凑近去,捡拾着一幅幅的卷轴,将它们一一理顺,手掌轻抚过被磕破边角的几处,眸子中泛过难抑的疼惜。
·元幼祺的唇角不自控地抖动着,口中冷笑着:“好啊好得很”·她呵呵地笑得瘆人:“朕的贵妃,朕的风贵妃啊你真是好得很啊”·风柔怀抱着那被摔得破角最厉害的卷轴,谁也不知道她此刻是什么表情,心里又想这些什么。
而那幅卷轴,若是展开来,便可以看到斜风细雨的江南风光中,唐易痴然地站在雨中,远望孤山,怅然若失的模样··元幼祺讨厌风柔忽略自己的样子,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厉声道:“你心疼她了你心疼她送你画了这个,还有这些,都是她亲手画的画,送给你的”·用的是肯定语气,毫无怀疑。
若说之前,哪怕是元幼祺发现自己的隐秘的时候,风柔还能保持住那份桀骜的话,那么现在,元幼祺突然说出那个“她”,则让她大惊失色··风柔的双手像被突然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猛然一抖,那幅唐易的卷轴就被掉在了地砖上。
元幼祺看好戏般地瞧着她,眼角有得意的神色流动··风柔惶然失措一瞬,悚然抬头,对上元幼祺的目光,紧接着整个人都像是委顿了下去,所有曾在她身上闪光的东西,都在这一刻黯然失色。
她猛地又垂下头去··这样前后的对比太过明显·在她委顿下去的时候,元幼祺的眼中划过担忧··不等元幼祺说什么,风柔抢先深深地拜了下去,以额触地,咚咚作响。
“臣妾有罪,罪不可恕请陛下……赐臣妾一死”她叩头不止,口中犹说着··元幼祺身形微晃,手掌狠狠地攥住了身后木椅的扶手。
惟有如此,她才能强自克制着不去扶起风柔··“你想求死”元幼祺努力平静着声音,问道··· ·☆、第一百六十章· ·“你想求死”元幼祺的声音寒若冰霜。
风柔犹叩首道:“臣妾自知罪深, 不可宽宥, 唯一死方可赎罪·”·“呵呵”元幼祺冷笑, “赎罪你要为谁赎罪又赎的是什么罪”·风柔因着她话中的内容, 悚然停住了叩首的动作,上半截身体却还半俯在地砖之上, 按在地砖上的双手在微微颤抖着。
元幼祺眼尖地看到了那两只素净的手背之间,半个巴掌大小的一团鲜红的血迹··那是风柔刚刚不停叩头的时候留下的··元幼祺目光微凝, 呼吸紧促了两分。
她能想象得到, 此刻风柔的额头上, 该是怎样的血肉模糊··元幼祺胸口涨痛得厉害··曾几何时,顾蘅弃她而逝的时候, 吐了血, 也是留下了这么一滩鲜血,在燕来宫的地砖上……·元幼祺合上了眼睛,看到的, 就是顾蘅在自己的怀中逝去的样子。
她不敢想象,若是顾蘅最终不给她留下一些盼头, 若是她这一生不能再遇到顾蘅的又一世, 她会怎样··疯魔, 还是抑郁而终·人生自古有情痴·元幼祺为自己,亦为这天下的有情人而觉得疼惜。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垂眸看着跪俯在自己脚下的风柔,声音干涩得厉害··“抬头·”元幼祺冷漠道··风柔听到那仿若隔世的声音,身躯微震, 内心挣扎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起了头。
果然,她的额头上血肉模糊,在那张媚丽的脸上,显得格外的突兀而狰狞··元幼祺抿紧嘴唇,唇色被她抿得发白··“嗤啦——”·元幼祺毫无征兆地扯开了自己袖口的衣料。
素色蜀锦料子的九龙便袍,就这么被她撕下了一角··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风柔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震··然而,接下来还有更让她震惊的:元幼祺竟然就着那被撕扯下的便服一角,又继续向下扯着。
几个来回,一条两寸余宽的蜀锦条子,便躺在了她的掌心,条子边还支棱着被她用力抽碎的锦丝··元幼祺面无表情地将那条蜀锦叠成了两层,她也不去看风柔此刻的表情是怎样的震惊神游,朝前近了两步,直站在风柔的眼前,便服的袍襟就在风柔的面前。
元幼祺蹲下.身去,一手拉扯着风柔的肩膀,使得其不得不面对着自己,接着双手在风柔的额间、脑后,如穿花蝴蝶般地翻飞来往,直至将那条寸许宽窄的蜀锦条子缠覆在了她的伤口上。
风柔觉得耳朵之上的头皮微微发紧,知道额头上流着的血,被元幼祺的那条蜀锦止住了··风柔的神色古怪,眼中有极其复杂的东西搅合在了一处——·元幼祺的行事,她看不懂了。
“陛……陛下,”风柔艰涩地开口,“臣妾……臣妾……”·此情此景之下,她实不知该如何开口,该说些什么。
元幼祺蹲在她的面前,根本不去看风柔的眼睛··谁也不知道,就在为风柔做这些事的时候,元幼祺的内心里悠长的叹息·那声叹息,那么长,长得足有她与风柔相识的岁月那么长。
与那声意味复杂的默叹迥然相异的,是元幼祺开口的冷言冷语:“感动了呵呵你以为,朕原谅……你们了”·风柔心中那丝丝与感动有关的情愫,因着她的这句话,而倏忽间荡然无存。
她觉得自己像是只可怜的虫豸,被皇帝的忽冷忽热,一忽丢进了和煦温暖的春阳里,一忽又被无情地扔进了深冬冰冷的湖心··暖意只是暂时的,是在逗弄尚存期盼之心的她。
而无穷无尽的寒冷与无望,才是真正的长长久久陪伴她的··风柔整个人僵住,痛不欲生,痛至麻木··元幼祺却勾着唇,笑得凄冷,笑得像是在幸灾乐祸,唯恐她觉不出痛似的。
“朕替你绑上那劳什子,不过是不想你再污了朕的殿砖,不想你死之后再污了朕宫中的白布,而已·”元幼祺说··风柔如遭重击,只觉方才竟为元幼祺绑缚伤口止血的行为而感动的自己,无比的可笑。
她凄惶惨笑,似是转眼之间看破了世间的一切虚妄··或许,自己这一生,活得都是可笑的吧风柔自嘲地想··总是在自以为是,从晓得情之滋味的时候起,便自以为是。
这一步步地走下来,而今蓦然回首,方知,皆是作茧自缚··风柔昂然抬头,死死地盯着元幼祺的脸,哪怕元幼祺根本不给予她一个相对的眼神,她也要死死地盯着她·她降生于世,身不由己,三十余年蠢然自欺,至少在她死去之前,她要傲然一次。
她要让眼前这个,她错爱了一世的,贵为天子的女子知道:即便死,她也会死得其所··“既然如此,那便请,陛下,成全”风柔一字一顿,桀骜道。
此时,元幼祺方攒足了气力,回视于她··“成全”元幼祺嘴角噙着讽刺,“你想让朕成全你的什么”·风柔吸气,高挑起的下巴,因为元幼祺的话,而有了细微的示弱。
“陛下圣明敏慧,自是明白臣妾想请您成全什么”风柔道··元幼祺冷笑:“事到如今,你都不敢承认吗”·风柔嘴唇微颤。
元幼祺却步步紧逼:“你都不敢承认你对她的情意,对吗”·风柔的唇颤抖得更厉害,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不由自主地瑟瑟而抖··元幼祺了然地瞥向她,目光凉森森的,直透入她的骨缝里。
“朕知道,你接下来想说什么·无非就是你没有,没有对除朕之外的任何人有任何的非分情意,”元幼祺说着,颇为遗憾地摇头叹息,“可惜啊可惜,她一辈子都没换来你的哪怕一点点真心。
莫说真心了,便是你的一点点回应,她都没得到·”·元幼祺如愿地看到风柔如遭雷击的表情,犹嫌不足,道:“你说,她这一辈子,活得可悲不可悲”·“你……你……”·风柔的胸口急剧地起伏着,猛然凄厉声震响:“元幼祺你、你竟杀了她你竟……杀了她”·元幼祺眼眸微眯,下颌一挑:“不错朕杀了她。”
“她鞠躬尽瘁为你办差十几年,你就这么将她……将她……”风柔通红着眼睛,难以置信··“但她做了她不该做的事,起了她不该起的心思”元幼祺扬声道,“这样的罪过,朕没有株连,便已经算是仁慈了。”
风柔的双眸中要冒出血来,她突然暴起,冲上来,双掌死死地扣住了元幼祺的脖颈,颤抖着双手,却发不出更大的力气来··“是我……是我没有及时制住她的念头是我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是我寂寞孤寂,与她暧昧与她……与她何干”她狰狞着面孔,痛苦地看着元幼祺。
元幼祺一动不动地由着她掐住脖颈,一双琥珀色却直直看入了她的灵魂:“风柔,你终于肯承认,对她动心了,对吗”·风柔一滞··元幼祺却微微笑着:“所以,你现在,是想扼死朕,为她报仇吗”·风柔看向元幼祺的目光更加的痛苦无着。
两个人相距不盈半尺,一个淡然若如释重负,一个却心如刀割无以复加··这便是她倾心了半世的人,她曾那么喜欢她……·风柔苦涩地想着·这苦,堪比黄连。
元幼祺被扼紧的咽喉猛然一松,那加诸的力量陡然消失了·而风柔的身体,也颓唐地萎顿在地··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元幼祺依旧不动声色,垂着头,看向她。
风柔的目光空洞,像是三魂七魄皆被一股脑地抽了去··“我不是你……我狠不下心肠对你……”风柔失焦的双眼盯着前方,也许根本没有盯着任何东西。
“终究是我……是我先对不住你……”她喃喃着,“你赐死我吧·至少……至少让我去地下陪着她,赔我这一生的荒唐……”·元幼祺看着这般失魂落魄的风柔,仿佛看着当年被情所困而呼天抢地无所着落的自己。
她的心底涌上了比难过还要复杂的情绪,眼底有悲悯闪动··“朕成全你·”元幼祺说出口的话,却如她的语气一般,冷酷得不含一丝杂质··说罢,她的手掌相击,“啪啪”两声脆响之后,偏殿的大门被从外推开,一名面目陌生的小内监垂着眼、弓着身,捧进来一只托盘。
托盘内只有一只盖着的茶盏··风柔冷笑着,看着那名小内监向自己走来,毕恭毕敬地将那只托盘放于自己的面前,又弓着身子退下,掩紧了殿门··元幼祺不做声地看着风柔。
风柔依旧冷笑着,自顾自擎起那只茶盏,仿佛平日里品茗一般揭去盏盖··她忽的抬眸,将茶盏中深褐色的药汁对着元幼祺,泠然道:“陛下,敬你……但愿,永世不再相见”·元幼祺俊美的面庞不由自主地痛苦抽搐了一下,嘴上却平静地说着:“好……”·风柔再不想与她罗嗦,一仰脖,半盏药汁被她大口吞下。
元幼祺闭上眼睛,轻轻地撇过脸去··“当啷——”杯盏落地··风柔倒在了地砖之上··元幼祺听着那一声,方猛地转过脸来,不错目地盯着风柔犹挂着冷笑的嘴角。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满面凄然之色··作者有话要说:猜猜风柔死没死~· ·☆、第一百六十一章· ·风柔跌躺在地砖上, 无声无息··元幼祺神情复杂地俯脸看着她, 足足怔了一会儿, 方恍然惊醒似的, 双掌再次相击。
击掌声甫落,殿门又一次被小心翼翼地推开来, 两名身材颇壮实的小内监抬了一张缚辇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人,正是连襄··两名小内监将缚辇放在风柔跌躺的地砖旁边, 就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
他们垂着头, 盯着地面, 不敢直视龙颜··元幼祺滑了一眼看着风柔欲言又止的连襄,便蹲下.身去, 一手托着风柔的脖颈, 一手勾着风柔的腿弯,将风柔抱了起来。
连襄见状,眉头不禁皱了皱··只见元幼祺这样抱了风柔, 轻手轻脚地将风柔放于缚辇内,平躺好, 又拉过一旁的素色绸单盖至风柔的锁骨之上, 却将其余的部分仍攥在手中。
两名小内监自是不敢作声的, 连襄拧着眉,看了看元幼祺,一时想不出说什么才恰当··元幼祺却先开口了:“小心着些,莫磕碰了·”·这是对两名抬缚辇的小内监说的。
两名小内监自是诺诺称是··元幼祺的目光最后投注在风柔的额头上,那里之前被她绑缚了止血·此时, 因为风柔情绪的激动和后来突然的跌倒,那处伤口又破裂开来,两层素色的蜀锦都被殷红色透了过来。
“好生医治,别落下疤·”元幼祺幽声道··这句话,是对连襄说的··“是·”连襄点头答应着··元幼祺默叹,那只擎着小半幅绸单的手才松开了些。
她又向上拉过,绸单覆过风柔缺失了血色的面庞,盖好··“下去吧·”她挥了挥手,声音倦怠··两名小内监于是一前一后抬起了缚辇,朝门外走去。
连襄则担忧地看了看皇帝的神色,拱手一揖,退了出去,并在外面掩紧了殿门··偏殿内登时安静如深夜··元幼祺凄零零地立在那里,垂眸盯着地上的一摊血红色,之前的哀戚叹惋之色,渐渐地变作了愤怨。
她的胸口起伏得越发厉害,猛的跳起,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偏殿侧角的一扇大柜前面,霍的扯开了柜门··“你都听到了”她冲着柜门内厉声道。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跌落在偏殿内,刚巧能将一缕碎光照在了柜门内——·柜内,浑身被绑缚得结结实实,并被点了- xue -道,不能发出声音的唐易,早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
元幼祺根本不管她流了多少泪,揪着她的衣领,更不管会不会拖伤着她,只顾拖着她,拖出了柜门,拖过了半个偏殿的地砖,拖到了那摊风柔流下的血面前··“你都听到了”元幼祺猛然将唐易甩在了地上。
“这回你满意了”她仍是厉声道··唐易失魂了一般,紧紧地盯着地上的那摊血,任由元幼祺恶语相向··元幼祺又嗤了几句,忽觉这样对这个不能言语的,倒像是自己在刻意欺负她。
索- xing -双手扣着捆着唐易的绳子,发力绷断,又解了她的- xue -道··“说话”她向唐易冷道··唐易仍是盯着那摊血,默然垂泪。
就在元幼祺忍不住想踹她一脚解气的时候,她才涩然开口:“无话可说,唯求一死·”·元幼祺闻言,怒极而笑:“唯求一死你们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唐易身体一僵,眼中的神色越发凄然。
元幼祺劈手把她从地砖上拎了起来,逼着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你惦记朕的女人你还腆着脸说‘唯求一死’”·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唐易仿佛丧失了痛觉,苦笑着盯着元幼祺的恼怒的脸,不畏不惧。
“她是你的女人,你可曾当她是你的女人而疼惜过她、在意过她”唐易直视道··元幼祺眼眸微眯,双目中闪过危险的辉芒,因着唐易言语中的挑衅和毫无畏敬。
唐易像是一切都放开了,根本就不在意自己这样的言语,会不会惹得皇帝大发雷霆,为自己招来灭顶之灾··“你但凡在意她一些,她也不会痛苦若斯”唐易说着,泪水又滚落下来,“我虽是女子,却也是真心敬她,爱她我从没妄想过与她如何,我只想她好好的……好好地活着”·她说罢,咬着牙看着元幼祺,冷道:“终归一死,不必多言了”·元幼祺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哼道:“你给朕记住了,也让她给朕记住了朕不亏欠她的,更不亏欠你的当初……”·元幼祺本想说些“当初是她喜欢的朕”“当初是母后强令朕纳的她”“朕原有心上人”之类的话头儿,可话到嘴边,顿觉索然无味。
遂又将唐易丢回地上,凉声道:“带着你的画,马上从朕的眼前消失”·唐易被绑缚在柜内,还被梁少安点了- xue -,说不得话·她之前听到风柔与元幼祺的一番对话,尤其是听到风柔喝下那盏药汁的时候,她恨不得陪风柔一起去了。
然而,元幼祺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嘱咐连同她的气海丹田一起封了·如此,她想自绝经脉而死,都是枉然··唐易以为风柔已经去了,遂万念俱灰,但求一死。
孰料,元幼祺此刻竟说出让她告诉风柔如何如何的话头儿,唐易登时呆怔··元幼祺观她神情,就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痛骂了一句:“榆木脑袋”·鸾廷司一个榆木脑袋的主官,再加上郭仪那个昨日为这个榆木脑袋求情,被自己责骂一顿的一根筋的副手,元幼祺深深觉得,鸾廷司也该散了。
她骂罢唐易,嫌弃地扭过头去,看都不想再看这个撬了自己女人的,只用鼻孔哼气,道:“交了官符印信,去东山寻她去吧”·唐易闻言,愕然失措,浑忘了该如何反应·元幼祺半晌没听到回答,只得又扭过头来,表情更嫌弃了:“你不会是个傻子吧”·言下之意,你若是个傻子,朕可是要反悔的。
唐易恍然,忙不迭地大摇其手:“不是不是”·峰回路转得太快,让她来不及反应,脑子都快不够用了··不过有一点她是清楚的:不能让皇帝觉得自己傻或者有别的什么缺陷。
那样的话,风柔就真的与自己无缘了··元幼祺哼了一声,仍是觉得她是个傻子··不屑地瞥了瞥嘴角,元幼祺又道:“随你们怎么江湖逍遥去别再让朕见到你们闹眼睛”·皇帝很孩子气的话语,让唐易的嘴角抽了抽。
这样天翻地覆的反转,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是应有的反应··十几年的渴盼,十余日的忐忑难安,换来的,竟是这最意料以外的结果·一切,恍然若梦。
唐易神魂归位的时候,偏殿内已经空荡荡的了··皇帝不知何时离开的··唐易抖着手,俯下.身,将地上的几卷画轴一一收好··直到收拾停当,她的手,还有身体,都还在抖个不停。
欣喜若狂,劫后余生,夙愿得偿……估计没有任何一个词语,能够全然概括她此时的心情··两日后,日暮时分··京郊东山脚下,一人一马顺着官道远远弛来。
临近山边,马上之人收住马缰绳,骏马“唏律律”一声长啸,止住奔跑,四蹄在山下的土道上“踢踢踏踏”地踩着,溅起了阵阵浮尘··唐易的手中攥着马缰,一身的便装,身后背着一只半旧的包袱,马鞍旁挂着她护身的长剑——·俨然一副寻常江湖行走的女子装扮。
马蹄子腾起的烟尘,并没有阻扰了她急迫了心情··所谓“近乡情怯”,离约定的时间、约定的地点越是近,她越是抑制不住想要更加地靠近,更抑制不住心中狂乱的思绪。
她会在这儿等着我吗·这两日,她如何了身体可还康健头上的伤口,可好了·她会是怎生的模样·她会对我说怎样的话·她会……随我一起走吗·唐易坐在马上,一径径山路被她抛在了身后,越行越远,她心里面想得,也是一发不可收拾。
怎么还没有看到她·唐易的心开始慌了··她强压着心头的急切,又耐着- xing -子转过了一片矮树林,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是接近半山腰的所在。
唐易在京中十余年,竟不知道,这东山之上,有这么一处亭子,而亭子的周围,竟有这样大片大片的梧桐··淡紫色的梧桐花挂满枝头,微微垂坠着·风过处,花随风舞,像爱人的手,拂过周身;更像极了那人身着淡紫罗裙时候的绝美风姿。
唐易看得痴然,不由自主地下马来,朝着那梧桐花的所在,步步走近··有了梧桐树,方引得来金凤凰··那人的姓氏,是“风”,亦是“凤”。
她是这吹拂而过的柔柔清风,亦是这梧桐树方能招引得来的凤凰··唐易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一棵梧桐,但她知道,无论自己是什么,成为什么,这一生一世,她都不会再离开那人半步。
眼前倏地一亮——·穿过了被串串梧桐花半遮半掩的山间亭子,唐易方看到,在那亭子之中,端坐着一人··那人穿着如这梧桐花一般颜色的浅紫色罗裙,就像自己想象的她美好的样子。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那人亦看着眼前的美好的花与树··她听到了身后的响动,转过身来,看到了双眸泛着晶莹走过来的唐易··于是,她对着唐易,笑了。
笑得动人心魄··岁月静好,大概,便是如此吧·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对儿算是圆满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离开了景宁宫, 元幼祺的心里空落落的。
朕做了回坏人, 倒把她们成全了·可朕自己, 还是孤家寡人呢·元幼祺不高兴地撇了撇嘴··她悻悻地出了景宁宫·宫门外, 跪了一地的景宁宫的宫人。
元幼祺扫了一眼跪在面前的众人,肃然道:“你们主子病了, 都给朕尽心侍奉着,别平白惹朕不痛快”·众人凛然, 不敢言语, 更不敢动弹。
元幼祺说罢, 丢给侍立在一旁的唐喜一个眼神·唐喜会意,马上着手安排··他多少明白了几分皇帝做了什么决断, 以他侍奉了二十年的经历, 这不算很难。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觉得肩上沉重··若是景宁宫中事有半分风声走漏出去,皇帝必不会饶过他··唐喜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尽心侍奉嘛, 怕是不必的·关键的是,千万莫惹皇帝不痛快。
元幼祺于是自顾自回了勤政殿的小卧房,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她之前穿着的那件, 袖口已经被她撕破了, 缠在风柔的脑袋上了··换衣裳之前,爱干净的她,又痛痛快快地在汤池里泡了个澡,洗去了一身的浮躁和血污气息。
看着镜中唇白齿红的自己,元幼祺很满意地笑了:朕果然还是很漂亮的·沐浴之后, 她特特地换了一件簇新的碧蓝色锦袍·这是前儿针工局刚奉上来的。
元幼祺很是喜欢这颜色·她犹记得,墨池似乎也有一身和这个颜色差不多的罗裙··她于是对着镜中的自己抿唇一笑,又臭美地在镜子前面转了一个圈,觉得自己再戴上那顶上面嵌着蓝色宝石的玉冠,便更加的完美了。
就这么一身,去瞧阿蘅,她会看呆吧·元幼祺嘻嘻地傻笑··她素- xing -不喜旁人侍奉,多数时候崇尚自己动手··于是她拿过旁边的玉冠,戴好,才背着手,嘴角擎着一抹笑,步出小卧房,想着马上出宫,去宁王别院寻墨池。
两日了,她都忙得脱不开身,如今又刚眼睁睁看着人家双宿双.飞去了,若是再不见到墨池以解相思之苦,真真要熬不住了··刚步出小卧房,转过一道回廊,元幼祺迎面对上了来回话的唐喜。
饶是见惯了元幼祺的俊美无双,此刻见到刚沐浴完,还换了新衣裳,意气风发、得意洋洋得像个骄孔雀的元幼祺,唐喜还是直了眼,着实愣了愣神··元幼祺见他口水都要流出来的呆样子,顿觉嫌弃,斜楞着眼神瞧他。
唐喜尴尬地轻咳一声,忙躬身见礼,又会说事情都办妥当了··元幼祺对唐喜办事的利落妥当还是很满意的,不过,唐喜接着便带来了一个让她不那么满意的消息——·顾仲文顾大人在勤政殿外求见。
“他来做什么”元幼祺闻言,冲口而出··现在,除了墨池,她谁都不相见··顾仲文来,左不过是要么为了女科考试的事,要么就是为了郭仪昨天挨骂的事。
不论哪一件,元幼祺此刻都不想听他絮叨··陛下似乎又想落跑,十有八.九是打算出宫的·唐喜瞧得门清儿··不过这种事,他是不敢多嘴的·元幼祺抱怨着,他就垂手躬身听着。
元幼祺不高兴地暗自嘀咕了几句,到底还是决定为了在心里向顾蘅承诺的“不因任何私事而耽误了朝政”,去勤政殿小书房接见顾仲文了··虽然这么打算着,往小书房的方向走,元幼祺的脚步可是没之前那么欢快了。
顾仲文被宣到了小书房见驾··行礼吧罢,他当真絮絮地向元幼祺说起了女科考试的准备事宜来,足足说了两刻钟,还不停歇··其间,他几次提及郭仪的名字,意欲引起元幼祺的注意。
可是,元幼祺压根儿就不搭理他那话茬儿,支着下颌,只偶尔“嗯”“啊”地答应两声,显是心不在焉··顾仲文说着说着,也觉出皇帝的不耐烦和自己的絮叨啰嗦来了。他头一遭奉旨办这样的大事,难免十二分地上心。·一想到自己似乎举轻若重地过了头,顾仲文心里不大自在起来,遂话锋一转,总算说了能引走皇帝注意力的话题——·“陛下,臣前日观丽音阁,似乎又有所异动。”
元幼祺快被顾仲文的絮叨哄睡着了,听到“丽音阁”三个字,登时来了精神头儿··她也不支着下颌了,拔直腰身坐正,“那里的事,朕自会着人细查。
爱卿现在是官身,不比往时,还是多多注意自己的安全才好·”·若只是个世家公子,流连丽音阁倒也算不得什么;但若已经入仕,还时常出现在那里,难保不被人注意有所图谋。
这个道理顾仲文自是懂得··“臣遵旨,”他说着,又缀上一句,“多谢陛下提点”·元幼祺宽厚地笑了笑··顾仲文从血缘上来讲,是她的表弟,是顾蘅的弟弟。
无论出于哪一方面的思量,她都想多提携顾家·何况顾仲文还是个可造之材,她很乐意尽自己所能拔擢他··顾仲文说完谢恩的话,便面容古怪起来··元幼祺瞧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淡道:“爱卿想说什么不妨坦言。”
皇帝的坦诚态度让顾仲文的心绪舒缓了一些,毕竟,他将要提到的,事关皇帝的私.隐··“臣……”顾仲文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方顶着尴尬续道,“臣今日来面君之前,在家门口遇到了一桩怪事……”·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怪事”元幼祺疑惑地瞧着他。
她知道,顾仲文既述之于口,此事或关乎朝廷,或与自己相关··顾仲文忖着皇帝的神色,犹豫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丽音阁的墨池”·元幼祺倏地睁大了眼睛。
顾仲文被她瞪视得心头发憷,定了定神,方继续道:“臣方才来之前,在家中的后墙之外,看到了她·”·顾仲文只说见到墨池,却没说自己彼时观墨池浑身的气度与长姐顾蘅几乎一般无二。
这种怪力乱神之话,还是不要对陛下说了·他是这样想的··元幼祺却已经“蹭”地站起身来··阿蘅去顾府后墙做什么·难道……难道她想起什么来了·“然后呢她去了哪里”元幼祺没法不急问出口。
顾仲文因着皇帝的紧迫追问一愣一愣的,顺口如实答道:“臣觉得其中或许有异,便令府中管事盯着她来着·”·有异·元幼祺的脑中一阵晕眩,也顾不得旁的了,追问道:“她有何异”·顾仲文全没想到皇帝会是这样的反应,慌忙答道:“她……她似乎有些……失魂落魄。”
顿了顿,顾仲文觉得这个词是最契合墨池当时的情状的··元幼祺已经待不住了··阿蘅必定是想起什么来了·她怎么会孤身一个人出现在顾府墙外万一,万一……·“你家管事现在何处速传唐喜传梁少安”元幼祺一迭声地吩咐着。
顾仲文没见过这样的皇帝,惊疑之下忙要遵旨去着人唤顾府管事来··唐喜则应了声,慌慌张张地往外跑,去传梁少安·多年御前侍奉的直觉告诉他:怕是要出大事了·而就在他迈出小书房门槛的时候,险些与没头没脑闯进来的一个人撞个满怀。
宁王元承宣一脑门子的热汗顾不得擦,连基本的礼节也管不得了,他等不及小内监的通传,自己急三火四地跑了进来··只因为,事情紧急,刻不容缓·再晚一点儿,说不定得出人命。
元幼祺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大事不妙··“七哥……”她的心脏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陛下墨姑娘……墨姑娘她失踪了”元承宣来不得顾及小书房内还立着个不知所措的顾仲文。
话音刚落,元幼祺已经抢先冲了出去··与此同时,吴国长公主府的地下堀室内··元令懿背着手,不屑地打量着被结结实实捆在桩柱上的墨池··“墨姑娘不认得我没关系,我认得你就行。”
元令懿的声音冰寒刺骨,与她的年纪截然不符··墨池被捆绑得浑身酸痛,脑子却是清明的··她会看着这个气度不凡,周身隐隐与元幼祺有些相像的冷厉少女,心中盘算着,无论如何要拖延下时间,无论如何不能被她折磨致死。
她知道,只要拖延了足够的时间,元幼祺必定会来寻她,会寻到她··“阁下是那日城外撞了我们的马车的那位吗不知我与你有何冤仇,你将我绑在这里。”
墨池平静道··“墨姑娘好记心却也好手段”元令懿森然笑道··墨池心内一凛,面上不动声色,道:“我记心确是不错。
但姑娘说得什么‘手段’,我听不懂·”·“你不懂”元令懿凑近了她,面露狰狞··墨池心思电转,已隐约查知对方是什么人,拘了自己在此又是什么目的了。
她自知逃不得,只能竭力拖延时间··“我不懂姑娘你的意思,”墨池仍道,“莫不是那- ri -你撞翻了我的马车,反来责怪与我”·元令懿呵呵冷笑:“墨姑娘这张嘴,还真是巧言善辩”·她说着,眉峰陡立,喝道:“丽音阁到底让你做什么”·“丽音阁”墨池不疾不徐地回答,“我确是丽音阁中的音姬不假,丽音阁能让我做什么无非多侍奉几支琴曲,多赚些银钱罢了。”
元令懿的眼中迸出寒光来,声若冰霜:“墨姑娘既然如此不识时务,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她说着,脸孔突的凑近了墨池,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凉森森道:“敢意图不轨,谋篡江山,就该死”·墨池面色惨白,已经明白了。
元令懿却极快地撤回身去,向身后的两名皂衣男子道:“先抽她十鞭本宫倒要见识见识,是她的嘴硬,还是本宫的鞭子硬”·作者有话要说:所以阿蘅究竟在哪儿,知道了吧· ·☆、第一百六十三章· ·墨池是个不会丝毫武功的弱质女子, 被那浸了水的皮鞭子连抽了十鞭子, 焉能好过·那执刑的皂衣男子, 见她是个姿容清丽绝色的弱女子, 一则不禁生出怜香惜玉之心,二则也怕一时失手再将她打死了, 遂在下手的时候已经轻了几分。
·饶是如此,十鞭子下来, 墨池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几乎虚无··新鲜的伤口热辣辣地痛得彻入骨髓, 流了多少血, 墨池已经不知道了·她只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唯有死这一个结果。
此情此景之下, 她倒宁愿自己昏厥过去·昏厥过去, 就不必承受这利刃剜肉般的疼了··然而,身上的十条伤口钻心得痛,痛得她的意识无比的清醒··她强撑着最后几丝神思, 不致被那痛意夺走了理智,说出不该出口的话。
她垂着头, 唯念着, 那个人快些来,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就算要立时死了,好歹让她最后见那人一面,不枉此生……·之前抽她鞭子的皂衣男子,见她这副有进气没出气的模样,也微微皱起眉头, 拎着沾着鲜血的鞭子,向后退了两步。
元令懿见墨池这副惨状,脸色也不由得白了白··她从小被风柔疼爱,被元幼祺教以君王之术·她不是没见过血,不是没见过濒死之人,但是一个好端端的人,在自己的指使之下,变成了这副惨状,这种事她是头一遭经历。
何况,对方还是个娇滴滴的弱女子··元令懿一想到元幼祺,脸色更加的苍白,心底里对于墨池的那点点怜悯,也随之消散不见··企图谋害皇兄,企图谋篡皇兄的江山,就是该死·元令懿捏紧的拳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先撬开这个女人的嘴,取得口供,然后一举端掉丽音阁到时候,看元淳那个小子,还有什么能狡辩的·如此想着,元令懿的心神略定。
“墨姑娘,你可想好要说什么了”元令懿再一次凑近了墨池,- yin -恻恻道··回答她的,只有长久的安静··元令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的耐- xing -快要被消磨干净了。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墨池,思索着再继续用刑,会不会折磨死了这个女子··她要的是墨池的口供,虽然她极度憎恶墨池勾.引她的皇兄,但若将墨池折磨致死,那显然很不妥当。
她已经隐隐感觉到,一旦皇兄知道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唯有从这个女人的口中撬出有价值的东西,才能让皇兄看清她的真面目,才不会被她的美色所迷惑。
元令懿终又狠下了心··“滴答——”·堀室内的冷寂,被墨池鼻腔内流出的鲜血,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所充塞··她的脚下,已经布着几摊巴掌大的血迹,那都是从她的身上淌下来的。
碧蓝色的罗裙已经被血染成了褐紫,连同捆缚着她的绳索都滚染了鲜红色··侍立在元令懿身后的另一名皂衣男子,见识了整个行刑过程·他的心思要细些,于是壮着胆子伸手到墨池垂坠的脑袋下探了探,面色微变。
“殿下,这女子怕是……”·他及时住口,没敢将“怕是”如何说出口来··元令懿没想到墨池竟是这么不禁打,脸上也现出犹豫不决的神色来。
然而,没等她如何决断,耳边传来的糟杂脚步声,以及兵刃撞击声、呼喝声便惊住了她··“什么人这么放肆”元令懿厉声道。
持鞭的皂衣男子离门更近,听到杂乱声下意识地回头,登时面色悚然··紧接着,他便被飞来的一脚踹在了地上,痛哼一声,皮鞭脱手,跌落在了地面上··“朕看你才是放肆”踹翻了皂衣男子,元幼祺如一道蓝影闪过元令懿的眼前。
元令懿听到熟悉的声音,双眼惊得都张圆了··前有宁王府中的护卫,后有顾府的管事,要找到墨池被何人劫了去并不难想象··难以想象的是,元幼祺如何也想不到,元令懿竟会做出这种事来。
她本以为,只有那丽音阁,以及那意图不轨的幕后黑手,才会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来··初初得知劫走墨池的马车竟然停在了吴国长公主的府门前,元幼祺气归气,却也只当元令懿胡闹,并没往太深处想。
但她还是带着梁少安和宁王元承宣微服急赶到了吴国长公主府··公主府的家令是认得皇帝和宁王的,见其微服出现,脸色陡变,礼都顾不得行上一个,扭头就跑··元幼祺始觉苗头不对,拨开长公主府门前的两名小黄门,追着家令便跟了过去。
梁少安与元承宣对视一眼,也颇惊疑,不敢耽搁,紧随其后··家令果然是去堀室给元令懿报信的··元幼祺见识到了堀室门口的荷刀守卫,登时火冒三丈:竟敢私设牢刑了·她的心登时沉了下去,为墨池的安危担忧,遂心头火气,一脚一个,踹翻了试图抽出刀子阻拦自己的守卫,快步抢了下来。
守卫犹不知踹翻自己的是当今天子,还当是有歹人敢擅闯长公主府密室,大呼小叫着爬起来又要追那道蓝色的身影,却被梁少安带来的精锐内廷侍卫冲上来,利刃加颈,不敢动弹了。
元承宣紧随元幼祺,他边跑着边猜到了下面的情状··别的不说,墨池必定在下面,懿儿必定难为她了·想到皇帝对墨池的在意,元承宣为元令懿捏了一把汗,更觉得这个幼妹疯魔了。
为难谁不好偏偏要为难墨池·他到堀室的时候,刚巧看到皇帝踹翻了皂衣男子,接着一个耳光甩在了呈呆滞状的元令懿的脸上。
这个耳光用力极大,元令懿又毫无防备,立时被抽翻在地,唇角迸裂,一缕血线淌了下来··“朕便是这么教你的吗”元幼祺暴怒的吼声回荡在堀室之内,荡起嗡嗡的回响,震人心魄。
元承宣心神俱颤·他还没见过元幼祺这么失态过··堀室内的另一名皂衣男子,在看到皇帝从天而降的时候,已经吓得跪拜了下去··元幼祺则根本不再看元令懿哪怕一眼,快步走到墨池的面前。
“墨……”她的声音颤抖,透着些无助之感,哪里像是刚刚暴怒过的帝王·墨池似有所觉,发丝动了动··元幼祺的心都要疼烂了,她顾不得墨池浑身上下的血污,慌乱地伸手摸到墨池的脸颊。
“阿蘅阿蘅你怎样了”心慌意乱之下,元幼祺口不择言··这一声“阿蘅”,让元承宣倒吸一口凉气。
他顾不得将狐疑的目光投向皇帝,慌忙命外面的侍卫拘走一躺一跪的两名皂衣男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但是对倒在地上的元令懿,他却没敢动。
他不确定皇帝接下来会如何处置元令懿··或许,让懿儿这么躺在地上,虚弱着,还流着血,能让陛下多顾及些,不至于重责她吧元承宣想着。
如此兄妹相残的局面,是他最不愿看到的··他之前一直善待墨池,但是此刻,眼见着因为她的存在,皇帝痴迷地将她当做了顾蘅;幼妹又因她而被殴·虽说多少也是元令懿自作自受,但是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元”字来,元承宣的心里还是有着偏袒的。
而对于墨池,他还是多少有些怨怼的··唐喜是最后一个赶到的··他是元幼祺的贴身侍奉,必得随来·他又不会武,腿脚自然比不得那几位··然而,他刚一站到堀室的门口,看到眼前的情景,便惊得目瞪口呆。
换作任何一个人,面对此情此景,不惊呆都难··他没机会呆滞太久,因为接着他就听到了皇帝的急喝:“传连襄马上传连襄来”·“诶”唐喜脚程慢,脑子却快,马上答应着,扭头便往外跑。
他是看到墨池的惨状了,又见皇帝如此在意,急得眼睛都红了,登时恨不得自己多长出几条腿来,好能传连襄传得快一些··“阿蘅……”元幼祺还在低呼着墨池。
她小心翼翼地托起墨池的脸,那张脸惨白得厉害,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已经流干了的样子··她早已注意到墨池身上的和脚下的血迹了,她不敢去碰触那伤处,更不敢试图解开束缚着墨池的绳索——·流出的血一旦干涸,伤口便与木桩和绳索黏连在了一处。
此时再试图解开绳索,不亚于拆骨剥肉,那会把墨池疼死的·元幼祺盯着指尖上来自墨池脸颊的鲜血,恨不得以己身代受··她心如刀绞地难受,她恼极了自己没有保护好墨池,更恼极了此刻连抱抱墨池都不能够——·墨池的身上都是伤口,她怕她更疼。
墨池在元幼祺的呼唤之下,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元幼祺通红的双眸跳入眼帘··“阿蘅……”元幼祺胸口涨痛得厉害,泪水快要决堤,“是不是很疼……”·说到“疼”字,音声颤抖得不成样子。
“别哭……别哭……”墨池虚弱地柔声安慰着元幼祺,哪怕自己的呼吸都带着痛意··“我不哭不哭哭难看”元幼祺用力地抽抽鼻子,“我来了,来救你了谁也不敢再伤害你马上就不疼了”·她说着,不顾墨池脸上的血污,嘴唇轻触着墨池的唇角。
“好……”墨池宽慰地笑了,语声虚弱细微··元幼祺耳音好,还是敏锐地听到了她说的话:“是你……我知道……是你……”·一时间,元幼祺顿如木雕泥塑——·就是这句话,这句被墨池断断续续说出的话,与昔年顾蘅逝去前对自己说过的,一般无二。
作者有话要说:被解救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皇帝在柔声哄着墨池·皇帝为这个女人通红了眼睛, 说话都带了哭腔·皇帝用干净的手指, 抬起了这个女人的下巴, 还亲了她仍挂着血丝的嘴·一连串的惊叹在宁王元承宣的脑中震撼而过, 不啻于炸响了一个个惊雷。
他是知道皇帝在意墨池的,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在意……·不是金屋藏娇吗·不是当私有物宠溺着吗·不是恋慕她的姿容美貌和气度才学吗·元承宣猛然间发现, 自己似乎误会了什么——·面对墨池的元幼祺,不是大魏的皇帝, 而只是一个寻常的陷入情.爱中的人。
不, 不, 也算不得寻常··元承宣自己也曾陷入情.爱中过,他当初可不是这副样子的··再观元幼祺, 在元承宣的眼中, 她面对墨池的时候,不止有爱恋,还有强烈的依赖感, 仿佛墨池是她活着的一大支柱。
且,明明是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的人, 对着这个只有自己一半年纪大的女子, 元幼祺竟然……竟然有时候像个孩子一般··这倒不是说皇帝如何的孩子气, 而是那种感觉很诡异,就好像皇帝明明是年纪与地位都居于高处的在上位者,墨池明明是个卑贱的音姬,还是被鞭刑折磨得去了半条命的卑贱音姬,却好像是她在支撑着皇帝, 安慰着皇帝。
这可真是颠倒了·元承宣虽然心中大觉情状诡异,他那颗长于军事的脑袋一时间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节·不过有一点他是清楚的:元幼祺越是在意墨池,于元令懿懿而言,越是危险。
如果墨池的- xing -命真有什么凶险,难保元幼祺会做出什么骇人的事来··自古“冲冠一怒为红颜”便是常有的事·贵为天子,只要元幼祺想,她就有足够的权力支撑她,使得元令懿万劫不复。
那种局面,是元承宣决不愿看到的··于公,大魏是元氏的大魏,元令懿若被重罚,还是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小音姬而被重罚,旁人不说,宗室中会如何看诸位臣工又会如何看只怕皇帝会落得个昏君的名头。
于私,兄妹六人,二哥被废郁郁而终,三哥亡故,四哥枯守在陵园几成陌路,父皇留下的几个儿女,如今只剩下了自己、老九和懿儿·懿儿是幼妹,合该被兄长们呵护着,纵是她犯了错,看在她尚年幼的分儿上,看在同为父皇血脉的分儿上,也该宽宥一二啊·就是为了兄妹间的血缘情分,元承宣也看不得元令懿被重责。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他听到元幼祺吩咐唐喜快去传连襄来,想着连襄就算来得再快,没有小半个时辰怕是也难赶到,又见到元幼祺心疼墨池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墨池又是那般惨状,元承宣灵机一动,开口道:“墨姑娘伤成这样——”·元幼祺霍的一眼瞪过来,元承宣的话音戛然而止,因着那道目光中的怒意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她伤成这样,还不是你们造成的·元承宣已经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心里大呼冤枉:臣从没想害过墨池的啊臣捧着她巴着她还来不及呢臣是好人啊当然了,懿儿也不是坏人……·眼看皇帝根本就不想听他说话,元承宣还是硬着头皮承下了那两道寒光,喉间滚了滚,续道:“墨姑娘伤成这样,臣以为再这么下去,只会让伤势更重……”·你想说什么元幼祺仍寒森森地瞧着他。
“臣以为……”元承宣自顾自道,“……臣以为,还是让府中的医官来处置一下为好·毕竟,连院首要赶来,少说也得小半个时辰。”
他说着,冲元幼祺讨好地笑了笑··元幼祺面色稍缓,却仍是面无表情:“府中”·“啊就是……长公主府中的医官啊”元承宣快速地扫了一眼唇角流血的元令懿,见她还是白着脸,看都不看皇帝,显是心里不平,元承宣默叹一口气,只得自己继续为她争取。
“臣记得,陛下曾将太医院的一位名医赐给长公主府·眼前这情状,他必定能够妥善处置的·”元承宣又道··他意在为元令懿说话,让长公主府多为疗治墨池出些力,更提醒皇帝,长公主毕竟是长公主,是被她那么疼爱着教养长大的。
如此,当真处置元令懿的时候,皇帝才能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长公主府”元幼祺闻言,唇角讽刺地勾起,殊无笑意··元令懿的脸色更加苍白,凶狠的目光瞪向了虚弱的墨池。
元承宣额上冷汗都冒出来了,真想一把将元令懿的脸掰过去,忙打圆场道:“墨姑娘伤得……咳,有伤,陛下还是先着府中的医官来瞧瞧吧”·他可不敢提醒皇帝墨池“伤得不轻”。
元幼祺顾念着墨池的身体,此刻没闲心与元令懿计较,命快传那名姓付的太医来··长公主府的家令早就被吓傻了眼,他情知自己之前见到皇帝不行礼就先跑去给长公主报信的行径,已经得罪了皇帝,此刻恨不得拼了老命讨好以减轻罪过,早巴巴儿地寻了那名付太医来。
皇帝和宁王在堀室内高声吩咐的时候,付太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这位付太医的医术不比连襄差多少,年纪比连襄大几岁,胜在- xing -子稳重,为人踏实·元幼祺疼爱元令懿,不放心她独自住在长公主府中,当年特将付太医赐予她,常驻在长公主府中,只为长公主一人瞧病、请脉,一应开支却都从宫中出。
付太医虽然不及往日同僚的机会多,但职位悠闲,薪俸也高,他很是满足··此刻,他被带到了堀室里,面对着皇帝的急躁,心里也有点儿紧张··他稳了稳心神,小心地切了墨池的腕脉,想了想,方道:“陛下莫急,这位姑娘伤得虽重,但不致命。
只是身上的伤口吓人,只要处置妥当,别蔓延开来,也别留下疤痕,便无妨了·”·他说到“伤得虽重”“伤口吓人”的时候,莫名觉得有两道眼神投- she -过来,一道似是怨愤的,一道似是忧心的,顿觉怪异。
元幼祺观他神色,并不为元令懿和元承宣投- she -过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所影响,心知这是真正的医家风范,一切以病人为先·她的心神也稳当了一些··“你只说,眼下怎么办”元幼祺道。
付太医也知道墨池身上的血迹干涸,伤口、衣衫和绳索已经粘连到了一处,撕扯开的话,必定疼痛··“陛下,这位姑娘不能再继续这么着,不然伤口开放,极有可能染上七日风,那就真有- xing -命之忧了”他说道。
元幼祺的脑中一阵晕眩··她粗通医理,知道“七日风”之可怕··“七日风”名命自新生婴儿,即降生七日后发病夭折·若是不幸沾染上了,病者浑身抽搐,高烧不停,备受折磨之后,一命呜呼,病者几乎无人挨得过去的。
而捆缚着墨池的绳索和桩柱上的脏污,很容易通过墨池的伤口进入她的身体,墨池又体虚,万一……·元幼祺不敢想下去了··“就如此扯开这些血迹黏连的地方,她得多疼”元幼祺感同身受一般红着眼睛。
付太医本还想说“忍一忍就挺过去了”,可见皇帝显然对这个不知怎么受伤的女子十分的在意,这话,他就不敢说了··“可以先服下麻沸散,届时知觉麻痹,便不觉得如何疼了。”
付太医建议道··“麻沸散”元幼祺沉吟,“服了可会伤身体”·“臣这里的麻沸散成药,是太医院连院首改良华佗验方所制,对身体的伤害几可忽略。”
付太医口中答着,心里却暗暗惊诧于皇帝对这受伤女子的体贴心思··元幼祺拧着眉头,挥手道:“快去取来”·付太医忙答应着小跑着去了。
他是临时被长公主府的家令扯来的,哪里带着药箱·元幼祺一眼看到还委顿在地上的元令懿,心生厌恶,只觉得她这个罪魁祸首可恶,此刻在这里,瞧着无比的碍眼。
“滚出去跪着别在这儿碍朕的眼”她厉声向元令懿道··元令懿自小被元幼祺教养长大,从没对她这样对待过,还是为了那个“祸国殃民”的女子,登时拔直了脊背,就要发作。
却被元承宣抢先按住了,他朝着元幼祺好脾气道:“是是是臣这就带着懿儿出去”·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元幼祺再懒得多瞧他们一眼,转身面对墨池,立刻换上了一副温柔心疼的表情。
“阿蘅,一会儿朕要解开你身上的绳索……你别怕,不会疼的……等你醒过来,一切就都结束了·”元幼祺柔声道··墨池却虚弱地朝她笑了笑,似乎已经越来越习惯于被她唤作“阿蘅”。
“你要乖……别乱发脾气……不好……”墨池轻道··元幼祺鼻腔一酸··墨池待她孩子一般,仿佛重又回到了上一世顾蘅的时候。
可是,顾蘅待她,几乎未曾这样柔婉过··作者有话要说:你要乖……· ·☆、第一百六十五章· ·墨池被喂下了麻沸散之后, 神志便恍惚杳渺起来。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初时由浅而深地发麻, 接着身体的感知渐渐模糊了·她发现自己的灵魂仿佛脱壳而出, 飘浮至了陌生而又熟悉的场景之中……·她发现自己的身体陡然变小, 似是回到了十一二岁的时候。
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声阵阵,而窗内桌前的的她, 只顾专心于眼前的书卷··“映儿·”一抹干净的女子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墨池恍然抬头, 对上了一名姿容秀丽的中年坤道··“师父”墨池笑得发自内心, 仿佛这名坤道称她为“映儿”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那坤道点了点头, 表示听到了·接着,她垂眸看了看墨池面前书桌上铺开的书, 微微一笑:“映儿小小年纪, 已经读这么深奥的书了为师记得,并未给你安排这样的功课啊”·墨池的眉眼弯弯:“徒儿年纪不小了师父不是曾经说过,您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读了半部道藏了”·坤道闻言, 怔了怔,脸上现出了微妙的神色来。
她盯着自己这个天资聪颖的徒儿, 发现这张小脸儿上属于孩童的圆润正在渐渐地消去, 带着少女特征的五官越来越明显·坤道眼中的微妙神色, 渐渐变作了担忧··“映儿,你天资不俗,比为师还要早慧。
但,早慧于你而言,未必全是好事·”坤道语重心长道··十一二岁的少女显然不是很懂, 她沉默着,似乎在回味思索着师父的话··那坤道见自己这个徒儿俨然便是自己少年时候的翻版,比自己当年还要执拗于书本。
想到自己昔年走过弯路的痛苦,她实不愿自己的爱徒重蹈覆辙··她凝着窗外盎然的春.色,幽幽道:“映儿,你看,外面的鸟儿在叽喳鸣叫,柳梢泛绿·大地回春,四季轮回,万物更新,这便是天地间的道。”
她说着,转头对上了自己爱徒的眼睛:“映儿,‘道’不止在书本之中,更在天地之间·那才是真正的道”·少女墨池秀气的眉毛微微皱起:“师父您的意思是”·“为师是让你多去外面,多去天地间体会些道意啊”坤道说着,忍不住续道,“这世间,自然之道是道,世俗之道是道,甚至情是道,礼是道,法是道……万事万物皆可印证道意。
映儿,你年纪还小,千万莫将自己的格局束缚住啊”·墨池眨眨眼,仍是不甚明了··她又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无法确知师父话中的深意。
坤道说罢,殷殷地瞧着她,等待着她的回道··然而,半晌,墨池方道:“徒儿不是很明白师父话中的意思……嗯,师父让徒儿去外面踏春,待徒儿读完这两卷再出去,可好”·坤道哑然,盯着她认真的神情,终是只能无言地长叹一口气。
那无奈的表情在墨池的心上深深地镂刻下印痕,久久挥散不去··场景突变··墨池发现自己长大了,却跪在了一扇紧闭的门的外面··师父在门内师父她不肯见我不肯答应我·这样的认知倏忽划过墨池的心头。
她顿觉更加地无助惶恐起来··她虔诚地俯下身去,又一个重重的响头,磕在门前的地面上··这个头磕得她脑中嗡嗡作响,但是某个执念使得她绝不肯停止下来。
“师父求您老人家,便成全徒儿的一腔痴心吧”墨池的脸上挂着泪,哽咽凄切··她不停地磕着头,不停地说着,脑中嗡乱成了一团浆糊,额头上淋漓地滴下鲜血来。
她却顾不得这些,她只知道,那件事,这世间,唯有师父一人,有能力帮助她完成··那样的刻骨的屈辱,怎么可以生生忍下·墨池的心脏仿佛被割裂开来,痛得无以复加,她仍继续磕头,叙说,央求……·这期间,小师妹不知来哭着求过自己几次“师姐,求你了不要这样了”。
墨池不管,不理,哪怕她这么多年,几乎没见到- xing -子疏阔的小师妹流过泪··不知过了多久,来自身体的反应提醒着墨池:她快要坚持不住了··意识丧失前的最后一瞬,来自师父的声音冲入她的脑中——·“齐映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墨池晃了晃身体,险些栽倒。
师父竟……竟直呼自己的名字这是从没有过的事·她老人家该有多气恨自己的所作所为·“徒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墨池撑着残存的几分清明,犹道··“呵”那道来自师父的声音在冷笑,“你以为你很有道理这便是你所谓的情.爱”·“是徒儿倾慕她,爱恋她”墨池昂然道。
“你又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倾慕”师父的声音陡然凄厉··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墨池的身躯不自控地一抖。
师父这一问,不亚于打蛇打七寸··因着这一问,墨池的心中似有什么牢不可破的东西霍的被利器戳开了一道微不可见的口子,然而就是透过这道小小的口子,潜意识里的一些素日不敢直面的东西,在竭力地挣扎而出……·墨池的脸色狠狠一白,继而泛青。
她在死死压制着那些可怕的念头··她哑着嗓音,尽力地昂着头,用年轻人才有的骄傲模样,直面来自师父的质疑··“徒儿自是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倾慕”她桀骜不羁地回道。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耳边的风,与浑身的痛··又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墨池觉最后一线希望也要落空,而她的心即将跌落至万劫不复的时候,那扇紧闭的门,却突的被打开了。
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门前,就这么定定地看着跪在地上,快要昏厥的她··“师父……”墨池喃喃地低唤,她实在是没有更多的力气了。
“冥顽不灵·”最后的最后,她只听到了来自自己师父的这样一句话··场景又是突变··一处华丽而不失典雅的大殿中··这里……·墨池心念电转,突的想起自己似乎在梦中来到过这里。
“燕来宫”三个字,猛然间闯入她的脑中·害得她一个晃神··墨池抿唇,蹙眉,心中暗道这感觉似乎不大对··究竟是哪里不对·她的记忆提醒着她,身处这里,她应该是悲痛欲绝的。
可是,现在……心湖如镜、波澜不惊的感觉,又是为什么·这,是正常的反应吗·墨池来不及细思这其中的关节,因为她马上便发现了异样——·她被一个人紧紧地搂抱在怀中,是元幼祺·墨池平静的心湖被蓦地划开了一道涟漪,泛漾开来,有一种叫做“欢喜”的情绪在她的心海徐徐发酵。
然而,她悚然发现,自己开口的声音,竟是那般的虚弱不堪,状似弥留··“宸……曜……”墨池听到自己说道··“在在的”她听到元幼祺急声答道。
接着,从那只宝蓝色的荷包里掏出的羊脂玉牌,被元幼祺塞在了她的手中··触感柔滑细腻,着实是块好玉·上面还刻着“宸曜”两枚字··墨池神情恍惚,为那还是崭新的荷包,为那荷包里装着的物事。
明明,她记得,那荷包是半旧的,而那里面装的是……·生命在快速地流逝,来不及追悔··我是要死了吗墨池在心里问自己。
如果生命重来一次,自己又会如何过活·墨池再问自己··最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对元幼祺说着:“好……你……很……好……”·断断续续,不成句。
然而,她心里是清楚的:眼前的这个人,无论她是寻常皇子,还是至尊的天子,她都很好·好得让人没法不去爱上她··最后的最后,墨池感知到了自己的灵魂出了窍。
她听到了来自师妹的那一声“师姐,往生无量”··她能够往生吗残留下这具肉.身·墨池的灵魂飘浮在大殿之上,她看到自己的身体,还被元幼祺抱在怀中,不肯放手。
墨池的心脏骤然缩紧,痛,刻骨的痛意··一个没了身体的灵魂,竟然也会觉得痛·她的灵魂倏地张大了眼睛——·因为她看到,那具残躯突然被莫名的白光所笼罩。
接着,便消失不见了·墨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久久反应不过来··然而,还有更让她震动的··她看到了,元幼祺的头发,墨色的鸦发,倏忽间化作了白雪。
一夜白头·因着自己的逝去,一夜白头·那人,她才十六岁啊·怎会如此·墨池的灵魂战栗,惊恐,疼惜,难过……种种情绪交织在了一处,令她无法承受。
耳边轰然作响··时空,景物,面孔……在飞一般地向后撤··她像是在无尽的时间中向前急飞··也许是刹那,也许是许久,她忽的撞到了什么,她惊醒了。
惊醒前的最后一刻,师父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再世为人,映儿,你可明白了”·再世……为人·墨池猛地睁开眼睛。
“阿蘅你醒了”入目处,是元幼祺欣喜的脸··庆幸的是,还活着,终又回到了现实之中·墨池欣慰地想。
因为,现实中,有元幼祺在··这般想着,墨池的鼻腔一酸··她不顾身上的伤口和痛意,向元幼祺张开手臂去··“抱着我”她说。
· ·☆、第一百六十六章· ·“抱着我·”墨池向元幼祺张开了手臂, 脸上挂着慵懒与俏皮··元幼祺见到墨池醒来的欣喜, 登时化作了呆滞得反应不及。
“阿——”·她刚说了一个字, 赶紧闭嘴··墨池是墨池, 她没有阿蘅的记忆,可不能再情不自禁地出口了··元幼祺眨巴眨巴眼睛, 抿着嘴唇,怯生生的样子, 看得墨池更勾起了唇角。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你唤我什么”墨池含笑道··“我……”元幼祺语结··她称我为“你”, 而不是“陛下”, 似乎哪里不对劲儿。
到底是哪里呢·元幼祺刚刚经历了变故和极度担心,方平静下来的脑袋, 显然有些不够用··墨池观元幼祺副模样, 心尖儿上一痒,也不管会不会挣破了伤口,她竭力撑起身体, 脸庞凑近了元幼祺的脸,干涩失水的嘴唇, 贴上了元幼祺微张的、不知所措的唇。
于是, 元幼祺的表情, 由最初的关切欢喜,变作了惊诧无措,接着便极没出息地两颊晕上了两团红霞··墨池的身体撑不住多久,就不得不后撤开去··被扯痛了身上的伤口,害得她不由自主地抽气;而看到元幼祺脸颊上的晕红, 又让她觉得心生怜爱,禁不住会心一笑。
如此,疼得抽气和笑得入心,两种矛盾的表情拼接在一张脸上,落在元幼祺的眼中,可谓诡异得别开生面··虽然还顶着个大红萝卜脑袋,元幼祺还是很有正事儿的,她强绷着脸,托着墨池的半侧身体,安顿她重又躺回榻上。
“伤成这样,还逞强”元幼祺口中说着,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到了极处··墨池始终目不转睛地凝着她,仿若是看不够似的··“嗯,你说的很是”墨池深深地点头,眉眼好看地弯起来。
元幼祺被她亲过,又这么看着,很快也绷不住了,破功也忍不住笑了笑··墨池凝着她的笑颜,心念微动,眸光不受控制地跳向她的鬓角——·那抹银丝霍的闯入墨池的眼中,墨池眼波流转,漾开两道浪痕,掺杂了痛、悔与心疼。
元幼祺忽觉鬓角一温,是墨池的右手,轻抚在了她的左鬓角上,缓缓地摩挲··墨池的手心肌肤滑腻,摩挲得元幼祺很觉舒服·她呼吸着周围沾染着墨池气息的空气,心底里舒服得喟叹,只想闭上眼睛恣意地享受。
然而,她的眼眸刚垂下些,眼角的余光就瞥见到墨池搭在一侧的左手··那只手的指尖在微微地颤抖,如顾蘅每次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元幼祺垂下的眼帘重又开启,她伸手,攥住了墨池的左手,扣在掌心中,心里的怜惜泛滥开来。
“怪朕都怪朕没有保护好你害得你受了这般惊吓……”元幼祺犹心有余悸··她以为,墨池是被之前元令懿惊吓到了。
·墨池闻言,轻叹··显然,元幼祺并不知道,她此刻想的是什么··墨池浅笑,缓缓摇头,“不碍的·是我自己,拒绝了方先生的好意。
是我自己,冒失了·”·元幼祺知道,她所说的是之前离开宁王别院的时候,她谢绝了宁王府家令方槐请她带几名护卫再出门的好意··元幼祺更知道,墨池这是在为宁王府开脱罪名,不欲宁王被牵涉进来。
墨池受了这样的伤害,元幼祺经历了担心和惊恐之后,再看到墨池安然无恙,庆幸的同时,那股子怨气便忍不住翻了上来··这其中,包括对宁王府照顾不周的怨气,对顾府关注失当的怨气,最多的,是对元令懿深深的恨恶。
在焦虑等待墨池醒来的一个多时辰之中,元幼祺甚至冲动地想要将所有失责和涉事的人等,都拘拿起来,一一拷问他们,到底安的什么心思·不过,这种事,她也只是想想而已。
她不是昏君,她的教养也不允许她那么做··现在,墨池醒来了,元幼祺心里的那些暴虐的小想法才算是有所纾解,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会选择原谅罪魁··“宁王府倒也罢了,可恨的是懿儿”元幼祺愤然道。
她见墨池面色微凝,解释道:“伤你的那个女子,叫做元令懿,是吴国长公主……”·元幼祺说着,又愤然道:“就不该赐她封号”·墨池心中一暖,因为她对自己的毫不隐瞒。
继而,又心疼她起来,为了自己曾……那样对她··“我见过这位长公主……那日在京郊的官道上,我还曾与她有了些小小不快·”墨池微笑道。
元幼祺怔了怔,想起了当初元令懿自甘州返京,入宫后向自己和元承宣讲述的路遇墨池的事·也正是从那个时候起,“墨池”这个名字闯入了自己的视线。
展眼间,月余光- yin -逝去,而今想来,恍若隔世··“她骄纵跋扈,私设牢刑,将你伤成这样,朕绝不会轻饶了她朕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说法”元幼祺肃然道。
墨池望着她,缓缓问道:“陛下不觉得,吴国长公主,她不曾冤枉了我吗”·元幼祺呆住,难以置信地回视墨池,“你……你……”·她“你”了半晌,仍是磕磕绊绊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墨池突然这样说,实是袭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墨池见状,幽幽默叹,轻轻抽回了被元幼祺攥着的手,拘谨地拢在身前··元幼祺掌心一空,心里也顿觉空落落的不舒服。
空气一时凝结··终是墨池先打破了宁静,她直视着元幼祺,一如直视着自己的真心··“陛下待我以诚,将一颗真心剖开与我·而我曾经……却私怀目的,只为了接近陛下,以图谋不轨之事。
此事,如今想来,我既愧且悔·最庆幸者,莫过于未曾伤害到陛下,使我免于抱憾终生·”墨池向元幼祺道··元幼祺浑没想到,她竟说出这番话来。
而那话语中的“陛下”的话头儿,与之前的亲昵迥然不同,让元幼祺忽生出时空错乱的恍惚之感··她已隐隐觉察到,墨池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你的伤还未好,咱们先不说这个”元幼祺慌忙止住了墨池··若墨池当真坦然承认,当初接近自己,是为了报家仇,是为了丽音阁,那自己又该如何处置·难道要将她以“逆.党”的罪名投入大牢吗·当然不能啊·可是,明知她所图,还由着她陪在自己的身旁,不止诸臣工和宗室那里无法交代,也违背了自己身为君王的职责。
就因为爱慕着她,就可以置国法于不顾吗·“让我说,好吗”墨池柔声道,决心却不容改变··元幼祺表情纠结,只好道:“你说吧。”
阿蘅因为在意自己而生愧疚,因为愧疚而要将实情托出·她如今伤得这样重,至少这样做,能让她心里好受一些·这也罢了··元幼祺想着,心里已经打算好,无论墨池说出的是怎样可怕的实情,她都要替她遮掩下来。
就算是小小地放任自己擅用天子权力一次,为了自己爱的人··毕竟,阿蘅并没有做任何实质- xing -的谋.逆的事··元幼祺如此想着,墨池和婉的声音便在她的耳边响起:“我在很多年以前,就被送到了丽音阁中,着力培养,以图大事……”·墨池不疾不徐的叙说,回荡在只有两个人相处的房中。
她没有说自己的出身、来历,没有说自己如何被从小教授这样那样的技艺,她只说自己在丽音阁中的经历,元幼祺已听得心惊胆战··不为别的,为的是,墨池曾在丽音阁中受过的委屈,和内心里曾承受过的苦楚。
足足说了一刻钟,之后,墨池自回忆返还到了现实之中··“所以,我方才说,长公主并没有冤枉了我·”她凝着元幼祺,笑容中夹着些些苦涩,还有许多的疲惫。
“那不怪你”元幼祺抢道,“你是身不由己”·墨池笑了,摇头:“陛下这是关心则乱,乱了公私之分。
我再身不由己,亦是身在局中,丽音阁的所作所为,我当初难道不知是谋.逆祸国的罪过”·见元幼祺还想说什么,墨池抢先按住了她的嘴,轻道:“陛下爱重的心意,我都懂。
但那错,是我自己铸下的,合该自己去担受惩罚·”·元幼祺直觉唇上软绵绵、滑.腻腻的一只手掌,还泛着淡淡的独属于墨池的馥郁,心神不由一荡,她忙又聚敛心神,暗怪自己不可走神,想些此刻不该想的。
她重又抬眸,与墨池四目相对··墨池双眸潋滟,亦专注地凝着她··元幼祺微震——·其实,墨池的眼神,看起来是很纯粹的,纯粹的愧疚与爱恋之意。
可不知为什么,元幼祺就是觉得她在极力遮掩着什么东西·那东西,显然是不想让自己知道的·至少,是现在不想让自己知道的··这是一种直觉,一种久历政事而锤炼出来的直觉。
元幼祺于是沉默了··她眼中的疑惑,皆被墨池看得一清二楚··于是,墨池的面庞上重又浮上柔婉的笑意,温声道:“陛下口口声声地说在意我,疼惜我,怎的连我的一个小小心愿都不肯成全吗”·“什么”元幼祺愣怔。
她懵懂而疑惑的样子,让墨池觉得无比的可爱··“方才我说了什么”墨池歪着头看着她··“方才”元幼祺仍是懵懂地眨眨眼。
“抱我啊”墨池嗔道··“啊”元幼祺下巴快要惊掉··这画风转的,不能更快·“傻子还要我等多久”墨池眼波横去,竟透着几分媚意。
元幼祺麻.酥了半边身子,喉间滚了滚,忙答应着:“诶”·再不答应下来,她真就是个傻子了··作者有话要说:甜吗· ·☆、第一百六十七章· ·“傻子你还要我等多久”似嗔似怨。
元幼祺为之神思荡漾··再不抱, 真是个傻子了·她挨挨蹭蹭地上了榻, 偎在墨池的身边, 轻轻柔柔地抱了墨池在怀··她很小心地怕碰痛墨池身上的伤口。
墨池被元幼祺环在了怀中, 身上的那几处伤得较重的地方,皆被她妥当地绕过··这个人真是爱我爱到了极处墨池心中喟叹··为什么, 曾经……不肯面对呢·也许,那时被执念蒙蔽了双眼;也许, 那时只当她是个孩子一般……·忽的, 另一张与元幼祺相似的面庞闪过脑际, 墨池的胸口一阵酸胀。
时过境迁,忆及故人, 还是禁不住唏嘘叹惋··墨池依在自己的怀中, 姿势很乖·脸颊却贴在自己的肩膀上,看不到神情,更不言不语··她醒来之后, 言行总是透着一股子说不清楚的奇怪。
这让元幼祺很是担心起来··“阿……你觉得怎样可有哪里疼是不是难受”元幼祺焦虑地问着。
墨池听到她磕绊着说出,又被强行咽回去的那个“阿”什么的, 不由得暗自摇头:越长大, 怎么越胆子小了呢·她喜欢看到元幼祺自信满满、趾高气扬的张扬劲儿, 喜欢看到元幼祺粘着自己,甚至跟自己耍赖皮的小模样……那样的元幼祺,让她疼得慌,宠得慌,想让她满足元幼祺所有的心愿, 不论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墨池默叹,终究是自己啊,让那个漂亮又张扬的少女,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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