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砚 by 沧海惊鸿(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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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砚 by 沧海惊鸿(下)(5)
·裴重辉其人,为人、为政皆是不错的,除了……咳咳,偶尔有那么点儿跳脱不拘礼法,其他的都很好·对于这个人,景子乔还真挑不出什么刺儿来··他想了想道:“据臣所知,裴大人官声一向不错,素日为政,臣瞧着也是极有效率又妥当的,只是……- xing -子有些过于洒然了些。”
“卿总结得得当,”宇文睿夸了一句,又笑言道,“裴师傅想法独到,朕从小随他习学,深知他很有些独特的见识·卿不觉得,如今我大周正需要这等不拘泥的辅君之臣吗”·辅君之臣·景子乔心口一跳,果然是要大大地擢拔啊·主君什么- xing -子,自然就喜欢什么- xing -子的臣子;皇帝自己就是个不拘礼法的- xing -子,怎会不喜欢同样跳脱的裴重辉·哎呀景子乔恍然大悟:陛下从小跟着裴二习学,不会是裴二给教成这样的吧幸亏啊,幸亏我儿持重,不然这朝政还不定被折腾成什么样呢·景子乔这会儿,突然庆幸起来景砚嫁于天家这件事了。
“陛下若无他事,臣祈告退·”景子乔道·再聊上一会儿,这主儿不定问出什么来呢··“爱卿请便吧·”宇文睿颔首道。
对于这位三朝老臣,她倾心之人的父亲,宇文睿从来记得尊重··景子乔心神一松·可他前脚刚迈出去,就听宇文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悦儿的伤,怎么样了”·景子乔的神经再度绷紧:“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说着,俯下·身去,大礼参拜:“景嘉悦擅自妄为,当日险些害了陛下- xing -命……陛下若有什么长短,景氏一门死无葬身之地了”·宇文睿忙命魏顺扶起他,慰道:“朕同悦儿是总角之交,死生关头,怎能弃至交- xing -命于不顾前日,爱卿已经拜谢过朕了,此事不必总挂在嘴边。”
景子乔疼爱孙女,景嘉悦出事之后被送回英国公府,已经将他吓个半死;再一听说为了救自己的孙女,皇帝也受了重伤,惊得剩下的半条命也差点儿交代了·他深知,单单为了景嘉悦这件事,景家便欠了皇帝太多,唯有拼死效忠以报君恩了。
“臣每每想及此事,都觉后怕……”景子乔叹息道··“都已经过去了,你瞧朕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景子乔抬眼看了看皇帝脸上的浅痕,那日在太皇太后灵前初见时,他就猜想皇帝这疤是重伤那次落下的。
以后啊,这疤便要时刻提醒着景家在皇帝面前欠的债了··“做臣子的,该为主君分忧,倒叫主君担了- xing -命之忧……臣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景子乔满面愧然··宇文睿似开玩笑道:“卿若真觉得愧疚于朕,便等着将来何时朕需要的时候帮朕一个忙,如何”·她说着,折下一直把玩的并蒂百合,塞给了景子乔,笑盈盈道:“初夏景致,与卿同赏。”
景子乔看看皇帝明媚的脸,再低头看看手里面的并蒂百合花,哑然·他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大对头··展眼间,又是几日过去了··宇文睿没再扰景砚,她每日安安分分地上朝,散朝后就安安分分地去寿康宫行祭。
两个人日日得见,却除了打招呼之外再没了更多的沟通,虽然那份默契还是在的··景砚每日或在坤泰宫中,或在寿康宫中守灵·神奇的是,每当她孤零零地跪在太皇太后的梓宫前,思前想后心中隐隐泛苦的时候,恰是宇文睿散了朝,换了衣衫赶来的时候。
景砚甚至怀疑宇文睿是故意的··可这件事,两个人根本没做过交流,又何来“故意”一说呢·景砚心里其实清楚得很,因为宇文睿的出现能让她觉得心里踏实,让她觉得不是一个人存活在这冷清清的禁宫中。
宇文睿散发出来的热度,远远的,几丈、几十丈远她都能感受得到··景砚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默契··而她最惊异处,莫过于自那日二人争执之后,宇文睿当真就没再扰过她,好像真就乖乖地由着她“一个人静静”似的。
然而,那些不经意的体贴,那些特意用心准备的膳食,还有一应的日常用度……甚至坤泰宫外新栽的花,新饲养的小动物,无不让景砚的心软成了棉花··就像那只在坤泰宫外花园里蹦蹦跳跳的幼嫩白兔,景砚抱它在怀时,分明能听到那颗小小的心脏“蹦蹦蹦”跳得急切热烈。
她知道,这就像是宇文睿在意她的心情,亦是急切而热烈的……·近日来,大周最大的事,莫过于太皇太后的薨逝·太皇太后素有英名,她历经大周三朝,可谓是挽救大周于危难之际的一代女杰。
是以,她的薨逝,在民间的反响亦不小,民间甚至有设祭祭拜她的··对于皇族权贵,能够让百姓发自内心地崇敬、怀念的,也只有当年的高祖皇帝和如今的太皇太后了。
现在北郑已灭,国家一统,南北皆无战事,百姓的日子也越发地好过起来··眼瞧着一代盛世近在咫尺,太皇太后薨逝的哀痛也被冲淡了些·上自臣工,下至百姓,都盼着盛世太平的好日子呢·京中久无大事,若非说有事的话,值得一提的,也只有北郑遗族的迁入了。
尹贺和吴斌终于不负重托,带着十几万人马顺利回到了大周,个人自有封赏且不提,单说皇帝着户部划了一片区域,为杨氏遗族建府·百官冷眼旁观,杨氏遗族无论被赐封了什么尊位,府第都在这片区域内,皆暗自点头:这是便于监视的意思啊·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杨氏族人也都安分守己,似乎到了大周京城,均忘了曾经是何等跋扈,都学会夹起尾巴做人了。
一日,将散朝时,户部有奏,说“北宁郡主托臣呈书给陛下”··宇文睿初听一愣,还琢磨着“北宁郡主”是哪一个再一看户部,恍然大悟:杨熙·这定是杨熙没有别的门路,所以才托了主持修建府邸的户部中人呈书。
“她有何事”宇文睿并没看魏顺接过来的书信,在五原城外惊然明了了杨熙对她的心意,这让她想想就觉得心烦··户部也不知道北宁郡主究竟写了些什么,可皇帝既然问了,总不好无言以对吧他怔了怔,顺嘴诌道:“大概是叩谢陛下赐府之恩吧”·“朕知道了。”
宇文睿淡淡的·那封信就被她丢在一旁,并没有拆开看过·· · ·第196章 救命·大周京师,某座茶楼的二楼,雅间里,宇文睿一人独坐。
她面前的桌上,一盏茗茶香气馥郁,从热气蒸腾芳香四溢直到香气渐渐散尽,茶也凉得通透,她都没心思品上半口·她的目光始终放在窗外的长街上——·这里是京郊通往禁宫的必经之地。
景砚辰时一刻微服出宫,宇文睿便得了消息,就再也没法再在宫中安坐了,她巴巴儿的领着魏顺,带了一众乔装的侍卫,也白龙鱼服潜出了大内··幸好今日休沐,不必上朝,不然她可要冒着被御史台的言官聒噪的风险了。
太皇太后的梓宫已与仁宗皇帝合葬,宫内宫外也都除了孝服,宇文睿也没有理由“无心朝事”了··北郑战事已息,如今天下太平,连素日的朝会群臣奏的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江南连年丰收,黄河水患也消停了好几年,她当真做起了承平皇帝。
宇文睿的目光投往长街的尽头,那里通往城门——若说还有什么大事……也唯有迎娶那人为后这一件了··经过亲征北郑一战,宇文睿的皇威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如今,军中骁将是她亲自提拔的,朝中重臣是她的亲信之人,太皇太后薨逝之后,大周的皇权已全部握在她的手中·她不信,若她想要迎娶景砚为皇后,哪个不开眼儿的敢于反对唯一的,也就是……·宇文睿俊秀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她没法确定景砚对于这件事的心意如何……·“入城只这一条路吗”宇文睿耐不住- xing -子,问魏顺。
魏顺如今越发学得灵巧乖觉了,他立时明了了皇帝的心意:“陛下请放宽心,景氏祖地离皇陵不远,从别的城门走怕是要绕大半天呢回城的时候,必定是从这条路走的”·宇文睿凝神想了想,道:“那日,何冲是那么回的吧”·关心则乱,她有点儿怀疑自己的记忆力了。
魏顺笑道:“陛下您忘了奴婢记得何大人当时确是那么回您的话的·”·宇文睿爱煞了景砚,恨不得所有的吃穿用度都将全天下最好的拱手奉给她,便是身边服侍的人,宇文睿也唯恐不周到,拨了最得力的内侍之后,她又不放心景砚的安危,仿佛景砚时时刻刻都会被刺客惦记着似的。
她于是依旧派了何冲率着内廷侍卫中最拔尖儿的护卫坤泰宫·所以,景砚微服出行,自然还是何冲随护··那日,当她把何冲宣来探问的时候,何冲半点儿都没犹豫,一股脑地说出了“三日后是英国公夫人的冥诞,太后要亲自去拜祭”,那痛快劲儿就跟景砚已经安排好了命他如此说似的。
宇文睿于是知道了,对于这件事,景砚根本就没想对她隐瞒·只要她想问,就会毫无保留地告诉她··她们二人已经许久没有好生坐在一处聊聊体己话了,景砚能够如此坦诚,宇文睿心里方觉得宽慰了许多。
可她纳闷的是,往年英国公夫人的冥寿日,景砚皆是亲自备了鲜花、果品,命人送到英国公府中,自己则在坤泰宫中斋戒、诵经为祭,今年这是怎么了·莫名地,宇文睿想到了不久之前刚刚故去的太皇太后,莫非与那件事有关·如此胡乱想着,不觉又过了半个时辰。
日头渐高,街市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也越发多了起来,熙熙攘攘的好不热闹··忽然,斜对过街面上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似有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在骂骂咧咧··“你娘是个赔钱货你是个痨病鬼没得脏了老娘的买卖”·“快滚快滚抱着这小孽障滚得越远越好老娘可没钱找郎中死了一个,够晦气的了”·两个歪戴着绿布帽子的男子把一个似乎抱着婴孩儿的年轻女子推搡了出来,后面跟着个穿红着绿、涂抹得浮夸的中年女子,嘴里还在骂个不停。
那年轻女子被推倒在街当中,无力地萎顿在地,两只手臂环成的怀抱却一丝都没松懈,她紧紧地把那婴孩儿护在身前·那婴孩儿也极乖,不哭不闹的,伏在女子的臂弯中。
宇文睿眼力颇好,离得虽远,但她也看得清楚:那个婴孩儿不过一朝,一张小脸儿很是清秀,可以想见长大之后必定是个俊美佳人,嗯,应该是个女婴·只是,那孩子的印堂间隐隐有股子青黑气息,像是中了某种深入骨髓的毒……谁会对一个这么丁点儿的孩子下毒呢·正诧异间,突然一抹倩影挡住了宇文睿的视线。
杨熙·宇文睿一怔,她怎么在这儿·只见杨熙俯下·身,对那年轻的女子道:“孩子病了吗”·那年轻女子突然惊醒般,她脸颊上挂着泪痕,看一眼已经紧紧关闭的大门,再看到杨熙的穿着不似寻常人,慌忙哀求道:“这位贵人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家……姑娘吧”·杨熙蹙眉看了看她,又忍不住柔荑覆上那孩子的额头,不烫不烧,可这孩子的脸色却这样难看。
“我不是大夫,看不了病,你还是带着这孩子去找家医馆瞧瞧吧·”杨熙道···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这时,她的贴身侍女抢上前来,压低声音道:“主子,这里不是善地,咱们还是快走吧”·杨熙循着看去,方发现那扇紧闭大门上的匾额,脸庞微红,想走,却又看到那年轻女子无助的哀求模样,眉头蹙得更紧。
“你是不是没有钱给这孩子看病”她问道··年轻女子闻言,眼泪流得更甚了··杨熙不再多问,命侍女取钱··“主子,咱们也……”侍女极是为难。
“身上带着多少,便都尽拿出来·”杨熙道··“可……”侍女扫了一圈或默然而走、或抱着手看热闹的路人,有些不甘心。
“快着些人命关天”杨熙催促她道··侍女只得将身上的银子都拿了出来,也不过才十几两银子··杨熙掂着银子,再看看那冲她笑得甜的婴孩儿,一咬牙,将悬在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一起递给那个年轻的女子:“拿着这些,去给孩子看病吧这块玉佩,能换些银子……看好了病,好生过活去吧”·那年轻女子已经惊呆了,愣愣地看着杨熙,都忘了拜谢。
宇文睿之前就看那抱着孩子的女子眼熟,脑中灵光一闪,突地想起来了:斜对街那处,不正是当年沁芳阁的老地盘吗那个女子,不就是当年沁芳阁的头牌沐漪寒的侍婢红儿吗·沐漪寒当年被胁迫替宇文承吉做事,后来被宇文克俭霸占,这些宇文睿都是知道的。
可那个身世可怜的女子后来如何了宇文睿忙于亲征北郑,哪里有闲暇去知道·如今她在哪里她的侍婢又为何沦落到这步田地那个小婴孩儿,又是谁·这些往事,勾起了宇文睿的回忆。
她觉得很有必要把这件事弄个清楚,刚想命人去下面喊了红儿来见,突听到魏顺欣喜的声音:“来了来了”·宇文睿精神一振,她知道是景砚回来了,忙探出身去张望。
街面上,哪还有杨熙、红儿等人的身影远远的,一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马车缓缓而来,马蹄子踏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还有车轮“吱呀吱呀”的声音。
宇文睿从来没发现这声音这么好听过··她心中的欢喜再也遮掩不住,只觉得这阳光无比的灿烂可人··“魏顺,跟上太后,咱们回宫”宇文睿吩咐得喜气洋洋。
魏顺大声答应着,跟着皇帝“噔噔噔”下了楼··那辆马车中坐的,正是景砚·此时的她,并不知道距自己不远处的宇文睿是何等的兴奋,她的思绪还沉浸在一个时辰前——·景砚的母亲段夫人便葬在景氏祖地的景氏祖坟中,她祭奠了自己的母亲,陪着母亲痴坐了一会儿,心中的郁结仍是难以开解,转来转去的都是太皇太后临终时候的厉声指责:“你的母亲在天有灵,当以你为耻”·景砚轻抚母亲的墓碑,泪水止不住顺颊而下:母亲真的会以自己为耻吗难道只是因为自己先后爱上了宇文家的姐妹,母亲就以自己为耻了吗·她很想亲口听母亲说一说,是否真的认定自己那般不堪·哪怕她幼年的时候,母亲便因病故去了,景砚也不信,母亲若如今还活在人世,会舍得因为这件事辱骂自己。
她相信母亲是疼爱她的··可为什么自己的亲姨母,那个在幼年丧母之后,被自己视作母亲的女子,她直到弥留之际,都不肯放过自己·景砚肝肠寸断,却碍于大周太后的仪态,连在自己母亲的坟前都不能尽情一哭,她心中闷得疼痛。
她多想,母亲能够重生,那样,至少她不会觉得这样难过·她多想,太皇太后重生也好,她要让她看一看,即使她与宇文睿在一处了,也不是太皇太后所认定的那样“不堪”·然而,一切终归是幻想罢了。
谁也不会重生,徒留她一人承受那份割心之痛··回程的路上,景砚命何冲带着车马经过皇陵·何冲只道她想看看太皇太后与仁宗皇帝合葬的永陵,以寄哀思,却不知,景砚其实那一刻心中生出冲动,她极想冲到太皇太后的陵寝前,问问她:孩儿究竟哪里令母族为耻了·皇陵外的神道,平日里荒凉静寂,除非是皇家大祭的时候,这里都是人迹罕至的。
景砚的车马路过这里,显得格外孤独··她撩起车帘,看着外面肃穆的光景,突地震住了——·远处,孤零零地立着一个人影,那人面朝着永陵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神道两旁历经百年风吹雨打的石像一般。
那是……药婆婆·她怎么会在这里· · ·第197章 陪我·景砚的思绪还沉浸于一个时辰前发生的事上,突听得“咯吱”一声,马车停住了。
“怎么了”景砚低声道··驾车的申全在帘外悄声回道:“是陛下……在后面”·景砚诧异一瞬,不禁失笑。
她就知道,这小冤家断不会老老实实的在宫中等着,怕是在这里守候了几个时辰了吧真难为她了··“请她上来·”景砚吩咐道。
申全答应一声,便跳下车去··极快的,车帘一挑,现出了宇文睿俊秀的面孔来··“砚儿……”她笑盈盈地瞧着景砚,眉眼之间漾满了柔情蜜意。
景砚心尖儿一颤,只觉得那一声似是直直彻入心底里,胸口间登时荡开了涟漪··“傻立在那里做什么”她嗔宇文睿这会子倒装起矜持来了。
宇文睿早就等得心痒难耐了,就等她这一声呢——·景砚眼前一花,转眼间,身旁已经多了一个人··猴儿急成这样景砚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瞥过脸去,生恐自己的面部表情泄露了心底的笑意··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宇文睿不以为意,景砚能主动邀她同乘,她就觉得极开心了·哪怕这一路都不搭理她呢能近观美人聊解相思之苦也是好的啊·宇文睿有滋有味地打量着景砚的衣着:虽说是祭奠先人,但这纯素色的衣裙裹在身上,衬得玲珑身形越发显得寂寥,看着也让人心疼啊·宇文睿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景砚腰间的衣料,明显感到景砚的身体一僵,亦没多想,只怜声道:“就算是夏日里天气暑热,郊外的风也比城里大啊,穿这么单薄,被风吹着了怎么得了”·这是两个人三个月以来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景砚的心思远比宇文睿要敏感细腻。
那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腰肢上是曾经温暖了自己无数次的热度,景砚有些受不住,她不着痕迹地向车侧挪了挪身子··“郊外并没有什么大风,也挺热的·”她轻声道。
宇文睿“哦”了一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话题了,竟有些尴尬··车轮“咯吱咯吱”地压着青石板路,车外面有叫卖声,有笑声,还有小孩子的哭闹声,纷纷杂杂的,一派人间烟火。
车内却异乎寻常的安静··撑了一会儿,景砚便有些撑不下去了·身侧是真真切切的呼吸声,狭小的车厢内氤氲着身边人的独有的味道,她有点儿心猿意马。
“等了多久了”她轻声开口··宇文睿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话,脑袋里还在转着找个什么话题呢,被问得一愣··景砚深深地看她一眼,“一直在宫外等来的”·“啊”宇文睿醒过神来,“没多久。”
也就是两三个时辰吧·她在心里补上一句··“嗯,”景砚抿了抿唇,“还记得装扮了出来……”·宇文睿摸了摸自己脑袋上束发的鎏金发簪,露齿一笑:“如何,像男子吗”·景砚闻言,掩唇而笑,眸子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宇文睿胸前的平坦上。
宇文睿颇窘,抻了抻胸口下的衣料,像是在透气似的··“窦嬷嬷给弄的,闷得慌”她小儿女娇嗔般,向景砚控诉自己可怜的胸被如何“凶残”地对待。
景砚看得失了神,恍然无觉地覆上了她落在胸下的手背,轻轻抚摸着,梦呓般:“别闷坏了它们……”·宇文睿难得地俏脸一红,嗫嚅着:“还……还成……”·景砚自觉忘情,忙抽回手,却被宇文睿反手一把攥住了。
“砚儿我好想你”她猛然将景砚拉入怀中,所有积压的情感都在刹那间爆发出来··“我知道·”景砚语声发颤,另一只手紧紧地扯住宇文睿的另一侧衣襟。
几个月来的委屈、难过一股脑地涌上心头,仿佛经历了年深日久的长途跋涉,吃了那么多的苦,所有的眼泪都被她死死地压制着,直到终于能够在这人的怀中尽兴一哭,泪水决堤般汹涌。
“瞧你哭的,脸跟个花猫儿似的·”宇文睿心疼地捧着景砚的脸,拇指拂过她的面颊,试图揩干净那些恼人的液体··“你才花猫儿”景砚哭着,仍努力地反驳。
她才不是难看的花猫儿·宇文睿笑着哄她,“好,好,你不是花猫儿……你是我的砚儿,全天下谁也没有你漂亮的砚儿……”·景砚心中酸软得近乎无力,泪水流得更厉害,把宇文睿的拇指肚都浸- shi -了。
宇文睿疼得慌,腻声道:“原来,夸你漂亮你也哭啊嗯,看来,非得做点儿什么你才能不哭了……”·她说着,不等景砚反应,便凑得近而又近,唇瓣贴上景砚的眼睑,先是蜻蜓点水般试探着碰了碰,然后伸出舌尖,点在景砚的眼轮——·一下,两下,三下……·那些眼泪贴服地聚成小珠子,乖乖地集合在宇文睿的舌尖儿,然后听话地被她吞下肚去。
此情此景之下,景砚哪还有半分心思哭她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酥·软,无一处不痒得难挨……每一个毛孔都像是又饥又渴的小兽,叫嚣着、期待着宇文睿的抚。
弄··她的鼻息越来越重,喷打在宇文睿的耳畔,熏红了宇文睿的耳朵、脖颈、面颊……宇文睿的整颗心都被她点燃了,忍不住唇顺着景砚挺翘的鼻梁逡巡而下,眼看就要落在她的唇上。
“无忧”景砚突然惊醒··宇文睿正碰触她碰触得入迷,冷不防这一声,犹呆愣愣的,恍然盯着近在眼前的景砚的脸·因为太近了,眼前只有一团模糊。
景砚轻轻推了推她,自己则向后撤,后背紧贴在车厢板壁上··“砚儿……”宇文睿不甘心地动了动嘴唇··景砚对她心有愧疚,抬掌摸着她的脸,柔着声音道:“对不起,无忧,今天不能……今天是母亲的……”·“我知道”宇文睿一阵失落,倾身搂住了她,“我实在是太想你了……”·“我知道,”景砚摩挲着她的后背,“我都知道。”
宇文睿把景砚送到坤泰宫,其间,两个人的手始终都没松开过··景砚要进内室更衣,宇文睿这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却坐在椅子上,深情款款地凝着景砚,那架势似在说:快去快回,我等你·景砚挺无奈地看看她,知道撵是撵不走她的。
何况,两个人已经几个月没好好相处了,景砚也是舍不得的··“你啊……”景砚认命地轻叹一声,转身去了··须臾归来,她已经换了一条半旧的杏色长裙。
“好看”宇文睿拄着下颌,兴趣盎然地看着她··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景砚白她一眼:“半旧的裙子,哪里好看了”·“人好看,衣衫自然就好看了”宇文睿回答得顺风顺水。
景砚心头一喜·没有人不喜欢被爱人夸赞··“只是……”宇文睿话锋一转··只是如何景砚疑惑。
“只是再丰·满些就更好了·”宇文睿眼中含笑··“你……”景砚微愠,尤其是,她发现这冤家一双眼睛居然肆无忌惮地在自己的胸口转来转去。
“前朝的奏折,皇帝都批了吗”景砚黑了脸··砚儿恼了……·宇文睿暗吐舌头,讨好地去拉景砚的小指,勾住,晃啊晃的:“昨日的批完了,今日的还没呢”·她拉长了声音,腻着嗓子:“今日休沐嘛,群臣都不上朝,又没什么大事,砚儿舍得我还要用功吗”·景砚被她打败,无语,确实也不忍心就此丢开她。
只是,这小冤家属于蹬鼻子上脸的那种,时不时的就得敲打敲打她,不然又要胡闹些什么来··见景砚不恼了,宇文睿厚着面皮挨挨蹭蹭上来,“砚儿祭奠母亲,都不让我一起去。”
景砚睨她道:“你是天子,母亲是国公诰命,没有你去祭奠她的道理·”·“怎么没有”宇文睿理直气壮道,“国礼是如此,可你既嫁与我,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啊于私我自然该去祭拜她老人家……”·景砚拍开她缠腻的手指,嗔道:“胡说什么呢谁嫁与你了”·幸好此时只有她二人独处,不然宇文睿当着侍人说出这等话,景砚真觉得没脸了。
“现在没嫁,以后可以嫁我啊现在嫁都成我马上命礼部去准备”宇文睿兴致勃勃的··“无忧,别闹”·“我没闹”宇文睿把景砚的手合在自己的掌心中,认真地看着她,“我当真想娶你,让你做我的皇后”·她认真的样子,让景砚心惊。
景砚的话语几乎要冲口而出了,却被她硬生生忍住,安抚宇文睿道:“先不说这个,你先乖乖地回寝殿去……”·“你撵我走”不待她说完,宇文睿就不高兴了。
景砚叹道:“哪个说要撵你走了”·“那你还……”·景砚温言道:“你先回寝殿更衣,然后再来坤泰宫陪我用午膳,可好”·宇文睿眼睛亮晶晶的,“当真”·“自然当真。”
景砚被她眸子中的光芒晃得眼花··“然后呢”宇文睿满脸的期待··景砚定定地看了她一瞬,方道:“今日是母亲的冥诞,你若有心,用罢午膳,陪我为母亲抄经祈福,可好”·“嗯嗯”宇文睿大点其头。
景砚冲宇文睿笑得柔婉:“今晚,陪我在坤泰宫中,好吗”·宇文睿一怔,难以置信似的··景砚面颊飞红,怕宇文睿多想些不该想的,忙又补上一句:“你我好久没在一处聊聊体己话了,你陪我,我有话要与你说……”· · ·第198章 情字·日落时分,坤泰宫的侍者掌起了灯,整座宫殿登时氤氲在了光晕之中。
“无忧,休息一会儿吧,别累坏了眼睛·”景砚止笔,道··宇文睿从善如流·她从书案上撑起身子,就着室内的灯光,端详着自己抄就的小楷经文,还算满意。
“砚儿的母亲,是怎样的人”宇文睿忽然问道··景砚想了想道:“母亲过世时我年纪幼小,连她的音容笑貌都没有印象。”
宇文睿憾然道:“你真可怜我也没见过我娘亲……”·她话锋一转,又道:“我曾经听人说过,英国公同故夫人伉俪情深。
夫人逝去后,连妾室都没再纳一个,偌大的英国公府也不过一位侧夫人,而且英国公根本没有想要扶正她的打算·”·那位侧夫人,就是景家二公子的生母·对于父亲这一点,景砚还算是满意的,想来世间的男子,没几个能做到父亲这般了吧·人人都说,英国公是奇男子,当年为娶段家长女不惜放下身段千求万恳;人人都说,段夫人好福气,就算已经驾鹤仙游了,那个深爱她的男子也肯为她孤守终老。
然而,父亲到底是有侧夫人的,在母亲之前还有一位故去的夫人,若强说他为母亲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似乎说不通·世人的观念往往就是如此,女子为逝去的丈夫孤守残生便是“忠贞”,便是“应有之义”;男子为一个女子不再娶妻,就成了一桩奇事,被歌之颂之。
世人对女子,是否太过苛刻了些·“我自幼长到大,也常听说父亲和母亲伉俪情深的往事·”景砚淡笑道··“我想,砚儿的母亲一定是- xing -子温婉又刚强,姿容足称得起倾国倾城的人物吧”宇文睿肖想着段夫人的模样,目光落于景砚的面庞上,“砚儿的- xing -子和样貌,一定和你的母亲很像”·“你倒会想”景砚嗔道。
她抚着面前自己所抄的经文,感慨道:“在男子之中,父亲算得上深情之人了·可是,情之一字啊,终究……”·她欲言又止··“终究如何”宇文睿听出她话里面大有文章,焉能不问·景砚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方恍然道:“无忧,我今日见到了药婆婆……”·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在哪儿”宇文睿惊大了双眼。
“皇陵神道外,我路过时,她正看着……永陵的方向·”·“她去看母后的……”宇文睿觉得不可思议··“嗯,我想,她是去那儿悼念母后的。”
景砚点头道··“怎么可能她不是这儿……”宇文睿指指自己的脑袋,“……已经坏了吗”·景砚叹声道:“她好了……离开皇宫时就已经好了。”
“那她还离开母后难道她失忆了吗不认识母后了吗”·景砚安抚宇文睿道:“无忧,你别急,听我慢慢道来。”
“竟然是这样”宇文睿听罢景砚的叙述,唏嘘不已··“可怜母后倾心她一世,最后就被她这般辜负了”宇文睿叹道。
景砚却不认同:“感情的事,没法说谁辜负谁·若论辜负,施姨何尝不是被辜负的那一个”·“我竟忘了,药婆婆与你的母亲亦是……”宇文睿话说了一半,不知该如何描述了。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景砚凄然道,“可我更敬佩施姨的决定……”·见宇文睿面露疑色,景砚又道:“施姨自知二十年昏昏沉沉,医技为宇文承吉利用为非作歹,害了多少人若换做是我,即便是无知无觉时做下这些恶事,清醒之后所想的,必定是自戕以谢天下。
施姨却有胆魄誓要用余生踏遍天下,救治尽可能多的人,以赎己罪,这样做就是日日活在自责的痛苦之中,远比一死了之需要更大的勇气”·“确是一位奇女子……”宇文睿自语道,“只是,若非她出走,母后也不致如此。”
景砚凝着她,亦知她对太皇太后的薨逝心中难过·其实自己对太皇太后的感情,又何尝不是复杂的呢·“无忧,”景砚拉过宇文睿的手,“施姨爱的,不是母后,强留在宫中,也不会有快乐的。”
“不爱便是不爱,怎样都强求不来·”景砚又道··宇文睿动容,攀上景砚的手,同她十指相扣,“砚儿若你没爱上我,会如何”·景砚一怔,没想到她会有这一问。
“我没想过这件事,”景砚答得极认真,“我想,早在很多年前,我的心就已经向你靠近了,只是,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我想象不出,如果我没有爱上你,会如何……”·她的话未说完,低呼一声,原来已经被宇文睿紧紧地搂到了怀里。
景砚只诧异一瞬,便放松身体,软绵绵地依在宇文睿的肩头··“能被你爱上,我何其幸运”宇文睿在她的耳边由衷地喟叹··被你爱上,我又何尝不是幸运的·景砚在心中默默道,只觉人生快事莫过于此。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抱在一处,享受了一会儿,景砚先轻推开宇文睿,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宇文睿不肯就这么放过她,索- xing -抱了她,让她坐在自己的膝上,双手则环紧了她柔软的腰肢。
景砚从没被她这样抱过,顿时通红了脸,轻挣了挣··“乖了,又没有旁人,从了我吧……”宇文睿可怜兮兮地在她耳畔诉道··景砚听到那句“从了我吧”身子便酥。
软了,只得由她去了··宇文睿心中大喜,得寸进尺地下颌搭在景砚的肩侧,一只手环着她,另一只缠了她的发丝把玩··景砚看着宇文睿痴迷的模样,回想这十余年来的种种,心潮澎湃之余,心中更有一番喜乐之感,仿佛两个人经历千辛万苦,历尽磨难终于修得了今日的正果。
岁月静好若斯,过往经历的那些痛苦,想来都不算什么了··“无忧,有一句话,我想对你说·”景砚道··宇文睿见她神情郑重,停住了手中的动作,正色道:“你说,我听着。”
“那日,母后弥留之际,召我单独到榻前……”景砚陷入了回忆中··宇文睿闻言,则凛然地挺直了脊背:砚儿这是要说……·“母后当时对我说,她知道她一旦去了,就阻不住我与你在一处。
她说,她纵然阻不住我,内心里也是不认可我与你的……”景砚的音声颤抖,似是内心里正经历了极大的折磨··宇文睿瞧得心疼,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摩挲。
·景砚才觉得增了几分勇气,续道:“她说,哲……先帝在天之灵,断不会认可我们”·宇文睿叹息一声,不知是心疼景砚隐忍的苦,还是感怀太皇太后对于自己亲生女儿的不了解,她紧了紧怀抱,柔声道:“姐姐在天有灵,会欢喜我们在一处的。
她那样在乎你,怎么舍得你剩下的岁月里一个人苦熬”·她说“姐姐”,不是“先帝”,不是“皇姐”,景砚大感欣慰:“我了解哲,她会欢喜于我们在一起的。”
宇文睿俯身,轻吻她的发丝:“母后还说了什么”·最后说的,才是最最伤人的吧宇文睿清楚··景砚红了双眼,“母后说,我的母亲,在天之灵,绝不会原谅我做出这等辱她老人家名声的事,说母亲会以我为耻”·宇文睿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这是何等的诅咒明明知道砚儿幼年丧母,心中对母亲的牵绊之情比常人更深,却说出这等话来·“所以,你承受不住了”·“是,”景砚诚实答道,“即便我相信母亲在天有灵不会怨我,可一想到母亲,我还是……”·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宇文睿听得酸涩难挨,“母后何其英明,女中豪杰不过如此,怎么到了最后一刻,竟这样想不开”·景砚面色凄然。
“是了,”宇文睿自问自答道,“她一生囿于情字,不得解脱,末了还被深爱之人弃之不顾,难怪如此·”·她说着,轻抚景砚道:“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景砚微微仰脸,与她四目相对,眼中泛红,轻声道:“是,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两个人离得极近,呼吸相闻,思及世事无常,所爱之人竟就是爱己之人,世间至幸之事,莫过于此,登时觉得对方愈发的可爱可亲起来,目光胶着得更加缠绵,纠结在了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任谁也无法分开。
不知是谁主动的,也许是两个人的心中皆有强烈的渴盼,磁石般彼此吸引,直到唇瓣相接,辗转、探索,似乎要裹挟走对方的神魂似的··一吻倾情··宇文睿还觉得意犹未尽,景砚已经是浑身无力。
宇文睿抱着她柔软玲珑的娇躯,笑道:“砚儿这般娇弱,以后可怎么承受更多”·景砚自然知道她在调侃什么,大羞,嗔怒道:“浑说什么”·宇文睿冲她眨眨眼,笑眯眯道:“并没有浑说啊接连几个月,你那般冷落我,我这颗心啊,难过得血都快流尽了以后,你还不得多多补偿我”·景砚咬牙,知道她所谓的“补偿”是什么。
宇文睿怕真惹恼了她,见好就收,转开话题道:“亏你忍得住,这件事闷在心里,久了,还不闷出病来”·景砚叹息:“原本,这件事我一辈子都不愿与你说的”·“为什么”·“母后终究是母后,何况她已经不在了我本想着,我一人知道便可,纵然你恼我不肯告诉你,时日久了也会慢慢淡了的……”·“你也知道我恼你”宇文睿哼道,“那你今日怎么又想开了呢”·景砚偎在她的怀中,“是施姨让我突然明白的。”
“药婆婆”·“嗯·我听她说了那些往事,以及她的打算,恍然大悟,人生百年不过白驹过隙,转瞬即逝,能得一知情知心的人,何其难也不论旁人,单说母亲、母后、施姨,她们三人皆未得到,一辈子几十年就这么倏忽间过去了,何苦来的”·景砚说着,搂过宇文睿的脖颈,在她的耳边道:“所以,我想对你说,更想从此以后,你我之间,再没有罅隙。
我不想此生和你之间,有任何遗憾”· · ·第199章 逍遥·当夜,宇文睿便宿在了坤泰宫中··说是“宿”,真的就是纯纯粹粹地宿。
宇文睿深爱景砚,了解她对母亲的诚孝之心,就算是渴望再炽,也强忍下了,只老老实实抱了她躺在榻上··白日间,两个人说了太多的体己话,诉了太多的衷肠,以至于景砚神思倦倦的,被宇文睿搂在怀中,心中无比的踏实,昏昏沉沉的不知何时就睡了过去,一夜好眠。
翌日,景砚醒来时,发现身侧已经空了·问服侍的秉笔和侍墨,二婢说:“陛下早早就上朝去了·临走时候还特意吩咐奴婢们不可扰了您的睡眠·”·景砚心口泛甜,又暗嗔宇文睿作怪——她到底还是不习惯二人同宿之事被侍者知道的。
散朝之后,宇文睿理所当然地驾临坤泰宫,顺便把前朝尚未批完的奏折都令魏顺抱了来··景砚看着春风满面的皇帝,以及后面抱着匣子气喘吁吁的小内监,很是无语。
“皇帝这是要在坤泰宫中批奏折了”景砚道··宇文睿一派理所当然,抢上前拉了景砚的手,嘻嘻笑道:“不急着批折子,先陪我的砚儿用膳”·景砚更无语了,极想戳着她的脑袋,问她:你除了吃和求抱抱,难道就没有别的追求了吗·她二人经历种种波折,如今总算守得云开见太阳,正是情热得如胶似漆的时候,景砚其实也是贪恋着宇文睿能够时时陪伴自己的。
可前朝事不可荒废,吉祥的规矩和功课更需要好生教导,当真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两个人恩爱享受啊·景砚默默叹了口气,她心底里竟生出了放下这一切,和心爱之人携手归隐的念头来。
看着宇文睿满目的期待,景砚再一次放弃了自己的底线,吩咐侍从:“传膳吧·”·这一餐宇文睿用得格外开心,毕竟,她已经许久没和景砚一同用膳了。
何况,席上几乎都是她喜欢的吃食·景砚对她如此用心,她怎能不喜·景砚可没她那么开得开,席间,她时不时地问起宇文睿前朝某事如何如何了,或是问起吉祥的功课如何了,师傅教得如何了等等。
“砚儿太- cao -心了,”宇文睿停箸道,“前朝事自有臣工们去处置·吉祥呢,也不是小孩子了,有教养嬷嬷和御书房的师傅管教呢”·“你倒是不- cao -心”景砚嗔她一眼,“吉祥将来是要承继大周江山的,你这个做姑姑的,也不好好关心关心她”·宇文睿“嘿”了一声:“你可别小瞧她我关心她她关心我还差不多这孩子天天追着我问这问那,不是问这个文章观点对不对,就是问那个邸报写得是不是不详实,有时候问得我都一愣一愣的。”
景砚不由失笑··宇文睿继续抱怨道:“她日日来你这里问安吧”·景砚点点头··宇文睿哼哼哼:“问安嘛,也就罢了,这丫头还总缠着我,问‘母后是不是身体有恙啊’‘瞧着她怎么气色还是不好呢’要么就是不知道在哪儿淘弄的医书,巴巴儿的问我:‘这个方子怎么样要不要让太医院照着给母后煎药试试啊’好像她很懂的样子”·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景砚莞尔,赞叹道:“这孩子有孝心,想是怕当面问我惹我多心,所以才去问你的。”
“孝心”宇文睿不屑道,“我看她没准是对你有什么贼心呢”·“又浑说她只是个孩子,孩子对长辈有孺慕之心,这是好事。”
“孩子啊”宇文睿不认同地摊了摊手,“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可没她那古怪心思比她像孩子多了”·景砚想起宇文睿幼时跳脱活泼让人头疼的- xing -子,忍着笑,道:“是啊是啊,你像她那么大的时候,比她不靠谱多了”·“敢说我不靠谱”宇文睿威胁地冲景砚磨牙,“那我就做点儿靠谱的事儿让你瞧瞧”·她说罢,手一挥,殿门便合得严严实实,紧上一步抱了景砚入怀。
景砚大惊失色,推阻道:“无忧不可以”·宇文睿忍了许久了,尤其见到她巧笑嫣嫣的模样,心头火更炽,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不可以什么不可以白——日——宣——- yín -吗”·景砚闻言,连脖颈都通红了。
“试试嘛……你难道,不想试试吗”宇文睿的声音缠绵在她的耳畔,勾魂般妖娆··景砚的身体骤然绷紧,就像她内心里那根理智之弦,接近蹦折的边缘。
“无忧……”景砚眸光水润,声音可怜··宇文睿怜意大盛,手再一挥,这一遭,连窗户都被关上了··她俯身吻了吻景砚的面颊,“只有我们两个人……你的声音,我怎能允许别人听到”·景砚无力地紧闭双眼,感觉到宇文睿的吻烙在自己的唇上,带着桂花糖甜丝丝的气息,听到宇文睿的呢喃声:“砚儿,我爱你……我们……到里面去……”·宇文睿说罢,打横抱起景砚的身体,一步一步往坤泰宫景砚的卧房里走去。
等到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景砚酸软无力地窝在宇文睿的怀中,柔荑捻着宇文睿散在枕畔的青丝,回想方才几个时辰里发生的事,掩面——·太荒唐了没脸见人了·宇文睿好笑地看着她窘迫的模样,拉开她覆在脸上的手,故意道:“哪里不舒服吗”·“你还问”景砚气恼她明知故问,拍开她的爪子。
宇文睿哈哈笑,环住她汗津津的身体,小声道:“不过才几个姿势,你就扛不住了……”·“不许说了”景砚捂紧她的嘴,真怕这冤家口无遮拦再胡说出什么来。
宇文睿亲了亲她的手心,由衷慨叹道:“这样的日子,真好啊”·景砚静静看着她,没做声··这样的日子,当真算得“好”吗·她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无论房门内是何等旖旎的光景,她们早晚要走出那扇门。
因为,那扇门外,一个帝国的太多事等着她们去做··是不是,她们一生,都要这般度过·那一刻,景砚想了很多··她忽然翻身,压在宇文睿的身上,目光炯炯地盯着宇文睿的脸。
宇文睿眉峰一挑,揶揄道:“怎么砚儿想碰我吗”·景砚剜她一眼,郑重道:“无忧,你答应我一件事……”·大周太平五年,即世祖武皇帝平北郑一统江山之后改元的第五年,发生了两件震惊全国的大事——·五月,太后景氏薨。
紧接着,皇帝病重,不过半月,驾崩··无论是太后,还是皇帝,皆值壮年,怎么就这么去了呢不止群臣惊诧莫名,就是寻常百姓,感念于这些年的太平日子,也对这位一统江山造就一代盛世却又英年早逝的帝王大觉惋惜。
幸好,大周承平多年,外无大患,内无大忧·皇帝临终前亦有时间传位于继承人,即当年刚满十五岁的成宗皇帝··成宗皇帝感念先帝及太后的抚育教养之恩,为之守孝三月,又亲扶梓宫安葬。
她亲下圣旨,奉先帝谥号为“武”,庙号“世祖”,与大周列祖列宗同被祭于奉先殿··又一个新的时代,开启了··京郊外,桃林中,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等在那里,车中人已是等得焦急。
“哒哒哒”——·马蹄声越来越近,车中人的一颗心随着那声音提到了嗓子眼··声音骤然停止,车帘被人挑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景砚的面前。
景砚鼻腔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砚儿我来了”宇文睿对她笑··景砚的双眼被泪水模糊,此时此刻,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合身扑入了宇文睿的怀中。
“怎么哭了等着急了”宇文睿抚着她的脊背,轻声安慰她··“怎么这么久”景砚伏在她的肩头,小声抽泣着。
“还不是吉祥那小丫头”宇文睿颇无奈道,“说是舍不得我走,哭得稀里哗啦的……”·她拉过景砚,瞧瞧她哭花的小脸儿,“和你现在有的一拼。”
景砚破涕为笑:“她舍不得你走……”·“都是做皇帝的人了,还这么没出息地哭”宇文睿撇撇嘴··景砚不由得担心道:“她才那么小,我们是不是太急了些”·“不小了”宇文睿不赞同道,“你看那小丫头哭得厉害,心里面有数儿着呢又有文武重臣辅佐着,放心,没事的”·宇文睿见景砚还一脸忧色,遂话锋一转道:“砚儿,你猜猜,我颁下的最后一道旨意是什么不算传位诏书。”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知道,”景砚宠溺地看着她,“《平婚诏》,对吗”·宇文睿露齿笑道:“对极从此以后,女子和女子,男子和男子也可以婚配了”·景砚摇头道:“未必那般容易啊虽说有这道旨意,真正能被认同到什么程度呢”·“嘿管他呢总归,这一步是走出去了或者,以后的路还长,早晚有一天那些腐儒老头子也会被历史淘汰的”·景砚看着宇文睿慷慨陈词的模样,唇间皆是笑意。
“说不定啊,我大周未来还会出一个娶了女子做皇后的女帝呢”·宇文睿畅想着,突又委屈道:“你都不答应嫁我做我的皇后……”·景砚被她委委屈屈的小模样逗得哭笑不得,柔声道:“当年不是说好的吗何况,那条路,太难走了无忧,难道你不觉得,如今这般就很好吗”·“是很好啊”宇文睿哼道,“用不做我的皇后,来换陪我归隐逍遥……砚儿,你这买卖做得够划算啊”·景砚闻言,忍不住呵呵道:“这可是当年你亲口答应的。
君无戏言”·宇文睿继续哼:“还君无戏言呢大周世祖武皇帝已经结束她的历史使命,永远被供在奉先殿里了”·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不过啊,我小时候就想逍逍遥遥过一世,今日得偿所愿了而且——”·她拉长音,对着景砚狡黠地挤挤眼:“还赚了个全天下最好的女子做媳妇儿岂不大赚特赚了”·“你啊……”景砚宠溺又无奈地看着她。
随即,眼前出现一只好看的手,耳边是宇文睿笑意满满的声音:“好媳妇儿,与为夫同骑如何”·景砚嘴角噙着笑,握住了那只手··“那是……”景砚忽然注意到不远处的一车一人,那个身影似是认识的。
“杨熙·”宇文睿答得干脆利落,手上的动作却是没停,扬鞭轻抽马臀·那马儿“唏律律”一声哮,驰得更快了··“她来……送你”景砚不肯放过这个问题,“她竟知道你没……”·“嘿并不是什么大事,我与她是朋友,信她的为人。”
宇文睿解释道··“咦我竟不知,你何时同她成了朋友还这般知心”景砚淡笑道。
宇文睿打个哈哈,“这事儿,等到了地方,我再同你详说·”·景砚挑了挑眉,半晌方道:“她倾慕你·”·“我知道·”·“那你还……”景砚微酸。
“她是她,我是我,”宇文睿答得坦率,“我只当她是挚友,如此而已·”·“只是如此”景砚追问道··“那是自然”宇文睿答得坦率,“除了你,世间女子在我眼中皆是浮云”·景砚听她如此说,心怀大畅,宕开话题道:“等到了地方,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新家……”·“好”宇文睿欣然道。
一骑同乘,飒然而去··从此江湖逍遥,伊人做伴··作者有话要说:正文结束了··199章,这样很好,世间本就没有十全十美,近乎完美才是最完美的。
还有几篇番外,就可以结文了··继续求关注求收藏新文《适爱》,不苦不虐、酸甜适中的轻松文· · ·第200章 番外·盛夏,正午,日头本该是热辣辣地晒得人透不过气来,密密层层的树林之中,却是凉意森森的,令人莫名地心中生出怯意来。
高大、粗壮的百年往上的大树顶着葱葱郁郁的树冠,合力织成了厚实紧致的绿云,不仅遮住了灼热阳光的窥视,也遮住了尘世间的烟火喧闹··段文鸳从小便胆子大,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她听说那人随着师傅云游到了这里,便缠着父亲,要到别院避暑·她的父亲被她纠缠不过,又素来宠溺她,无法,只得允许她们姐妹俩住到了离这片丛林不远的段氏别院中。
段文鸳嫌自家姐姐矜持胆小,又嫌侍女碍手碍脚的误事,索- xing -丢开了她们,孤身一人偷跑出别院,只想着能在这这片盛产药材的密林中遇到那人··她想得倒是极美好,可事实却是,这片林子太过阔大了,哪里是她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十五岁少女想寻到谁就能寻到的·树木越来越高,荒草也越来越深,时不时的隐隐约约有野兽的低吼声从遥远处传来,高空中不知名的鸟“啾”的一声尖叫,吓得段文鸳头皮直发麻。
她身子一软,手臂一哆嗦,手背上就又添了两道树枝的划痕·疼得她眼泪都要下来了··段文鸳后悔来这儿了,她想念别院里的安稳舒适,想念姐姐温婉的笑容……该死的阿意都怪他·段文鸳在心里骂着,紧接着就又后悔了——·她怎么能这么咒阿意该死呢阿意随师父云游,说不懂会遇到什么危险呢她怎么能咒他呢·段文鸳最终还是决定先回别院去,寻找阿意的事儿,再找机会吧。
当她想要原路返回的时候,惊觉再找不到来时路了·怎么,所有的高树和灌木,都长得一模一样啊·段文鸳快急哭了··“鸳儿鸳儿——”·“二小姐二小姐您在哪儿啊”·就在段文鸳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耳边突地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声音。
她惊喜交加地凝神细听——·“鸳儿鸳儿——”·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姐姐是姐姐的声音·段文鸳喜出望外,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姐姐姐姐我在这儿姐姐——”·或许是对方听到了她的回音儿,朝着她所在的位置摸寻了过来,当对方再次呼喊她的名字的时候,段文鸳觉得姐姐的声音仿佛离自己更近了些。
她于是也鼓足了气力,朝姐姐传来声音的方向跑去··“二小姐……是二小姐”小丫鬟眼尖,瞧见了远处穿出树丛踉踉跄跄跑过来的段文鸳。
看到妹妹熟悉的身影,段文鹭的一颗心终于安稳下来·可再一看到自家妹妹狼狈的样子,段文鹭心疼了,那份埋怨她胡闹的心思便淡了许多··“鸳儿”段文鹭喜极而泣,什么都顾不得了,迈双腿奔向妹妹。
谁也没有想到,她脚下的草丛中此刻正伏着一条翠纹斑驳的蛇·她只顾着跑向妹妹,不提防,那条蛇被她一脚踩过,霍然惊起,昂起三棱状的脑袋,就在段文鹭的小腿上咬了一口,迅即逃遁了。
段文鹭只觉得小腿上一阵剧痛,哼叫一声,向前抢倒在地··“大小姐——”·“姐姐——”·主仆二人大惊失色··晶莹白皙的小腿上,上下两个近似三角状的小洞并列排着,伤口中有黑紫色的血流淌出来,段文鹭已痛得近乎昏厥。
“是毒蛇可怎么办啊二小姐”小丫鬟被吓哭了··段文鸳也被吓得没了主张,面色煞白··“快快绑住伤口上面,别、别让蛇毒向上蔓延”段文鸳突地想起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法子,手忙脚乱地扯下发带去绑缚段文鹭小腿。
显然,这法子并没有什么效果,段文鹭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麻意自伤口处散开来,她眼前发黑,昏昏沉沉,很快便晕厥了过去··“姐姐姐——”段文鸳的脑中空白一片,衣衫都被急出的冷汗溻透了,她只恨平日离没跟着阿意学几招救急的法子。
她正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身后丈余外的灌木丛忽的“哗啦啦”的作响,一个身穿短褐、头戴斗笠,背着竹篓的高挑人影自灌木丛中走了出来··“阿意”段文鸳的眼泪顿时下来了,她知道姐姐有救了·阿意就在这附近采药,听到了这里的疾呼,便循声而来。
他只一眼就看到了昏厥在地的段文鹭,登时面如土色,也不用段文鸳招呼,他自己便疾跑过来,分开了小丫鬟,端详段文鹭腿上的伤口··“是竹叶青”他极快地下了决断。
紧接着便掏出随身带着的消过毒的薄刃小刀,小心地切开段文鹭小腿上的伤口,呈一个小小的十字状··段文鸳目不转睛地盯着阿意手中的动作,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听到了刀刃破开姐姐肌肤的细微声,听到了姐姐痛楚的呻.吟声,紧张、担心、无助让她不由得浑身发抖·然而她发现,紧张的不只有她,阿意的手也在轻微地颤抖。
段文鸳忧虑地看向阿意那张俊秀的脸,那张脸不知何时已满是汗水,汗水顺着阿意的面颊淌下,砸在了姐姐裸.露的小腿上……·许多年以后,段文鸳还能清楚地记起那声“滴答”,那样小的声音,却重若洪钟。
只不过,当年十五岁的她,并不懂得··她又看到阿意俯下.身子,一口一口地吸.吮着姐姐的伤口,直到流淌出的黑紫色的血变成了鲜红色··阿意终于停下了动作,他的嘴角挂着红色的血迹,他的脸色却是青紫的——·“阿意”段文鸳被这样的他吓坏了。
阿意缓了口气,他虚弱无力地往远处一指:“去快去摘那些紫褐色的圆瓣草来越多越好”·段文鸳脑中灵光一闪,马上明白他的意思了:毒蛇出没处,七步之内必有解药那种草必定是蛇毒的解药·她忙跳起来,带着小丫鬟,没命地捋下那种紫褐色的草,又紧跑回来,把它们都塞到阿意的手中。
“够了……”阿意虚弱地止住她还要去的脚步·将一把草塞到自己的嘴里,也不管上面沾满了泥土··他咀嚼了几下,让草汁充分渗出,才吐出来,把它们覆在段文鹭的小腿上,接着又嚼了一大把,再覆……一直到确认药- xing -足够祛毒了,才停住了。
“你是不是中毒了”段文鸳焦急地问道·她猜是刚才阿意替姐姐吸毒时,那蛇毒霸道,一定也令阿意中了毒··阿意虚弱地摇了摇头,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
段文鸳心疼得要命,忙掏出锦帕替他拭汗··阿意由着她擦,自顾自从随身的竹篓里掏出一只白色的小瓷瓶,抖着手倒出两粒褐色药丸··“喂她吃了。”
她对段文鸳道··段文鸳知道这药丸肯定是解毒的,也不敢耽误,忙从他掌中取了,和小丫鬟一起轻扳起姐姐的头,小心地喂她吃下··再看阿意的时候,他已经双膝盘起,闭目不语了。
段文鸳猜他是在调息祛毒,也不敢打扰他·一边担心着姐姐的伤势,一边又怕再有什么毒蛇猛兽来袭,她极是忐忑不安··段文鹭终于清醒过来··“姐姐,你醒了”段文鹭红着眼睛,抱住了姐姐的身体。
“大小姐你可算醒了”小丫鬟在一旁跟着抹眼泪··“鸳儿……”段文鹭虚弱地唤了一声,“我……”·“姐姐,你刚刚被毒蛇咬了,幸亏阿意,他救了你”段文鸳生恐姐姐多言再伤了元气,忙解释道。
“阿意……”段文鹭疑惑地抬眸,惊见盘坐在自己腿侧,已经挣开眼睛恢复如常的阿意··“你是施……”段文鹭意外道。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阿意眉眼舒展,对着她莞尔道:“段姑娘,是我·”·他展颜淡笑的模样,晃花了段文鸳的眼·潘安卫玠亦不过如此吧段文鸳痴痴地想。
那一刻,她是无比羡慕姐姐的,因为姐姐竟能得到这样好看的笑容··“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施姑娘,还蒙施姑娘救我一命,”段文鹭挣扎起身,拜道,“救命之恩,请受文鹭一拜”·施……姑娘·段文鸳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眼睁睁看着阿意急慌慌地撑起身体,扶住了自家姐姐,口中说着:“段姑娘千万别这样说”·阿意竟然是……是女子·段文鸳还是无法从震惊中醒过神来。
这么俊的人,他……她怎么会是女子呢·她的目光胶着在阿意的脸上——·阿意的脸,涨得通红·阿意的眼,在躲闪姐姐的注视·她为什么会红了脸为什么要躲避姐姐的目光·十五岁的段文鸳脑中转着这个问题,她直觉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简单得近在咫尺;这个问题的答案又很难,难得她或许穷尽一生也不敢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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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儿,”段文鹭颇无奈,“你问过多少遍了”·段文鸳呐呐的:“我不是好奇嘛……施家的长女,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啊而且……”·她偷偷地看了自家姐姐一眼,欲言又止。
段文鹭困惑地看着她:“而且怎样”·段文鸳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绣帕,:“姐姐你……如何知道她的身份的”·“我如何不能知道呢”段文鹭反问道,“京中世家的闺秀,总是有机会见面的。
她是施家的长女,自然该代表施家出席啊”·段文鸳默然·那一瞬,她是极羡慕姐姐段家长女的身份的··“又怎么了”段文鹭见妹妹默默的,全不似平时活泼的模样,不禁问道。
段文鸳突地攀住了姐姐的手臂,笑嘻嘻地讨好道:“下一次再有世家聚会,姐姐带我去,好不好我也想见识见识啊”·段文鹭深深地凝着她:“鸳儿,此话当真”·“自然当真啊”段文鸳忽闪着大眼睛,真得不能更真的样子。
“可是,你之前还说,最讨厌那种做作浮夸的场合的·”·段文鸳哑然·这是自家打自家脸吗早知道不说那种话了真是的·车行辘辘,窗外的风景也变了又变,离京师越来越近了。
段文鸳倚着车窗,瞧着外面的景致,思绪飘飞到很远很远··和阿意第一次相见的光景,她记得清清楚楚·她- xing -子素来活泼,不喜欢父亲那套大家闺秀的教育方式。
自家姐姐端庄素雅,看着是极赏心悦目的,打交道也和婉舒服·不过啊,若是要她也成了姐姐那样的人,她真真会疯掉的··那次,她贪恋府外的热闹,就带了贴身服侍的小丫鬟,偷偷从府中后门跑了出去。
府外面的世界,远比她见惯了的要大,也更复杂·比如,她之前从没想到,这世间会有人穷得吃不起饭,会有人穷得医不起病··这里是大周京师啊竟然会有这等事段文鸳实在觉得不可思议。
城中偏僻的小街上,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婆栽倒在地,昏厥了过去·段文鸳吓坏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有路人围了上来,可是他们只是指指点点的,却没有哪怕一个人出手相助。
唯有面容清秀的年轻后生,彼时男装打扮的阿意分开人丛,俯下.身按住老婆婆的人中,待她清醒过来后,又为她把脉··段文鸳对这个俊秀的后生大有好感,她觉得这人是和绝大多数人不一样的存在。
两个人就这样相识了··后来,段文鸳发现了一件神奇的事,这个叫阿意的年轻人总是出现在自家府邸的附近·按说,段府附近所居者非富即贵,不该有寻常医馆啊。
段文鸳百思不得其解·如今看来,也许——·她眼珠转着,转到了自家姐姐的身上·会不会和姐姐有什么关联呢·如此想着,段文鸳朝姐姐身边蹭了蹭,“姐姐,你和施家长女很熟吧”·段文鹭闻言,一怔,似是想到了什么,不自然一瞬,便又回复了平静,淡道:“并不是特别熟,只是前些时日,在英国公府中多说了几句话。”
段文鸳眼睛一亮:“景子乔不是说他家夫人刚刚过世吗”·段文鹭面容古怪:“你倒知道的多”·像是怕妹妹多想似的,她又坠上一句:“是英国公的嫡妹,邀了各家闺秀过府一聚。”
段文鸳“哦”了一声,迫不及待又问道:“那姐姐可知道,施家长女为什么要做男子装扮啊”·段文鹭秀眉微蹙:“鸳儿,你问这个做什么”·“好奇嘛”段文鸳笑得无害。
段文鹭眸光凝在妹妹的脸上一瞬,探究,方道:“想来是为了在外面行走方便吧·施家是岐黄世家,族中子弟没有不精通医道的·而且,他们家的规矩,医道多不由自家人亲传,仿佛是怕医术越走越窄,不能兼容并蓄的意思。
所以,施家人,大多拜了当世名医为师·施姑娘怕就是这种状况·”·“姐姐知道的可真多”段文鸳小声道,似嗔似怨。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段文鹭瞥她一眼,尤其她那酸酸涩涩的小腔调,越品越觉心惊··“鸳儿,”段文鹭语重心长道,“你安分些吧如今世道不安宁,父亲为官不易,你可少让他老人家- cao -些心吧”·“世道不安宁这话从何说起啊”段文鸳直觉姐姐的话中大有门道。
段文鹭撩起车帘,朝外面看了看,又掩好车帘,压低声音道:“鸳儿,你也不小了,外间的事也该知道些,不能总是浑玩浑闹的·”·母亲早逝,长姐如母,段文鸳从来都是知道自己的姐姐稳重端庄,没少替父亲分忧的,有姐姐在,她就觉得心里格外安稳。
可是,就算是姐姐,说她整日只知道浑玩浑闹,段文鸳也是不服气的··她幼承庭训,虽然于女红针线上不敢恭维,但饱览群书她觉得自己完全当得起·尤其是,对本朝的政事、史事,段文鸳是十分了解的。
她只恨自己晚生了几十年,无法追随高祖皇帝攻伐天下·每每想起,都引为憾事··“姐姐吓唬我,”段文鸳不快道,“现下天下承平,哪里有什么世道不安宁的说法呢”·段文鹭叹口气,她知道自己这个亲妹子聪明又博学,- xing -子也顽固,不与她把道理说清楚,她是不会听从的。
“你道父亲要我们速速回京是为了什么”段文鹭的声音压得更低,“东宫有变,边关生异,还不定有什么大事发生呢你我皆是弱质女子,住在别院父亲怎么能放心呢”·“东宫有变”段文鸳惊大了双眼,“怎么会呢东宫是多好的人啊温文又守礼,最是和气不过的。
我还记得他前年来见父亲,谦谦君子,一点儿架子都没有,怎么会做出……”·她以为是东宫对当今行了不臣之事··段文鹭慌忙喝断她的话头:“鸳儿关于东宫,以后……尤其在京中,万万不可与人提起这是要命的事你可记住了”·段文鸳惊诧地点了点头,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
段文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严肃,悄声道:“我们回到京中时,恐怕东宫,已被当今废了·”·半年后··“父亲,您找我”段文鹭莲步走到父亲的面前,敛衽施了一礼。
“鹭儿啊,你来了”段宝臣经过之前半年的庙堂风波,头发都快全白了·他指着身旁的座位,示意段文鹭坐下··“父亲近来身体欠安,要不要请郎中来瞧瞧脉”段文鹭看到老父疲惫的模样,也觉得心疼。
段宝臣倦倦地摆了摆手,“不妨事的……”·他长叹一口气,“莫提什么郎中了,一提郎中啊,为父这颗心啊,还颤着呢”·段文鹭眉眼垂了下去,心中也十分难过,面色哀戚:“段家还需要父亲支撑,您要保养好身子才是……那件事,那件事已经过去了,父亲就别再难过了。”
“何止难过啊”段宝臣吁出胸中的一口浊气,“简直是心有余悸啊谁能想到当今……当今他竟……哎百余口- xing -命,就这么,说没就没了”·段文鹭眼圈通红,隐有泪光闪动。
“先不说这个了,”段宝臣道,“今日有件要事同你说·”·“父亲请讲·”·“今上降旨,世家适龄女子皆入册候选。”
段宝臣说着,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陛下要充实后宫”段文鹭惊道··“是啊虽然名册尚未定下,可是鹭儿啊,你极有可能在其列啊”段宝臣又是一声长叹。
段文鹭怔住:“父亲……父亲要我入宫”·“怎么会呢”段宝臣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为父怎会舍得把你的一生赔进去”·段文鹭心中感动,却又不得不道:“可一旦名册确定,谁又更改得了”·“所以为父才要与你商量啊”段宝臣压低声音道,“你妹妹年纪还小,这遭选秀之后,几年之内恐怕陛下不会再动这个念头。
只要把你这一劫躲过去,就不怕了·”·“要如何躲呢”段文鹭问··天子掌天下权柄,且当今的那位,近一年来越发的刚愎跋扈,怎么可能允许臣子忤逆自己的意愿只恐到时候躲没躲得过,反倒给段氏惹来一场大祸。
想到施氏满门的惨事,段文鹭不寒而栗··“景子乔其人,鹭儿觉得如何”段宝臣突问道··段文鹭恍然大悟:父亲是要自己……·见女儿咬唇不语,段宝臣又道:“景子乔虽是丧妻,但他的人物、品- xing -、家世都是上好的。
而且,他已向为父透出意思来,只要鹭儿你应允,他必当以正妻之仪迎娶你·”·“父亲,我……”段文鹭面色通红,女儿家说起自己的婚嫁之事,总是不免羞涩的。
“鹭儿,我知你- xing -子素来端庄,婚嫁之事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咱们不说那些虚话头·你若对景子乔有意,为父这便张罗起来;你若对他无意,为父也不强迫你,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总会有办法的”·段文鹭刚要说些什么,冷不防一阵疾风刮过,一抹身影冲到父女二人的面前,“扑通”一声跪在段宝臣的眼前··“父亲女儿愿意入宫,求父亲成全”· · ·第202章 番外·“鸳儿”段文鹭急喊着,脚下步子加快。
两丈开外的段文鸳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走得如飞··“段文鸳你给我站住”段文鹭急了··段文鸳骤然驻足,却立在原地,头都没回半个,嘴角边挂着一抹冷笑。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段文鹭小跑上来,拦在她的身前,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你要做什么”·段文鸳不为所动,眸光- yin -寒,冷冷地打量着自己的姐姐,凉道:“我要做什么,与你何干”·段文鹭倒吸一口凉气,峻然道:“你这是和长姐说话的口气吗”·“哈哈哈长姐”段文鸳的脸上毫无笑意,瞳孔一凝,“你配吗”·“你……说什么”段文鹭能感到冲面而来的寒意与憎恨。
她的妹妹,她的亲妹妹,竟然这般恨她了吗·“你瞒得过父亲,却瞒不过我”段文鹭挺直了脊背,“你想入宫侍奉皇帝当真如此吗”·段文鸳扬起下巴,与姐姐针锋相对:“不错我就是要入宫就是要侍奉皇帝”·“鸳儿你……”·“呵入宫有什么不好就算我只给皇帝做个妃嫔,也比姐姐的英国公夫人要高贵些姐姐怕是日后见了我,还要向我跪拜行礼呢”段文鸳抢白道。
可不等她话音落地,“啪”的一声,面颊上便挨了一巴掌··段文鹭挥出耳光,便被自己惊住了·她眼睁睁地看着妹妹的左颊上添了几道指印,震惊地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垂头看向自己颤抖的右手——·她竟然,竟然抽了亲妹妹的耳光·段文鸳怔然一瞬,突地狂笑起来,笑着笑着,眼中含泪:“打得好打得当真是好”·“鸳儿我……”段文鹭欲言又止。
“别叫我鸳儿”段文鸳喝道,她咬着牙恨恨的,“你打我你竟然打我好啊好得很原来你不止对爱慕你的人狠毒,对亲妹妹也是如此”·说罢,转身便走。
“鸳儿”段文鹭抢上前扯住她的衣袖,“我没想打你我没想……”·“走开”段文鸳猛地甩开她。
段文鹭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段文鹭,你记着,从此之后,你我……恩断义绝”段文鸳甩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吉日··天光大亮·段府大门前热热闹闹的一行人,拥着一驾华丽车马·为首的,是一名服色不低的瘦高内监··“段大人咱家奉了皇命,请二小姐入宫的”瘦高内监礼数颇为周到。
“有劳有劳”段宝臣对这位总管内监,今上身边的红人很是客气··他其实内心里是极不愿女儿入宫的,可怎么也坳不过那倔丫头。
此时,他只怪自己素日骄纵她太过了··瘦高内监和几位宫中的教养嬷嬷皆被迎入了段府中,好茶好礼地招待·段宝臣忙派了管家去请二小姐穿戴整齐了来。
段文鸳的房中,菱花镜映出佳人面,她不是柔质的美,她是英气勃勃的·段文鸳将一根华灿灿的步摇插.入发髻,对着镜中的自己冷笑··她知道自己很美,更自信于自己的风华气度足以吸引天下男人的目光,即使那个男人贵为天子。
她更知道,她是夺目的,不同于那些庸脂俗粉的夺目·据说皇帝尚武,段文鸳确信他会欢喜自己这一款··突地,门外传来小丫鬟的行礼声:“大小姐”·段文鸳的冷笑僵在脸上。
她不想见到她,在这个时候,不,她永永远远都不想再见到她,她的姐姐··门被打开,“吱呀”的声音仿佛碾过段文鸳的心··“鸳儿……”段文鹭看着妹妹打扮停当的背影,心中的哀戚之感更甚。
“你这是何苦呢”段文鹭语带哭腔··段文鸳睨着镜中姐姐憔悴的面庞,丝毫不觉得怜惜,只觉得厌恶——·她厌恶她的软弱,厌恶她对于倾慕她的人的冷漠。
阿意何其无辜她只是喜欢上了同为女子的姐姐而已,就像自己,也喜欢上了同为女子的她·可是,为什么,姐姐就这样狠心狠心地对阿意的整副情意不管不顾甚至在阿意被害之后,连半滴泪都没流过。
可怜,可叹阿意那样年轻,就被无辜杀害,却连喜欢的人的心都无法得到分毫··“我不想见你,”段文鸳冷脸道,“你走吧”·“鸳儿,我求你了你不能去你不能入宫那里……不是善地”段文鹭泣道。
“不是善地那是对别人,不是对我”段文鸳鄙夷道··“鸳儿,只要你不入宫,父亲豁出段家几辈子的脸面,定能求得陛下放过你……”段文鹭如泣如诉。
“放过我”段文鸳嗤笑道,“谁不放过谁,还说不定呢”·段文鹭闻言,像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都僵直了,泪水都忘了流下。
她的面色愈发的苍白,仿佛已经丢了半条命··“你……你入宫,到底……到底要做什么”段文鹭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段文鸳不屑地冷哼:“我做什么,都与你无关”·段文鹭疯了般扯住她:“鸳儿你要……你要置段氏于死地吗那是欺君之罪是灭门的大罪”·段文鸳嫌弃地推搡开她,“我一人做事,自然我一人担当就算我恨你入骨,但段氏是我的母族,父亲教养我长大,我不会害了他”·说罢,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目光- yin -寒道:“我不似你不似你心狠肠毒”·“鸳儿……”段文鹭还想去拉扯妹妹,却被无情地甩在地上,额头狠狠地磕在了桌脚,血流如注。
段文鸳入宫了,和几十名世家女子一起··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禁宫那么大,那么的旷阔;禁宫中的建筑,那么的宏伟,那么壮丽··即使有礼仪拘着,段文鸳还是逮着机会看了几眼周遭的环境。
只这几眼,她就确定自己喜欢这里,喜欢这些轩敞高阔的殿阁·她畅想着站在那高高的殿顶,看着脚下的芸芸众生,那一定是很美妙的感觉··候选贵女由内监和嬷嬷引着,穿过禁宫,去往皇帝即将选择她们的地方。
这一路恰恰经过东华殿,那里,是大周的东宫,太子居住的地方··一行人无声地前行,除了足音,听不到多余的声音·段文鸳的眸光还是忍不住四外偷瞧着。
突然,她听到为首的内监掐着尖细的嗓子道:“奴婢见过太子殿下”·段文鸳微诧:东宫是刚上来的那位吗·她如此想着,忍不住循声望去,发现就在距他们三四丈远的地方,一个面容俊秀、苍白的青年长身玉立,正背着一只手朝这边看着。
巧的是,她正好与他四目相对··据闻,东宫身子骨虚弱,果然不假·段文鸳想着··她却不知,那名青年的目光已经被她深深地吸引了··出乎段文鸳的意料之外,她落选了。
段文鸳不甘心,她更不明白:她的姿容、气度、家世、德行皆不差,凭什么就落选了呢·看着那些被皇帝留了牌子的贵女们或欣喜若狂或茫然无措的模样,段文鸳心理更不平衡了——·明明她们之中没有一个比她长得漂亮为什么·而且,在她的心中,落选事小,最最关键的,她无法接近皇帝,无法实施她的计划了·想到阿意和她的家人,百余口人,就这么枉死于昏君之手,段文鸳心如刀绞。
被皇帝无视的那一刻,段文鸳甚至生出冲动:她极想不顾一切地冲到两丈外的那个黄袍男子的眼前,咬他、掐他怎么都好,只要能置他于死地……·可是,她脑中的疯魔最终还是被理智拉了回来:她不能,陷段氏于死地。
段文鸳毕竟才十六岁,她再聪明,人生的阅历还太浅·她以为皇帝是老了,眼花了,眼瞎了,才错过她这样一个才貌俱佳的·然而,他并不知道,武宗皇帝在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便被她的姿容吸引了去,尤其是那股子英姿勃勃的气度,极合武宗皇帝的胃口。
所谓“成也萧何败萧何”,武宗皇帝最欣赏她的地方,亦是因之而舍弃她的地方·怪只怪,她的美太有冲击力,她的身上缺少女子的柔婉之气,这戳中了武宗的心碍——·那位已经故去了几十年,既是他的偶像,又是他的噩梦的高祖皇帝,他的亲姑姑。
·武宗皇帝最终还是放弃了段文鸳·他怕,这会是第二个高祖皇帝··美丽而又有野心的女人,太可怖了··段文鸳更不知道的是——·东宫一直派心腹守在皇帝的身边,只为了在第一时间知晓关于她的消息。
当得知她落选的时候,东宫欢悦得都要跳起来了··顾不得遮掩,更忘了避讳,贵女们刚刚退下,东宫就迫不及待地去见自己的生母,求生母向皇帝讨段文鸳为太子侧妃。
他好歹还长了脑子,没去直接求皇帝·饶是如此,他还是被皇帝狠骂了一顿,又被罚去奉先殿跪思己过·跪了两个时辰,终因身体虚弱昏厥在了奉先殿中。
可他醒来后,见到皇帝的第一句话,仍是:“求父皇赐婚段氏女”·武宗皇帝头年废了太子,如今只剩下这一个儿子,还是个体弱多病瞧着都像是活不过自己的。
而且,这个儿子大概是身体太虚弱了吧娶了太子妃,还有几房侧妃、姬妾,竟无一人有所出··皇帝真怕这个儿子就此一命呜呼,从此他的江山便后继无人了。
他一夜间愁白了半边头发··或许,段氏女如此烈- xing -,可佐太子以阳气或者,这就是太子的命吧·皇帝这样想着。
他是个极刚愎自用的人,如今,也不得不向命运屈服了·· · ·第203章 番外·段文鸳成了太子侧妃·如此,她因为落选而陷入谷底的心重又焕发出了活力。
她并不在乎迎娶她的那个全大周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男人是怎样的,他的样貌、他的才学,甚至他能活多久她都不在乎·此时的她,虽然称不上求仁得仁,但通过这样的途径,她得以有机会接近那个大周最最尊贵、亦是她恨之入骨的人。
然而,事情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简单·实际上,她基本上是没什么机会见到皇帝本人的··武宗皇帝在父子情分上寡淡得很,或许是因为他的大儿子太让他失望了,也或许是见到病怏怏的小儿子他会触景生情,总之朝野上下,今上同东宫不亲近,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尤其是,东宫那日为了段文鸳忤逆君父一事,更是被上上下下传得沸沸扬扬·任谁在心底里都不会怀疑:若今上再得一子,第一件事必定是废掉东宫,以其代之··就算是有什么躲不过的场面,必得东宫出席的,父子俩也彼此相看两厌。
长子被废,幼子不肖,且经年无所出,武宗皇帝没法不急·那些被充入后宫的贵女们,他一个不落地临.幸她们·他服着各路江湖术士进的龙虎丹药,夜.夜笙歌,荒唐事做了不少,后宫无数佳丽却连一儿半女都没诞下个。
武宗皇帝心灰意冷,他想,或许他老了吧,连让年轻女子致孕都无法做到了·一怒之下,他下旨杀了几个江湖术士·可杀再多人,后宫嫔妃们的肚子依旧如故。
武宗皇帝无奈之下,甚至把目光投向了宗室··身为太子侧妃的段文鸳并不知道皇帝的纠结,她每天窝在宅门内,绞尽脑汁地琢磨着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对皇帝下手。
几个江湖术士被杀的消息传遍了朝野,忠直臣子皆拍手称快,他们自然是不愿看到皇帝“被女干佞小人蒙蔽”的·可他们却是迂腐的,他们思虑不到为什么屡屡会有女干佞小人欺上瞒下。
说到底,还不是上面的那个不走正路当然就会有人阿附··段文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念大动:若皇帝崇信江湖术士,是不是意味着,她的计划可以在这里寻找突破口·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然而,这件事并没有结果。
因为段文鸳发现,她有孕了··大周皇室,二十余年没有新生儿诞生的消息,段文鸳有孕的消息刚刚传出,整个禁宫都震动了··东宫自不必说,他欣喜若狂。
想到自己将为人父,想到最大的功臣段文鸳,东宫恨不得将自己身上的肉割下给她吃·最好的吃食、药饵,最好的用度,都被源源不断地送到了段文鸳的房中,侍人们不得不日日清理打扫,不然时不时地就堆成个小山,成什么体统·东宫只要处理罢公务,便脚不沾地地去段文鸳房中,日日夜夜地陪着她。
段文鸳冷眼瞧着,毫不怀疑,若她腹中的孩儿要用东宫的- xing -命来换,她身为东宫的丈夫也会毫不迟疑的··东宫的狂喜,倒也罢了,毕竟初为人父,毕竟膝下凄凉多年。
可最诡异者,莫过于皇帝——·他把他身边侍奉的最信任的太医派往东宫,连同一张圣旨,称只要太子侧妃十月怀胎弄璋之喜,即册为皇太孙,太子侧妃晋为太子正妃。
这一道圣旨,震惊了所有人·不止是隐然被废的太子正妃,更有原本欣喜若狂的东宫:前朝遗轨也罢,本朝循例也罢,哪一个听说过,皇太子活得好好的,皇太孙已经被册封了·于是,原来的太子正妃老实本分,被这么一吓日日忧郁不快,到底一病不起。
而东宫面对段文鸳的时候,思绪越发的复杂·一方面,他欣喜于自己的孩儿就要诞生;另一方面,想到那个“皇太孙”的可能- xing -,他突生出一种自己已经死去的错觉。
段文鸳对于皇帝的旨意也是惊诧的·无措之余,她捕捉到了某种对自己的目标实现及其有利的讯息:如果自己怀的是男孩儿,那么这个孩子的诞生,就意味着将有更多的机会接近皇帝,有更大的把握得报大仇……·所以,这个孩儿,必须是男孩儿·段文鸳暗自下了决心。
太子侧妃诞下了一个男婴·这个消息迅疾传遍了整个大周·普通百姓,不过当这是个谈资罢了;而对于禁宫中的天子,当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几乎要狂跳起来。
他觉得他瞬间年轻了二十岁,他觉得这是天佑大周,他觉得他的帝国又有了希望·而段文鸳,那个曾经被他无比忌惮的女子,此时此刻,在他心目中,成了整个大周的功臣。
段文鸳虚弱地躺在榻上,枕畔是包裹在襁褓中的小婴孩儿,正睡得香甜··她却是不敢睡的·她知道从这孩子诞下的一刻起,她的心就得时时刻刻警醒着,除了她完全信任的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孩子的真实- xing -别。
生产的时候,东宫焦急地守在外面·直至听到婴儿清亮的第一声哭泣,也是喜极而泣,急着想要进来抱一抱自己的骨肉,却被段文鸳的亲信嬷嬷好言好语劝在外面,只被告之“诞下的是一位小公子”。
孩子被包裹好了,他终于得以见到自己的孩子,他想亲亲他的小脸儿,不想段文鸳惊恐地把孩子搂在怀中,不肯让他亲近··东宫的眼中满是受伤。
可他- xing -子一向软绵,他在心里劝自己:或许是初为人.母爱子心切吧·那些日子,段文鸳时时活在恐慌之中,生怕孩子的真实- xing -别被戳穿。
她日日绷紧精神,如一张拉满的弓弦,直到得到来自段府的消息,说“大小姐下月吉日将嫁入英国公府”,段文鸳骤然崩溃——·段文鹭,你果真嫁了·段文鹭,你果真狠毒若此·段文鹭,你可对得起阿意对你的一番情意·段文鸳更恨自己:这段时日,她投注了几乎所有的精力在婴儿的身上,她怎么可以忘了她的阿意·所以,段文鹭绝不可以放过段文鹭将来的儿女也不可以放过那个害死阿意阖族的人,更该死·段文鸳猛然攥紧了婴儿的襁褓,咬紧牙关。
而那个什么都还不懂的婴孩儿,瞪着水盈盈的大眼睛看着她,“啊啊”地冲她笑着,叫着··段文鸳的心脏紧缩,又疼又酸的感觉瞬间侵袭了她··她的孩儿,她注定要一辈子对不住她。
这个孩子,她注定要以男子的身份活一世·唯有如此,她才能掌控这个帝国的大权,她的仇才能得报;她才有力量惩罚她所恨的人·中秋夜宴,已经多久没有过这样的盛事了上一次皇帝与宗室、重臣同乐,是什么年月的事谁也想不起来了。
唯一能想起来的,是那年的惨事,以及午门外、十字街上怎么冲也冲不干净的血迹……·雷霆雨露,莫非君恩·他们的皇帝,喜怒难测,越来越难伺候了。
参加这场盛宴,众人的心都提溜到了嗓子眼儿··然而,当皇帝满目慈爱地抱着幼小的宇文哲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都轻松了许多··不错,哲,智也·这是他亲自给他唯一的皇孙选的名字。
皇帝的心情似乎很是不错··段文鸳的心却提了起来——·孩子这样小,单凭外表自然是看不出来- xing -别的·可她还是紧张··皇帝抱着宇文哲,坐在普天下最尊贵的金椅上,心中无比的畅快。
他逗了一会儿宇文哲,宇文哲或“咯咯咯”地憨笑着,或是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些什么·突的,她不出声了,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下面的所有人,眨巴,眨巴。
皇帝大感兴味,笑道:“哲儿喜欢这个座位吗”·下面的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都惊住了:这个“座位”,不就是龙椅吗·东宫举箸的手滞在了半空中。
幼小的宇文哲根本不懂皇帝在说什么,只当他在逗自己玩,于是又“咯咯咯”地笑了,口水淌到了皇帝龙袍的袖口上··皇帝根本不在意,反觉得皇孙和自己更亲近了,抱着她朗声道:“哲儿是我大周的真龙”·东宫脸色骤变。
皇帝接下来说的话,却更令他心凉若冰:“哲儿快些长大,长大了要好好孝敬你母妃”·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宇文哲听不懂皇帝的话,但她能感觉出来皇帝语声的柔软。
小孩子得了大人的纵容就肆无忌惮,她挣扎着小手,“啪”的一下拍在了皇帝的脸上··下面的众人听到这一声,不由得皆倒吸一口凉气··皇帝却哈哈大笑:“好小子小小个人儿,这么大的力气”·众人愕然。
那次夜宴之后,皇帝似乎了却了一桩极大的心事,他的精神也因之迅速地萎靡下去,仿佛之前始终都在硬撑着,撑到了江山后继有人的一刻,他的人生使命也就结束了··秋去冬来,劲烈的风卷走满地的残叶,也卷走了他的生机。
在一个初冬的午夜,他的生命很快地消散在了寰宇间,再也寻不到了,快得令段文鸳措手不及·她不甘心她的仇人得善终,她还没寻到机会报仇雪恨··世事无常,并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武宗皇帝驾崩了,东宫毫无悬念地继承大统,宇文哲亦毫无悬念地入主东宫,早已为太子正妃的段文鸳晋为大周皇后··一切都发生得极自然,大周的至高权力顺利地交接了。
可在这状似平静的背后,段文鸳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平静的细毫:她的丈夫,当今的皇帝越来越疏远她了··坦率地说,对于他的疏远,段文鸳是乐得见的·她既讨厌他的亲近,更鄙薄他软弱的- xing -格。
初时,段文鸳困惑于同样是身上带着淡淡的药味,何以阿意的气息那样让人着迷,而她的丈夫则让她生厌后来,当她见识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的时候,她明白了:阿意是医者,他是病人;阿意是带着阳光般的让人神往的气息,而他则病气十足,虚弱得令人反感。
他疏远她,段文鸳懒得理会·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哲儿的学业和未来的执政能力需要她培养;而对于这个由一个病者做皇帝的帝国,太多的政事等待她去处置,她喜欢做这些事,她乐在其中。
渐渐地,群臣都习惯于大小朝政请示他们果断而有效率的皇后,因为他们的皇帝太虚弱了,时刻都要晕倒似的··段文鸳在朝中的势力愈大,声望愈高·她欣喜于这一状况。
于苦痛的人生中,她总算寻得了一点点乐趣·但好景不长,一件无意中发现的事惊骇了她——·她那病弱的丈夫,竟不知何时临.幸了她的陪嫁侍女玉素,甚至令玉素有了身孕。
这就意味着,那个可能诞生的孩子会威胁到她的哲儿的地位·段文鸳寝食不安,她记起来了,玉素……曾经是段文鹭的侍女·好啊好得很·于是,帝后之间,为了这个有了宇文氏骨肉的玉素展开了一场交锋。
终究,病弱的皇帝败给了势力如日中天的皇后,不得不交出了被金屋藏娇的玉素,以及刚刚诞下不满三日的一双儿女··皇帝痛哭流涕地求段文鸳留下这两个无辜的孩子。
段文鸳冷笑,她会留着他们挡自己孩子的路吗·当然不她会把他们交给她的亲信,她的亲信自然知道该怎么料理··仁宗皇帝本就病弱,被这一气一吓,病势沉重,眼看着便撒手归西了。
短短几年,段文鸳再次服了重孝·所不同的,这一遭她不是为她恨入骨髓的仇人,而是为那个被她当做陌路的名义上的丈夫··梓宫停在殿中,黑黝黝的,却一点儿都不怕人。
就像仁宗皇帝这个人,只有他怕自己,而没有自己怕他的道理··段文鸳残忍地笑了··她带着刚刚继承皇位的年幼的宇文哲,依礼制为先帝守灵,其实她的一颗心早飞走了。
她在暗自筹划着朝局,如何安置职位,如何震慑群臣等等·宇文哲还太小,她必须垂帘·臣工们的种种言行,她唯有亲耳听了、亲眼见了,才觉得踏实··她得为她的哲儿,守住这万里江山。
所谓祸不单行,世间的惨事总是不肯独行·段文鸳守孝期间,惊闻段文鹭的死讯··段文鹭,她的长姐,就这样,死了·段文鸳无法相信。
不是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吗段文鹭这样的人,怎么会这么短命·她问报丧的人英国公夫人因何而故,那人呆了一瞬,方道:“夫人的沉疴,已多年了。”
段文鸳怔住:许多年过去了,她竟然不知道长姐的病·她曾经那么那么地恨她,可现在呢她先她一步去了,她该高兴老天开眼收了她吗·段文鸳不知道,她只觉得眼睛酸涩得厉害,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汇成了泪河。
而她更怕:在那个世界里,长姐和阿意是不是相逢了阿意是不是就有机会和长姐在一起了·生死之别,天人永隔··她爱的人,死了;·她恨的人,死了;·她的丈夫,死了;·她的亲人,她唯一的姐姐,死了……·他们都丢开那些与她有关的爱与恨,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可她还活着啊她是为了那些爱与恨才活着的·如今,爱也罢,恨也罢,徒留她一人怀念·而她,还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母后,别难过……”小小的宇文哲踮起脚尖,使劲儿地伸出小手,想要擦去母亲脸颊上的泪水。
怎奈,她太小了,依旧是够不到··段文鸳忙俯下.身,让她能够到自己的脸··“母后不哭,哲儿乖……”她如此说着,泪水却奔涌得更加厉害。
宇文哲努力地擦拭着那些似乎怎么也擦拭不干净的泪水,绷紧了小脸儿肃然道:“母后别怕,父皇不在了,哲儿会陪着你,哲儿会保护你的”·段文鸳的眸光闪烁,绽放出无限的温柔。
她仿佛在那张冷峻的小脸儿上,看到了人生的希望·· · ·第204章 番外·大周历朝循例,重臣或其诰命逝,朝廷都会赐下诔文,以彰其德,以耀其族。
所不同者,重臣逝,由皇帝亲笔,或皇帝信任的德高望重的宗室代笔书写;诰命逝,则由后宫之主亲笔写就··段文鹭是英国公正妻,国公位列超品,景家世代掌兵为皇室委以重任,堪称重臣中之肱骨。
他的夫人过世,且又是段太后的嫡亲姐姐,于公于私都配得起段太后亲书诔文以祭··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位重要的人物,段太后却只派了一名内监总管带着一应的祭品到其灵前赏赐了事,莫说是诔文了,连只言片语都没赐下半个来。
满朝的文武,眼睛都不是白长的,他们久在朝中,一个个的都精明着呢早就有明眼人猜测起来——·先帝新丧,新帝不过垂髫,主少母壮,朝中大事皆出于段太后之手。
此举是不是意味着大周政局要重新洗上一遍了每个人思及此,心里都不由得打个突儿:刚过了几年安生日子,难道又要有什么大变故了·转念再一想,似乎也不对。
太后不是和英国公夫人是嫡亲的姐妹吗虽说自太后当年嫁于昔年为东宫的先帝之后,并没听说再有什么亲近往来,可也没听说有什么龃龉不快啊莫不是因着段夫人身故,景家失了太后的信任·有人一拍大腿,明白了·英国公景子乔的第一位夫人,嫁入景家不足十载故去的吧如今殁了的这位段夫人,嫁入景家也不足十载……哎呦难道这里面另有隐情难道英国公府有什么外人不得而知的隐秘·有好事者,已经开始琢磨着要观望景子乔再娶妻将来会如何了。
更有甚者,各大世家的家主朝内朝外都躲着景子乔,生恐他相中了自家的适龄女儿再来提亲··几日来,景子乔焦躁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夫人段氏自嫁入英国公府便身体欠安,尤其是诞下女儿景砚之后,越发的虚弱,终是熬得油尽灯枯。
娇妻一去,景子乔像是被抽断了筋骨,儿女幼小,就这么着又成了没娘的孩儿·每每夜深人静时,想起妻子在世时的种种,景子乔都要忍不住潸然泪下··偏偏祸不单行,流言蜚语四起,满朝同僚都恨不得躲着他走。
流言止于智者,这个道理景子乔懂·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太后如今对景家的态度··妻子在世时,似乎与段太后的姐妹之情就寡淡得很·他曾探究过,可妻子却什么都不说,只说:“鸳儿嫁入天家,哪似我这般自在她必定有她的道理”·景子乔却是知道的:历朝后宫之主,莫不借重娘家人,或是照拂娘家人,断没有不理不睬的道理。
妻子故去后,段太后连半句悼念的话都没有,可见她对妻子大有恨意·只是,不知道,因何而恨若此·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啊有什么怨恨揭不过去呢·景子乔是景家现在的家主,阖族上下以及景家的未来都牵于他一身,此种状况之下,他不能不闻不问,他必须得去为景氏争取权势如日中天的太后的信任,无论让他如何低下身段,这件事他都必须去做。
于是,他牵着幼小的景砚的手,入宫求见太后和皇帝··配殿之中空旷旷的,反正宇文哲是这么觉得的·宫女、内监随从侍奉的倒是不少,不过一个个的大气不敢出,空气凝结如寒冬。
宇文哲早就看腻了那些唯唯诺诺的随从们了,她圆溜溜的大眼睛转开去,先是落在了段太后的脸上·段太后面沉如水,连旁边腾着热气的香茗似乎都不能融化她脸上的冰冷。
母后心情不好宇文哲心道·母后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不言不语,真不知道她心里想着些什么··宇文哲又转开脸去,瞥了一眼恭恭敬敬搭着椅子一角坐着的英国公。
“观人先观脸,眼神露其五分心思”·宇文哲盯着景子乔的脸,心中默念着母后曾经教导过她的识人之术··面色晦暗,嘴角耷下,可见心中悲苦气闷;双眼无神,可见心事重重……·宇文哲默默得出自己观察的结论,小小的人儿不由得暗叹一口气:这位英国公,是她的姨丈,嗯,当然是姨母段夫人过世之前。
所谓“人生三大悲苦”,幼年丧母,中年丧妻,老年丧子·难怪他难过成这样……·哎呦若说悲苦,那景家小表妹幼年丧母,不是更加可怜吗·宇文哲暗怪自己之前对那个不言不语的小表妹关心的太少了。
说到景家的小表妹,英国公领着她行礼的时候,就引起了宇文哲的注意——·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儿,粉雕玉琢的似的,偏还穿着一条素色的小裙子,雪娃娃似的。
她看起来不过四五岁吧却那么乖,跟着她父亲行礼一丝不苟的,小脸儿绷得像个大人似的……所有这一切都让宇文哲啧啧称奇··宇文哲从没见过这个小表妹,她久在宫中,几乎没见过外面的天地,每日所见除了前朝的文武臣工,就是后宫的父皇母后。
先帝驾崩后,她也只能见到母后了·同龄人一个都没见过,稍稍年龄接近些的,无不是小宫女、小内监;可他们都怕她,见到她只会跪拜,宇文哲觉得好生无趣··今日,她终于见到了一个比她还小的小人儿,心里隐隐生出“朕是大孩子”的自豪感。
宇文哲打量景家小表妹的同时,小小的景砚也早就注意到了她·尽管她的父亲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她“一定要乖不可直视太后和皇帝”,可五岁的孩子能懂得什么她的好奇心还那么强。
行礼的间隙,父亲和太后交谈的间隙,小小的景砚忍不住偷偷瞧了宇文哲好几次——·这个穿着黄袍、戴着金冠的小哥哥真好看小景砚心中感慨。
暂时冲淡了失去母亲的哀痛··他唇红齿白,眼睛又大、鼻梁又挺……初次见面,小景砚就对宇文哲大有好感·同样是哥哥,这个哥哥比家里那个每日只知道舞刀弄枪、泥猴儿似的哥哥好看了不止百倍。
妹子我才是你的亲哥哥啊年少的景衡已经哭晕过去··美好的事物任谁都喜欢看,连稚嫩孩童也不能免俗·小景砚越看宇文哲越觉得像个画中人,衣饰、气度什么都好。
可惜她此刻还太小,读书也有限,遣词造句更有限,脑子里转来转去的也唯有“真好看”三个字做形容··她看得了迷,便浑然忘了规矩,目光越发的大胆起来,恰恰同宇文哲投向她的目光对上。
两个小人儿皆是一怔··宇文哲先笑了,眉眼弯弯,嘴角弯弯·景砚看得呆住,只觉得此刻的小哥哥比方才还要好看··看着那小白团子粉嫩嫩的一张小脸儿,宇文哲心情特别好。
她心念一动,跳下座椅,端了自己旁边的一碟子点心,在段太后和景子乔错愕的目光下,迈着大步走到了景砚的座椅前··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给你吃这个”宇文哲把一碟子桂花糕举到景砚的眼前,献宝般的,“桂花糕,甜的可好吃呢”·景砚惊得张大了嘴,傻呆呆的,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下意识地向坐在旁边的父亲望去··景子乔一眼便看出了皇帝脸上的诚恳,心念急转,慌忙起身,躬身施礼道:“臣代小女谢陛下赐”·就这么把那碟子桂花糕接了过去。
宇文哲低头看看空了的双手,以及面前还未从惊愕中反应过来的漂亮妹妹,有点儿失落:漂亮妹妹怎么不尝尝呢难道是碍着国礼·端坐在上方的段太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三个人的举动、表情,心中有些难过。
她心疼女儿,不止是不得不当做男儿养,而且从小孤零零的没有玩伴··英国公虽然油滑,但景家好歹是几代忠良,又掌着兵,实在不适合被疏离开去·而且这个景家的小丫头,虽然是段文鹭生的,样貌也像极了段文鹭,不过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全不似那些世家千金,小小的人儿古灵精怪的招人厌烦。
如此想着,段太后释然了几分,暂将打压景家的心思放下了些·不过,她向来喜欢将大权握于手中,景家的将来如何,她还要看看景子乔的诚意如何··七岁的宇文哲可不知道母亲心中的这些弯弯绕绕,“御下之道”对于年幼的她来说,还是太过遥远的一门学问。
她现在的全副心思,完全被面前的这个漂亮妹妹吸引了去,以至于就这么立在景砚的座椅前,殷殷地瞧着她,舍不得离开··皇帝如此情状,景子乔大觉尴尬·皇帝再年幼,也是为尊者,所以他也不敢坐下来。
见女儿还傻傻的不知所措,景子乔忙轻斥道:“砚儿,还不快下来,谢陛下恩赐”·听到父亲的呵斥,景砚慌忙从椅上跳下·她人小又腿短,这么往下一跳,险些跌倒,幸亏宇文哲眼疾手快接住了她小小的身体。
“谢……谢谢你”景砚鼓着腮帮,嫩生生的嗓音小小声道··宇文哲露齿一笑:“你叫砚儿”·“嗯。”
景砚小声地答应着··“景砚”·“嗯·”·因为这个小哥哥太漂亮了,又是生人,景砚不由得有些害羞,微低了头。
宇文哲不以为意,拉过她白生生、还有些婴儿肥的小手,在她的掌心划着··“是这个‘砚’字吗”宇文哲问··父亲教自己认的第一个字,就是自己的名字。
所以,宇文哲所写景砚自然认得··“是的·”景砚小声道··漂亮妹妹终于多说了几个字,宇文哲极有成就感·她很喜欢她说话的声音,也喜欢她的名字。
所谓“人如其名”,这个妹妹长大了,一定是个心志坚定、品格端方的人吧·隐隐地,小小的宇文哲的心中,已经有了期待··她拉过景砚的小手,温声道:“这里没趣儿,朕带你去御苑玩儿好不好”· · ·第205章 番外·“啊兔兔”·御苑中,景砚一眼便看到了蜷在树下的小白团子。
她晶亮的大眼睛瞪得溜圆,也忘了生,两条小腿用力迈开,“噔噔噔”地疾跑到树下,把那小白团子抱在了怀中··她人小力微,就算只是个刚满月的幼兔,也让她颇费力气。
白绒绒的兔子在她嫩藕般的臂弯里惴惴的,还挺吃力·不过,她舍不得,生恐一松手,幼兔就跑掉了,就这么尽全力抱着,小脸上已经红扑扑的染上了一层薄汗··幸亏那兔子- xing -子乖顺,不挣不闹地蜷缩在她的怀中,瑟瑟微颤。
“这是暹罗国进贡的兔子诞下的孩儿·”宇文哲早撵了上来··“原本暹罗兔是黑褐色的,不过这是他们特意培育出来的……你看这毛色。”
宇文哲忍不住在景家小表妹面前显露着自己的“学问”··不料,景家小表妹此刻眼中只有那只毛色纯白的幼兔,对她不理不睬的,头都不抬分毫。
宇文哲幼小的心灵大感挫败,只得挨着景砚坐在了树下,看着她逗弄那只幼兔,看那只幼兔把毛团团的脑袋窝进景砚的小手里,惹得景砚“咯咯”地笑··“好痒好可爱”清亮的童音伴着脆嫩的笑声回荡在宇文哲的耳边。
宇文哲失落地撇了撇嘴,她一点儿都不喜欢被小表妹丢在一边不理睬··一众内侍、宫娥、教养嬷嬷侍立在远处,巴巴儿地候着高树下的小皇帝·小皇帝则满脸的不开心,她杵着脑袋看景砚和白兔玩得哈哈笑。
眼珠一转,宇文哲有了主意··“你见过梅花鹿吗活的梅花鹿”宇文哲言语诱惑着小表妹··景砚抚摸兔兔的小手停住了,歪着头道:“那是什么鹿”·宇文哲见法子奏效,忙道:“是一种很漂亮的鹿,身上有梅花,可好看呢朕的御苑……”·“不信”小景砚驳皇帝面子没商量,“梅花怎么会长在鹿身上”·说完,她继续低下头和兔兔玩儿。
宇文哲本想说:“朕的御苑里就有这种鹿,带你去看啊”结果,小表妹根本不买账,还质疑她说的话··宇文哲更不高兴了··眼睁睁地看着景砚和兔兔玩得高兴,自己却插不进去嘴,做惯了中心的宇文哲闷闷地嘟起了嘴。
“你喜欢这只兔兔”宇文哲灵机一动,突问道··“嗯嗯,喜欢”景砚忙不迭点头··喜欢就好·宇文哲暗喜,慢悠悠道:“既然喜欢,朕可以赐给你……”·景砚眨巴眨巴眼睛,似在琢磨“赐”的含义。
待明白过来“赐”大概就是送的意思,满心欢喜,冲宇文哲笑得甜甜的:“谢谢小哥哥”·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哥哥还小哥哥人家是女孩子·宇文哲扁了扁嘴巴:“不过呢,是有条件的”·景砚闻言,搂紧了小兔子,紧张兮兮地盯着宇文哲。
总算被关注了宇文哲喜上心头,“你只要给朕说一句和白兔有关的诗句,朕就把它给你·”·景砚一对秀气的小眉毛拧到了一块儿。
她不过才五岁,这题目对她来说,着实有些难了··宇文哲笑眯眯地瞧着她,见她被难为得小脸儿皱成了包子样,心里面极有成就感——·因为小表妹不会的,正是她会的。
说不定,当她把答案告诉她的时候,还能得到她的满心崇拜呢·就在宇文哲快要等不及,答案脱口而出的一瞬,景砚怯生生地开口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哈哈哈哈”宇文哲笑疼了肚子。
景砚知道自己答得不搭边,又是羞,又是舍不得兔兔,大大的眼睛里含了一包泪··“哎你别哭啊”·宇文哲见她要哭了,忙止住笑,边小心翼翼地替她揩干净泪水,边道:“朕逗你的本来就是想把这兔子送你的……”·“真的吗”景砚破涕为笑。
“真真的”宇文哲笑道··不想景砚一只小手攀住了她的衣袖,小声道:“那……那你告诉我,那句诗好不好”·宇文哲初时一愣,待得明白她所指,笑道:“你小小年纪,原来还是个好学的……听好了”·景砚点着头,期盼地看着她。
只听得幼童清朗的声音在御苑中回响——·“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哲哥哥”身着桃红衣裙的女孩儿亲昵地唤着。
“啊砚妹妹,你何时入宫的”宇文哲看到她,眸子里是掩不住的惊喜··命仪仗和随侍原地待命,宇文哲快步走向女孩儿,忍不住拉了她的手。
“爹爹入宫问太后安,我央他带我来的·”景砚任由宇文哲拉了自己的手,面庞却莫名地泛上了晕红··宇文哲并未察觉,依旧拉了她的手,笑道:“好些日子没见到你了,很是想你”·景砚的脸更红了些,觉得自己的手被哲哥哥拉着,无比的温暖。
“我也想你……”她轻声道,“前- ri -你生日,阖宫欢庆,我想来,可……”·“我也想邀你来着,但母后说,你非宗室、重臣,不方便……”宇文哲不自然道,随即笑道,“不提这个只要你心中有我就很好”·景砚轻“嗯”了一声,偷眼看看四周无人注意,方小声道:“那我单独替你过生日可好”·宇文哲闻言大喜:“好啊”·旋即为难道:“可我不能出宫……”·景砚狡黠地眨眨眼,“哲哥哥,你随我来”·宇文哲会意,由着她拉着自己的手,往御苑处走去。
两个人屏退从人,钻入灌木中·景砚从密草中抱出一个小包袱,一层层打开,最里面,竟是一只精致的小食盒··“这是我下厨做的东西……”刚满十岁的景砚微红了脸,直觉自己做的东西似乎拿不出手。
宇文哲目不转睛地盯着食盒里面的物事,是一碟粉嫩可爱、晶莹剔透的糕··“这是你做的水晶桃花糕”宇文哲诧异道。
“嗯·”景砚点头··“真好看”宇文哲赞叹,不觉食指大动,“吃起来肯定也很美味”·景砚大感欣慰,心中犹有忐忑:“真的……很好吃吗”·宇文哲吃了一大口,滋味有点儿苦,还有点儿涩,远无法同御厨房所出相比。
不过,她不愿让景砚难过,大嚼大咽道:“好吃唔唔,好吃”·景砚见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心中疑惑·这糕,她让家里的厨子教了好几遍,还在家中演练了好几遍,做出来的都不大成样子,难道这一遭的就好吃了·“我也要尝尝”她突道。
宇文哲不答应,抢了食盒抱在怀中,“这都是我的”·景砚烟波流转:“哲哥哥,你是不是在哄骗我”·她今年十岁,尚算童女,但相较五年前,身量、五官都长开了许多,越发透出小美人坯子的模样来。
宇文哲看得一呆,只得呵呵干笑··景砚横她一眼,就她手中抢过一块糕,自顾自吃了··“那是我的……”宇文哲尴尬地扎着手。
景砚糕一入口,方意识到那是宇文哲已经咬了一口的,登时面如红布,心里纠结成了一团乱麻:哲哥哥是男子,男女授受不亲,我怎么……怎么能吃了她咬过的东西……·景砚垂着头无措的模样,令宇文哲心软又心疼,她因何如此宇文哲也是清楚的。
宇文哲不禁拉了她的手,柔声道:“你别怕其实……其实不是那样的”·景砚不明就里地看着她··宇文哲抿了抿唇道:“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莫告诉旁人……”·景砚听到“秘密”二字,立时被吸引去了注意力。
宇文哲拉了景砚的手腕,颇有些难为情,探入自己的衣襟……·景砚则完全呆住了·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哲哥哥竟然是……·“嘘”宇文哲的食指竖在嘴边,“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然,会出大乱子的”·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景砚懵懂地点头,“太后……太后知道吗”·宇文哲“噗嗤”失笑:“她是我娘亲,她生下的我,怎么会不知道”·景砚涨红了脸:“可是……”·她总觉得哪里似乎不妥。
宇文哲冲她温柔一笑:“你别怕,我信你”·景砚被她柔和的眉眼所触动,失神·怔了半晌,方醒过神来——·“我想起来了”她惊声道。
“怎么了”·“你……你这样,将来……将来怎么……怎么娶亲啊”十岁的景砚已经开始为大她两岁的表姐的未来发愁了。
“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啊”宇文哲哈哈大笑··景砚瞪她:“这有什么好笑的这是大事啊你是皇帝,将来娶不了亲,怎么得了”·以她现在的年龄,一国之君不娶亲到底有多“不得了”,她还是一知半解,总之拿一定是极不得了的事。
“那有什么”宇文哲满不在乎道,“就算我是男子,我娶不娶亲也是□□啊”·“你是天子……”·“嗯我是天子”宇文哲郑重道,“我既然是大周的天子,我的婚姻必得我自己说了算”·景砚看着她志在必得的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宇文哲却话锋一转,笑向景砚道:“就是娶,我也要娶像你这样的女子”·“啊”景砚大吃一惊,“娶……女子女子可以娶……女子吗”·“有何不可”宇文哲扬着下巴道。
景砚沉默了·她觉得宇文哲说的仿佛有道理,又仿佛哪里说不通·恕她年幼,此时的她还没办法看透这件事··宇文哲见她并没反驳自己,登时信心大增,索- xing -站起身来,朗声道:“等你长大了,朕就娶你为妻你为中宫主,朕要你一生一世都站在朕的身边,看着朕如何一统这天下和朕一起执掌这万里河山”·洪钟大吕般,宇文哲的话,句句敲打在景砚的心尖上,轰然回响。
景砚痴痴地凝着她,那一瞬,她觉得似乎嫁给她也是极不错的事··宇文哲俯下、身,看了看食盒中的桃花糕,又仰起脸笑盈盈地看着景砚:“我要从今日开始,每日在坤泰宫外种上一株桃树,等到娶你的那天,整座坤泰宫就都会浸在桃花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到那时,你就能为我做一辈子桃花糕了”·景砚望着她明媚的脸,觉得自己再也逃不掉了。
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 ·第206章 番外·景嘉悦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母亲哭得红肿的眼睛·她有一瞬间的晃神——·原来,她已经回到京师了吗·景嘉悦虽然浑身上下都是伤,但她的脑子没坏,她记得清楚,上一次清醒的时候,她看到的,是云素君红肿的眼睛,还有那幽深的、复杂的,或许她一辈子都看不懂的眼神。
没错,她确是捡回了一条命·不,这条命不应该说是捡回来的,应该说是用那些无辜将士的- xing -命,以及宇文睿豁出去闯了一趟鬼门关换回来的·回忆起当时的一幕幕情景,历历在目,景嘉悦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血,铺天盖地的都是血。
大周将士的血,敌人的血,以及她自己的血……·她知道,她亏欠了太多人的太多情·救命之恩,恩同再造,何况,那些大周将士用他们的捐躯换来了她的活命·他们都是热血的好男儿,于大周而言,他们是万万分之一的军人;而对于他们的小家来说,他们是父亲、是丈夫、是子弟,他们却是万分之万·打仗从来都会死人,但他们却死在了身为将领的自己的决策失误上……不可饶恕啊·曾经活泼火爆的景家孙小姐变成了一个闷葫芦,那一场大变故没有夺走她的- xing -命,却夺走了她的语言功能,她变得越发的沉默寡言。
孟婉婷没日没夜地守在女儿的病榻前,生恐一个没看到自家女儿的伤势就会加重·可是,景嘉悦的底子相当不错,又有名医名药地医治着,伤势根本没机会加重,她倒是极快地恢复起来了。
孟婉婷提到嗓子眼儿的一颗心放下的同时,另一种担心却又蔓延开来:这还是她那个活泼开朗的女儿吗·孟婉婷不敢去触因为景嘉悦一事而日日愁眉不展的公爹的霉头,她只能私下里同丈夫说了自己的担心。
景衡的糟心程度丝毫不亚于他父亲,女儿是他亲生的,闯的祸自然也得他去弥补·此时此刻,他深恨自己怎么就从小骄纵这个冤家骄纵得没了边儿呢·景嘉悦躺在病床上,却知道太后、皇帝以及大周的兵马都还在北郑前线。
战事还在继续,可惜她已经无法再上前线了··她想念云素君,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北地苦寒,任谁都知道;战事凶险,也是人尽皆知的··但愿,一切安然顺遂。
景嘉悦只能日日这般祈祷··日复一日,春去夏至,前线捷报频传,景嘉悦的伤也好了个七七八八,她总算是能够下地走路了··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见祖父。
她跪在景子乔的面前,静候他的训斥与教诲··景子乔坐在椅中,足足端详了她半刻钟,突的长叹了一口气:“悦儿啊好自为之吧”·景嘉悦料想中的疾风暴雨没有如期而至,她惊异地抬起头,看到了祖父花白了大半的头发:祖父竟苍老若斯了·“孙儿不孝”景嘉悦语带哭腔,一个头磕在了地上。
景子乔神情疲惫地看着她,凛然道:“你闯下了如此大祸,万幸陛下无碍,否则我景家满门死无葬身之地了”·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景嘉悦垂泪。
她知道宇文睿的伤势也是极重的··“陛下那里,等到她凯旋班师的时候,孙儿自去领罪,”景嘉悦痛声道,“有件极重要的事,想求祖父援手·”·“你说。”
“出事那日,跟随我的众将士,他们都是无辜之人,却被我连累殉国,我……我对不住他们求祖父照拂他们的家人……”·景子乔挥手止住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寒声道:“我景家世代将兵,悦儿,你要永远记得,一将功成万骨枯亦要记得,你的兵既然跟了你,他们的生与死,你都要对他们负责”·景嘉悦的心脏再次被戳痛,她垂着头,默然落泪。
“陛下那里,我会去替你请罪,尽力将这件事的影响降至最低·毕竟,你是我景家的嫡孙至于那些曾跟着你的将士,你不要出头,我自会命你父亲打点明白,绝不会亏待了他们的家眷。”
景子乔道··景嘉悦知道事关景家的名声,不是她感情用事就能够解决的·在事情分寸的拿捏上,祖父和父亲自然比自己老到、有经验··她又一个头重重地叩在地上:“孙儿愧为景家人请祖父责罚”·景子乔叹息道:“你天资聪颖,- xing -子活泼,胆子又大,我一直以为你颇有先祖的风范,是以对你寄予极大的期望……唉是我对你宠溺太过了”·景嘉悦的泪水扑簌簌而下,砸在了地上,洇成一个个水印。
“等你的伤痊愈了,还回军中历练去吧经此一事,你也该长进了”景子乔最终道··“是·”景嘉悦恭敬叩首。
她知道,自己这一生,该走怎样的路了··大事一件接着一件·太皇太后薨逝的时候,景嘉悦的身体刚有了一些起色·她知道太后和皇帝回京了,却不能入宫去觐见。
半月后,大军班师·景嘉悦知道云素君就在那队伍中,却不能见上一见·她只能通过别人的嘴里谈论的京中的事知道“安和郡主安好”··此时,她的身体恢复得已经能够出府活动了。
她极想见云素君,却又不能去见——·不止是因为整个大周都在为太皇太后举哀,更因为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已经配不起云素君··仿佛一夜长大,她再也不是那个狂傲的景嘉悦,再也不是那个笃定云素君迟早会属于她的景嘉悦。
她是踩着别人的血活下来的,这样的她,又有什么资格站在云素君的身边还要信誓旦旦地说要守护她一生一世·更何况,她已经不知道,现在的云素君如何看待她的为人了。
太皇太后哀事已毕,景嘉悦入宫见了景砚,见了宇文睿··景砚见到她,还是有气,然而看到她苍白虚弱的模样时,还是忍不住心疼了·宇文睿倒是看得开,反倒劝她“不必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景嘉悦心中更愧,她央求宇文睿派她去北地戍边以赎罪孽·宇文睿怎么会答应·可景嘉悦执意如此·宇文睿知她愧疚之情甚,无奈,只得答应了,但也要她“须得将养好身体再图其他”。
就这样,她三番两次地入宫请求,宇文睿终是允了她·不过所戍之地并不是苦寒的北地,而是大周国土之东,近海的州郡·那里气候- shi -润、和暖,所患者无非是些不成气候的盗匪和海贼。
景嘉悦知道,宇文睿这是照顾自己到了极处··自从得了皇帝的旨意,景嘉悦便马不停蹄地准备起了行程·对于她此行,景子乔和景衡虽舍不得,却也知道这是好事;孟婉婷十二分地舍不得,却坳不过自己的女儿,也只得每日愁容不展地替她打理行装,一边修书快马递到临近的亲眷处请其多加照料。
景嘉悦原以为,自己离开前的日子就这样静水无波地挨过去了,不想,这一日,云素君来拜见··她这样毫无征兆地登府拜访,令景嘉悦措手不及··家中的长辈俱不在,景嘉悦只得硬着头皮迎了出来。
已经多久没见到这个人了整整一百二十七个日日夜夜从最后一次在北郑见到她红肿的眼睛那次算起··景嘉悦杵在影壁墙前,凝着同样立在门内默然静立的云素君,心揪得生疼。
她瘦了·两个人打量着对方,心中划过的,是同样的念头··云素君突的笑了,笑得欣慰:曾经她以为满身是血的景嘉悦会骤然死去,此时再见到完完整整的她站在自己的面前,怎能不大感欣慰·景嘉悦看不大懂云素君的表情,更不敢猜测她的内心所想。
于是,景嘉悦也笑了,就像对待所有的达官贵人那般:“不知安和郡主到访,有失远迎”·云素君的笑容,因着她的这句话,豁然僵住。
她没有景嘉悦预料中的客套,她只那么简简单单地问了一句:“你好了”·只这一句,便足以令景嘉悦潸然泪下··“好了,好得不能更好。”
景嘉悦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试图遮掩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嗯,那便好·”云素君轻轻地说·仿佛得了景嘉悦一声“好了”,天大的心事也俱都落下了。
“边地艰苦,医药不易,我制备了一些便利携带的药品,你随身带去吧·”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云素君就这样直白地袒露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景嘉悦再次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这才注意到云素君方才提着的盒子,此刻就安静地躺在她的脚边··这些药费了她很多心血吧·良药不易得·她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制备它们的她熬了多少个通宵是不是累疼了眼睛、累酸了腰以至于累瘦了自己·难怪她身为郡主之尊,这盒子竟不肯命侍女提着,足可见其中的药品该有多金贵……·景嘉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应该感激她的,或许,她应该婉拒她的好意时过境迁,她何德何能要她再为自己做这做那·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毕竟,她与自己无亲无故啊·然而,景嘉悦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刚刚恢复的语言功能,似乎在那一刻又被无情地夺走了··她就这般,眼睁睁看着云素君留下了盒子,转身离去··怎么能再让她失落伤心·思及此,景嘉悦心内大恸——·“郡主”她急声道。
云素君的脚步,因着她这一声滞住了,却未作声,亦未回眸··千言万语纠结在喉间,却不知该从何处说起··“保重”最终,景嘉悦只吐出了这样两个字。
云素君鼻腔一酸··“你也是,”她说,“万事小心·”· · ·第207章 番外·景嘉悦戍边的日子,在思念与奔忙中过得飞快。
天下太平,没有大仗可以打,并不意味着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世间有人,便有争斗;再好的时代,也有贫富之差,也有人为非作歹·落草为寇,那就是官府剿杀的对象了。
她戍守的地方,民风彪悍,寇匪颇为猖獗,百姓苦其久矣·景嘉悦到任后,主张倾力剿匪,两年下来,州郡一带匪患立解,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朝廷政令得以顺利推展。
宇文睿大喜,晋升她的武阶,更特允她回京受职并探亲··两载光- yin -就这么倏忽而过,京师还是热闹非凡的京师,所不同者,曾经那个在京师中呼喝跋扈、无所顾忌的景家孙小姐已经不复往昔。
景嘉悦带着几名随从亲兵,轻装简行,马蹄子踏入京师城门的那一刻,她心中感慨万千··这两年多来,她同宇文睿通过信,同祖父、父母通过信,却唯独没有给那个她最最挂念的人写过只言片语。
不是她不想写,而是太想写,却又不能写——·她,景嘉悦,早没了年少时候的轻狂懵懂,独自在边郡为官,人情之冷暖、官场之复杂早将她的任- xing -棱角消磨,她的- xing -子越发地沉稳内敛了。
近乡情怯,景嘉悦竟恐慌起来·看着眼前陌生的路人,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马缰绳,那马难得悠闲地在街市上踏着惬意的步子,“哒哒哒”的甚是好听··景嘉悦想着自己的心事,身后的亲兵突地凑上来,小心道:“将军,咱们这是要去哪里”·景嘉悦一怔,要去哪里自然是回家啊·她此时方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去往英国公府的路。
不经意间,她竟来到了安和郡主府的门前··景嘉悦不禁暗自苦笑,表面上再回避,她心底里还是念着她念得紧的··她想要回避,拨转马头离开——·就算两年的历练让她的样貌、肤色都有了些变化,但郡主府中的老人必定是能够认出她的。
若是传到云素君的耳中,还是挺尴尬的··可不等她将想法化为行动·就被郡主府门前的情形惊住了,大门紧闭,冷冷清清,半个人影都没有,这是怎么个状况·景嘉悦的一颗心提溜到了嗓子眼儿。
她记得清清楚楚,在和宇文睿通的私信中,她拐弯抹角地打探云素君的近况·宇文睿倒是极坦率的,毫无保留地将所知皆告诉了景嘉悦··云素君还是孤身一人,云素君还是老样子,云素君时时入宫为太后请平安脉……·难道此刻她入宫了景嘉悦猜想。
可就算是入宫,也不至于大门紧闭,就像这人……根本不住在这儿了吧·景嘉悦胸口一痛,她很没出息地想到一种可能……·不会的陛下不是说她“还是孤身一人”吗堂堂郡主若是嫁人,或是尚郡马,会没有半点儿消息透出来·大概是关心则乱吧。
原本简简单单一想便能够否定的事,如今于她而言,却越想越复杂,越想心里越不踏实——·难道她真的嫁人了难道所有人都在瞒着自己,生恐自己闹出大乱子来·景嘉悦脑中一阵眩晕,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将军将军您怎么了”亲兵忙关切道··景嘉悦定了定神,使劲儿地摇了摇头·她死死盯着关得严严实实的郡主府大门,质疑起自己当初的决定来了。
劝自己放下她的人是哪一个现今,心里放不下的又是哪一个这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这两年来,孟婉婷的书信频繁,信中除了千叮咛万嘱咐景嘉悦当心身子、照料好自己之外,提的最多的,就是景嘉悦的婚姻大事。
她今年已经过了二十岁了,大周的女子纵然尚晚婚,在她这个年龄,绝大多数也都嫁为人妇,娘亲都当上了·她却还是孑然一身··景嘉悦知道母亲着急,可这种事强求得来吗她无意和任何人婚配,无论对方是男是女。
她心中属意的,唯有一人……·可是那人,算来已经快三十岁了·就算她是郡主之尊,旁人难道不会议论她的婚姻吗满朝文武,难道不会有惦记着自家子弟尚为郡马的吗·毕竟,称得上今上至亲的,也就这么一位了。
能与她攀上,就是与皇帝做了亲戚,哪个不想呢·景嘉悦越想心越慌,她登时没了回家的心情,吩咐亲兵:“去问问,安和郡主现在何处”·大周京师一条不起眼的小街上的一座不起眼的房子,现下却是京中普通百姓谈论得最多的地方,亦是每日门庭若市、将整条小街挤得水泄不通的地方。
房子是京中最普通不过的样式,青砖砌就,丢在繁华的城市中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门楣上悬着一块最普通不过的暗褐色匾额,上面简简单单地写着两个大字:医馆。
没有名字,没有华丽的装饰,似乎只是告诉过路人:这里只是纯粹的医馆,纯粹的可以瞧病就医的地方··福庆是这里的小伙计·辰时三刻,他像往常一样卸下了隔板,大开了门,准备营业。
毫无悬念的,门外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布衣、短褐、荆钗,来这里瞧病的,无不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见到医馆的门如期敞开,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们极守秩序,一个挨着一个地在门外排着,队尾还不时有新来的排上来··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福庆也是底层苦孩子出身,他知道对于穷苦百姓来说,得了病是多可怕的事。
每每见到这些病患被医治得病症减轻甚至痊愈后感恩戴德的脸,福庆就特别以自家郡主为傲··居尊位而能恤贫弱,郡主菩萨心肠啊·云素君同往日一般,辰时起床梳洗,用罢最简单的朝食,一粥,一饼,一碟小菜,便开始了忙碌。
·半年前,她选择了这间不起眼的房子作为医馆,除去日常入宫为太后和皇帝请平安脉,余下的光- yin -都在这里度过·每日从辰时三刻马不停蹄地忙碌到酉时二刻,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
有时候病患多,她生恐耽误了医治,便贪黑瞧病到半夜··这样的生活,劳累却充实,远比她过去所过的无所事事的日子要有意思的多·且,能够医治好病患,看到他们痊愈离开,对于一个医者而言,最大的成就感莫过于此。
选择这样的生活,云素君并非心血来潮··一则,她所擅长者即医药,可她学了一身的本领却只用来侍奉当权者,这与她自幼所受的教育大相抵触,她不愿高高在上地看着那些得了病却无钱、无门路医治的普通百姓只能苦苦熬着岁月。
二则,景嘉悦走了,她的心也没了着落·她想念景嘉悦,牵挂着她的安危,却无能为力·每歌几日,就有朝中权贵登府造访,或直白或曲折地向她示好,意在缔结姻亲。
云素君再也不想在府中多待哪怕一刻钟,再也不想同任何一个达官贵人虚与委蛇·她厌倦了那样的生活··于是,便有了这家医馆·她每天忙得焦头烂额,没时间思念景嘉悦,不用去应付意欲提亲者,云素君觉得这样很好。
虽然瞧病的人常常囊中羞涩,使得她每日不止一次地既白出力看病又搭上抓的药钱,不过,这又有什么呢·唯有宇文睿,听说这事之后,笑说“阿姐这下子赔大发了”,拨给她的俸禄却翻了两番。
正午时分,又一名病人千恩万谢地离去了·云素君动了动支撑了两个时辰已近僵直的脊背,她觉得嗓子发干,探手去取旁边的茶盏,却发现只余下半杯凉茶··云素君默叹一声,唤侍女来添茶。
往日,每到这个时辰,病人都会极少,她可以得空歇息一会儿,抓紧时间用了午膳,再打叠起精神应付午后的忙碌··可连着唤了几声,没有侍女的半句回应,云素君方惊觉偌大的屋子中只有她一个人。
她心中划过一瞬莫名的情愫,下意识地向门口望去——·逆着阳光,一抹高挑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熟悉,又陌生··霎时间,云素君所有的感觉均消失殆尽,呼吸感觉不到了,任何声音都听不到了,身体仿佛都失去了存在的真实感……她的所有神魂,都专注在了视觉上。
是的,她看清了来者,哪怕光线被遮挡,哪怕对方的五官隐在- yin -影中不甚分明·那是她心心念念牵挂的人啊,脑海中早就描摹了无数次的那个人,怎会认不出·“你……”云素君极想说点儿什么,开口时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厉害。
再努力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景嘉悦缓缓地向她走近了几步,她的面庞无比清晰起来··长高了,皮肤深了,五官也长开了……云素君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逡巡在她的周身、脸颊——·终于,她又见到了她。
终于,她安然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真好……·云素君哭着笑着,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哭还是笑··“这里是医馆吧”景嘉悦笑着问她,眸子中有晶莹闪烁。
“是……”云素君嘴唇颤抖··“我要医病·”景嘉悦道··“什么病”云素君鼻腔酸得厉害。
“心病”景嘉悦的右手掌按在自己的心口上,目不转睛地凝着云素君的双眼,“须得一味奇药方能痊愈……”·“是……什么奇药”云素君的泪水不断地夺眶而出。
“你唯有你,方能让我病愈,一生都不复发”景嘉悦坦然地看着她,不惧不畏··云素君已经泣不成声。
岁月流转,你还在这里,不离不变,当真极好·· · ·第208章 番外·群山逶迤,溪水蜿蜒,夕阳余晖,炊烟袅袅··柴麒的武功修为,世间几乎无人可以匹敌,再高的山,再深的水,于她而言,皆如履平地。
可俗话说的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连最普通的小民百姓都懂的道理,堂堂玄元门掌门怎会不省得·何况,眼前的小木屋里飘出的炊烟,是她最最渴盼的那一缕·长身立在院外,柴麒的手掌轻抚过柴扉,心中颇为感慨。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微一用力,柴扉便被推开·她收起轻功,鞋底实打实地踏在院中的土地中,无比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是因为地方而生出熟悉,还是因为人或者,二者皆有·柴麒自问得不出确切的答案,她也从不是一个喜欢针对某个问题想破了头的人。
相较于想,她更喜欢……做··手掌按在门上,犹豫了一瞬,柴麒终究没有敲门,而是不请自入··以那人的修为,自己刚刚踏入院门的时候就该有所察觉了。
若她拒绝见自己,定会出手阻拦,或像往常那般跑掉·既然卿无谢客意,本掌门又矜持个什么呢·和大多数的山野人家没什么区别,房门内里就是厨房,贴着一面墙垛盘着一个炉子,炉子火塘上嵌着一口大灶;炉子上方直通烟道,阵阵炊烟就是从那里飘散开去,扶摇直上的。
和柴麒想象的相差无几,灶前果然是一抹青色的倩影:肩膀依旧单薄,身形依旧纤瘦高挑,青布短打的束腰处系着一条暗色的丝绦,裹紧了玲珑有致的腰肢……··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柴麒的瞳孔微缩了一下。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此刻她的双眸中透露出了难掩的贪恋··那看似盈盈不堪一握实则紧致有力的楚腰,她是抱过的,虽然当时并没有细细体味就被无情地推开了。
不过,那更激起了她想再次接近它、了解它甚至与它做进一步沟通的冲动··杨敏始终背对着她,自顾自忙着灶前的活计,对她的存在不闻不问··柴麒就这样贴着墙杵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却也莫名其妙地体会出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的熏然来。
柴麒自然是知道杨敏此刻内心的真实想法的·这姑娘面上瞧着清冷、淡漠,似是不恤人情,实则容易害羞得很·她背对着自己,因为她紧张,因为她心底里存着不知所措,以及彼此间都心知肚明的那些不可言说的过往。
柴麒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不急,一点儿都不急·她追了杨敏无数次,这种你追我赶的路数,她早已经无比熟悉了·她有的是时间磨平对方的棱角和隔阂;有的是时间让杨敏看清她自己的心。
·宇文睿曾经说过“烈女怕缠娘”,柴麒觉得极有道理··蒸腾的热气咕嘟嘟地从灶中冒了出来,饭熟了··杨敏掀开锅盖,在白雾般的蒸汽中去端屉上蒸熟的饼子。
却不知脑子中正胡乱想着什么,竟忘了垫上一块抹布隔热·武功再好的人,也是肉.体凡胎,皮.肉也扛不住滚烫的热度··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嘶”,锅盖应声掉在了地面上,蒸汽顿时布满了整个厨房,兴云布雨一般。
要不说柴麒修为高呢所谓修为高不仅仅体现在打遍天下无敌手上,关键是紧要关头反应要快——·比如此刻,杨敏的嘶声还没发出半个呢,柴麒早已经抢上来了,以迅雷之势扣住了她被烫伤的那只手。
柴师姐不止身形快,眼神更毒,只一眼就看清楚了伤的是哪根手指,登时启双唇,将那根手指含在了口中··杨敏的脸红成了虾子,也不知是热气蒸的,还是羞的·当柴麒得寸进尺地用舌尖舔过她的指间的时候,杨敏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你”她使劲儿地挣扎着,试图摆脱柴麒的唇.舌··要么说倾心一个会武功的女人风险极大嘛,就像此时的柴麒,被杨敏这么奋力一挣,内力自然而然地就挥发出来。
可怜的柴师姐,嘴角立时被内力崩开了一道血口子,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淌了下来··杨敏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被柴麒含住手指的一瞬,她脑中顿生“被轻薄了”的念头,全没顾及到自己这样挣扎可能会伤及柴麒。
柴麒抽了抽嘶嘶作痛的嘴角,苦着脸看着杨敏:“好心替你疗伤,你还这么对我……”·杨敏又羞又愧,极想说“不过就是烫了一下手指,何必大惊小怪的”,她还想责备是柴麒先作怪的,可话到嘴边,再看到柴麒嘴边鲜血淋漓的样子,心里就软了几分。
“疼吗”杨敏纠结地问··“当然疼啊”柴麒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你把自己的嘴角戳出血试试”·“对不住……”杨敏不禁凑近了些,拿了巾帕为她揩净血迹,又细细地查看着伤口。
柴麒的嘴唇长得很漂亮,若是因此而破了相,罪过就大了·杨敏心想··那张清丽的小脸儿近在咫尺,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冷漠、凉薄,而是满当当的关心。
柴麒看得明白,顿觉心口一热··“心疼了”她冲杨敏眨眨眼··杨敏赧然,想立时逃开,又觉得太着痕迹,微垂了眼眸,不言不语。
柴麒心头大动,忍不住握了她捏着巾帕替自己揩拭的手,迫着她面对自己··“真的不心疼我吗”柴麒殷殷道··杨敏沉默了。
柴麒趁热打铁道:“我从大漠追随你到苗疆,从昆仑山到大海边,你当真一点儿都不心疼我吗”·“我……”杨敏本就口拙,面对她这番话,更是无言以对。
柴麒索- xing -一只手横过她的腰肢,将她环在自己的身前··重又搂住了眼前人的倩腰,柴麒恍若隔世,更觉满足;杨敏却不适地想要往外挪动身体,因为两个人靠得太近了,她能敏锐地感觉到柴麒紧致的小腹就贴在自己的前面,像是不留一丝缝隙似的。
“还挣”柴麒故意虎着脸,“又要伤到我啊”·杨敏的动作滞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柴麒又得寸进尺地把下巴搭在她单薄的肩头,幽幽道:“就这么不待见我这么辛苦地追随你,都不肯接受我吗”·她哀哀戚戚的,仿佛对方始乱终弃了似的。
杨敏无奈地由着她搂抱着,声如蚊蚋:“你别这样……”·“那要怎样”柴麒急追问道··杨敏被噎住,良久方缓缓道:“我不该当初一时冲动答允了你……我……”·柴麒自她的肩头抬起脸来,目光炯炯地凝着她,“既能一时冲动,便说明你心中有我啊”·“是……我确是心中有你。”
杨敏受不了她专注的目光,轻轻别开脸去··“那又是因为什么”柴麒问··说罢,她自己先笑了:“我知道你心里的那道过不去的槛是什么……因为我是她妹妹,对吧”·杨敏面露戚色。
“这个容易解决,”柴麒勾唇一笑,“我也去杀一个你的至亲好友,然后,我们就扯平了·如何”·杨敏无语地看着她:“你明知我是孤身一人……”·柴麒哈哈笑道:“如此说来,你很后悔此刻没有至亲好友了”·杨敏语结。
柴麒扑哧失笑:“就算你什么亲友,当真以为我会杀了他们与你扯平吗”·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见杨敏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柴麒柔声道:“这其中的道理我也同你说过无数次,说的你耳朵都起了茧子了吧你既想不通,我又有什么办法呢终究不能强迫了你……”·柴麒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下了决心:“那便……这样吧告辞了”·她说罢,松开怀中的杨敏,迈步就要离开。
杨敏被她这一举动惊到了:“你要做什么”·柴麒驻足,凝着她,眸光越发的迷离深邃:“你想不通,我放不下,就继续你追我赶下去吧”·“何必呢”杨敏急道,“世间男女无数,你又何必对我……我并不是什么好人,手上沾满了血,- xing -子不好,连自家都养活不得,你……又何必”·柴麒扬唇笑:“告诉你啊,原因很简单,你像我师父”·杨敏的脸黑了。
柴麒呵呵:“逗你的其实,原因真的很简单,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她看看外面的天色:“你用餐吧,我走了这会儿走,差不多能赶在天黑前到镇上投宿。”
杨敏听得心中绞痛··柴麒追随她多久了试问,世间有几人能为挚爱做到天南海北地追随山路崎岖,就算她内力深湛,难道还要饿着肚子赶奔到十里外的镇上投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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