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砚 by 沧海惊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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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砚 by 沧海惊鸿(下)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第145章 文鹭·景砚回到宫中时,已近黄昏·却见一人在坤泰宫外急得原地直转磨磨··“安和郡主”景砚微惊。
云素君居然没随御驾出征这便意味着,那小冤家身边连个得力的医者都没有··不要说什么有随军的军医在·无忧是女孩子啊那些恨不得拿人当牛马医治的军医怎么能靠得住·倒不是景砚咒宇文睿受伤,她本来就是个伤没好利索的,身边连个可以放心照料的人都没有,让景砚如何放心·若是此刻那小冤家在眼前,景砚真的极想好好抽打她一顿。
云素君自然也看到了太后,微诧于太后及一班随从的打扮的同时,她也没忘了见礼:“见过太后”·她脸上焦急慌乱的神色早就落入了景砚的眼中,试问普天之下能让安和郡主神情失常除了正往边关赶的那个小冤家之外,还能有谁·“啊嚏啊嚏”百里之外跟随在宇文睿身后的景嘉悦在马上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对上宇文睿探究的目光·景嘉悦冲她咧嘴笑了笑,宇文睿懒得搭理她,面无表情地扭回头去··睿姐姐心情不好从点兵时候起,就没露过笑模样……·景嘉悦腹诽着。
一定是君儿想我了……不然,又没病着,怎么会连着打喷嚏·景砚如此想着,心尖上泛上甜意··“进去说吧·”景砚知道,云素君既然急慌慌地来见自己,必然是有关于宇文睿的要事。
虽表面上淡定着,心里已经忍不住急着想要知道到底是何事了··云素君也是个- xing -子利落的,进入内室,她也不赘言,直接将几日前宇文睿交给她的小木盒子呈给了景砚。
“这是……”话未问出口,景砚先被眼前这物事惊住了··要知道,天家自有天家的规矩,有些装饰看似华美,却不是谁人都可以用的,比如眼前盒上的九龙云纹,那是独属于天家的形制。
何况,这东西,景砚是见过的——·十年前,先帝宇文哲的传位诏书就被封在这里面·在那之前,宇文哲清楚明白地告诉过当时的景砚要传位于宇文睿,但这只盒子一直封着,直到后来宇文哲驾崩,景砚和当时还是太后的太皇太后共同启开了这只盒子,“先帝遗诏”方才算公诸于世。
如今,这一幕又要上演了·景砚想至此,心脏揪成了一团·可不可以,转身离去,就当这一切并未曾发生过·看着那只木盒子,景砚只觉得心惊肉跳,话到嘴边,问不出口,不敢问。
“这盒子,是前几日陛下托付给臣的,”云素君凝着景砚的神情,更觉得紧张,“陛下当时说,若到紧要时刻,臣务必将这只盒子交给太后和太皇太后同启。”
景砚抽气,盯着木盒子上的漆封,怎么看怎么觉得狰狞··云素君忙又道:“臣并不知这其中装的是什么,陛下要臣收着,信重之情切,让臣不能不为之动容……今晨惊闻陛下亲征,臣实在……实在是坐立难安……”·云素君的声音中透出难掩的拳拳关切,更夹杂着克制不住的哽咽,“臣放心不下陛下的身体,她受了那样重的伤,没人照料,怎么……臣因此来见太后,请太后收好这盒子,臣要去……要去追赶陛下”·景砚听得心颤,安和郡主关切无忧之心,自己又何尝少半分·无忧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安和郡主,除了信任之心,恐怕也是要牵绊着郡主,不让她随去边关受苦吧·此刻,景砚心内里矛盾极了:若出于心疼无忧之心,她合该派人护送安和郡主去追赶;可若是出于无忧在意郡主胜过亲姐的情意,她又怎么能让一个弱女子去边关受苦·景砚心中烦乱,顾不得细思。
这些事且放在一边,目下还有更为重要的事——·她接过云素君手中的木盒子,在云素君错愕的目光下启开封缄··景砚等不及什么“紧要关头”,什么“太后与太皇太后同启”了,什么“天家规矩”,什么“朝廷礼制”,去他的吧·木盒被打开,同外部的精致雕工相称的,内里的纹饰也无不证明着其来历的不同寻常。
云素君却无暇欣赏,她的目光,全被盒子中的物事吸引了——·明黄色的凌锦安静地躺在最下面,其上静卧着一枚温润碧玉,隐约刻着两个篆字··云素君并没看清楚那两个字究竟是什么,因为那枚玉已被景砚握在了掌中。
她看到太后的手在不由自主地颤抖,惊愕之余,才发现太后已经洇红了眼眶··云素君恍然:那玉,似乎是阿睿的贴身之物··她替宇文睿处置伤口的时候依稀见过,尤其是那串玉的缨络,编制手法更是独特……宇文睿随身的饰物,似乎都能看到那种手法的影子。
云素君懂了:那都来自景砚的手笔··其实,太后也是在意着阿睿的吧虽然,那么不容易看出来,但若细心观察,怎会看不出蛛丝马迹·景砚迫不及待地拿出躺在盒底的明黄色凌锦。
果然不出她所料,是圣旨,确切地说,是传位诏书··那一瞬,景砚突生出恨意来:她恨宇文睿就这么甩手走了,恨宇文睿就这么把偌大的天下丢给了自己·十年前,她已经经历过那吞心蚀骨的痛,如今,那人,还想让自己再经历一番吗·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这么自以为是地丢下自己·就因为,景砚,大周的太后,先帝的妻子,不能爱她·就因为,她宇文睿,大周的天子,先帝的继任者,为了证明,自己不逊于先帝·她心中想着不逊于先帝,还自以为考虑周全地留下什么“传位诏书”·她敢这样,难道不是依仗着自己的在乎甚至,依仗着自己夺了她的处|子之身·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景砚冷笑。
无忧啊无忧,你想同先帝比什么就算你夺下北郑又如何就算你统一了天下又如何就算是……你同先帝一般,身陨于亲征路上,又如何·终究,她还是你的姐姐;终究,没有她当年传位,又怎会有如今的你·可是,再恨铁不成钢,一想到“身陨”两个字,景砚还是心痛得难受。
情之一字,并不是说“我不爱你”,便不爱了的··云素君看着景砚变幻的神色,很有些不知所措··太后像是完全陷入到了自己的世界中,云素君插足不进。
这样的太后,让她觉得,很陌生··幸好,侍女的禀报替云素君解了围··“何事”景砚回过神来··“芷兰轩那儿,传来消息,”侍墨担心地窥了景砚一眼,见太后神情还算平静,才道,“说是余小姑娘……不见了。”
景砚手一抖,险些将手中的圣旨掉落在地——·这倒好,传位诏书还没如何呢,储君先不见了踪影·今日是天子亲征出兵的日子,按照惯例,更是为了天子的安危着想,从早到晚不许闲杂人等在街市上逛,京兆尹衙门更是倾巢出动,配合着卫戍军队严防。
京师百姓见惯了大官大场面,都是善看风向的,谁没事触那霉头去是以,连平日里叫卖的摊贩、生意兴隆的门面,皆都在这一天关门大吉,消消停停地在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到了傍晚,连巡防的官军、维持治安的公人都寻了暖和地方吃酒去了,街面上愈发的安静··某条街上,孤零零地走来个小小的身影·暮冬初春的寒风裹挟着尘土,不留情面地劲吹在她通红的小脸儿上。
地面上尚未融化的积雪早就融成了滑溜溜的冰面,她脚下一跐一滑的,不时抬起袖子抹去脸上的泪水,也不知为何这样伤心··小姑娘努力在记忆中搜索着来时的路,可还是迷了路。
她走了一会儿,茫然四顾,街上空荡荡的,连个可以问路的人都没有·她并不知道城门晚上是要落锁下钥的,满心盼着能找到个人问清楚去路··转过一个拐角,小姑娘眼睛一亮,也顾不得伤心了,紧跑几步。
“婆婆……”她试探着开口··那人是个女子,满头白发,面色也是苍白的,好在长得极是面善,可说是很好看的,并不见老态·她身上的衣衫被划破了几处,还有些尘土之色,她怔怔地抬头,循着小姑娘的声音望了过去。
“婆婆,”小姑娘觉得她不像是坏人,放心问道,“您知道……北郑怎么走吗”·白发女子一脸茫然,初时仿佛没听懂似的,呆了一瞬,突然哑着嗓子开口了:“你,问,路”·她说话的声音很机械,倒像是刚学会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出蹦。
小姑娘呆了呆,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关心道:“婆婆,你是病了吗”·白发女子却不回答,只是痴痴地看着她··“婆婆”·“迷,路,了”·小姑娘闻言,点点头:“是啊,我迷路了。”
白发女子再次痴痴地看着她··小姑娘愕然··“小妹妹,迷路了问哥哥我啊”几个泼皮破落户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今日街市上没什么可敲竹杠的,泼皮也是要讨生活的·他们几个在空荡荡的街上闲逛,远远就盯上了小姑娘头上亮闪闪的纯金坠角··瞧这小丫头,年纪不大,气派不小,衣衫也贵气,身上的饰物更是没得说。
最最关键的是,她孤身一人··几个泼皮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周围并没有旁的从人,胆子也大了起来,凑了上来,打算今日的“收成”就着落在这小丫头身上了。
那小姑娘虽然年幼,见识却是不凡,上下打量了一番几个泼皮,小下巴一扬,不屑哼道:“哪里来得宵小”·几个泼皮见她小小的人儿说起大人话来,纷纷哈哈大笑,一个胆子大的竟伸手摸向她头顶的纯金坠角,嘴里更是不干不净的:“瞧这小模样儿,长几年也是个绝色美人儿……哎哟……”·原来,那小姑娘已经抄过他的胳膊,使了个擒拿手,转眼间,那男子的手臂便脱臼了,疼得嗷嗷乱叫。
“原来是个会武八抄的”·“兄弟们一起上”·几个泼皮很不要脸地围住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想要动手明抢。
突然,两道人影闪过,紧接着几个泼皮便被打翻在地,痛得哼哼唧唧的··“几个老爷们欺负个小姑娘,要脸不都给老子滚”两个人中的一个长相颇凶悍的男子冲几个泼皮吼道。
几个泼皮知道碰上了茬子,连滚带爬地滚蛋了··“小丫头,你没事儿吧”两个男子道··小姑娘见识了他们兔起鹘落的身手,心道这就是江湖高手吧她顿生羡慕、钦佩之情,像模像样地抱了抱拳:“多谢二位壮士援手”·两个男子见她小大人儿的模样,险些喷笑。
正要客气几句,其中一个长相还算清秀的忽的一眼瞥见小姑娘腰带上悬着的螭龙云纹玉佩,大惊失色··他端详着小姑娘的脸庞,越看越觉得像主人少年时的模样,连带着声音都颤抖了,“小姑娘,你……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刚想说出“我叫吉祥”,眼珠子一转,心道这大叔的表情怎么这样怪异会不会是害死爹爹的北郑坏人来匡我的啊可不能上当了·她于是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另一个粗犷男子也不由得打量她,口中道:“当真是小主人”·他- xing -子外扬,心里怎么想,便怎么做,忍不住两只大手扣住了吉祥的小小肩膀,急道:“你可是叫……”·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话音未落,一股强劲的掌风袭来。
粗犷男子下意识地闪身跳开··“谁敢暗算老子”他气得胡子竖起··待得看清袭击他的人,他和他的同伴都愣住了:“何……何大人”·何冲收掌,也顾不得同他们多言,一闪身,拱手道:“夫人,找到了。”
与此同时,吉祥也看到了何冲身后素雅端庄的女子··“仙女姐姐”她看到景砚,失去亲人的难过,和迷路的无助,化作强烈的委屈感涌了上来,直扑到景砚的怀里,眼泪扑簌簌地顺颊而下。
景砚见她小小的身子抖成一团,先就心软了,遂搂紧了她,不忍苛责··“为什么跑出来让家里人好找·”·吉祥听到她说“家里人”,嗅着她身上好闻的气息,暖融融的,委委屈屈道:“我要去北郑要去给爹爹报仇”·景砚无语。
且不说丁点儿大的孩子能做什么,便是北郑怎么走,孩子,怕是你都不知道吧·这年头,大孩子小孩子都兴“去北郑”如何如何吗景砚默默腹诽。
正在此时,从头至尾都蜷在旁边如木头人一般的白发女子突然开口了:“文……鹭……”·景砚仿佛被针刺了一下,她霍然低头,看向殷殷地凝着她的白发女子,以为自己方才幻听了。
“文鹭……”白发女子发出的声音更加清晰了,她干涩的眸子中泛上了两汪泪水,像是干涸了百年的土地骤然得到了滋润··她突地抢前半步,抱住了景砚的小臂,像个孩子般的“呜呜呜”哭了起来。
何冲:“……”·这老太太一看就是个不会分毫武功的,他总不好对着老弱妇孺大施拳脚吧·景砚则比他更震惊:文鹭,是她母亲的闺名。
这陌生的女子是如何知道的或者,只是巧合·当真是巧合吗·景砚虽然年幼丧母,可她记得清清楚楚,父亲曾经说过,她的长相和母亲年轻时像了七八分。
 · ·第146章 相思·“药……药婆婆”两个人中,郑宝- xing -子内敛,柯震却是个粗豪直肠子的汉子·他是逸王府的旧人,该见过的,自然都见过了。
方才何冲出掌时,景砚就见到这汉子双手捏着吉祥的肩膀,很急切的样子·此刻听他如此唤白发女子,心中的疑窦更深,遂道:“这位壮士,你认得这位婆婆”·柯震自知失言,闭紧嘴巴不言语,只一对铜铃般的大眼盯着景砚。
何冲横眉斥道:“贵人问话,不得无礼”·虽然不认得景砚,但何冲是什么官阶身份柯震是清楚的·连何大人都对这位年轻夫人毕恭毕敬,想来对方定然不是一般的来头。
“唔,认得·”柯震点了点头,便又不言语了··一旁的郑宝可比他有眼色多了·何冲的恭敬小心,景砚的仪态风致,以及身后的随从看着亦是不凡……郑宝心念一动:能同时具备这些的,遍观大周朝,怕是只有那位了吧·他抢前半步,一躬到地:“这位贵人,我们二人是故逸王府中人,适才见这小姑娘身上的玉佩像是旧主之物,忍不住询问一二。”
景砚闻言,微惊·逸王府一案虽已有定论,对外称逸王宇文达是被北郑女干细所害,逸王府也是那起子人炸的·可这只是稳定朝野的结论,宇文达的真实死因,这一事件其中的细节究竟如何,还是一个谜。
这两个人,既能通过认出宇文达的玉佩称吉祥为“小主人”,那么显然是受了宇文达的托孤··想及此,景砚颇觉心酸·再落拓不羁之人,面对亲生儿女,心也是会被牵绊住的。
可怜逸王,承受着那福|寿膏的折磨,又为亲生女儿豁出了- xing -命·不论他过去的为人如何,单就凭这份舐犊之情,也值得人敬服··景砚的目光转向始终殷殷地不错眼瞧着她的白发女子,此女子既被称作“药婆婆”,恐怕同宇文达所服食的福寿|膏脱不开干系。
街市上不是说话的场所,景砚也不多言,命何冲带上那个白发女子,又令郑宝和柯震随自己回宫··有些事,她要亲自问个明白··吉祥痴缠着要“去北郑给爹爹报仇”。
景砚默默翻了个白眼,只好耐着- xing -子哄着她·不放心她独自住在芷兰轩,唯恐这孩子再起什么幺蛾子,景砚索- xing -带她回了坤泰宫··吉祥想爹爹想得难过,又折腾了大半天,又冷又饿又是疲倦。
她在坤泰宫里吃了好几块点心,又喝了一大碗粳米粥,恹恹的,倦意便涌了上来··她舍不得来自景砚的温柔气息,眼皮都快撑不住了还抱着景砚的胳膊不肯撒手··景砚很是无语。
前有无忧,现在又有这孩子,难道她注定就是伺候孩子的命吗·好不容易把个哼哼唧唧的小孩子哄睡着了,景砚才大松了一口气,替她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出来了。
云素君早已经等在外面了··“如何了”景砚问道··云素君面露难色,简言道:“中毒颇深·”·景砚蹙眉,道:“因为中毒,才口齿不清楚的吗”·云素君点点道:“恐怕不止是口齿不清楚,心智都被损害得厉害……”·说着,她欲言又止,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以决断之事。
景砚奇道:“郡主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臣只是想不通一件事·”·“何事”·“臣为其切脉时,药箱子就放在一边,她居然说出了臣药箱内的医用器物。”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景砚听着,也觉奇异··“臣试探着问她话,旁的话,她几乎没有反应·可只要涉及到医家用药,她虽言语不很利落,臣仔细分辨,竟是答得分毫不差,且其中的一些关节,连臣都是头一回听闻。
初听时觉得其论调怪异,可细细一想,果然大有道理·”·景砚深叹:“这女子,莫不是岐黄大家那毒,究竟是何毒人被折磨成这副模样,却还能识医用药”·云素君愧道:“臣能为有限,查探不出更多了。
太后,要不要请师父来”·云素君的医术是施然所教,或许施然能够察知更多景砚想了想,也觉有理,遂着人去请··偏殿中。
“小人拜见太后”郑宝和柯震对着景砚俯身行大礼·到了这份儿上,还看不出景砚的身份,他二人真就白在逸王府混过了··景砚命他二人起身,对柯震道:“柯壮士怎会认得那位婆婆”·柯震昔年间也是个占山为王跋扈的主儿,此刻却迫于太后的威仪,不敢抬头直视,老老实实道:“小人过去在逸王府当值,见过她几面,所以认得。”
“她在逸王府是做什么的”景砚追问道··柯震面上露出悲愤神色,咬牙道:“她是老……宇文承吉的亲信,据说心智不全,但制药的手段极高。
小人曾偷偷听人说过,宇文承吉控制手下的毒|药都出自她手”·提到宇文承吉,他本想说“老宗政”,可转念一想到宇文承吉对逸王所做的事,便愤然改口了。
·景砚听得心惊,看来宇文承吉的根基比她掌握的还要深·到底这京师城中,还有多少宇文承吉的余党·景砚越想越觉后怕,不由得暗道一声“列祖列宗保佑”,若当真在暗处的敌人早动手了,无忧和母后,包括自己,岂不危矣·“宇文承吉现在何处”既知宇文承吉当年是诈死,景砚便干脆跳过,直奔主题。
柯震摇头道:“小人不知·当日王爷嘱我二人定要在小主人身边保护她的安全,我们不敢离开京师……”·说着,他虎目含泪:“求太后成全我们二人,允我们在小主人身边侍奉”·景砚动容于他的忠义,道:“此事再议。
那药婆婆的来历,你可还知道什么”·柯震想不出了·郑宝接道:“小人曾听宇文承吉的手下称她‘如意’,不知是不是她的名字。”
如意·景砚心思电转,突地想起记忆深处的某段往事,简直难以置信——·若‘如意’是药婆婆的闺名,她是医道高手,她呜呜哭着抱着自己的胳膊,唤着母亲的名字……·“你们可知道她姓什么”景砚急问道。
二人均都茫然摇头··这女子的身份,如果当真如自己所想,那是必定要让母后见见的··即使被太皇太后禁足,即使这些年来因为先帝、因为无忧,太皇太后对自己的成见极深,扪心自问,景砚对太皇太后着实恨不起来。
因为,她想象不出,如果自己处在太皇太后的处境之下,会不会比她更恨自己这个角色·毕竟,母后和自己故去的母亲曾有过那样的恩怨情仇;毕竟,自己夺走了她唯一的女儿的情,如今又占据了无忧的心。
母后刚强了一辈子,可越是刚强的人,其实内心是越柔软的,他们只是把自己柔软的内心用坚硬的壳紧紧裹住了·母后内心尚存的些些柔软,如今,还会为谁而驻留呢·景砚站在帘外,看着屋内白发苍苍的木然女子,很是难过。
这人八成便是当年施家的大小姐,更是母后魂牵梦萦半生的人·然而,她又不再是施家的大小姐,她在那场大祸中活了下来,却也变成了一个傀儡,一个助纣为虐的工具。
就算她心智已坏,只是凭着天赋与本能炼药,她所制的药,又毒害了多少人导致了多少人家破人亡这是莫大的罪孽啊·母后见到这样的故人,还会有当年的心境吗·而这个人,能否经过救治还如常人一般最为重要的是,救,还是不救·施然在里面忙碌了很久,出来时眉间是难掩的愁色。
“太后”他对着帘外的景砚弓身一揖··“如何了”景砚询问的瞬间,诧异地捕捉到来自帘内的一抹追随的目光,痴缠的,眷恋的。
她已经认得自己的声音了是把自己当成母亲了吧·施然犯愁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压低声音道:“比较棘手·这毒霸道得很,既伤中毒者的心智,更能激发其天赋潜力,天赋越强,激发出的潜力越大。
中毒者又心智缺缺,自然就成了用毒者手中的傀儡……”·他顿了顿,到底还是问道:“臣斗胆一问,这女子……是何人可否请太后告知”·景砚心知他疑惑于药婆婆和他的渊源。
不过,事情尚未查清楚,很不适宜此刻揭开·她于是不接施然的话头,道:“可有救”·施然的眼中有一瞬的失望,旋即道:“臣全力以赴,假以时日,或有几分把握。”
他其实是极想知道这女子的身份的··景砚却迟疑了:该不该救这样的一个人……若有一日,施如意恢复了心志,面对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会不会宁可一路糊涂下去,而深恨救治自己的人·景砚抬眸,隔帘对上施如意的目光。
景砚不知道母亲当年对这个女子是怎样的情感,她试想着若是自己在意之人某一天也变成了这副浑浑噩噩的模样,自己又会如何·只是想想,她都觉痛入心扉··想来,母亲的在天之灵,也是愿意救治她的吧·景砚于是轻轻点了点头,“尽全力吧。”
王军行程不慢,很快便到了乐城·乐城在冀州境内,再行一日,就能到达边关了··宇文睿心切,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到边关,最好一径杀入北郑都城。
她一则不愿进城惊扰百姓,二则更是嫌麻烦,索- xing -传旨,命在乐城郊外安营,休整一夜,明早启程··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入夜,她在御帐内看了几份军报便坐不住了。
其实军报上并没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过是关于漠南的·她出发前就已同漠南女王通了书信,约定王军与漠南女王的几万铁骑在雍州合兵一处,却遭到了一众武将的极力反对。
他们主张“漠南人心思难测,漠南铁骑又凶悍,万一有什么不轨之心呢”,是以,他们请求皇帝改变计划·宇文睿懒得和他们分辨,由着他们安排去··漠南女王,她是信任的,合兵的早与晚,倒不至于让她烦心。
她此刻烦心的,只是两个字,相思··说起来,一国之君,亲征途中,竟然害起了相思病,这事儿挺难以启齿的·可宇文睿就是想念景砚,想念得抓心挠肝得难受。
她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一个又一个圈儿,直把随侍的魏顺看得头晕,却不敢劝阻··转了半晌,情愫不曾缓解半分,反倒是更炽了··宇文睿深觉这样不行,情思着实没个寄托处,她驻足,小脸儿皱成个包子样,吩咐魏顺:“磨墨”·魏顺最是个乖觉的,皇帝让他做什么,他便老老实实地做什么。
浓浓地磨了一砚的墨,魏顺眼瞧着皇帝摊开一张淡米分色,边上饰着寒梅图案的信笺,御笔饱饱地沾了墨··陛下这是要写信但不知要写给谁信笺这样素雅漂亮,该是写给知心之人吧·魏顺暗自想着,目光却忙转开去不敢看。
他只是个侍奉的,陛下写什么,这可不是他该知道的··宇文睿笔走龙蛇,“刷刷刷”转眼间就写满了一片子,停笔,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不好措辞太生分了。
她不满意地把信笺揉成个团子,撇开,又摊开一张信笺··用词太华丽了,和砚儿惯常的素雅风致不符··揉成团子,再撇开··如此一连写了四五张,也揉了四五个纸团子,宇文睿再没了耐心,“啪”的一声掷笔于案,闷闷地自己跟自己生气。
·魏顺暗暗吐了吐舌头·他可不敢开口劝,这主儿的- xing -子他还没琢磨明白呢,就是壮着胆子劝,也不知道怎么下嘴不是·说又不能说,那便做好侍奉的本分吧。
魏顺如此想着,低眉顺眼地拾起案上的御笔,轻手轻脚地放好,又矮下|身子去捡拾地上的纸团子··“别动”宇文睿突地低喝一声。
魏顺吓死了,皇帝不让动,他就真的保持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宇文睿看着他猫着腰、扎着手的古怪姿势,忍不住“噗呲”失笑了··魏顺一脑门子黑线:陛下,您这是生气啊,还是生气啊·恰在此时,御帐外传来噪杂的吵闹声,将主仆二人的注意力吸引了去。
 · ·第147章 守住·景嘉悦脱去厚重的铠甲,穿着软缎的绯袍,脚下是一双鲜红色的虎头战靴,脖领上一圈白绒绒的狐狸毛·她头上没戴冠,一瀑鸦发高高地束起,用一根碧玉发簪别好。
这身装束衬得她整个人如米分雕玉琢一般··她背着一只手,远远走来·值守在御帐外的两名重甲卫兵都看得有点儿呆,大晚上的,要不要打扮得这么骚包啊这还是他们白天威风凛凛的云骑尉景将军吗飒爽英姿,巾帼不让须眉什么的,都是骗人的吧·心里再觉得怪异,二人也没忘了自己此刻的职责。
他们是皇帝的卫兵,便只对皇帝一人负责·两个人一手持长|枪,一手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继续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景嘉悦晃晃荡荡地踱到御帐前,唇角一勾,“劳驾,通禀一声,云骑尉景嘉悦求见陛下”·两名卫兵端的是铁面无私,军中自有军中的规矩,管他是谁呢主将怎么吩咐,下属就必须怎么执行。
“陛下吩咐,除紧要军报,谁也不许打扰将军请回吧”一名重甲卫兵道··景嘉悦一只手还背在身后,耐着- xing -子道:“你只说是景嘉悦求见,陛下必定肯见我的”·“主帅既有命令,我等便只遵从将军请回吧”另一名卫兵道。
他是行伍出身,素来看不惯官家子弟的跋扈蛮横,虽嘴上说着请回,脸上已经露出鄙夷神色来··景嘉悦嘴角抽了抽,睿姐姐哪儿找来这俩死心眼子守门的·她在英国公府是千人疼万人宠的,在京师更是没几个人敢招惹她,虽也在边关历练过,可她的身份在那儿摆着呢,谁敢难为她是以,听到两个小兵的回绝,景嘉悦心里颇不痛快,急道:“本将军既来,自然是有要紧的军务禀告的”·两名卫兵瞄她一眼,纷纷表示不信。
景嘉悦不高兴了,素日连禁宫里她说去就去得,如今两个小小的兵儿就敢阻住她的去路了·不让本将军进,本将军偏进·她想罢,甩开大步就往里闯。
两个卫兵也是一惊,没想到她竟是要来横的,也急了,两个高大的身躯像两堵墙似的挡住了景嘉悦的去路··景嘉悦怒:真敢拦我活得不耐烦了·“闪开”她呵斥一声。
两个卫兵不为所动··正胶着间,御帐内传来宇文睿的声音:“何人在外面喧哗”·魏顺是个省事的,皇帝叱问一声,他便奔了出去查看究竟,很快便折回来,道:“陛下,是景将军求见,被两名卫兵拦下了,起了争执。”
“景嘉悦”·“是·”·“让她进来·”·景嘉悦欢天喜地地进来,迎接她的却是宇文睿绷紧的脸。
“睿姐姐……”她有点儿心虚··“干什么来了”宇文睿一眼瞥见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做什么神叨叨的·景嘉悦笑嘻嘻地蹭到书案前,“得了好东西,自然得先来孝敬睿姐姐您了”·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她说着,扬手从身后掏出一只酒葫芦,放在案上:“上好的青桃酒,闻着就扑鼻的甜香……”·“你去乐城了”宇文睿不看酒,睨着她道。
“是啊这酒只乐城出的最正宗了……”景嘉悦倒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宇文睿板了脸:“这是军中你在冯异军中待了那么久,难道不懂,没有主将命令,不得私自离开营地”·景嘉悦的表情僵了僵,道:“不至于那般严格,就是冯将军的亲兵,也有偶尔偷溜的时候……”·宇文睿脸色微变,“冯异不是以治军严格著称吗也会纵容手下这般胡闹”·景嘉悦没言语,心说边关苦寒,若是当真一板一眼地治军,不知通融,时日久了,谁受得了人被憋急了,还不哗变·宇文睿扫过她华丽丽的一身装束,“穿成这样,要去赶花朝节庙会吗”·景嘉悦脸一黑,嗫嚅道:“这不是来见睿姐姐您吗不得穿得漂亮点儿”·宇文睿才不买她的账:“私自离开营地,又擅闯主将营帐,同卫兵争吵,别人还当是朕纵容你的呢”·景嘉悦听这话头不对,忙赔起笑脸:“睿姐姐本来就疼悦儿嘛所以,悦儿有好东西,才最先想到睿姐姐”·宇文睿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不说话,任由她自来熟地铺开两只茶盏,斟满碧莹莹的酒液。
景嘉悦端起一只,道:“悦儿祝睿姐姐能横扫北郑,早日一统江山”·“这口彩倒好……”宇文睿端起另一只,却没喝。
景嘉悦- xing -急,一口喝尽,白皙的小脸儿上登时泛上了桃红色·借着酒力,她凝着宇文睿的脸,灯光下这张脸显得格外柔和亲切·曾经年少的那些光- yin -里,或凝视、或偷看宇文睿英挺的面容,是她最喜欢做的事。
她一度以为那是爱、是倾心,直到渐渐长大,真正地爱上了一个人之后,景嘉悦才发觉,其实,当年的情愫与其说是迷恋,不如说是崇拜、向往·睿姐姐,武功高强,书读得好,是天子,可以驰骋天下……那是一个少年的梦。
“睿姐姐,悦儿愿意陪着你打遍这天下”景嘉悦动情地说··宇文睿嘴角抽了抽,妹妹你这么说,很像是倾心于我啊话说你不是已经移情阿姐了吗·“郡主才是你该陪伴一生的人。”
宇文睿好心提醒她··景嘉悦闻言,眸色一黯,“她都不理我……出征前,我去见她,想告诉她,我要随睿姐姐你出征,她都不见我……”·“那你更该加把劲儿。
阿姐身世苦,你该多体谅她,多陪伴她·”宇文睿这会儿倒像个好姐姐的样子··景嘉悦顿觉委屈:“我是想多多陪伴她啊可睿姐姐却要我出征……还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呢睿姐姐对我,都不如对宇文克俭那小子”·那还不是为了你好多立军功,才能在将来立稳脚跟,才能让阿姐注意你,不拿你当小孩子一般,也才能给得起阿姐未来啊朕的一番好心,怎么就被你当成了驴肝肺·宇文睿恨铁不成钢,顺手抓过一个揉皱的纸团,砸在景嘉悦的脑门儿上,“你多大宇文克俭多大还能不能有出息了”·景嘉悦揉着脑门,不服气道:“别看宇文克俭年岁小,那心思鬼道着呢又- yin -又骚包,还爱逛青|楼,还借机笼络朝臣,哼”·提到宇文克俭,景嘉悦是极瞧不上的。
她喝了酒,宇文睿可是一口酒都没沾的,听她这话,心中便不平静·贵介子弟风流胡闹不稀奇,但若是“笼络朝臣”……·“他如何笼络朝臣了”宇文睿追问道。
“睿姐姐是没见到,沁芳阁是他惯去的地方,而且啊,他还常在那里和人喝花酒·这些人里啊,有秦国公的小儿子,有定远侯的弟弟,还有禁卫军的副统领呢”景嘉悦对宇文克俭的行踪简直门儿清。
宇文睿越听越觉得心惊肉跳,但她并非偏听之人:“你如何知道得这般详细的”·“嘿京城里谁不知道宇文克俭是出了名的风流大方他爹又宠他,他兄长更管不了他。”
宇文睿默然·她就是不知道的那个··从何时起,宇文克俭竟有这样大的影响力了虽说不能单听悦儿的一面之词,但,任何可能危及到皇权的事,都是决不允许的。
只听景嘉悦续道:“其实有件事早就想对睿姐姐你说了……逸王府出事那日,我去郡主府找君儿,三言两语不和被她赶走,我心里不痛快,就在街市上闲逛。
恰巧经过相王府后街,眼看着几个黑衣人偷偷溜进了相王府的后门,其中一人确是宇文克俭无疑·”·宇文睿沉默了·她无暇去肉麻景嘉悦称阿姐为“君儿”,她想的是,宇文克俭和逸王府到底有怎样的纠葛他所图者,到底是什么·她于是坐不住了,她怕宇文克俭会做出什么让景砚措手不及的事来。
“景嘉悦你可知罪”宇文睿突地喝道··景嘉悦一激灵,酒意都被这一声惊没了··“身为属将,私自离营,军营之中,擅自饮酒,为将不尊,念你是初犯,暂且记下,若再犯,两罪并罚,定不轻饶回营自省去吧”·景嘉悦都听傻了,这是说她呢·“睿姐姐,你……你也喝酒了……”天子犯法,与庶民……额,与臣子同罪吧·宇文睿好整以暇地捏起还满着的茶盏,笑得玩味:“朕可,一口没动啊……”·景嘉悦再一次,傻了。
睿姐姐,你还能更狡猾吗·宇文睿瞧着她垂头丧气离去的背影,嘴角轻勾:悦儿还是太年轻,不成熟,不敲打敲打她,难成大事··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她还指望着她将来能够担起英国公府和阿姐的幸福呢。
打发走了景嘉悦,宇文睿亟不可待地再次摊开信笺·这一次,她可没心情倾吐一腔相思意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一挥而就,她折好信纸,火漆封好,交给魏顺,“火速派人,马上送回京城,交给太后,不得耽搁”·忙碌的不仅仅是远在乐城的皇帝,需要景砚处置的事情,也是一桩接着一桩。
“太后臣以为此事关乎国本,丝毫耽搁不得”段炎一把年纪了,须发皆白,精气神倒是十足··右相裴劲松一年前就因病辞世了,只剩下了段炎一位宰相,朝廷上下,俨然就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局面。
景砚极不喜他这份儿说一不二的自信,“朝廷大事自有皇帝决断,哀家管理后宫,后宫不干政·”·段炎被她不轻不重地顶了回来,心里不痛快,“太后此言差矣。
天下人皆知,陛下是太后教养长大的·陛下年轻,遇事难免冲动,太后该……”·景砚冷笑:“段大人是在责怪哀家教导无方吗”·段炎没想到她会突然抢白自己,辩道:“臣的意思是,若太后能多劝劝陛下,或许陛下不至于亲征……”·“那么,段大人又是如何劝的”景砚凉凉道,“首辅大臣,天子之师,难道不比哀家的劝说更有力度”·段炎脸色一白,要是皇帝听劝,他还至于焦急吗·景砚见他语结,肃然道:“皇帝早已亲政,于朝政,她有她的主张,也有她的决断,段大人既为臣子,该当尽心辅佐才是。”
臣子该有臣子的本分,不该你议论的事,就算你是三朝老臣,也不该议论··段炎的脸色更白·之前他一厢情愿地以为景砚- xing -子和顺,自己又一心为国本考虑,太后听了定会欣然,却不料竟是欠考虑,无意之中僭越了。
“段大人,陛下既已下旨以宇文克勤之幼子为故逸王嗣,段大人遵旨便是·”·“可是,先帝之女……”段炎不甘心,想把所谓的“先帝和漠南郡主的女儿”这一传言落实了。
景砚焉会由着他来起身,朝着门口一扬手:“段大人年纪大了,为国事- cao -劳了一辈子,该多保重身体才是·”·不该- cao -心的事儿,就别- cao -心了。
一股凄凉之感,从段炎的脚底板蹿上来·太后端的是一副慢走不送的架势,哪里只是送他出坤泰宫怕是已到了他告老还乡的时候了吧·段炎离开的身影,和他来时的截然不同,那才是真正属于老人的蹒跚步态。
看来,吉祥的存在已经瞒不下去了,有些事是必须要做的··吉祥的身份不确定,则作为未来的储君,就名不正言不顺·她是仁宗皇帝的亲孙女这不假,却不能是故逸王的亲生女儿,那只会授人以柄,让小人觊觎着那张龙椅。
景砚长叹一口气,终究,她还是要对不起天上的宇文哲··她只能选择对不起宇文哲,因为,此刻的她,必须为她的无忧守住这天下,不能乱,绝不能乱·· · ·第148章 悖孝·坤泰宫外的一径花石子路两侧,疏疏密密地布满桃树。
景砚一袭淡紫色长裙,裹着她玲珑纤弱的身段,薄施米分黛,青丝素挽,只耳上缀着两枚紫玉耳坠··阳春三月,桃枝冒芽·不需多久,桃花期至,这一路都会铺就成桃夭花海。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待到繁花似海之时,那人会在哪里·“朝朝期待仙人顾,日日桃花笑春风……春来三月香风送,便是花奴问君安……”景砚低声喃着,一抹寂寥噬咬着她的心房,泛上丝丝缕缕的刺痛。
这座皇宫啊,何以这么大空旷得要命··景砚素白的指尖轻触桃枝上的嫩芽,再不会有个童稚的声音期待地问她:“阿嫂阿嫂什么时候才能吃到桃子啊”·她也不能再忍着笑意,抚着那小小人儿的发丝,告诉她:“这树上结的桃子又青又涩,吃不得的。
无忧想吃桃子吗”·那小小的人儿笑眼弯弯,扯着她的手,欢悦着:“无忧想吃大桃子阿嫂和无忧一起去吃大桃子”·景砚的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好,去吃大桃子”·秉笔离得近,暗吃一惊:太后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转念一想,秉笔也黯然了,她知道太后这是想念陛下了。
“主子,风大……”为了太后的凤体,秉笔不得不狠下心肠打断太后的思绪··景砚回神,顿感失落,落寞道:“走吧·”·秉笔和侍墨对视一眼,太后和陛下的事,她们看得清楚。
主子的事儿,她们置喙不得,可打心眼儿里,二人也心疼景砚,还是盼着能有一人陪伴她·一辈子还有几十年好活,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怎么走得下去·太后的仪仗停在寿康宫外。
不错,景砚今日就是来见太皇太后的·不止要见,更有一件大事要做··太皇太后之前所谓的“禁足”,自从皇帝亲征时起,便形同虚设·景砚那日失神中跑出坤泰宫,申全和秉笔、侍墨追了出去,后来忆起,才发觉居然没有谁阻拦他们。
直到今日,寿康宫中人再没在坤泰宫中出现过,甚至连平素都难见到半个人影,倒像是太皇太后把她自己禁足在了寿康宫中··景砚情知这和宇文睿脱不开干系,尤其是听施然说了皇帝临行前见了太皇太后,还被太皇太后用一只茶盏砸破了额角,显然皇帝同太皇太后说了什么惹起她老人家火气的话。
什么能惹得母后气急左不过是无忧坦言了对自己的情意,还有吉祥的事··景砚细细问了施然,得知宇文睿只是皮外伤,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小冤家,什么时候才能不自伤和被伤呢·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她顶着伤口出征,一路颠簸,军中饮食不周,身边又没人悉心照料她,伤口不会恶化吧·看吧,这人就是有这个能耐,总能让她- cao -心,不是为这个,就是为那个。
胡思乱想间,寿康宫的内侍已经折回来了·同来的,还有玉璧··“太后久等·”玉璧先行了一礼··“有劳姑姑·”相较玉玦,景砚对玉璧还尚存有几分好感。
她立在原地,欠了欠身··玉璧陪笑道:“太后怕是白跑一趟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说身子不爽利,不想见人·还请太后回吧·”·太皇太后的闭门羹,在景砚的意料之内。
若是这般退缩,那就不是她了··“请姑姑禀告母后,就说景砚有要事和母后商量·”·玉璧为难道:“太后知道太皇太后的- xing -子的……您还是莫难为奴婢了。”
景砚淡笑道:“姑姑只要对母后说四个字,母后定会见哀家·或许,还会赏赐姑姑呢”·见玉璧面露困惑,景砚凑近些,樱唇轻启,吐出四个字:“事关如意。”
玉璧半信半疑地通禀去了,景砚脸上的笑意也倏忽不见踪影··她抬起头,凝着匾额上的“寿康宫”三个字,字形柔和深沉,像母亲的目光,凝视着偌大的禁宫。
这里,自前朝时起,就是历代天子奉养母后、彰显孝道的所在·如今,里面住的,是她的婆母,亦是她的姨母·而她,却要做一件有悖于孝道的事··果然,这一回,玉璧几乎是小跑着折回来的,见到景砚,她迫不及待道:“太后快请”·景砚颔首轻笑。
她知道,母后只要听到那四个字,必定是比玉璧姑姑此刻还要迫不及待的··“见过母后母后万安”景砚一丝不苟地拜倒,行起了大礼。
太皇太后却坐在上方,不言语,更不要说让她起身免礼了··景砚似乎浑然无觉,如入无人之境,自顾自地行礼毕,依旧双膝跪地,抬眸对上太皇太后铁青的脸,“母后凤体有恙,孩儿侍疾来迟,有罪。”
太皇太后盘坐在罗汉榻上,一双凤目死命地盯住景砚,恨不得在她的身上穿出两个窟窿来··半晌,才咬牙道:“好手段”·景砚有一瞬的不自然,抿了抿唇,旋即回复了平静。
两方随侍的人等,已经嗅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玉玦乖觉地对着一坐一跪的二人福了福身,带着众人退下了,并在外面掩好了门··景砚平静地看着太皇太后,淡道:“母后过誉。
孩儿并没有什么出色的手段,不过是一心想着如何守住列祖列宗的基业,不敢有分毫的懈怠·”·“好个‘一心想着’”太皇太后恨恨道,“你倒辛苦”·“孩儿不敢称辛苦,为了大周的江山,纵是累死,孩儿亦是甘之如饴。”
“为大周江山是为了你的私心吧”太皇太后忍不住冷冷斥道··“不,”景砚轻轻摇头,“孩儿是为了母后……”·她说着,缓缓抬头,目光胶着在太皇太后憔悴的病容上,一字一顿的:“为了,成全母后对故人的情意。”
太皇太后抖着缺失了血色的嘴唇,“她……是不是还活着你……你要对她做什么”·景砚心中一痛,沉默一瞬,心一横,叩首道:“非是孩儿要做什么,而是母后做什么。”
太皇太后一滞,怒极而笑,:“好啊好啊景氏,哀家当真想不到,你的心思,竟恶毒如斯你想拿她的- xing -命,威胁哀家做什么”·景砚闻言,鼻腔一酸。
她轻耸鼻翼,强压下汹涌的委屈感,微低了头,不让太皇太后看到自己酸热的眼眶,“孩儿怎敢威胁母后”·“呵你不敢那你此刻又在做什么哀家的哲儿毁在你的手里,哀家的阿睿也陷在了你的囿中……十几年了,你的心思终究是藏不住了吗说吧是嫌哀家碍眼了吗是想让大周姓景了吗”·景砚的泪水夺眶而出。
不错,十几年了·十几年了,母后都不信自己的真心·“孩儿嫁入天家,迄今十有三年·母后信也罢,不信也罢,从成为宇文家的媳妇儿那一日起,孩儿所思所想,无不是以宇文氏为先,无不是以大周江山为先。
天地可鉴”大颗大颗的泪珠儿狠狠地砸在地面上,可是任谁也听不出她此刻正泪流面目··太皇太后面沉如水,默然盯着跪伏在地的景砚的发顶。
景砚按下纷乱的情愫,话锋一转,直入正题:“孩儿不慕富贵、不羡江山,唯愿有一心人,相守白头·哪怕一生无所作为,只守着那人,也是甜蜜……可惜,孩儿无福,苍天不允。
孩儿喟叹无奈之余,想着普天之下的女子,最大的心愿莫不是如此,母后……亦不例外·”·太皇太后初听她道“孩儿无福”,胸口一痛,待听到她下文,冷冷一笑:“你想用她和哀家换什么”·景砚一怔,她全没想到太皇太后答应得这般痛快。
看来,施如意在母后心中的分量,远比自己原以为的重得多·这一认知,让景砚更觉得难受·她自问从不屑于胁迫之事,可她此刻所做,同胁迫又有几分差别·“母后情之深炽,孩儿敬服。”
景砚再次叩首道·沧海沧田,时过境迁,心中牵挂着的仍是唯一那人,景砚发自内心地心悦诚服··太皇太后并不买她的账:“不必同哀家说这些虚话、套话,只说你要什么吧”·“孩儿要换一人的身份。”
景砚迎上太皇太后的目光··明亮的阳光下,她的面颊上还残存着泪痕·太皇太后心念一动,她之前全没意识到景砚居然哭得这样厉害,顿觉不舒服。
这念头也不过一晃而过,太皇太后疑道:“谁什么身份”·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孩儿请太皇太后承认宇文棠是先帝同漠南长郡主的女儿。”
“宇文棠”太皇太后双眸微眯,迸- she -出恨意来··“是·那孩子乳名唤作吉祥·”·“那贱婢的孙女,也配姓宇文”太皇太后怒上心头。
“那孩子终究是仁宗皇帝的亲孙女·”·“呵你跟哀家提仁宗皇帝”太皇太后凉凉嘲道,“当年哀家与那贱婢名为主仆,可哀家待她亲逾姐妹,她竟有脸背着哀家做出那等勾当若非她引诱仁宗皇帝,怎会生下那对孽种”·这是景砚第一次听说当年的事。
其实不过是当年的段皇后专宠后宫,她的亲近侍女想博取富贵,而仁宗皇帝也是年深日久厌倦了皇后这一朵解语花,两个人一拍而就,成了那档子事儿··“请问母后,您可在意仁宗皇帝”景砚直言道。
“景氏,这是你该问的话吗”·景砚却不惧:“母后担心的,恐怕不是失了仁宗皇帝的宠爱吧母后怕的是,玉素可能诞下麟儿,动摇了哲的太子之位吧所以母后派人……”·“住口”太皇太后喝斥道。
极怕她揭开陈年旧事,任谁也不愿意面对曾经害其母,又抛弃稚子的自己··景砚从善如流道:“母后让住口,孩儿便住口·只是,今非昔比,麒麟双生子不可能再威胁到那张龙椅。
可吉祥的身上毕竟流着仁宗皇帝的血,世人不知麒麟双生子的存在,母后想来也是不愿重提旧事的·是以,请母后认可吉祥是先帝的骨肉吧只有这样,吉祥才可以名正言顺地入宗谱,将来承继大周江山。”
“哼你们倒是口风一致”·景砚知道,太皇太后所指的“你们”,是她和宇文睿,干脆承认道:“立吉祥为嗣,亦是皇帝的意思。”
太皇太后冷道:“她要立嗣,怎不自己生去”·她向来宠溺宇文睿,这样的口气,已是被气到了极致··景砚垂眸,低声道:“纵然皇帝想那样做,孩儿也是不允的。”
太皇太后微愕·她的心思何等灵透只一转念,便明白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抖着手怒指着景砚,“你、你们……你们竟然已经……”·景砚涩然,叩首道:“是。”
“你……你对得起哲儿吗”·景砚黯然:“孩儿自知对不起她,可……可是孩儿必须……护住皇帝她……她在天之灵……会体谅的……”·“荒唐你们荒唐”太皇太后盛怒之下,将几上的茶具、笔砚都一股脑地挥在了地上。
“当啷当啷”的一阵乱响,景砚听着格外刺耳,但她撑着,岿然不动··“你们眼中,还有哀家吗你们……当哀家是什么”·“母后是后宫之主。”
景砚恭敬道··“后宫之主景太后啊,你在打哀家的脸吗”太皇太后的胸口,因为怒气而起伏不定,“你们这样有手段,还来寻哀家做什么你们想怎样便能怎样,想立谁是皇太女谁就是皇太女”·景砚心中气苦,但仍恭敬道:“母后才是后宫之主。”
“你走哀家再不想见到你”太皇太后怒指门口··景砚的脊背挺得笔直,“母后的心愿,孩儿定会完成。”
 · ·第149章 祭奠·离开寿康宫,景砚走得很快,倒像是忘了自己还有仪仗车辇可坐似的··众人眼瞧着她一抹紫云般远远地飘走了,皆不明所以,紧忙跟上。
别人倒还好,唯独申全感触颇深: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陛下每每不喜仪仗随身,恨不得撇得越远越好,咱们太后主子总跟陛下在一处,也学会这个了·景砚疾走了一箭之地,突地驻足,娇躯晃了晃,像要栽倒的样子。
·幸亏申全眼疾手快,抢前一步扶住景砚的手臂:“太后”·秉笔和侍墨也被惊了一跳,赶上来,慌道:“太后,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景砚定了定神,摇头轻声道:“不妨事,不必大惊小怪。”
秉笔和侍墨脸上一红··“马上传施然去寿康宫为太皇太后探疾,请安和郡主入宫,协助施大人疗治药婆婆·就说是哀家的意思,请他们务必尽全力医好药婆婆,哀家知道他们辛苦,哀家感激他们。”
二婢答应了··景砚顿了顿,又道:“你们二人再去寿康宫,单独唤玉玦和玉璧,传哀家的懿旨,包括她们两人在内,寿康宫阖宫的人,都打叠起全副的精神侍奉太皇太后。
有敢嚼舌根子的,有敢口无遮拦扰太皇太后养病的,哀家定不轻饶便是他们自己不怕死,哀家不信他们哪个在宫外没几个亲眷故旧”·秉笔和侍墨听得怔住。
她们侍奉了景砚许多年,从来只见太后端庄守礼,就是责备下人时也是有据有节,今儿算是开眼了,还是头一遭见识太后的雷霆手段··二人不禁好奇太后和太皇太后私谈了什么,“叮叮当当”的摔东西声她们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难道,太后要……要软禁太皇太后·吓二人皆被自己脑中冒出的念头唬了一跳·要知道,眼下已经不是十年前的局面了,太皇太后早就式微,连段相都递上了告老还乡乞骸骨的折子,就等着批复了。
现在,只要太后不拘泥于那个“礼”字,太皇太后又能拿她如何·久在宫中浸润的人,哪个不知道,这天下,谁手中握权势,谁就是老大·二人怔然的当儿,景砚瞥她们一眼,隐含威严,淡道:“速速去办吧”·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秉笔和侍墨一惊,忙恭恭敬敬道:“奴婢们这便分头去办。”
总觉得,太后哪里和过去不太一样了··打发走了二人,景砚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艳阳高照的天空,弥散在胸中的- yin -霾稍稍被那耀目的日光驱退了些,可还是堵得慌。
一个人习惯了某种生存方式,一旦有所改变,何止周遭的人意外自己才是最觉得别扭的那个吧·她活了二十八年,做英国公府端静明慧的大小姐也罢,做大周朝和皇帝琴瑟和谐的景皇后也罢,以至做了十年的含辛茹苦教导小皇帝的景太后也罢,她无不是知书达理、循规蹈矩的。
她抗拒过她的母后,她斥责过臣子,她治理过后宫,可每件事所倚仗的都没跳出圣人的教诲,她时时刻刻守着“礼”、守着“节”,守着“孝道”。
今日,她却胁迫了她的婆母,她的心内难安··景砚懂得秉笔和侍墨方才的眼神,她们认为她要控制太皇太后,独掌后宫了··把太皇太后气成那样,又敲打她贴身伺候的人,措辞又那般严厉,难怪秉笔和侍墨会做那种想法。
此刻,若自己说,相较于掌控后宫,她更在意的是太皇太后的身体是否康健,怕是没有人会相信吧那毕竟是她的姨母,毕竟是哲的亲生母亲啊·罢了信与不信,又能如何她苦苦努力了十三年,想要让母后信她并无私心,母后可信了·景砚自幼时便博览群书。
父亲心疼她年幼丧母,更疼爱她几分·见她聪颖明慧喜读书,光西席先生便请过不下十位·因此,景砚少年时就已吸收诸家学说,所知者,何止孔孟之学的仁义礼智信兵家之诡道,道家之应天,法家之崇刑,墨家之兼爱,- yin -阳家之推演,凡此种种,她无所不涉。
若当真用起手段权谋来,她又逊于何人不过是,她不愿那般而已··而今,段炎为首的朝臣以国本逼迫她,太皇太后以礼法逼迫她·她不怕委屈,亦不怕苦累,她只怕,长此以外,前朝混乱,后宫混乱,如此则国将不国。
景砚想着,无奈地垂眸:若不是无忧那小冤家,若非她丢下这副凌乱的局面,横了心非要亲征,何至于此·她真的很想抽打那小冤家一顿·可只要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就是那日指尖上鲜红刺目的血迹……·景砚无声地叹息,默默握拳,右掌的食指与中指被她攥进了掌心中,仿佛将那点点红痕护在了最安全的所在——·终究,她还是舍不得的。
依旧是任由仪仗随在后面,景砚独自往坤泰宫走着,所不同者,较之前慢了些··秉笔和侍墨各自去忙营生,申全不放心太后一人走着,紧跟几步,保持着落在太后身后三步的距离。
如此,既不僭越,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他也好冲上前去··景砚走了几步,低声道:“申全”·“奴婢在·”申全紧上两步,和景砚保持着同样节奏的步伐。
景砚突然沉默了,徐徐走着,让申全一度以为刚才是自己幻听了··半晌,景砚忽道:“你从小就跟在皇帝身边”·申全恭敬答道:“奴婢十一岁时得陛下青眼,自那时候起,一直服侍着陛下。”
景砚点点头,道:“皇帝从小在御书房读书,想来你也是跟着的吧”·“是·奴婢时刻侍奉着·”·“那你也算是听过御书房的师父讲课的,”景砚说着,晃了晃神,又道,“你可知道何为‘孝’”·申全追随宇文睿十年,从幼时读书起,到后来的侍奉笔墨、随侍上朝,甚至宣读圣旨,所知所学虽不及宿儒,但此刻若让他去科考,定不逊于普通的读书人。
他又聪明,记心又颇好,太后问的自然是懂的··然,他不知太后何以突有此问·联想到太后刚刚同太皇太后起了龃龉,申全便明智地选择了藏拙,陪笑道:“奴婢愚鲁。”
景砚并没计较,幽幽道:“《礼记》上说,‘孝,善事父母也’·”·申全心念微动,接道:“奴婢依稀记得曾听御书房的大人们说过,‘孝,善事父母也。
顺于道,顺天之经;循于伦,循地之义’·”·景砚闻言,脚步顿住,侧头看着他,眼中隐含欣赏:“顺循于天下大道,才是最大的孝道·”·申全道:“奴婢虽然驽钝,倒是听过‘家国天下’这四个字。
家之上为国,国之上为天下,想来,天下的大道才是最最重要的·”·景砚深深地看他一眼,转身直奔仪仗,吩咐道:“回坤泰宫·”·她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申全待得她在辇上坐稳,恭敬道:“谨遵懿旨·”·和京城里春风拂面的气候不同,北地的春天要来得晚一些·这里春寒料峭,扑在身上,就老实不客气地往骨头缝儿里钻。
五原城,距离边关不足百里,是关内最大的一座城镇·城外五里,绵延起伏着一线山岭,因为其形似盘龙,被当地人称作盘龙岭··山里的积雪尚未化尽,由远及近“哒哒哒”地传来一串马蹄声,越来越响,听声音不止三五匹。
“陛下,就在前方了·”五原太守在马上抱了抱拳,对着最前面素袍素色披风的少女恭敬道··宇文睿闻言一凛,凝着前方的地形,道:“这地方,果然险峻啊”·“是。”
五原太守憾然道··宇文睿肃然,下马,整了整身上的衣衫,又正了正头上的玉冠,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过去··她既然下马,随从众人自然不敢再待在马上,也都随着下了马,肃然跟从。
天地造化,沧海桑田,十年的光- yin -,在这天地寰宇间实在是算不得什么的··十年能让一个懵懂孩童长大成人,十年也能抹去这里曾经的殷红血迹,可有些东西,却是无论如何都抹不去的,比如血脉。
宇文睿清楚得很··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她蹲下|身,素手贴在地面上,极轻缓地拂过·薄薄的一层积雪被她掌中的热气一烘,纷纷融化,露出了下面黝黑冻实的泥土。
“魏顺,上祭·”宇文睿轻声吩咐道··魏顺乖觉地应了一声,提着食盒上前·皇帝尚且蹲着,他不敢比皇帝高,遂双膝跪地·两名兵士抬来小几,魏顺小心翼翼地从食盒内拣出几只碟子和一只瓷盏来,摆放齐整,便退到了一边。
宇文睿静静地看着小几上的几样吃食,蓦地悲从中来,“你们先都退下吧,朕想一个人和皇兄待会儿·”·随从的众人呆了呆,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人动。
这荒山野岭的,就算他们不会走太远,可放皇帝一人在此处真的合适吗此处离边关不远,万一有什么闪失,谁能担待得起·一行人中,最发自内心在意宇文睿安危的非吴斌莫属,他上前一步,劝道:“陛下,此处山荒,难保没有歹人,还是臣等……”·宇文睿不耐地挥手打断他:“朕又不是小孩子,自有分寸”·皇帝的“最讨厌被当成小孩子”病又犯了,吴斌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没法子,只能远远地瞅着,打起全副精神了··宇文睿挥退众人,点起四炷香,一根一根地插|进几上的小香炉内·她坐在旁边的小土包上,怔怔地看着袅袅的烟柱徐徐上升,出神。
“芸豆卷,荷包里脊,杏仁茶……还有这盏酪梨蜜水,都是你爱吃爱喝的,”宇文睿自言自语道,“军中简陋,没法子像宫里做的那般合胃口,只好让你将就些了。”
风有些大,吹得香烟四散,幸好不至于吹灭了香头··“看吧,我对你多好,还记得带着你喜欢的来瞧你·”宇文睿的双眸黯了黯··“可是,我只能带这些给你,你喜欢的,不能都为你带来,”宇文睿的嘴唇有些干,她抿了抿,又道,“想来,你也是不愿让她来这里,惹她伤心的吧”·一阵疾风吹过,吹皱了杏仁茶的酥皮。
宇文睿扁扁嘴,不悦道:“你看你,一提她,你就不高兴”·她说着,便有些泄气:“亏你还是当姐姐的呢一点儿都不大度”·疾风过后,忽的宁静了。
宇文睿唇角勾了勾:“这才对嘛你也舍不得她一个人苦苦熬着吧她太苦了,得有个人陪着她……唔,其实不止是为了陪着她,我也……爱慕她……那种感觉,你该懂的吧”·宇文睿自顾自说着,心底里涌上一股子酸酸涩涩的滋味,她仰起头看了看明晃晃的日头。
暮冬虽冷,有这样好的阳光照着,也能多少驱散些寒气吧·“我知道,知道你一直都活在她心里,一直都在……”宇文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大片的灰暗,素衣素袍的她,此刻在这山谷之中,显得格外落寞。
“哎不说这个……”她自说自话地跳开话头儿,“我爱她,却还是忍不住伤她……你不会生气吧哎呀你是做姐姐的,不能生妹妹的气啊不许那样的……”·她看着香炉内的香寸寸化作香灰,簌簌地垂落下来,深吸一口气,道:“我会好好在意她、呵护她的,唔,好吧,连带着你的那份儿……说好了,你可不要给她托梦告诉她我来看你了啊……最好不要托梦什么的”·宇文睿盯着一丈开外的树木枯枝,目光又转回到小几上,鼓了鼓勇气,道:“你会答应我们在一起吧你不会怨我抢了她吧那,我可真的就不客气了啊我说真的……你若不介意,就让那枯枝动一动,就当是你点头应允了……”·宇文睿说着,下意识地看向那枯枝——·那枯枝真的,动了,又动了动。
而此刻,根本就没有风吹过·· · ·第150章 连枝·“什么人”没有风,枯枝却颤动了,宇文睿自然不会认为那是宇文哲的魂魄显灵。
她的话音未落,刺目的阳光下,寒光凌厉,六道青影同时跃出树丛,六把利刃皆朝着同一个目标攻来··被围在核心的宇文睿面上却是毫无惧色,她眸光森凉,迅疾扫过几名刺客的身影——·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微一侧身,闪过了一名刺客当空刺下的长剑,宇文睿猛然间探出手去,穿过两人之间的缝隙,霎时已经锁住了那名刺客的喉咙。
她掌心忽的吐出内力,只听“咯”的一声脆响,那名刺客白眼一翻,长剑“当啷”落地,紧接着他软绵绵的身子也跌落在地··宇文睿不屑地冷哼,若非想要留活口查清楚这伙刺客是什么来路,单凭他们惊扰了她祭奠先帝英灵这桩事,她一个锁喉早就要了那人的- xing -命,便不是使其重伤昏迷那么简单的了。
余下的几人见同伴受伤,竟是毫无怯意,不要- xing -命似的狠厉扑来··宇文睿早留有后手·第一名刺客长剑落地的当儿,她一旋身躲过同时劈来的几把利刃,同时瞅准时机,右掌在地上一扫,已经将那把长剑牢牢握在了自己的手中,再一反手,长剑的剑尖撩向离得最近的一名刺客的左肋。
宇文睿自幼师承紫阳真人,是玄元门第四代的关门弟子,加之勤学苦练了十余年,这看似普普通通的一招,所隐含着的何止是高妙的武学真谛,更有深厚的内力为基础,当世习武之人能够在这一招之下全身而退的只怕是屈指可数。
寒光闪处,只听“噗呲”一声,那名倒霉刺客的左肋直接被剑切豆腐般横着切了进去,剑刃几乎将他整个胸腹腔都切断,鲜血登时狂喷·那名刺客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死了。
这几个来回兔起鹘落,几乎就在眨眼之间··宇文睿旋身拾剑的同时,便听到了吴斌的大吼声:“护驾”··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料理了两个刺客,宇文睿于是任由那把剑留在那死刺客的身体里,飘身撤后。
她懒得拔剑,反正有吴斌他们料理剩下的··吴斌带着二十余名护卫已经和剩下的四名刺客打起来了·宇文睿好整以暇地退后,打量着两方人的打斗,不由得啧啧有声。
这六名刺客的武功当真了得,普通的侍卫对付起他们来还真挺费劲,幸好己方人多,赢面稳稳的··宇文睿没忘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素白色暗纹的衣袍溅上了几个血点儿,那自然是来自死刺客身上的。
可惜了·宇文睿撇撇嘴··她身上的衣衫无不是景砚一针一线缝制的,她自己都舍不得蹭上脏东西,不成想今日溅上这等腌臜物事··宇文睿的眼中划过愤怒,死死盯着那把还插在那死刺客肋条上的血淋淋的长剑,特别后悔没随身带着自己的“非攻”宝剑,不然非在这死东西的身上狠狠来上那么一剑,干脆让他一个变俩才觉得解气。
可若是那样一来,恐怕溅出来的血会更多了吧·砚儿的心血更被糟蹋了·宇文睿扁扁嘴··“陛……陛下,您、您的龙体……龙体无事吧”·宇文睿这才注意到离她两尺远立着的哆哆嗦嗦的人,不由得好笑:“朕倒是没事儿,白大人还好吧”·五原太守方才见蹿出刺客围住了皇帝,心跳都被吓停了,吴斌暴喝一声“护驾”,他下意识地跟着跑了几步,可转念一想自己一介文官,便是冲上去又能做什么连忙驻足。
他眼瞧着皇帝亲手打倒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刺客还是死得那般惨状,两条腿早就吓得簌簌瘫软了,钉在原地就差抖作一团了··这会儿被皇帝笑话,五原太守老脸涨得通红,却也暗自后怕:亏得陛下身手了得,不然,若是陛下在自己管辖的地界里出了什么意外,一家老小都不用活了……·虽有几名侍卫受了伤,但眼瞧着余下的四名刺客倒下了三个,胜负已定,五原太守抖着手抹了一把煞白脸上不由自主淌下的冷汗。
宇文睿瞥他一眼,赞赏道:“卿虽是文官,忠君、护君之心不逊于勇将·”·紧要关头,不是谁都能毫不犹豫地冲上来的,何况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上苍庇佑,陛下洪福齐天,臣……臣……”五原太守惊魂未定。
宇文睿淡淡一笑,也不同他计较,她转过头,扬声道:“吴斌留活口”·那个“口”字刚刚吐出,宇文睿的心头忽的划过不安,这是多年习武历练出的直觉。
兵器磕碰声、呼喝打斗声中,她隐约听到了弓弦拉动声,极轻微极细小的声音,却绝不是她的错觉——·余光所及,右后方银光一闪,宇文睿惊觉之下,一个旱地拔葱,一跃而起。
“嗤”——·一支羽箭贴着她的靴底擦过,落入了树丛中··可是,箭,不止这一支··就在宇文睿跃起的瞬间,她的视野自然也开阔了些,惊觉另一个方向也有一道银光闪过,比第一道只慢了一瞬。
就是这短短的一瞬,显然是两者配合好的,第一箭若能- she -中自己当然最好,如果没成功,则这第二箭便是杀招··宇文睿能够清楚地感觉到第二支箭是朝着自己的左胸口心脏处飞来的。
好毒的算计·宇文睿的脑中划过一个念头:原来,之前的刺客不过是障眼法,目的就是为了引走自己的护卫,只待自己孤身一人的时候,杀招就来了。
虽是想到了此节,可她身在半空中,气力使老,再变换姿势已是不可能··电光火石间,宇文睿探出右手——·生死关头,她唯有如此一试·她不知道这样是否能够抓得住那支箭;就算抓得住,她不知道如此能不能把自己所受的伤害降低到最小。
只好,听天由命吧·“当啷”——·“啊”——·没有预想的裹挟着劲风的疼痛在胸口处铺散开来,宇文睿已经安然地落回了原地。
她一怔,一丈开外纠缠在一处的两支截然不同的箭矢让她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与此同时,吴斌等众人已经料理了最后一名刺客··“陛下”吴斌也被吓坏了,比起自己带人击倒四名刺客,皇帝这处发生的事才是又惊又险,他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宇文睿无暇搭理他,呆看着两支箭中无比熟悉的一支,她猛然跃起,朝着那支箭来的方向奋力奔了过去··吴斌不明所以,再不敢让她一人行动,连忙吩咐几个人料理现场,自己则带着余下的侍卫紧随皇帝的脚步。
那支救命的箭的样子,宇文睿太熟悉了,虽然已经过去多年,她仍旧记得清清楚楚··“小八姐姐是你吗”宇文睿急追出一- she -之地,空旷旷的,远处是山,近处是树,哪里有半个人影·“小八姐姐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是不是”宇文睿又跑了几步,大声唤着。
可是,回答她的只有山谷里嗡嗡飘荡的回音··“你还活着……真好你还活着……”宇文睿低低喃着,“你又救了我……”·重重灌木之后,青衫瘦削的女子,远远地凝着她,经年冷冽的眸子中划过了温暖的光。
景砚离开寿康宫的当天,吉祥便被安置在了东华殿··东华殿是什么所在那是大周历代储君住的地方·原本,之前朝野间沸沸扬扬地传言这个叫做宇文棠的孩子是先帝当年幸漠南,与漠南长郡主两情相悦留下的遗腹子,如今眼见这孩子住进了东华殿,俨然便是验证了这一传言为真。
群臣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吉祥前脚住进去,后脚消息就传乐出来·当然,这也是景砚想要的效果,她就是要坐实这件事·如此,太皇太后即使想要反悔,也是不能够了。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一时间,朝野上下说什么的都有,自然都是私底下的言论·不过,景砚子有她的法子听到这些··有人说,这明摆着是要立储的节奏啊,更证明这小姑娘是先帝的骨肉了。
不然,寿康宫里的那位会答应·还有人说,不是说先帝与太后伉俪情深吗不是说先帝只爱太后一人吗怎么去一趟漠南,就能跟漠南郡主“两情相悦”了莫非,漠南长郡主比太后还美,还有才学·有人却说,这就是老兄你少见识了咱们先帝爷和太后娘娘青梅竹马是没得说的,可咱们先帝爷毕竟是男人啊哪个男人不乐享齐人之福何况,咱们先帝爷模样又英俊,才学更好,文武双全,哪个女子能不动心·更有人说,只可叹太后娘娘,先帝去了多年,如今又要抚养先帝和别的女人的孩子,真是红颜薄命啊·这些都是闲言,众家朝臣想的最多的是:立储,究竟是皇帝的意思,还是太皇太后或者太后的意思皇帝才刚刚十八岁,将来必定是要娶后君的,若有朝一日诞下自己的孩子,那可是比先帝之女更加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啊届时,东华殿里的那位该当如何处置呢·群臣无不浮想联翩,胆子小的,已经嗅到争夺皇位的血腥味了。
相较于这些言论的主人,景砚此刻要轻松得多,毕竟,没有什么比赤子孩童更能让人放松的了··“太……太太……”被抱入宫中教养的宇文楷尚不满一周岁,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
“要叫太后·”乳母抱着他,引导他正确地称呼··景砚含笑看着,除了悦儿,她还没见过这么小点儿的人呢,软绵绵、白胖胖的,看着就让人欢喜。
“叫仙女姐姐”吉祥蜷着双臂,伏在榻侧,忍不住开口纠正着,顺便摸了摸宇文楷柔软的胎发··宇文楷似乎被她的声音吸引了,拧过小脖子,亮晶晶的大眼睛盯着吉祥出神。
景砚眉峰微挑·每日里,她只要得空,就要让人抱着宇文楷来东华殿寻吉祥,或是让他们去坤泰宫陪他们玩耍·稚子无知,幼时种下什么,长大便结出什么果实。
她就是要让宇文楷从小眼里心里以吉祥为重,只有这样,他长大了才会真正当吉祥为姐姐;等到吉祥登基之后,宇文楷长大,承嗣逸王,便是吉祥的左膀右臂··唯有这种从小玩大的情意,才是真正的情意。
一大一小两个孩童正玩得开心,申全恭恭敬敬地进来,道:“禀太后,有陛下的书信送来·”·景砚闻言,心尖一颤,继而狂跳了几下··她深吸一口气道:“何时到的”·“刚到。
加急文书·说是陛下的原话,务必亲呈给太后·”·“快呈上来”景砚知道,宇文睿这是必有要事··展开信笺,景砚读得很快。
迅速读了一遍,她又忍不住从头至尾细读了一遍··熟悉的字迹,仿佛带着那人的体温,暖融融地扑面而来,哪里像是来自寒冷的北地·知道她一切安然,景砚的一颗心如同浸入了温水中,哪怕信中所提之要事再重要紧急,她也觉得安心。
放下信,景砚的目光落在了宇文楷胖乎乎的小脸儿上——·楷儿是宇文克勤的次子,侧妃李氏所出,不同于长子宇文斐之生母正妃周氏,李氏是个温婉内敛的女子,李家在朝中的权势也要比周氏逊色很多。
这是宇文睿当初选择楷儿的算计之一,血缘上的亲兄弟不是同母所生,将来长大了才不会联手做出什么损害大周国本的事来·就像——·景砚眸光一闪,她清楚,因着宇文睿的这封急信,很多事,也该做起来了。
 · ·第151章 自画·“蠢材都是蠢材”皂袍微髭的中年男子大声呵斥着垂首立在厅中之人··“本来是定能成功的,谁承想林子里还藏着高手,连着两箭,一箭- she -偏了小人师兄的箭,一箭……- she -中了师兄……”垂首之人耷下眉角,面色凄苦。
“胡说八道同时- she -出两箭,一支- she -其主,一支- she -其箭,怎么可能做得到”皂袍的中年男子高大的身影立在那人的面前,一双凤目中迸- she -出迫人的寒光,“你欺孤是三岁的娃娃吗”·那人被他周身散发出的危险气息所慑,听其言语,更觉心惊肉跳,双腿一软,登时跪伏在地,“晋王殿下明鉴小人绝无虚言若非小人逃得快,恐怕也像师兄一般……”·被称作晋王的中年男子冷森森地一哼,“你还有脸活着回来”·那人的身躯一抖,不敢再接他的话茬儿了。
“王爷息怒”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常啸开口了,“这门箭术绝技,恐怕真有人能做得到·”·“哦说来听听。”
晋王显然对常啸极其信重··“王爷可记得昔年杨烈手下的‘八神羽’”·晋王浓黑的眉毛拧紧:“那八个人,当年不是被那昏君派去逆周行刺宇文睿小儿,都死了吗”·“王爷别忘了,还活下来一个……”·晋王侧头看着他,“你是说杨敏”·“王爷英明”·晋王摇头道:“不对啊那杨敏去年入宫行刺杨烈,不是死了吗说起来,孤还得感激她料理了那昏君呢”·“王爷,她可是被人救走了。”
“果真是她”晋王问道··“若属下猜的不错,定然是她”·晋王的唇角一耸,冷笑道:“这倒有趣十年前她杀了宇文哲那小子,怎的这次掉过头来救宇文睿小儿了”·常啸想了想道:“杨敏的父亲本就是逆周高官,属下想,或许这其中有什么渊源。”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晋王哈哈一笑:“做老子的蠢,做儿女的便也蠢吗孤还是……”·他话到嘴边,突地顿住,- yin -恻恻地扫了一眼仍旧跪伏在地的刺客,“还不快滚下去”·那刺客如蒙大赦,爬起来一溜烟地退下了。
主仆二人正说话间,一名青年男子急匆匆地赶了进来·夺路而逃的刺客退得匆忙,险些撞到他的身上··青年男子微怔,忙闪身躲开,拧着眉头看着那刺客落荒而逃般的背影,若有所思。
男子身形挺拔,亦是一双凤目,皱眉的样子,同厅内的晋王像个七八分··“见过世子·”常啸第一个发现青年男子,忙开口,施礼··青年男子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脸上迅疾划过不快,但转瞬即逝。
他迈步进入厅内,对着晋王躬身拜道:“父亲”·晋王已经坐回正中的太师椅中,听他称呼,面色不虞,勉强压住,道:“宇儿,你来了”·“是,”战宇欲言又止,终究道,“父亲,刚刚那是何人”·郑国晋王战腾抬眼皮撩他一眼,淡道:“你来做什么”·战宇被他一副“这事儿与你无关,少管闲事”的语气噎住,怔了怔,只好道:“儿子刚刚收到军报,说是周国皇帝亲自带兵,已经到了望北关,就赶忙给父亲送了来。”
战腾接过他手中的军报,点头道:“你有心了·下去吧·”·战宇一呆·他一则怪异于父亲对于这等要紧的军报竟不急着看,二则他也有事急于请求父亲。
“父亲,”战宇还是决定开口,他等不及了,“请您派儿子去望北关吧”·“做什么”·“儿子听闻,害死二弟的景嘉悦也随周国皇帝来了。
儿子要去为二弟报仇”·“胡闹”战腾猛地一拍书案,“那是你该去的地方吗”·“王爷息怒。”
常啸忙劝道··“哼你看看他,这不争气的东西让孤怎么息怒”战腾怒指着战宇,冷道··不待常啸再劝,战宇急道:“请问父亲,那里儿子怎么就去不得儿子要替惨死的亲弟弟报仇雪恨,怎么就是不争气了”·“畜生敢跟孤犟嘴”战腾猛然跃起身,扬手一指门口,“滚”·战宇的脸涨得通红,不服气道:“父亲难道不想给二弟报仇吗难道二弟不是父亲的儿子吗”·“你懂个屁”战腾怒气冲天,“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老老实实地在京中做你的晋王世子……”·战宇凉凉一笑,抢白道:“晋王世子儿子没脸做。”
“你说什么”战腾怒目圆睁,右手已经攥成了拳头··常啸看着情势不妙,忙一把拉过战宇,“世子,王爷全副心思还不都是为您打算的您可别胡闹惹他生气了……”·战宇被常啸拉扯出门,一双掺杂了愤怒与难过的凤目,却始终死死地盯着战腾。
战腾的心头突地划过凄凉··生子不肖己,于他而言,世间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可是,细细思来,他作为儿子,又对自己的父亲做了什么呢·天子驾临望北关,这是百年不遇的大事,却被宇文睿处理得很低调。
她早早就传书给望北关的守将冯异,说“朕是来和北郑打架的,不是来摆架子的·那些虚套子就先省了吧,待得攻下北郑、江山一统之时,多得是时候庆贺”。
冯异素闻当今天子虽是个年轻女子,却最洒脱随- xing -不过,故也不去十分费心思张罗接驾的事·宇文睿到了,他只率领文武官员欢欢喜喜地接进城中,也就算是接驾了。
皇帝在五原城遭遇刺客的事,冯异已有耳闻,如今见到皇帝本尊英姿飒飒,没有分毫的矫揉造作之态,又联想到传闻中皇帝“三招力毙两名刺客”的身手,饶是他久在军中,见惯了勇武之士,也不由得暗赞一声:今上果然有高祖遗风·他毕恭毕敬地为皇帝一一引见望北关的文武官员,介绍到一位青衣秀士时,含笑道:“这位先生,想来陛下是见过的。”
宇文睿见那人一袭再普通不过的青衫,玉簪束发,面若冠玉,目若朗星,虽然身材魁梧,却不改变其雅士风度··她眼睛一亮,忙从座上起身,笑吟吟道:“尹先生,一别经年,先生之风采更胜当年了”·尹贺一揖,被宇文睿扶住。
他亦笑道:“十载光- yin -弹指一挥间,陛下是越来越耀眼了”·二人相视一笑,同入席··席间,宇文睿冷眼旁观,见边关众将皆都守规矩,莫说是唐突逾矩的,便是轮番敬酒都规规矩矩的,哪里有半分军中武将的样子·她脑中不禁盘旋过前日景嘉悦所说的冯异的亲兵亦有私自出营的一事,暗自思忖着冯异治军到底是怎样的风格。
但也只是思忖而已·初来乍到,宇文睿知道自己还须细细观察,多看少说·唯有了解了手下的兵将和边关的局势,她才能清楚该如何用兵··散席后,冯异单独求见宇文睿,将所知的北郑局势,以及边关的兵力、粮草、文武官员情形,俱都一丝不苟地向宇文睿禀报了。
宇文睿自然赞赏了他几句,什么“冯将军劳苦功高”“朕心甚慰”云云的,反正夸人又不花本钱·不过,夸归夸,她可没对冯异许下任何加官进爵的承诺,更没透给他分毫攻打北郑的打算。
冯异被皇帝夸成了一朵花儿,欢天喜地地出来,才惊觉,除了夸奖,自己似乎什么都捞着,连军权都交出去了··别看皇帝年纪小,这心机可比多少老谋深算的都深。
冯异觉得头疼··不得不说,冯异办事极周全,不仅安排了两名乖觉伶俐的侍女侍奉宇文睿,还特特地备了净室、澡豆并干净热水,请宇文睿沐浴了··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要知道,这里地处边陲,京城里最寻常不过的物事,在此处简直就是莫大的奢侈品。
宇文睿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终于荡涤干净了多日赶路积下的尘垢,精神都为之一震··两名侍女服侍着她穿好衣裳·身上干净了,又能穿着景砚亲手缝制的衣衫,宇文睿心情格外的好,顿觉天地之间再没有什么可惧之事了。
刚束好发,魏顺来见,说是有太后的回书··宇文睿闻言大喜,兴致勃勃地拆开火漆封印细读··景砚的字,一如她这个人,温润,端庄,锋芒内敛。
宇文睿却从那些平实的话语中读出了温情··信中的内容,其实很寻常,除了一再叮嘱她当心身体、凡事小心之外,便是略略说了京中的状况,并段相乞骸骨、吉祥入住东华殿诸般事。
宇文睿忍不住手指轻轻拂过一行行字迹,肖想着景砚落笔时的神情,她相信那必定是眼中带着温暖的神情··宇文睿的心,也柔软成了一汪水——·自己对景砚做了那等事,她完全有理由对自己不闻不问,至少有理由只谈国事不理会自己的身体。
但是,那个自己深爱的女子,就像曾经那些日子里一般关切着自己的衣食住行,她是在意自己的·激烈的情愫在宇文睿的胸口荡开来:这样的女子,她的美丽,她的胸襟,她的才学,她的一切好,都让她着迷,都让她忍不住心甘情愿将全副的目光投注,一生一世都不会厌倦。
宇文睿心跳如鼓,她要为她,打下这天下她要向她,奉上这万里江山·即使给予她所有,宇文睿都觉得不足以匹敌她的好。
宇文睿胸怀激荡之下,情不自禁摊开画纸,执笔,悬腕,勾皴、点染、涂抹,一气呵成·展眼间,矫健的骏马与骏马上英武的戎装少女便跃然纸上·戎装少女一双眸子似喜非喜,情思缱倦,又饱含着雄心壮志,俨然便是此刻宇文睿的写实。
画毕,宇文睿尤嫌不足,略一沉吟,提笔又在自画像侧撰上了两行字——·马踏胡虏志弥坚,任驰骋,定江山··日日思卿不见卿,愿卿心,似吾心··书罢,宇文睿还没忘了落上自己的私印。
又细细地赏了一番自己的画作,她的小脸儿有点儿烫,尤其是看到那句“愿卿心,似吾心”的时候··亲手封好回信和画,宇文睿才意识到魏顺已经杵在旁边多时了,刚刚退热的小脸儿又腾的红了。
魏顺见皇帝拿眼角瞥自己,连忙正色,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一直这么杵着来着”的表情··“有事儿”宇文睿话语里是满满的嫌弃。
被皇帝嫌弃的魏顺好想泪奔·· · ·第152章 信任·“火速命人送给太后”宇文睿把封好的信交给魏顺··魏顺应了一声,没动弹。
宇文睿睨着他,“还杵在这儿干吗”·魏顺嘴角抽了抽,“陛下,尹先生来了·”·“啊尹先生何时来的”·“有一会儿了。”
“嘿怎么不早说”宇文睿埋怨道,急道,“快请”·魏顺嘴角再次抽了抽,心道瞧您刚才那陶醉劲儿,奴婢也得有那个胆子扰您的兴致啊·尹贺入内,依旧是宽袍大袖,一派云淡风轻的名士风范。
宇文睿只觉得如临清潭,沁风徐来;又如同面对着一镜碧湖,她的心也瞬间宁静下来··尹贺倒不急着见礼,而是眸带笑意,端详了宇文睿一瞬,眼角漾开一抹赞意,道:“贺昔年也曾游学四方,君子淑女见识过许多,然,如陛下这般,却是罕见。”
宇文睿听得来了兴致,笑问道:“如何罕见愿闻其详·”·她说着,扬手让道:“先生请坐·”·尹贺也不造作,冲宇文睿施了一礼,谢了座。
宇文睿目光炯炯地期待他的下文,尹贺只觉得好笑·皇帝到底还是年轻,好奇心重也是有的,不过,假以时日,凭这份气度定然不凡··他于是也不再卖关子,直言道:“人言‘君子如玉’,亦有人言说‘美人如玉’,陛下之风采气度亦君子亦美人,堪称玉中之翘楚。”
他称宇文睿为“美人”,不带一丝一毫的狎昵之意,全然是一副欣赏世间美景的姿态··宇文睿自然也是懂的,所以,这话听在耳中,她更觉得喜欢——·被温润如玉的名士夸赞为“玉中之翘楚”,谁会不喜欢呢·“先生实在是过誉了”心里再欢喜,嘴上该有的谦辞,可一句不能落下的。
这道理宇文睿极懂··魏顺奉上茶··二人彼此谦让一番,各自饮了一口··宇文睿忍不住又道:“实不瞒先生,睿幼时懵懂顽皮得很,时常惹祸胡闹,极是令家人头痛。
睿能够有今日,全赖太后和太皇太后的教养,金堆玉垒地长到如今·”·尹贺听到此处,刚放下茶盏的手明显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如常··宇文睿看得奇怪。
她不知道是自己话语中的哪个字眼儿触动了尹先生的心事,不过这个话题实在不适合纠缠下去,于是她宕开话题,叹道:“一别十载,先生为大周鞠躬尽瘁,受了多少委屈又担了多少惊惧若非先生殚精竭虑、运筹帷幄,睿今日兵指北郑,哪里能够这般从容”·宇文睿越说,越觉得心中感动,遂站起身,对着尹贺一揖到地:“尹先生,请受睿一拜”·尹贺一惊,慌忙起身,曲一膝扶住宇文睿的手臂:“陛下若如此,真是折煞贺了”·宇文睿由着他搀住自己,轻笑道:“先生不止为睿的天子位稳固,更是为睿一统江山立下了莫大的功劳。
这一拜,不足以表达睿之感激”·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尹贺肃然道:“陛下过奖了·贺原就是北人,当年杨灿反周立国,贺之父亲便是从属。
年少时,仗着父母宠溺,不拘不束,得以游学四方,长了许多见识·待得成人之后,自然而然入仕郑朝廷·可为官多年,总觉得不尽如人意·彼时,父亲依附于杨烈,贺亦难以脱俗。
直至后来有机会出使大周,贺内心极受触动……”·他说着,眼中闪过深邃的光·宇文睿看不懂,直觉那道光芒意义颇深··尹贺续道:“自那时起,贺便定下心思,要以陛下为主君,为天下苍生做出一番大事业来,方不负贺之所学”·宇文睿听得心中激荡,双眸晶亮,按捺着欣喜急问道:“先生既愿为天下苍生计,不知可愿屈尊同睿共襄大事”·这是在招揽尹贺为大周臣子,为己所用的意思。
此前,尹贺虽然频频为周廷献计,又隐伏于北郑多年,但并没有一个官衔名头·若非说名分,那至多只是周廷的客卿··若能得这么一位博学多智的大才子为臣僚,睡梦中都会笑醒的吧宇文睿想想都觉得兴奋。
·尹贺聪明得紧,怎么会看不出皇帝忍耐不住雀跃的神情,笑道:“陛下此言,若是放在数年前,恐怕贺还要犹豫二三·可如今,父母早已仙逝,贺孑然一身,再无牵挂了。”
宇文睿的眼睛更亮,“先生这是答应了”·尹贺整了整衣衫,恭敬拜道:“臣尹贺参见陛下臣愿为陛下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宇文睿慌忙搀起他,喜道:“有爱卿在,朕得一万里驹”·万里驹嘛,自然比千里驹还值钱了。
宇文睿又道:“朕刚接到京中信件,左相段爱卿告老,尹卿若不嫌弃,便做了朕的左相如何”·尹贺暗暗心惊·左相是什么身份文官之首,位极人臣,段炎三朝老臣担得起,他初来乍到,又是从北郑投奔来的,怎么可能担得起·他于是忙拒道:“陛下垂爱之意,臣铭感于肺腑。
可臣曾为郑廷臣子,于大周无寸功,若陛下以相位托付,臣真就无立足之地了”·宇文睿想了想,确也是这个道理·就算是想升尹贺的官,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朝廷上下,无数双眼睛看着呢·不过,她也不愿委屈了尹贺。
“那,爱卿想做什么官”·尹贺见皇帝一副“爱卿想做什么官,朕便封你做什么官”的架势,额角直冒冷汗··他想了想,道:“臣在陛下驾前做一名参军,足矣。”
宇文睿不认同地摇摇头:“参军才七品,太委屈爱卿了……这样吧,朕任命爱卿为朕征讨北郑的军师,享三品俸禄·这衔职本来是没有的,朕因时因地而设,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唔,就这么定了”·这就定了……三品俸禄了·尹贺呆了呆,心道陛下您是真大方啊,臣算是领教了··宇文睿这才想起来,方才尹贺说他的父母已经故去,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不由得动了心思,淡问道:“爱卿贵庚几何”·“臣腆活三十二载。”
尹贺恭敬答道··“爱卿已过而立,仍是……一人”瞧瞧,一国之君关心完人家想做什么官,又来关心人家的婚姻了。
尹贺闻言,脸上一僵,正色道:“强虏未破,何以家为”·额……·这回轮到宇文睿脸上僵了,心说尹爱卿啊,你该去找吴斌好好聊聊,瞧瞧这“何以家为”的架势,俨然如出一辙啊·“爱卿满腹才学,又仪表堂堂,定有无数淑女倾慕,”宇文睿绽开一个媒婆般的笑容,“爱卿的姻缘便包在朕的身上了放心”·尹贺很无语。
且不说他心中始终放不下一人,单说陛下您自己个儿还孤家寡人呢,就惦记着帮别人寻姻缘,这样真的好吗·宇文睿的话头,很是让尹贺尴尬了一会儿,幸好他没忘了面圣的由头。
“陛下,臣有一事,斗胆请问·”·“爱卿但说无妨·”·尹贺沉吟一瞬,道:“陛下觉得望北关的兵将如何”·宇文睿一滞,看着尹贺,知道他话中有深意,“爱卿的意思是”·尹贺索- xing -坦然问道:“陛下觉得冯将军治军如何”·宇文睿被触动心事,“爱卿之问,亦是朕入城之始到如今一直在想的。
那么,爱卿以为……”·她说着,突地玩心大起,笑道:“爱卿与朕,分别写就,再看如何”·尹贺亦笑道:“如此有趣”·二人于是各自背过身去,分别在纸上写好,转身后,互换。
宇文睿挥了挥手中尹贺写的折好的纸条,顽皮地眨眨眼,“朕可要打开了”·尹贺笑:“陛下如何,臣便如何·”·二人分别打开,一看之后,不由绝倒——·书案上,摊开两张纸条。
左侧的,是尹贺写的“谨”;右侧的,是宇文睿写的“慎”··宇文睿笑够了,命魏顺将两张纸条收拾了,对尹贺道:“爱卿与朕想到一处去了。”
尹贺点点头,道:“臣今日来,想要禀告陛下的,便是这个·冯将军带兵、守城是一把好手,但臣以为,陛下此时需要的是奋勇之将·”·宇文睿也点头道:“爱卿所言极是。
朕既然出兵北郑,就是以攻城略地为目的·一群只知守规矩而忘却勇武的兵将,不堪为用”·尹贺道:“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端的看主将风格。”
宇文睿话锋一转道:“朕曾听人说起,冯异手下的亲兵有私自出营饮酒作乐的·如果属实,那么同他治军严格岂不矛盾”·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尹贺道:“恐怕这也是冯将军治军松弛并用的法子。”
宇文睿一点就透,冷哼道:“对别人严厉,对亲近人宽松,好一个‘严以待人,宽以律己’”·景砚收到宇文睿的回信时,正端坐在坤泰宫中听何冲禀报朝野间近日的要事。
这几日,可谓多事之秋··东华殿住进了疑似储君的吉祥,还有每日被乳母抱去玩耍的宇文楷,景砚也时时去陪伴他们·一切看起来皆祥和平静的很·可实际上,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美好。
段炎上了乞骸骨的折子之后,便再没出现过·太皇太后更是称病不问世事·皇帝不管不顾地亲征去了·加之逸王府案引起的一系列震动,群臣都不由得慌了手脚,想寻个主心骨儿都寻不到。
一时间,众人都没了主张·左相府门口日日被堵得水泄不通,都是各府打着问候的旗号来探听消息的·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无论谁来,吃的都是闭门羹,没有一个例外的。
诸臣工没法子,只好齐齐将目光转向了坤泰宫——·事到如今,能做主拿主意的,只有这位了·那么多国事要事等着处置,总不能都送到边关去吧就算是皇帝有空处置,也得那些大事经得起路途遥远的耽搁才成啊·相较于何冲的心焦,景砚淡定得很。
这天下乱不了,她更不会允许乱··她展开宇文睿的信笺,看罢,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何冲正关切地等着太后的下文,这抹笑毫无征兆地跳入他的眼中,何冲的心脏也不禁随着狂跳了两下。
他脸上一烫,慌忙转开目光去,暗自调息,压下狂乱的心跳,暗道一声:失礼·景砚知道,宇文睿定会予以她绝对的信任,在朝政国事上,全然的、绝对的信任。
这是无论她们之间发生什么事,无论她们是怎样的关系,都不会改变的··然而,笃定是一回事,看到那人信中毫无芥蒂的信任时,心潮激荡下难以抑制的默契感,却是另一回事。
纵然此时,横亘在她与她之间的,是许多说得与说不得的矛盾情愫,但在政事上,她们的目光,从来都是看向同一个地方的··想想,这世间有那么多的人,却有这样一个人,与自己的心契合如斯,怎不让人为之欢欣、快慰·放下信笺,景砚迫不及待地展开另一张、竟是一张画纸·其中的内容——·景砚的脸腾的通红,因为她不仅看到了画中戎装少女英姿飒飒的模样,更看到了那句“愿卿心,似吾心”……·她慌乱地折上画纸,像是被撞破心事的少女,偷眼去看何冲,见何冲状若无事地看向别处,才略觉心安。
沉默半晌,直到脸上滚烫的感觉缓缓散去,景砚才抬头,语声依旧端然清冽:“是陛下的来信·”·何冲“哦”了一声,静候下文··“准备一下,明日早朝听政。”
景砚轻吐出一句话,不亚于一道凌厉闪电,惊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侍立在一旁的申全惊,何冲更惊,脱口而出:“早朝听政”·“哀家。”
景砚看着他,笑得安然·· · ·第153章 跋扈·太后早朝问政,那都是十年前的老黄历了,尤其是近年来入班的朝臣,何曾见识过就连众家老臣,也都印象模糊了。
这下好了,群臣不止重又在朝堂上见到了凤仪更胜当年的太后娘娘,更见识了她迥然于当年的雷霆手段——·早朝行礼毕,群臣个个无不满肚子的心事,只是都忍着,就等着别人去当那出头的鸟儿,一时间朝堂内静寂无声。
景砚却毫无防备地宣布了左相段炎乞骸骨告老的折子被批准了··众人心内都是一凛,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头·可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景砚便先他们一步,雷厉风行地任命了新相。
登时,被太后任命“暂代相职”的裴重辉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这感觉可不美妙,反倒令人如芒在背··裴重辉拒绝的话涌到了嘴边,一只脚都要迈出去了,又被他生生地忍住:端坐在上面的凤袍女子虽然年轻,政治经验却丰富得很,她的决定绝不是拍脑门凭空来的。
所以,此时此处绝不是商榷的恰当时机,且耐下- xing -子吧··裴重辉不急了,比他着急的可多得是··“太后臣觉不妥”有御史跳了出来。
终于有忍不住的了·景砚暗自冷笑,眸光扫过出班的御史·那御史不由得脊背一寒,不由自主地拔了拔,似乎这样就能给自己壮胆似的··“如何不妥”以裴重辉的视角来看,太后此时声音的温度已经降至冰点以下。
那名御史梗着脖子,大声道:“太|祖遗训,后宫不得干政”·景砚双眸一眯,迸- she -出一道危险的光芒·她并没急着搭理那起刺儿的御史,而是侧头划过丹墀下站立的众臣:御史这么快跳出来,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谁的怂恿·这回换作下面立着的众人如芒在背了,更有几个心虚的心里小鼓“咚咚咚”乱敲个不停,皆忖度着:太后不是一向端庄雍容的吗怎么跋扈起来,比皇帝还甚·他们哪里想得到,他们的皇帝就是被太后从小宠出来的物似主人型。
宠物都那样了,做主人的岂不更厉害·做足了震慑群臣的功夫,景砚转过脸看着犹杵在下面的那名御史,凉凉道:“你刚才说什么”·那御史被她的话噎住:您是故意的吧·刚才那么大声,他绝不信太后没听清。
“臣……臣说,太|祖遗训,后宫……后宫不得干政·”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一遭,御史大人明显没了头一遭的气势。
景砚的唇角一勾,明显是淡淡的嘲讽,她的声音清朗依旧,“那么请问御史大人,何为‘后宫’”·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那御史听到她称自己为“御史大人”,便觉得一股凉气自脚底板蹿了上来,直冲脑门。
“后宫……后宫自然是指天子之妻……之母……”他抬头对上景砚嘲讽的目光,嘴皮子不由得不利落··“御史大人错了”景砚突地打断了他,“母与妻,孰重自然是母为上”·她说罢,厉声斥道:“身为御史,奉天子命监察百官,自家就该修德重礼做百官的表率连这等孩童都懂得的道理都分辨不清,可还担得起御史的职责”·她虽是问句,实则是否定了这名御史的资格。
好厉害的一张嘴群臣无不心惊,庆幸自己不是杵在那儿的御史大人··英国公景子乔闻言,眉头紧皱··只听景砚续道:“御史大人既言天子之母为后宫,那么请问,先帝年幼时太皇太后听政算什么”·那名御史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又被景砚抢白:“你是想说‘算后宫干政’吗若哀家记得不错,你是先帝景耀三年的进士吧若没有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明察决断,大周得享太平盛世,你的功名从何处来还敢今日在朝堂上妄论什么后宫干政”·那名御史哑然。
景砚才不管他如何,索- xing -把他晾在原地,转向群臣道:“陛下亲征北郑,我大周疆土广阔、百姓万万众,每日间的国政要事、急事难以计数,难道都要堆积到陛下凯旋之时再做处置便是送到边关去等陛下处置,你们不心疼陛下的身子骨经不经得起这般劳累,食君禄、承君恩多年,也该知道为君主分担,替天下百姓多做考虑吧”·群臣听得讷讷无言。
一时间,偌大的朝堂成了景砚一个人的舞台··景砚又道:“陛下不在国中,诸卿更该打叠起精神来,比平素陛下在时更加倍尽心于国事才对,岂能有分毫懈怠懒散,甚至退缩、拆自家台的行为”·太后这话头,俨然指向告老的段相,其门生故旧皆不禁脸红。
“哀家也乐意在宫中安享岁月,可,小到一家一户,大至一国,总要有一人做主·试问众卿,哀家不坐在这里,谁坐在这里”·景砚说着,又肃然道:“或者,哪位自认为有资格坐在这里,不妨提出来”·群臣错愕的同时,皆道:“臣等惶恐”·开玩笑谁敢坐那张椅子想谋朝篡位啊·裴重辉仰视着景砚侃侃而谈的模样,不禁感慨万千,内心里原本的坚持中更生出了动摇来。
一场风波就这样消弭了··散了朝,景砚有些激动,还有些感伤··她激动于自己可以帮助无忧处置朝政,安稳天下,免除了她的后顾之忧;感伤于只在朝堂上一个时辰,她便觉得疲惫了。
景砚坐在书案后,案上是一摞摞的奏折,奏折旁是宇文睿用惯的御批朱笔·重阳宫中,处处都存留着宇文睿的气息——·年轻的,充满活力的气息,就像此刻外面天空中越升越高的太阳,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
她的无忧才十八岁,活泼泼的,还有那么长的人生路要走;而她,已经要踏入而立之年·这样的年纪,放在民间,怕是都快要做祖母了吧·景砚无法不联想起早起秉笔为她梳妆时,挂在梳篦上的那根刺眼的白发。
她竟有了白发了·景砚黯然··她与她,相差的,又何止是十年的光- yin -·由不得她过多感伤,申全秉说英国公求见太后。
景砚暗叹·她知道,父亲迟早是要来的,有些事,也该和他说清楚了··英国公入内,见景砚一副淡然平静的模样,心中更觉焦急,也顾不得国礼了,急道:“砚儿,你这般做,实在不妥”·景砚起身,轻笑道:“父亲请坐。”
又转头吩咐申全,“取前儿的贡茶,好生为国公泡来·”·申全答应一声,去了··英国公纵然坐下,又有好茶喝,心里也不觉安生··景砚好整以暇道:“前日刚送来的贡茶,只送去了些给母后尝鲜,女儿还没舍得喝。
恰好父亲来了,也让女儿公器私用拿来孝敬父亲一回·”·她说着,露齿一笑··英国公听罢,脸色更难看··景砚不急不躁道:“父亲是嫌今日早朝上,女儿所做所为不妥当吗”·英国公瞪她一眼,显然是在说:明知故问。
“父亲内心里,是认为女儿以后宫身份干政不妥,还是因为女儿姓景而如此作为不妥”·“你……”英国公语结。
恰在此时,申全端上茶来·景砚亲自擎过,奉给英国公··“恐怕父亲此刻心中所想的,是后者吧”景砚直言道,“景家几代簪缨,父亲亦为官几十年,至今安安稳稳,皆因行事低调不张狂。
家训如此,女儿省得·”·“那你还……”英国公恨铁不成钢··“父亲难道忘记了,女儿是景家的女儿,却也是宇文家的媳妇啊”·见英国公的脸色微变,景砚含笑道:“不错,我景家素以‘敛其华,端于行’教导子孙。
可是,父亲为政多年,难道不是胜在‘未雨绸缪’四个字上了”·英国公沉吟不语··“父亲请看这贡茶,”景砚扬手一指桌上的茶盏,“这茶味醇色美,兼之产量极少,除了每年供奉禁中的,余下少少,以千金计。
大周名士,以得此茶为莫大荣耀,更冠之‘君子茶’之名·”·她话锋一转,道:“然,父亲可知,这茶的枝干却是依附在其他粗壮高大树木上才得以生长的”·英国公亦是个聪明人,闻言神色微动。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景家再富贵,终究是大周的臣子,这大周的天下,到底是姓宇文的啊”景砚叹道,“父亲当年极力显明立场,拱卫陛下登基。
如今,怎么反倒退却低调起来了”·英国公也不再躲避,摇头直言道:“此一时彼一时啊砚儿,当年还有段相一系支持啊何况,还有太皇太后……”·“父亲,如今,太皇太后亦是太皇太后,没有分毫的改变。”
“那段相”·“段相告老,段氏一系式微,正是父亲当仁不让的时候啊”景砚殷殷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可这出头的椽子……”出头的椽子先烂啊·景砚笑得有些无奈,“世人眼中,景家早就是宇文氏的死忠了父亲难道今日才知”·无论做与不做,前进或后退,这个帽子是无论如何都摘不掉的了。
英国公沉默半晌,忽的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轻顿在桌上,长出一口气,“罢了”·景砚暗自松了一口气,知道父亲这是心意笃定了··英国公却凝着景砚,疑惑道:“砚儿,你的- xing -子为父清楚得很,向来不是这等张扬的,为何今日……”·景砚的嘴唇抿成一线,“皇帝亲征,朝中人心凌乱,女儿若不使出些雷霆手段,恐怕难以服众。”
英国公仍是不甘心,追问道:“难道你也认为皇帝亲征得对”·景砚睫毛垂下,遮住眼中复杂的情愫,淡道:“大周是皇帝的大周,景氏是皇帝的臣子。”
是臣子,就该遵从主君的决定··“哼小小年纪,这般有主意比先帝还甚”英国公说起皇帝那执拗的小孩子脾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
景砚见此情景,又觉好笑,又是无奈··英国公又道:“既说朝中人心凌乱,怕是已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了”·“是,”景砚点点头,“这人旁人动不得,须得倚仗父亲。”
她没忘了送自己的老父亲一顶大高帽··英国公隐有所觉,蹙眉道:“那人,怕是不好动吧他再不济,也是许多代的根基了……不若等陛下凯旋之后,再动手”·景砚不同意道:“恐怕那时已是迟了。
女儿所担心者,就是那人同北郑勾结,危害皇帝的安危·”·“你倒在意陛下到了十分几十万人护着她,谁又能如何了她”·英国公要是知道了五原城之事,恐怕就不这般想了。
景砚垂眸看着案上宇文睿用惯的朱笔,缓缓道:“女儿更想她在外征战的这段日子里,为她除去朝中的隐患·到时候,天下一统,海晏河清,外无外忧,内无内患,她会更欢喜的。”
·英国公听着,一抹诧异从心底升起·他盯着景砚的脸,总觉得那表情似曾相识·这念头在他的脑中盘旋往来,挥之不去,令他难安。
 · ·第154章 国士·若说景砚在大周朝堂上的手段是敲山震虎的话,那么宇文睿在望北关的作为便可称得上是顺理成章了··冯异是个聪明人,为官几十载,何为“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去”,他是极明白的。
几日来,他察言观色,发现皇帝虽然不动声色地夺了他的兵权,可言语间对他还是极客气的,尤其是对他严守望北关许多年未曾有一丝一毫的纰漏这件事儿时常大加赞许·冯异顿觉吃了颗定心丸——·他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有守成之才,却乏进取之力。
皇帝眼下最最急于做的,便是全力攻打北郑,这显然不是自己擅长的·此情此景之下,他很该急流勇退把立功扬名的机会让给更有能力者·反正皇帝记得自己的功劳就好,只要有朝一日北郑被攻下,皇帝江山一统,她自然会记得自己曾经的辛苦,届时加官进爵的,还会少了自己的吗·何况,他清楚自己的年岁,已过不惑之年,还打打杀杀个什么何不安心替皇帝守住后方,坐等含饴弄孙、颐养天年那一天的到来呢·所以,当宇文睿安排他负责大军后方的粮草、军备事宜的时候,冯异毫无怨言,欣然而往。
连带着他曾经的手下诸将官,眼见着皇帝任命吴斌那毛头小子做了先锋官,莫说是不服气的了,个个脸上连一分一毫的不满情绪都看不到··宇文睿暗自啧啧称奇,忖度着这帮人还真是被管成了木头人了。
当兵的,做武将的,若是连点儿起码的血气都没有,还冲什么锋,打什么仗老老实实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去得了··宇文睿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她决定了,她要用带来的兵将做攻打北郑的主力·望北关这些啊,留着看家吧·相较于之前的木然,当众人听到皇帝任命尹贺为军师的时候,俱都有了反应,尤其是那几名随军参军,面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不忿的表情。
宇文睿岂会看不到她知道这起子人的小心思:吴斌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和皇帝是总角之交,又是在边关历练过的,这个面子于公于私都要给,何况连冯将军都没有异议了呢可是尹贺不同,边关混了多年的人,大都知道他的底细。
他们的狭隘见识,首先想到的不是尹贺的才学和曾经为大周所立的功劳,而是尹贺北人的身份·说不定一个个心里还暗戳戳地琢磨着怎么拿尹贺的身份说事儿扳倒他呢·想及此,宇文睿面色一沉,直对着几名参军的方向,道:“怎么朕以军师重任托付尹先生,谁有异议吗”·几名参军浑身的汗毛都被她盯得根根直立了,还“嗖嗖嗖”地冒着凉风儿,他们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可不等这动作完成,只听皇帝紧接着说道:“哼有异议又如何什么异议不过就是你们见不得光的小见识罢了”·有这句话垫底儿,几个人干脆僵在了原地。
宇文睿自顾自道:“尹先生,乃是大才之人不说别的,单单一条‘屯田’妙策,解我大军粮草后患,你们倒是说说,谁能想得出来”·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一众人,皆不由得默默垂头。
尹贺站得不自然,忙拱手道:“陛下过誉了臣之计策再妙,若无诸位同僚、众多将士共襄,只靠臣一己之力也是做不到的啊”·宇文睿对他笑笑,又转向众人:“诸卿该学学尹先生的风骨朕的江山,说到底还不是天下百姓的江山既是天下人的江山,自然也有诸卿的份儿。
所以啊,你们该识得大体,唯有我大周君臣勠力同心,方可顺畅攻下北�5绞焙颍唤龈咦媸钡幕曰涂芍叵郑钗桓梢员氡凡幔笕怂囱觯�”·众人同声道:“谨遵圣命”·众人散去,宇文睿回到自己的房中,尹贺随即跟了来。
“爱卿请坐”宇文睿命魏顺奉茶··尹贺谢了座··宇文睿打量着他的神色,心里已经有数,亲自把魏顺奉上的茶盏端给尹贺。
尹贺慌忙道了句“不敢当”,却拗不过宇文睿,只好欠身谢过了··宇文睿笑问道:“先生可有表字”·尹贺一滞,不知皇帝何以有此问,答道:“臣小字伯嘉。”
“那朕私下里便以表字唤先生了”宇文睿的唇角一勾,“如此,显得亲近些·”·尹贺微愕··宇文睿续道:“伯嘉可是为方才之事而来”·“正是,”尹贺坦言,“陛下信重之意,臣省得。
但臣于王军尚无寸功,又是初任军师之职……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伯嘉之意,朕懂得,”宇文睿点点头道,“朕以国士待先生,爱惜先生之才,怎么忍心任凭先生受那起子俗儒的白眼”·尹贺不禁失笑,暗道皇帝小孩子脾气,自家欢喜的人就恨不得尽了全力对其好。
这- xing -子虽然有些孩子气,却让人觉得心里暖和··他看着宇文睿,眼中露出温意来,“臣既为陛下的臣子,被陛下委以重任,便该担得起别人的眼光·若这点子都撑不住,岂不辜负了陛下的信重”·“先生看得明白。”
宇文睿赞道··尹贺又道:“臣的出身,易惹人非议,这也是人之常情·莫说是臣,就是当年的诸葛武侯,人称用兵如神,初出茅庐之时,不也被关云长、张翼德耻笑过吗云长、翼德皆古之能者,尚难以免俗,何况俗儒”·宇文睿眉眼间绽开笑意来,道:“伯嘉能做如此想,朕心甚慰。
不知伯嘉对攻伐北郑有何计划,愿闻其详·”·尹贺略一沉吟道:“臣以为,攻伐北郑,并非难事,只要当心两个人·”·“先生是说战氏父子”·“陛下圣明”尹贺叹道,“战腾老谋深算,当年臣隐伏在郑廷,几次险遭他的毒手;战宇武功卓绝,罕有敌手。
这父子二人在郑廷一日,我大周王军征讨便多一分困难·”·宇文睿听到战宇的武功,眉尖一挑,“朕听闻那小皇帝杨佑新封了战腾为晋王”·尹贺不屑笑道:“哪里是小皇帝封的分明就是战腾明抢的恐怕旨意都是战腾事先写就,杨佑只要按上玉玺,当众读了便了事。”
·宇文睿冷道:“晋地在我大周境内,晋阳更是太|祖龙兴之处·他封晋王,是想挑衅吗”·尹贺道:“臣在郑廷多年,私底里了解一些事情,战氏似乎和陛下的宇文氏有些渊源。
他封在晋地,除了示|威挑衅,恐怕心里也有些别的算计·”·宇文睿听罢,来了兴趣:“朕这便派人去查,不怕查不出他的底细·”·北郑朝廷亦不安稳。
北郑小皇帝杨佑的身子缩在龙椅里,两条小腿儿耷拉下来,连地都触不到·他怯生生地瞧着左手按着剑柄、雄赳赳立在群臣之首的战腾,用稚嫩的童声小心地问道:“周廷皇帝率兵到了边关,爱卿……晋王看怎么办才好”·战腾睨一眼哆哆嗦嗦的小皇帝,又扫过不约而同低头不语的群臣,不屑地哼道:“国政大事,老臣自会处置,陛下安心待在后宫就好。”
杨佑不甘心地挣扎道:“晋王为国事……为国事- cao -劳,朕也该……”·不等他“也该”出什么来,就被战腾凤目一眯吓了回去。
他虽然年幼,却对太子哥哥惨死时的模样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太子哥哥的脖子被弓弦勒得鲜血迸流,弓弦的另一端就攥在战腾的手里··“殿下看清楚了,臣为了拥戴殿下,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战腾当时眯起凤目,杨佑年纪再小也听得出那言语中的威胁——·他能勒得死太子哥哥,将来若自己不听话,他也能勒死自己……·杨佑越想越怕,小脸儿上有汗水沁上来。
“一切……但凭晋王……晋王做主……”这一回,杨佑连战腾那张- yin -森森的脸都不敢看了··战宇下了朝就丢开众人,一个人打马狂奔。
奔出半里地,也没觉得痛快半分··他没面目混在同僚之中,他觉得丢脸,他替自己的父亲和自己的家族觉得羞耻··战宇自问不是愚忠之人,杨家的历代皇帝也没才高德劭到让他死心塌地地效忠。
他自幼习武,赢要赢得光明,输也要输得磊落,这道理他是懂的·他也一向看不起小人的- yin -险勾当·可如今,他的父亲,就成了他最看不起的那种人··绞杀太子,胁迫幼主,独揽朝政……假以时日,战宇毫不怀疑自己的父亲会做那谋朝篡位的勾当。
而最让他难以承受的,除了父亲置杀子之仇不顾之外,还有——·战宇惊觉自己无意之中驰近一座府邸,府邸门前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刚刚停下,马车上的鸾鸟徽记但凡是郑国京城的百姓没有不认得的。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马车的车帘被仆人挑起,战宇的心脏也在那一瞬被挑到了高处·他忍不住一夹马腹靠近了去··府门前的仆人同时也看到了他,包括挑起车帘的那名仆人。
像是突然见到了洪水猛兽,所有人的精神都紧张了起来,大气不敢出··“怎么了”马车帘内传来清冷的女子声音··战宇被那声音迷了去,忘了在意别人的反应,他跳下马来,直直走向了那马车。
“参见大长公主殿下”战宇抱拳施礼,语声抑制不住地颤抖··年轻女子下车的动作一滞,她冷冷地看向战宇,“晋王……世子”·战宇被她话语中的内容和那彻骨的寒意冻得一抖,心里顿觉绞得难受:魂牵梦萦之人,是不是从此视自己为仇人了·“殿下还是唤臣的官职吧……”战宇诚恳道。
他宁愿做三品的神威将军,也不愿做那明抢来的什么“晋王世子”··小皇帝杨佑的亲姑姑,大长公主杨熙并没因为他的恳求而态度有所改观,转身带着侍女便要进府门。
战宇忍不住紧随两步,急道:“臣听闻殿下前些时日染了风寒,可……可痊愈了”·杨熙因着他这句话突地顿住脚步,背对着他,凉凉道:“不劳世子挂怀。”
说罢,走了··徒留战宇戳在原地,无边的凄凉之感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 · ·第155章 最好·景砚收到宇文睿画像的第二日,又一封来自望北关的火漆封好的信笺被送了来。
她唯恐是宇文睿那里又出了什么紧要大事,忙不迭地拆封·可一看到信的内容,景砚又好气又觉无奈——·那小冤家从来不是个做亏本买卖的,她既画了自己的画像给景砚,岂会不索求景砚的自画像·传递紧急军务的重要通路竟被她用来做谈……的工具·景砚俏脸一红,“谈情说爱”四个字,只是想想,她都觉得挺臊人的。
于是她打算不理会那小冤家·总该给她点儿教训,让她知道什么叫做“国事为重”·撇下宇文睿的央求信,景砚定了定心神,读了几份奏折。
有户部奏请调度军饷的折子,亦有北郑今日局势的密奏,几乎份份跳不出正在望北关酝酿着的那场战事··读着读着,景砚的心就没法平静了:边关苦寒,前线凶险,无忧可还熬得住她每日间除了调度兵力、商议军政,可还有别的乐趣·景砚想着,心又软了。
她知道自己的- xing -子,只要是涉及到宇文睿的事,总要下莫大的决心才能狠下心来,虽然几乎次次都是以失败告终·至于这一次……罢了或许她百忙之中,能看到自己的画像,心情会好一些吧·景砚对自己缺乏原则的心软很是鄙视,却也无可奈何。
当十分在意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难免失去了自我·而她偏偏还是个极有主张的女子,所以啊,这份矛盾与无奈,也唯有她自己去体味品读了·是甜是酸,是苦是辣,别人哪能知道呢·铺开画纸,景砚擎着笔,一时间不知该画怎样的自己。
若画此时正看奏折的自己,她怕宇文睿担心自己太过劳累;若画正襟危坐的自己,又显得太过刻板乏味了··宇文睿想看怎样的自己,景砚是最清楚不过的·那封信上还特特地加上一句“边关景致缺缺,令人昏昏欲睡,突忆起唐伯虎《海棠春睡图》之别开生面来”。
景砚的脸上一烫,心里默默地啐了一口:什么“别开生面”那小冤家想要看自己朝起时的慵懒画面才是真的吧·景砚可没那么厚的面皮。
海棠吗此刻是没有的·桃枝吗却多得是··景砚狡黠一笑,悬皓腕,勾勾抹抹,展眼间,一幅“桃枝春图”便跃然于纸上。
撂笔前,景砚侧头想了想,宇文睿既有前言,自己岂能无后语于是,她眸中含着笑意,在画面一侧题道——·桃枝含蕊迎风起,壮志峥嵘待时发。
两句话极具勉励之意·这亦是她的心里话,她盼着宇文睿好,更盼着宇文睿能够实现所有的梦想·当然,她并未将自己是宇文睿最大的梦想这件事考虑进去。
后来,宇文睿收到这幅画的时候,正经无语了半晌:说好的海棠呢为什么只有稀疏浓密不一的挂着星星点点花苞的桃枝说好的春睡呢好吧,能看出来是春天,可砚儿你只给我个背影是怎么个意思·尤其是那两句题在画侧的激励话语落入她眼中的时候,宇文睿好想打滚儿撒泼:人家不要这个人家要砚儿的体己话儿·景砚刚刚将画纸封好,乳母便抱着宇文楷来请安了。
每日的请安,这是景砚给定下的规矩·如今的宇文楷尚在襁褓之中,还什么都不懂,她就要为他立下这个规矩,直到他长大了独立开府、离开禁宫之前,这个规矩她都要让他遵守下去。
乳母抱着宇文楷问太后安,刚一起身,宇文楷小小的身子就在乳母的怀里不安分起来·这些日子的相处,让他对景砚和独属于景砚的气息很是熟悉,初初发育的嗅觉和视觉毫无差错地捕捉到了景砚的存在。
“太……太太……抱抱……”他唤不出完整的“太后”两个字,不过那声“抱抱”却是极干脆的。
“楷儿乖·”景砚笑吟吟地从乳母的怀中接过宇文楷··宇文楷挣扎着手脚并用偎进景砚的怀中,小婴孩特有的甜甜的奶香气味弥散开来·这让景砚忆起了某个同样时时带着甜丝丝气息的小人儿,曾经那小人儿也这么偎在自己的怀里。
如今,那小人儿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正在遥远的边关做着每一个有为帝王都向往的事情··景砚的心尖儿上被融融的暖意熏蒸着,她轻拍着宇文楷的后背,柔声道:“我们去东华殿看吉祥姐姐去”·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所谓不速之客,指的就是柴麒这种吧·出乎景砚的意料之外,她步入东华殿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同每日一般兴冲冲迎出来的吉祥,而是虎着脸坐在殿中的柴麒。
而这东华殿的主人,则眼泪巴巴儿地依在柴麒的旁边··景砚可不觉得这幅画面有多么美好·她自觉还算是个随和的人,可同这位柴姑娘每每不对盘··柴麒明显不喜欢她。
这也难怪——·柴麒是仁宗皇帝的亲生女儿,抛开亲生母亲的身份不谈,单就凭她身上流着宇文氏的血,她本该就是个公主命·可偏偏命运捉弄,堂堂公主险遭毒手,当年那下毒手的人还是自己的婆母,更是自己的亲姨母。
景砚曾经特别体谅柴麒见到自己这张脸的时候,眼中不由自主流露出的愠怒·这倒也罢了,谁让自己不仅和她的仇人有血缘关系,而且还是先帝的妻子呢同样都是仁宗皇帝的女儿,先帝做了皇帝,而柴麒却飘零于江湖。
也难怪人家瞧自己不高兴,没把一腔仇恨移到自己的身上,没去找太皇太后报仇,景砚觉得柴麒已经算是很大度了··可接触几次之后,景砚渐觉柴麒其实是不很在意做不成公主这件事的。
尤其是随着宇文睿的长大,特别是眠心草一事之后,景砚发现柴麒面对自己的时候多了些意味不明的抵触·明慧如她,自然慢慢思忖出柴麒是在为宇文睿鸣不平·是师妹,又是从妹,也难怪柴麒心里不痛快。
即便如此,景砚也未曾对柴麒生出半分不忿·一则,她为人自有自己的主心骨儿,她从不会因为别人视她为“红颜祸水”而妄自菲薄,·二则,柴麒几次救助自己、协助宇文睿,这些恩情景砚很懂得感激。
然而,这一遭再见柴麒,景砚敏感地觉察到对方心思的变化·那是一种纠合了恨意与悔意的复杂情愫··特别是,当景砚看到泪眼婆娑的吉祥的时候,几乎可以猜想到柴麒是为何而来的。
那件事,若放在从前,或许她会让步;但此刻,绝无商量的余地·柴麒从来都是耻于绕弯子的,景砚甫一出现,她便扯了吉祥的小手,迎了上来··“我要带吉祥走”口气直白,强硬得不容回绝。
景砚不动声色地瞥一眼连在一处的一大一小两只手,吉祥的小手在她的目光下明显地向后缩了一下,却被柴麒毫不客气地攥住了··“理由”景砚淡问道。
“理由”柴麒凉森森地反问一句,眼中的痛意更深,“我不能允许她像她父亲一般”·同她父亲一般如何死于非命还是……被利用·景砚的双眸中透出深意来。
她挥退闲杂人等··旁人倒还罢了,申全、秉笔、侍墨三人可是知道这位柴姑娘的武功的,用出神入化都形容不得·再看太后,娉娉婷婷的单薄身子,别说是柴姑娘了,就是吉祥小主子都能推她个跟头吧·景砚的目光扫过三人,轻笑道:“你们放心去门口守着,柴姑娘对哀家动手的时候,你们再来救助不迟。”
不止那三人,柴麒的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姐是那等蛮横无理的人吗姐会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动武吗·吉祥听了这话,可当了真了,泪珠儿扑簌簌地顺颊而下,她回身抱住了柴麒的手臂,语带哭腔:“姑姑姑姑你别打仙女姐姐”·柴麒的嘴角抽得更狠,深觉自己在小娃娃的心目中已经变成了欺凌弱小的恶霸。
申全三人实在看不下去了,遁走··景砚这才收起笑意,看着柴麒,正色道:“柴姑娘,吉祥为储君,来日为大周天子,这是她的宿命,亦是她不可推卸的责任”·不是柴姑娘你一人可以改变的。
柴麒岂会被她轻易说服冷笑道:“何为宿命何为责任难道麟儿被利用、不得善终就是宿命难道他就活该承担那样的责任”·她说着,眼眶微红,恨道:“早知如此,就该强行带走他他又怎会……”·景砚想到逸王宇文达的舍身取义,也觉得酸楚,叹道:“柴姑娘心疼弟弟,姐弟情深,哀家省得……逸王高义……哎”·景砚顿了顿,收敛情绪道:“实不相瞒柴姑娘,吉祥现在是天家唯一的传承。
上苍赐她聪明康健,赐她宇文氏的血统,又让她诞在富贵之家,不致受穷挨饿,比普天之下千千万万的孩童都要幸运百倍·她既承接了这些好处,为宇文氏担起大周的江山便是她义不容辞的责任”·见柴麒默然不语,景砚又道:“柴姑娘想要带走她,那么请问,要给予她怎样的人生”·“自然是天高海阔任她驰骋”柴麒傲然道,“我是她的亲姑姑,自然会给予她最好的、最想要的”·景砚微微一笑道:“何为最好好与坏,本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世间岂有一个绝对的标准衡量”·不待柴麒答言,景砚追问道:“若说世人眼中的最好,有什么能比得过君临天下,处万万人之上”·“那可未必”柴麒急道,“太后久处深宫,焉知纵横江湖、逍遥自在的乐趣”·景砚闻言,神色黯了黯。
她压下心底的涟漪,直视柴麒道:“好抛开最好不提,柴姑娘可知道吉祥最想要的是什么”·柴麒一滞,这个问题还真把她问住了。
吉祥却在这时出声了,她依旧抱着柴麒的胳膊,抽抽搭搭地道:“吉祥最想……最想替父王报仇吉祥要帮睿姑姑打败坏人”·柴麒默然。
所谓“窃铢者贼,窃国者诸侯”,这话虽然难听,可归根结底,一国的法度终究是持国者制定的,而能够名正言顺地判人刑罚,甚至夺人- xing -命的,亦非持国者莫属。
旁的人,就算你武功盖世,就算是在江湖上有着说一不二的地位,也不是想杀谁冠个罪名就能做到的··话说回来,吉祥这梦想要想实现啊,还真就是非当皇帝不可了。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柴麒还是不甘心,她转过身蹲下,殷殷地凝着吉祥的小脸儿,用绢帕替她抹干净脸上的泪水··“外面的山山水水很美,还有形形□□的人,可以和他们打交道,可以和他们比武……姑姑教你武艺,以后你就是天下第一的女侠,全天下的习武人都会敬仰你……还有那么多好吃的东西、好喝的酒等着你去尝……”·吉祥眨巴眨巴眼睛,小脸儿皱起,声音中是难掩的愧疚:“姑姑对不起……可是,可是吉祥很想帮睿姑姑打坏人……睿姑姑身体不好,还总像个小孩儿似的不让人放心……”·她说着,拧过头看向景砚,满是眷恋:“吉祥也舍不得仙女姐姐……”·柴麒很想一巴掌抽翻这小崽子:白疼你到头来,替外人说话·景砚听到“睿姑姑总像个小孩儿似的不让人放心”,险些失笑。
她好不容易收敛了笑意,对柴麒道:“柴姑娘请放心将吉祥交给哀家,哀家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亦不会让她担半分风险”·柴麒是个- xing -子果决的,她沉吟一瞬,虽说不上想通,但也知道强求不得。
可她毕竟是一派的宗师,就这么被一大一小给拒绝了,面子上到底过不去··于是,她虎着脸,从吉祥的脖颈间扯出那只小小的蛇骨哨,举到吉祥的眼前:“记住,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比如让你熬夜做功课,或者逼着你读书学政务,你就吹响这个,姑姑会马上来,替你出气”·这次轮到景砚嘴角抽了:柴姑娘,你这是暗指我虐待孩子吗· · ·第156章 四方·柴麒嘱咐完了吉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姑姑……”吉祥泪眼婆娑地凝着柴麒远去的身影,喃喃的,满是不舍··“皇帝已在望北关,北郑地界凶险,请柴姑娘看在同门的情分上,护她一护。”
景砚忍不住高声道··柴麒的脚步一滞,驻足··她本意便是先去昆仑山看师父,然后再去北郑助宇文睿·可这心思被景砚说了出来,可就不好玩儿了。
柴麒于是冷冷道:“本座想去哪里,自会去,不劳太后安排·太后还是多想想怎么照顾好吉祥吧”·说罢,她身形一晃,已经不见了踪影。
景砚唇角勾起,心中不觉好笑·她知道柴麒这是答应去保护宇文睿了·只不过——·宇文家的女子,别扭起来,还真是……挺像的。
吉祥自然是难过的·景砚好歹哄着她,又命乳母抱来了宇文楷,姐弟俩一处玩耍起来··景砚借机教导吉祥要“像个大孩子的样子,要给弟弟做表率”。
一则吉祥懂事,二则有白白胖胖肉团子般可爱的宇文楷在,她的注意力也渐渐被转移走了··景砚静静地看着一起玩耍的姐弟俩,越发觉得当日宇文睿将宇文楷抱到宫中抚养,当真算得上明智之举。
不然的话,吉祥一个人孤孤单单地长大,没有兄弟姐妹,实在是太可怜了··或许,如此可以弥补宇文睿小时候没有兄弟姐妹的缺憾吧·那时候,虽然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景嘉悦陪伴,可她与宇文睿怎么说都脱不开君臣的情分,而非血缘的情分。
若是宇文睿当年有同龄的兄弟姐妹一同玩耍、习学,是不是就不会将全副心思放在自己的身上了·景砚如此想着,就忍不住惆怅——·终归是自己没有养孩子的经验啊·不过,有了无忧的教训,教养吉祥定会得心应手得多。
思及此,景砚又忍不住对宇文睿生出几许愧疚来··其实,十年来,她对宇文睿好得不能再好·然而,在她的心中,她的无忧是最好的,也该得到最好的,比如,该有最好的人陪伴着她过完这一生,她不该钟情于自己,以致不能自拔。
这便是做母亲的心态,只觉得自家的孩子最好·可当真宇文睿的身边站了别人,又当如何呢·景砚试着想了想,只是一想,就觉得心里极不舒服。
此刻的她,内心里是何等的矛盾·不想也罢·“叫姐姐”·吉祥的声音打断了景砚的思绪,一大一小两个孩童的互动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只见吉祥的一只小手撑在榻上,另一只手轻捏着宇文楷的小脸蛋儿,双眼亮晶晶的,满是切切的期待··宇文楷则叉着两条小腿儿坐在榻上,纯黑色的眸子怔怔地盯着吉祥的脸,眨巴眨巴,紧接着,“噗噗”两声脆响。
吉祥微愕,继而失笑··原来是宇文楷嘟起嘴唇,吐了两个响亮的泡泡·泡泡瞬间便破了,宇文楷大概是觉得好玩,登时“格格格”地笑了起来。
“小坏蛋不叫姐姐,还冲我吐泡泡”吉祥嘻嘻笑着,“我也会”·她说着,也“噗噗”发出两声脆响。
宇文楷初时露出惊讶的表情,继而便又“格格”笑了起来··景砚将这一幕都收入了眼中·吉祥能开心起来,她觉得高兴·宇文楷也就成了特别的存在。
因着这个特别的存在,对于宇文克勤和宇文克俭兄弟,景砚决定区别对待·抛开宇文克勤是宇文楷生父这一层不谈,宇文克勤其人忠厚,又素来和皇帝交|好,和相王、和宇文克俭显然都不是一路人。
因着宇文楷毕竟是宇文克勤的亲子,所以当初抱养入宫的时候,宇文睿便格外开恩,每月初一、十五日,宇文克勤和其正室周氏可以入宫探视·按理说,宇文楷将来是要入嗣先逸王的,再同相王府有所牵连于礼法不甚合。
可宇文睿到底还是不忍苛待宇文克勤,故此施恩··第二日恰是十五,早朝散后不久,宇文克勤便入宫了·不过,只他一人来了··他给景砚施礼毕,解释说周氏有恙,故今日不能入宫问太后安了。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这话听着冠冕堂皇,明眼人谁不知道宇文楷非周氏所出·周氏担的不过是个嫡母的名分,怎会像对待亲子一般上心·景砚微微一笑,并不戳穿,还关心地问他是否要太医院的供奉去给周氏把把脉。
宇文克勤自然是婉拒了··“相王叔近来可好”景砚也不啰嗦,直言问道。·“劳太后惦念,父王安好·”宇文克勤想到自己那不靠谱的爹,也觉头疼,可面上的话总还要说得过去。
“安好便好·”景砚笑得意味深长··宇文克勤为人再忠厚,也听出了这话头儿不对劲,心头暗惊··这时,乳母抱来了宇文楷··所谓父子天- xing -,宇文克勤看到乳母怀中虎头虎脑肖像自己的宇文楷,便忍不住近了些,想要抱他入怀。
不成想宇文楷可不给他面子,小身子一扭就窝回了乳母的怀中,顺便把小脸儿埋在了乳母的肩头··小小婴孩儿本就没什么记忆,他又成日养在景砚的身边,将自己的亲生父亲早就看做了陌生人一般,生分也是人之常情。
宇文克勤却心中很不舒服,他又努力地凑近了些,结果,小孩子对陌生的气息敏感得很,他们眼中的陌生便意味着危险——·宇文楷嘴角一耷,抽噎了两下,然后便狂风暴雨般哇哇大哭起来。
宇文克勤两只手还扎在半空中,大感受伤··抱着宇文楷的乳母见眼前的情景,也觉尴尬,又有点儿不知所措的恐慌,不由得瞥向景砚··景砚不动声色地挥退了乳母。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被抱走还哭泣个不停,宇文克勤十分不舍·他坐回原处,脸上还难掩颓唐之意··景砚不疾不徐道:“前次世子来时,楷儿正睡着。
小孩子家家,许久不见,总会认生的·”·见宇文克勤面容一僵,景砚话锋一转道:“楷儿到底是世子的亲子,是要入嗣先逸王的·他与斐儿又是亲兄弟,将来兄弟二人同为王,又同殿为臣,世子脸上也更添光彩。”
宇文斐是相王世子的长子,将来自会名正言顺地承继相王的爵位;而宇文楷又会承继逸王爵位·如此,两位亲王就皆是宇文克勤所出,试问大周除了皇帝,谁还会比他更尊贵·被太后点破这层,宇文克勤一怔,脸上不由得透出几分释然来。
景砚又道:“世子如此荣耀,皇帝又格外恩典允世子时时入宫探望楷儿,世子该当感怀在心才是·”·宇文克勤肃然道:“陛下对臣的君臣情意、兄妹情意,臣铭感于肺腑”·君臣是公义,兄妹是私情,皆令人感激。
景砚点头道:“世子重情之人,哀家也是知道的·”·她说着,直视着宇文克勤,将一封折好的信笺推向他,“哀家此刻便有一件为难事,想请世子扶助一二。”
大周的太后,连皇帝都是她亲手抚养长大的,能有什么为难事难住她·宇文克勤也懂得这个道理,他扫一眼纤纤素手下的纸张,心中不禁忐忑起来,直觉告诉他,这信笺同他、同相王府脱不开干系。
既食君禄、承君恩,就该忠君之事,何况,于私情上,他和皇帝更是从小一同长大的情分·皇帝心中何等敬重、在意太后,他比别人更懂得·“太后之意即皇帝之意”这件事,他从没怀疑过。
饶是如此,宇文克勤看罢宇文睿的信,也沉默了··景砚淡淡地看着他,“世子怎么看”·宇文克勤的嘴唇抿紧,脸上的神色也是变了几变,终于开口道:“太后要臣如何”·景砚眉尖一挑,反问道:“哀家要世子如何做,世子便如何做吗”·宇文克勤语结,神色更加复杂。
景砚轻笑道:“非是哀家要世子如何,而是皇帝期盼世子如何·世子可还记得先祖时的荣耀”·宇文克勤眉头拧紧,“太后的意思是”·“当年宇文仪叛逆,令祖宇文信忠君体国,大义灭亲,助高祖皇帝诛剿宇文仪乱|党,保大周江山稳固。
高祖感念他高义,封双王,享不世之荣耀……”·宇文克勤闻言,面色惨白:“太后是要臣……要臣对亲弟弟……”·景砚正色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可是……”·景砚摇头打断他道:“世子须看得清楚,皇帝既已看清乱臣面目,就绝不会姑息纵容。
难道世子要等到皇帝雷霆震怒,以致阖府皆遭连累吗便是世子顾及手足情意,届时斐儿、楷儿都被连累,世子当真舍得吗还有,皇帝多年来待世子如何世子心里该有个判断吧”·宇文克勤的额角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出神半晌,方道:“就算俭儿无状,可父王他年纪大了……”·景砚冷笑,凉凉道:“那么请问世子,斐儿和楷儿,世子更疼爱哪一个若哀家所料不错,该当是小儿子吧连世子尚且如此,何况相王”·宇文克勤沉默了。
他深知太后说得不错,相较世子妃周氏所诞的长子宇文斐,他更疼爱侧妃李氏所诞的宇文楷·不仅因为李氏的- xing -子外柔内刚,极像他心中眷恋,无论如何都涂抹不去的沐漪寒,更因为宇文楷出生不久就被抱入宫中抚养。
所谓远香近臭,越是日日见不到的,越是惦念着他的好··他自认为还算是忠善之人,尚跳不出“偏心”二字,何况自己那举世公认的大草包父王·看着怅然而去脚步虚浮的相王世子的背影,景砚的眉眼间泛上了愁容——·为了宇文楷的将来,为了宇文睿的兄妹情意,更为了成全宇文睿“明君”的声名,她为宇文克勤指了一条明路,可是这位相王世子明显是个内里良善忠直过了头的。
只怕啊,他不仅成不了好的内应,还会成为下一步行动的绊脚石··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景砚默默长叹一声,吩咐申全传何冲来见··有些事,她不得不提前做好准备以保万全。
景砚突然觉得有些心累: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呢是不是无忧凯旋之时,自己就可以放下这副担子交给她了呢·可是,她也知道,国事是永远处理不完的,而她,更不可能舍得让宇文睿负担一切。
殿外,春风拂面,杨柳抽枝,让人不由得肖想杨柳堤晓风拂面的江南风光··江南,塞外,西域,东海……这天地间那么多的地方她没有去过,或许,唯有驰骋于四方,才是最最快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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