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鱼肉 by 宁远(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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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鱼肉 by 宁远(三)(3)
·“尿尿·”小枭说··卫庭煦也醒了,睁眼看着她们··“什么”甄文君反问··小枭:“嘘嘘”。
“你想小解·福叔,停会儿车”甄文君叫停马车··马车内阿叙和阿鹤一左一右胳膊腿全压在阿燎身上,阿燎平躺着睡觉怀里还抱着个木盒子,宝贝得很。
甄文君带小枭下马车时看见阿燎这幅模样差点儿笑出声··在大殿前没留意到石栏上图案的阿燎在等了木盒后,指着上面的玄鸟刻纹欣喜万分,说对对对就是这个图案,我们没找错地方·可这木盒固若金汤,阿燎绞尽脑汁都无法将其打开。
两日前,守城老人将阿燎此时抱在怀里的木盒从大殿深处刨出来,交给甄文君之后没多久就断了气·临终前他让小枭跪下认甄文君作阿母,小枭说跪就跪,唤了声阿母。
卫庭煦:“她喊你什么”·“我也不知道啊”甄文君实在头疼,阿母怎么可以随便认,认个阿姐什么的不好么认个姨都算了,怎么都不至于叫阿母。
老人用最后残留的力气对甄文君道:“小枭自小孤苦,最向往大海,而我太老了没办法带她去·你们返回中原大概是要经过海的,能否、能否将她带去……看看海,哪怕一眼都好……”·小枭是个通透的孩子,知道老人命不久矣,并不说些无用的安慰之语,只陪着他,坐在一旁安静落泪。
甄文君看小枭哭得一抽一抽的,额头也磕红了一大块,小可怜样中还有些倔强·甄文君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心里还真有些发酸··“行吧我带着她·不过别喊什么阿母了,我还不想这么快有个半大的女儿。”
老人伸长了脖子问:“这么说,你答应了·”·甄文君点点头··“小枭不想离开爷爷·”见甄文君答应,小枭哭得更难过了。
“去吧,难得遇到好心人……虽然是夙斓的后人,不过我可以确定她是个好人,不会亏待你的·你本就不属于骨伦草原,你还年轻,不该在这儿荒废年华,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长歌大人的遗宝,就托付给你了……”·小枭将老人安葬在长歌城中,她想带阿毛走,阿毛不愿意,就靠在老人小小的坟边上用爪子拍了拍,没反应,就趴下了。
“爷爷守着长歌,阿毛守着爷爷·”甄文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小枭身后,用屈起的指节轻轻敲了敲小枭的后脑勺,“走吧,带你去看海·”·好不容易将小枭劝走,上了马车小枭又饿又困,甄文君听她肚子咕咕地大叫,仿佛看见曾经的自己,笑着递给她一根风干的羊腿。
“阿母真好·”·“……别这样叫我·”·小枭就这样抱着木盒跟着甄文君,是实打实地跟着,就像她的尾巴,片刻不离。
甄文君跟她说过很多次不要叫阿母我不是你阿母,小枭就是改不了口··“她一直跟着你,是把你当母亲了么”天底下无论哪族的语言,叫母亲的发音都极为相似。
小枭叫得欢卫庭煦全听进了耳朵里,甄文君也愁:·“你说这孩子是不是脑子不好使我不过顺手救了她而已她居然认我当阿母这是能顺便叫的吗”·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卫庭煦莞尔:“看来长歌国还真有特殊的得子方式,只不过这孩子一来就这么大了。”
“别说了,阿燎已经将那木盒拿去没日没夜地护着了·虽然打不开,但阿燎中了邪一般相信木盒里装的就是女女生子秘术·”·卫庭煦:“小孩儿肯给她吗”·“她看阿燎比她还珍视那木盒便没说什么了,她对老人有感情,对长歌国可没有太多。
只不过这小孩儿该送去给谁才好·子卓莫恼,待我想好了就将她送走虽然这孩子自小就被抛弃以后也不见得能过上舒坦日子,可有人接手就是天大的好事了对吧总不能带在咱们身边,除了会耍几下马刀外也不见的还藏着什么大本事。”
“得了·”卫庭煦阻止她,“你留着吧我岂会多言·更何况人家都喊你阿母了,你又怎么好将她送走·留个孩子在身边好好培养未必是件坏事,毕竟那生子秘术应该是没戏了。”
阿燎正好听见这话当场大哭,阿叙阿鹤好一顿劝才将她劝好·· · ·第136章 诏武元年·木盒子看上去有种陈旧之气, 被保护得很好, 到阿燎手中之前连一道刮痕都没有。
阿燎和阿叙阿鹤围着它,三人手指都被各种开启木盒的工具磨肿了, 木盒还是纹丝不动··奇怪··不就是块木头, 怎么能如此坚固·阿燎将木盒子在手里狠劲儿地翻转, 找不到任何的锁扣, 只有一条薄薄的缝隙。
这缝隙可能类似锁孔, 但锁孔总有点儿特定的形状以对钥匙, 可这缝隙就薄薄的一条,根本没有任何形状可言, 让阿燎一头雾水··对了半天的形状似乎只有树叶能对得上细缝。
阿燎摘了树叶往里塞, 转来转去想试试能不能转开,差点断在里面, 赶紧小心翼翼地抽出来, 若是断在里面就傻眼了·又从马夫那儿找了根铁丝伸进去转了半天好像什么都没够着。
·“里面不会是空的吧·那老匹夫玩我们呢”阿鹤对这号称长歌大人的遗宝里面到底有没有东西深表怀疑··阿燎紧锁着眉摇摇头:“肯定是有东西的, 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不然不太可能弄得这么坚固,甚至连开启的方式都藏得很好。”
阿鹤:“就算有宝贝也不一定是公子想要的秘术吧·”·阿鹤说的是实话,可此时脆弱的阿燎听不得实话,她这么一说阿燎将盒子往边上一放,滚到一旁蜷缩起来自我取暖。
“公子, 莫听阿鹤胡说·公子你想, 女女生子是何等神奇之事, 恐怕全天下只有长歌国有这等秘法·无论真心想要求子亦或者是想占宝物为己有者必定都会虎视眈眈地盯着秘法。
若我是长歌国国主肯定将它藏在谁都开启不之处·”阿叙拍了拍木盒, “也就是这儿了·”·阿鹤坐在一旁没接话,阿叙抱着盒子贴着阿燎后背,将盒子重新递过去给她:“这里面肯定装着你要的宝贝,只不过这儿太荒凉了什么都没有,你将它带回大聿找个铁匠,一定能启开的。”
阿燎擦了擦眼泪,抱住了木盒也握住阿叙的手:“阿叙姐姐最是疼人,今晚我要姐姐抱着睡·”·阿叙笑了笑,拉过毯子帮阿燎盖上··阿鹤坐在一旁撇了撇嘴,拿出铁拳套来回打磨,消磨时间。
回到流火国,还未进城门远远地看见小花站在城门口一直遥遥地等着盼着··“她不会在这儿等了好几天了吧·”甄文君惊诧道··马车一停布帘卷起,卫庭煦就要下来。
小花立即迎上前扶着她的手臂要将她扶下来,一个小脑袋突然从卫庭煦身后蹿了出来,红扑扑的脸蛋盯着小花的脸看得毫不避讳,小花一愣:·“女郎,这是谁”·卫庭煦脚尖点地稳稳下车:“这是文君的女儿。”
甄文君正好跟在后面下车,与小花难以置信的目光撞在一块儿··“真不是我女儿,别听子卓瞎说·”甄文君赶快撇清关系··“阿母。”
小枭结结实实地用大聿话叫了甄文君一声,这话还是卫庭煦特意教给小枭的··小花了然地点了点头道:“恭喜·”·甄文君无所谓了:“你们就联合起来戏弄我就对了。”
小枭从未离开过草原,根本不知道原来世间还有“沙漠”这样的地方,遍地黄沙举步维艰,金灿灿的城市和她爷爷守护的那座死城完全不同·这儿到处都闪着耀眼金光,有这么多人来来往往,一身的珠光宝气,让小枭又害怕又好奇。
她拽着甄文君的衣角,甄文君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寸步不离,就像多长了根尾巴··“你能自个儿玩去吗”甄文君受不了,将她拉到一边问她。
小枭摇头:“我只跟着阿母·”·“我不是你阿母”·小枭被她一凶大哭,引来路人频频回头围观·甄文君受不了,只好转了表情:“好了好了别哭了,‘阿母’是非常重要的人,只有养育你教导你全天下对你最好的那个人才能叫她‘阿母’,明白吗”·“明白了,阿母。”
甄文君捂脸,实在懒得跟她多说了··自汝宁出发如今已过去十一个月··顺利抵达了流火国,也与国师签订了商贸权,国师和猛达汗商议之后同意协助大聿重开万向之路。
双方各出人马重修商贸长廊,开辟水路、官道和各大驿站·猛达汗更是在国师的辅佐下写了封亲笔信,浇上火漆盖上国王专属印章,让卫庭煦和甄文君转交给大聿天子。
流火国地下蕴藏着巨大财富,除了黄金和珍贵的矿石之外,还有大量石漆尚未开采·石漆遇火不灭,乃是制作火油弹的重要材料·大聿境内的石漆早已被开采殆尽,正需要大量存储。
卫庭煦试探过国师口风,从国师口中可知大聿的丝绸玉器颇受欢迎,一匹上好的丝绸可以换十颗绿松石,这价格是大聿的三十倍·而且流火国的绿松石无论是瓷度还是色泽都能完全碾压大聿本地绿松石。
玉更是只供皇室使用,猛达汗就非常喜欢玉,随身携带·茶叶、陶瓷等商品也都能卖上极高的价格,物以稀为贵,锁国多年的沙漠之国突然打开国门,对万里之外带来的物品十分稀罕。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国师已经和卫庭煦定下了商贸契约,只等万向之路开通了··尽管路途遥远险恶,依旧不虚此行·一切就绪,只待万向之路开通。
二百多年前的古道虽然已经不可辨别,毕竟还留有痕迹·只需沿着古人的旧路开辟能节省许多功夫··一切就绪就卫庭煦准备启程,想要尽快返回大聿告诉陛下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来时的重负如今已经换成了好几箱珠宝香料,轻减了许多·雇来的人马可以全部回家,回去时只剩下二百人和二十辆马车·她们依旧要穿越可怕的明重海,现在想起那片海依旧很恶心。
不过返程的心境毕竟不同,前路漫漫不知终点在何处时的不确定很容易让人灰心丧气,但现在全然不一样·完成了举世无双的艰巨任务,正是心潮澎湃之时,士气大壮,归心似箭。
却有一事牵绊··“不可以,阿诤不能走她是我的夫人”猛达汗决不答应,“她还要留下来为流火国诞下王子”·阿燎受不了,去求助卫庭煦,卫庭煦差点儿忘了还有这事儿,连夜去拜见猛达汗。
阿燎跟在她身后一直追问:“庭煦你可有什么办法吗真的有把握说服猛达汗吗”不停问东问西让卫庭煦耳朵疼··“放心。”
在走进猛达汗寝殿之前卫庭煦向阿燎保证,“一定帮你解决,甚至有意想不到的双份惊喜·”·双份惊喜·阿燎怎么都想不到这“双份惊喜”是什么,直到卫庭煦和猛达汗谈完之后,猛达汗同意阿诤回大聿,但有一个条件。
“我要和阿诤一块走,你,带上我·”·阿燎:“”·“卫姐姐说得太对了,我想要成为真正的自己就要摆脱流火国带给我的束缚,不能因为谁和我亲密我就要嫁给谁,我要好好地问问我的内心,我究竟喜欢的是谁,谁又喜欢我,只有两情相悦才能长相厮守。”
“没错啊说得很对啊·”听到这里阿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所以,我要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去找真爱·卫姐姐说了,现在万向之路就要重开,我可以沿着这条路出去多看看。
这一路上有很多俊俏又优秀的女人,即便路上没有满意的,也可以去大聿寻觅·卫姐姐说中原地大物博光是郡就有四十八个,虽然在一个国度里,可从南到北无论气候、饮食、语言居然都不相同。
太神奇了,我从未想过一个国家居然可以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想去更大的世界里寻找我的真命天女·”·“这也是好事啊……”·“但万一找不到呢”猛达汗话锋一转,“万一看过了万千世界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阿诤呢到时候阿诤跑了,我上哪儿找我的夫人去所以我要你们带着我,让我和阿诤一块儿去大聿。”
本来阿燎打不开宝盒就心浮气躁寝食难安,这猛达汗还嫌她麻烦太少,居然要求一路同行跟着回大聿·这位祖宗是流火国的王,是大聿今后数十年最重要的贸易对象,阿燎岂敢将他带在身边。
伺候好了捞不着多少油水不说,万一磕着碰着了不止是流火国,就是李延意也不会放过她·再者,就算他不是什么王没什么尊贵的身份,别看他长了一张女人皮,可说到底还是个带把子的男人,想要跟着她的温柔乡一起走,怎么可能。
万一,当然阿燎是相信她的娘子们的,可凡事总有个万一·万一不小心和她的娘子看对眼甚至弄出了个崽,她岂不是头顶整个骨伦草原了·不答应,坚决不答应。
阿燎准备连夜驾着青辕逃跑··反正秘宝到手,她回去将此物献给天子,天子一定有办法将它打开·阿燎此行的任务已经完成,绝不能赔上夫人·阿燎将出城牌符准备好,连夜驾着青辕溜了。
卫庭煦见青辕跟只老鼠似的逃走,忍不住发笑··“报仇了痛快了”·甄文君从她身后探出脑袋,将下巴搁在她肩头,困得不行了,眼皮一直往下掉。
从骨伦草原回来之后甄文君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今夜去要了安眠酒回来正是想美美地睡上一顿,可卫庭煦却是在等着看好戏似的一直没有睡觉的打算·她握着杯酒站在窗边往下看,见阿燎鬼鬼祟祟地出现在黑夜里,乘着青辕逃得飞快时乐不可支。
“阿燎就这样走了,难道不怕万向之路开辟受阻”甄文君问道··“商贸合同已到手,我有何所惧再说,猛达汗什么也不懂,全都靠国师从中斡旋。”
“可你不怕阿燎记恨你么”甄文君抱着她将她转过来,在香软的唇上亲了一亲··“我和她自小闹惯了也不会真心害她。
姐妹之间小打小闹而已·”·“你们姐妹小打小闹都这么大阵仗以后你要和我闹的话,是不是得剥我一层皮”·“怎么会。”
卫庭煦很认真地否认,“肯定是连骨头带肉全拆了·”·甄文君“哟”了一声直接将她抱上床··“酒洒了·”卫庭煦被抱上床时手臂展在外面,酒盏中的酒一晃,只滴了几滴在地毯上。
甄文君沿着她的手指将指背上的酒液舔干净,替她接过酒杯,放到了床下··“极乐丹不是用完了”卫庭煦见她眼眸中飘着些火星,知道她有了心思。
“嗯·不能一直借助药力,我们也该自食其力·凡事需要静心探索,或许咱们可以摆脱药力,自行探索出一片新天地·”·“新天地”·“天之穹隆地之心。
穿梭穹隆如雨如雾,撞击地心如电如雷·就算没有极乐丹我也要滋润穹隆击热地心·慢慢探索,总有办法·”·卫庭煦轻笑:“说起这些倒是一套一套。”
二人酣战两轮,没有极乐丹助威地心一直未被真正击热·甄文君有点儿心急,本来挺困倦的这么一来不甘心的感觉让她反而振作了精神,想要再试几次··“你们在做什么”·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小枭极其不熟练的大聿话突然冒出来,正准备再次上阵的甄文君吓了一大跳,差点儿一口气没喘上来趴卫庭煦身上。
“你哪儿冒出来的”甄文君赶紧将毯子拽来把她和卫庭煦牢牢裹起来只剩下俩脑袋··“你们,在做什么”小枭不罢休又问了一句。
甄文君:“天冷……取暖·”·“脱了衣服不是更冷吗”·哑口无言的甄文君:“……你哪儿学的大聿话”·“你们,他们。”
“快点去睡觉了小崽子”·“我也冷·”小枭说完就要往床上钻,“我也要取暖·”·甄文君拽了另一床被子几乎旋身飞起来,一把将小枭抱起来就往屋外走。
“我给你点炉子去”·甄文君拎着小枭带到隔壁屋,帮她铺床又迅速燃炉子,小枭喊饿··“这么晚了吃什么”·“我饿。”
小枭重复道··“忍忍,睡着就不饿了”·“饿,就又会冷·”·“小兔崽子你威胁我……”·甄文君摸黑去庖厨揪了两块奶糕塞进小枭的嘴里。
“饱了吗”·小枭吃得开心满嘴香喷喷的奶糕没机会开口,敷衍地点点头··“不会再冷了是吧”甄文君特意用长歌语确定一遍。
“嗯·”小枭很确定地点头··甄文君这才离开··兴冲冲地跑回去一看,卫庭煦侧卧撑着脑袋毫无表情地看着她··“久等了子卓咱们再战”甄文君翻身压上来,被卫庭煦冷淡地一臂撑开了脑袋。
“子卓”甄文君被推到脸部变形,十分委屈··卫庭煦:“困了冷了累了睡了·”·甄文君:“呜呜呜……”· · ·第137章 诏武二年·阿燎带着阿诤溜了, 猛达汗得知消息杀来问卫庭煦她去了哪儿。
卫庭煦道:“阿诤是陛下的夫人, 陛下都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我又如何知道”·“她一定是逃回大聿了”·“陛下深谋远虑一猜就中, 何须问我。”
猛达汗就要大哭, 卫庭煦赶紧道:“阿诤并非逃走,而是为了坚定陛下走出国门的决心·”·“坚定我走出国门的决心莫非她以此鼓励,让我去找她”·“正是如此。”
“可是我不知道大聿怎么去啊·”·“明日我们就要返回大聿,陛下可以跟着咱们一块儿回去·”·“我跟着你们……”猛达汗知道甄文君和卫庭煦是一块儿的,他曾经一心想要嫁给甄文君, 却又在大婚前和阿诤有了更深的牵连。
想要成婚的是他, 后来悔婚的也是他,再与甄文君朝夕相对的话很尴尬··“陛下若是觉得与我们同行有所不便的话,可以带上护卫车马, 我们在前为陛下开路, 陛下只需跟随便好。
若是有危险我们也可以在前为陛下抵挡一二·等到了大聿我还可以为陛下做向导, 陛下想去何处想见何人我都能带陛下去·”卫庭煦说得非常认真,躲在里屋偷听的甄文君有点儿疑惑, 没见卫庭煦这么热情过,肯定有其他的目的。
猛达汗说要回去想想, 最重要的是需国师答应才好··“陛下乃是一国之王,也该自己拿主意了·国师不可能永远陪在陛下身边·”·猛达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走了。
甄文君一边吃着水滋滋的蜜瓜一边从里屋转回来··“啧啧啧, 子卓是真坏·”·卫庭煦站累了, 坐下喝茶·流火国也有茶叶, 不过煮茶时居然放入当地的香料,味道十分古怪,多喝两口嗓子都疼,卫庭煦不敢多喝。
“我怎么坏了”·“你教唆猛达汗一同返回大聿,一来握住了流火国的国君便能在万向之路上掌握最大的主动权·他若是能在大聿皇室中求一位夫人,大聿便是和流火国联姻了,对于控制万向之路走向或是压制长廊上其他小国都是极为有利。
而且猛达汗若要远走,必定会牵动流火国举国上下派遣精兵一路随行,咱们安全返回也能得到更多的保障·”甄文君说时见卫庭煦嘴角带着笑意,明白自己说对了,“其实我特别好奇,莫非在最早将阿诤拉下水时你就已经想到了如今的结果或者说让阿燎带着阿诤逃走,猛达汗有意追去大聿就是你最开始的谋划”·卫庭煦道:“如果这叫‘坏’的话,深知我意的文君也够坏了。”
“我只不过有猜测的能力,却没法如你一般布局·”甄文君转着她的茶杯盖,若有所思,“说到底还是子卓思虑周全,策无遗算·”·屋内很安静,甄文君转动茶杯盖发出的“咯咯”声格外清晰。
“怎么可能·”·甄文君抬起眼眸··“但凡是人就不可能真正做到策无遗算,即便计划得再周详也有可能遇到意料之外的阻碍·”·猛达汗死活都要去大聿找阿诤,一开始国师不同意,卫庭煦就教他,说万向之路的重开意味着将封闭多年的流火国重新对世界打开大门,这是当前最最重要之事。
他是一国之君有责任亲自监督此路开辟··“国师不是一直都想要我更关注国事吗万向之路乃是眼前最重要的国事,希望国师成全·”·他这么一说国师还有什么理由反对只是担心猛达汗的安危,派出国内最精良的侍卫和车马跟随他。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就要启程,国师颇为不舍·猛达汗是她一手带大的,虽君臣之间难免有些猜疑,国师却从未将猛达汗的猜疑放在心上·临行前她千叮咛万嘱咐,猛达汗都没放在心上。
此刻拍打在他心里的只有第一次真正名正言顺离开故土的兴奋··就要走了,阿希有点儿迷茫··一直只存在梦中的流火国终于变成了眼前的实景·被它的富饶震撼的同时,阿希并没有找到她的阿父。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流火国城内游走,还拜托了本地人帮她一块儿打听寻找,可一直都没能找到阿父的影子··阿父真的抵达了梦想中的国度了吗还是死在了骨伦草原或是沙漠的角落,化成了一堆白骨。
而她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却能- yin -差阳错地站在这片土地上,不得不说造化弄人··走出沙漠跨越草原,漂洋过海,返程之路走得颇为顺利,来时近十个月的路程她们只花了七个月就快要抵达大聿边境。
此时的大聿正值盛夏,南边更是炎热万分·马车车厢里太热太闷阿希完全待不住,宁愿坐到外面晒太阳还能偶尔吹到一丝风·甄文君也被热得够呛,还出不来汗,闷在肌肤之下隐隐有作呕的感觉。
她卸去了所有护甲只穿一件薄薄的胡服窄袴,骑着小雪加快了两步奔入了雨林之中·这里面乃是天然凉室,绿荫成片淙淙流水都能够解暑··唯一还能耐着- xing -子坐在马车里甚至还能盖着薄毯子心平气和睡觉的也就是卫庭煦了。
甄文君平日里总怕她冻着了冷着了,没想到也有大家都受不了只有她非常淡定之时··穿过这片阔叶雨林就能抵达宿渡,甄文君算了算时间,若是白天抓紧点儿时间赶路的话或许在天黑前能够进入南崖的范围之内,能找个客栈住宿的话再好不过。
雨林里虽会遇到一些虫蚁小兽也需要穿过一段山路,但总比在烈日之下赶路要舒服得多了··左堃达探了路回来,说山路还算好走马车能过。告知甄文君之后左堃达再驾马跑到后方猛达汗的车队,与他们说了赶路的计划。猛达汗从来没见过雨林长什么样,让大家快走快走,他要喝山泉去。·车队进入雨林,起初凉意习习非常舒适,有些蚊虫跟随也无伤大雅·待马车走上了山道之后,一阵低沉浑厚的声音让甄文君缰绳一紧·小雪感觉到她的紧张,立即停下了步子··她回头,和同样惊诧到不敢相信的左堃达互看一眼。·“嗷……”·当她们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之时,浑浑的野兽声再次响起,这回离她们更近了。
“什……什么声音”很多人都听到了··“这是,虎的叫声吗”有人小声不确定地提了一句,没想到一语成箴。
一只虎在她们斜上方徘徊,已经盯紧了他们··“这里怎么会有虎”被百兽之王盯住,任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不可能,不对啊。”
甄文君请来引路的车夫道,“这条路我走过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大虫”·说话间那只虎已经越来越近··“可是它已经在那儿了”再胆大的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遭遇猛兽都无法淡定。
“后退·”甄文君觉得这只虎不太对劲·她明白猛兽虽猛可面对这么多人它也不会轻易接近,除非是饿极了才会冒险·眼前这只虎很明显越靠越近,随时都有可能扑来的可能- xing -。
她一边盯着猛虎一边让车马往回走·可山路狭窄,车马守首尾相连想要后退一时半会儿很不容易··马夫小心翼翼地将马往回拉,想要赶马又不敢出声,生怕把老虎招来。
卫庭煦醒了,感觉到气氛不对,掀开布帘问道:“怎么了文君·”·甄文君还未回答卫庭煦就已经从她惨白的脸色上读到了危险··猛虎出乎意料飞速地蹿了出来,扑向马夫将他从马上咬下来往后拖拽。
大惊之下人仰马翻,一时场面大乱··汝宁,禁苑··寒食节之后李延意就搬进了禁苑内的遐寿宫内··穿过一片海棠花海,李延意的步伐极快,身后跟着的六名追月禁军走路无声,只留下被扬起至空中的花瓣。
李延意手里拿着把折扇,腰间的海棠锦囊晃晃荡荡··一年多了,还是没有卫庭煦的消息··李延意知道万向之路的艰苦,可能完全没有传消息回来的机会,但真的太久太久没有消息,她还是忍不住乱想。
在起初的半年内李延意一直都心平气和地等待着,她相信以卫庭煦之智和甄文君之勇一定能活着回来,活着带流火国的消息回来,重启万向之路·此乃举国瞩目利在千秋的大事,只要卫庭煦能成功,回朝的第一时间她便亲封她官职和爵位,到时候看谁还有脸阻拦。
随着时间的流逝,卫庭煦等人就像消失了一般没有半点音讯,李延意有种不祥之感,莫不是她们已经……·这些日子李延意一直憋着一口气,烦,一直都很烦。
边疆战乱根本没办法尽除,冲晋还在养精蓄锐没有出现,可西北还有三大胡族不断滋扰,黄土反贼们杀了一波又出来一波,最近又出现了什么“诛邪教”·送上来的奏疏倒是没敢直接提及“诛邪教”的名字,可李延意心里有数。
这“邪”除了她这位“浊乱朝纲的妖妇”,还能有谁李延意倒是想要发兵将这些反贼们统统碾烂,可她没那么多闲兵,事有轻重缓急,仅有的兵需用在刀刃上,将三大胡族赶出大聿要紧,剩下的逆贼们再讨不迟。
胡族乱党乃是大聿的顽疾,几代天子都未能治愈,到了她上位依旧如此··登上之后李延意几乎没有一天能过得清闲,除此之外还有田地改革、赋税改革、新的陆运水渠修建和陵墓修筑……这些事她大可放手出去给别人管,可她不相信这些人的能力,不相信他们能够做到自己所想,也怕有人会从中牟利,欺上瞒下。
李延意知道自己没有三头六臂不可能事事亲自过问,可她就是放不下·她知道心中有个结解不开,说服不了自己·阿歆和卫庭煦都不在身边,她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陛下·”追月禁军士兵从远处小跑而来,如一片风刮来的树叶,悄声落在她眼前,“陛下,太后邀您今晚上长宁宫一同用晚膳。”
对,还有太后本就忙得寝食难安太后还一直念叨,催她快些立皇后,快点儿生下储君稳固李氏江山·李延意说了封卫景安为贵妃,等他从北线回来就努力生皇子。
太后已经知道她在敷衍,那卫景安是逃走的,根本不可能回来,都不知这两人一唱一和是不是早就安排好的·相隔千里如何能生皇子太后不依,要让她马上去选秀郎,充实后宫。
别说她没时间,就是有时间一心也只在阿歆身上,选什么秀郎·李延意想的是等阿燎给她带回女女生子秘术之后与阿歆一同实践秘术·若是阿燎迟迟不能回来又或者找不到秘术的话,她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宗族中选幼子过继到膝下,悉心培养。
可一旦开始选择幼子,宗族之间便会立即掀起你死我活的明争暗斗,谁能争到天子眼前谁就有可能成为下一代帝王,一旦日后登基,亲生父母便能仰仗其势了·这么好的机会大家都会拼命,这可是整个江山·这些事李延意想到就头疼,本就内忧外患实在不想宫闱之中再掀波澜。
过继子嗣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她最希望的还是能和阿歆有自己的孩子··尽管这件事十分渺茫··“你去回太后,寡人要去尚书台,不去了·”李延意沉着脸道。
“是·”·“陛下”又一追月士兵急匆匆地奔来,满脸的汗··“又什么事”李延意不耐烦地问道。
“卫、卫女郎回来了”·李延意浑身一震,伸手将她呈上来的竹筒一把拽过,展开一目十行地看完后又仔细地逐字再看一遍··卫庭煦她们不仅还活着甚至真的找到了流火国,签订了商贸契约不说,居然将流火国的国君也带回来了好个卫庭煦从来都不会让寡人失望·信中说她们还有二十日便能进入大聿境内,算算信使的脚程如今卫庭煦等人应该已经在南崖之边。
李延意思绪一转,暗唤一声:“阿烈,阿隐”·身后一直跟着她的追月军其中之二跪下齐声道:“臣在”·“你们俩人立即带军前往宿渡接应卫庭煦车马,务必将她们平安接入汝宁”·“是”·既然李延意已经得到了卫庭煦的下落,那其它的有心之人肯定也知道了。
如今的汝宁,和她们走时已经完全不同·· · ·第138章 诏武二年·猛虎扑袭, 车马大乱, 卫庭煦所乘的马车带着她往山崖下冲··“女郎”小花想力挽狂澜将马车拽回来,受惊之马狂野难挡, 小花拉住了车舆后挡, 硬生生地将木挡给扒了下来, 马车依旧不受控制地摔落山崖。
小花将木挡一丢就要跟着卫庭煦下去, 猛虎一扑将她扑在地上, 铁钩似的爪子往她后背上割·一直跟在后方的仲计不知什么时候冲了出来, 口中吹箭“噗”地一声发- she -了出去,正中猛虎身侧。
箭头上抹了麻药, 这麻药乃是仲计自行提炼的, 即便没有“赛麻沸”的药- xing -强,却也足以在瞬间将年轻力壮的成人麻痹·可对付猛虎却是弱了些。
那只吹箭没对猛虎的行动造成大损伤, 反而将猛虎激怒, 更加狂躁··小花徒手控住着它的脑袋, 不让它咬住自己的脖子,如此一来猛虎的利爪便腾了出来,在小花的身上疯狂刨抓。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都逃回来了”在后方刚准备进入雨林的猛达汗见雇来的车夫怎么都往回跑,精兵揪了个人来问,说前面有猛虎。
“猛虎快点”猛达汗大叫,“快带本王去看看猛虎长得什么样”·精兵愣了一愣, 只能遵命。
“王最近怎么奇奇怪怪的, 和之前不同一样”有士兵小声道··“王一直都奇奇怪怪的·”另一人更小声地在他耳边道, “一时一个- xing -子, 谁都摸不透。”
·没有趁手的兵器,士兵们都不太敢贸然上前·小花被猛虎抓得浑身是血,仲计急了叫道:·“现在不救人还待何时”·小花却惦记着卫庭煦,对周围人喊道:“我来制这大虫你们去救女郎”·“轰”地一声,马车砸在山崖之下的巨响让小花心头一震。
女郎·甄文君单臂抓住了根- shi -漉漉的树枝,树枝上全都是苔藓,非常难抓一直往下滑··“抱住我子卓”·在卫庭煦的马车就要冲下山崖之时,甄文君不顾一切将卫庭煦拉出马车,没能控制好平衡两人一块儿被马车往下带。
甄文君一手抱住卫庭煦一手拼命去抓救命之物,手臂被刮得乱七八糟,总算拽了根救命的树枝,停止了下落之势··卫庭煦紧紧地环住甄文君的腰,脸上多少有些难以掩饰的惊魂未定。
小花没有拉住马车之时,当她看见深不见底的悬崖的那一刻,没有死亡的恐惧绝对是假话··但她知道甄文君一定会来救她,最后,甄文君的确出现了,也当真保了她一命。
“我的宝贝子卓,没事儿吧·”自己的手臂还流着血甄文君最关心的却是卫庭煦··“没事·”·“没事就好·抱紧我,我们要上去”·小花听见马车坠毁之声心思大动,揪着一股劲儿和猛虎对抗的力量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狭窄的山路将通行道路堵死,士兵们无法一拥而上,只能三两联手,势单力薄杀了几次都被狂躁的猛虎击退,一人的脸被划烂,谁都不敢再轻易上前··仲计看出了小花在出神,更加着急。
她居然出神生死攸关之际她居然在想别的事情仲计只想冲上去将小花给扇醒··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嗷——”·仲计身后冲出来一人,竟对着猛虎咆哮。
一开始猛虎并未搭理那人,只惦记就要入口的食物·它太饿了,饿得只能铤而走险,拼了- xing -命觅食··“回来”仲计见方才吼叫的居然是个小女孩,那小孩儿拎着两把快有她人高的马刀推开犹豫的士兵们杀向猛虎,两把马刀竖直插进猛虎的后背里,差点儿穿胸而出。
仲计一惊,这小女孩从哪儿来的看打扮和长相都不太像大聿人··此人正是小枭·猛虎剧痛发狂,动作快了数倍,向小枭扑抓。
小枭动若脱兔,一个滚翻往旁边躲开,趁机将马刀抽了出来·猛虎对她狂啸,小枭双刀在侧马步扎稳,吼了回去,半分不让··猛虎鲜血淋漓地徘徊在小枭身边,谨慎不少,小枭向猛虎后方的士兵们使了个眼神。
·本想今日赶一赶能够摸到南崖边境,进入大聿的话甄文君也能安心不少··没想到南崖没见着,倒是万分倒霉地碰到一只疯了的大虫,损失惨重。
马车翻了七八辆,全都是装货的马车·猛虎的尸体在旁,一群人在讨论将它割了皮,肉今晚烤了吃·甄文君将卫庭煦安置好后站在山崖边往下看了一会儿,实在不甘心,纠集了人手去找结实的树藤,把树藤绑在一块儿她要下到山底把货物都捞回来。
士兵们都说太危险了,万一树藤不小心断了的话她会摔死··“我也要去”小枭蹲在山崖边往下看,发现甄文君在给树藤打结似乎要下去,兴奋得大叫。
“你你行么”甄文君不管其他胆小之人的意见,将树藤一一绑好··“我行”小枭向甄文君比大拇指。
“女郎,实在太危险了·”有人对卫庭煦道,“女郎该劝劝甄女郎不要冒险,货丢了可以再买,命没了才是得不偿失·”·卫庭煦问甄文君:“你有把握吗”·甄文君:“下去试试才知道。”
“去吧·”·“阿母我也要去”小枭说着就已经挂在树藤上了··“别闹”甄文君将她拎到一旁。
“我没有胡闹·”小枭不开心,眼睛里一包泪··甄文君没办法:“你确定想下去”·小枭赶紧点头··“跟在我后面,我先下,确定安全之后你再下。”
“阿……”·“再叫阿母你就待着·”·小枭赶紧将后面一个字咽了回去··甄文君和小枭像两只猴子一般沿着树藤顺利地降到了山底,将大部分的珠宝全都运了上来,将损失减少到最小。
摔死的士兵和车夫只能就地掩埋·此事耽误了她们一天时间,大半夜的赶路实在太危险,只能在雨林之中扎营过一夜··甄文君找来引路的车夫,车夫说他在这儿生活了这么多年,这条路虽不是官家修建的官道,车来人往也不少。
按理来说猛兽一般都会回避有人迹活动的区域,这猛虎出现在此甚至一来就伤人,的确很奇怪·士兵们剖口虎肚,发现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这得饿多久了”·“难怪会发狂。”
甄文君包扎伤口时听到他们这样说,有种不舒坦的感觉··小花受重伤,血有些止不住·帐篷之内油灯通明,仲计身边堆满了被血沾- shi -的布,小花躺在毛毯上没有一丝血色。
“为何会止不住血”卫庭煦跪坐在旁守着,以为这次小花还会和以前无数次受伤一样,包扎完毕睡一觉,明天醒来便一如往常般健壮·可随着血越流越多,仲计根本没办法止血时,卫庭煦便知道这一次有所不同。
“她本来就靠其他的毒吊着一口气,鬼鸠随时都有可能要她的- xing -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仲计拿来一瓶药递到小花嘴边,“这药水能够帮你聚气一时,还有些麻痹作用。
我要帮你缝合,坚持一下·”·“你帮我……什么”小花艰难地睁开眼睛,虚弱地问道··仲计将一卷牛皮摊开,里面有针有线,一排排地按照长短粗细整齐排列着。
“缝合·”仲计拿起针线,就像要缝补衣服一般··“你会缝合”卫庭煦曾经在古籍上看过神医华佗能够以针线合肉缝肠,就算脑袋开了口也能合上,万分神奇。
她一直都想要亲眼见证,可当今会此术的人已经少之又少,没想到仲计居然是其中之一··仲计忙着准备,眼睛都没抬:“会倒是会,只不过以前都试在猪肉上,没怎么用在人身上。
她是第一个·”·小花:“你……”·“别废话了·”仲计随手将块破布塞到小花的嘴里让她闭嘴,“既然药喝了我就当你答应让我缝合,省着点力气吧。
我要开始了,卫女郎,你能否在外面等着我”·甄文君掀开帘子进来,看见一卷银针和黑线摆在小花身边,微微一愣,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仲计要帮小花缝合·”卫庭煦站起来带着甄文君一块儿出帐篷,“你随我在外面候着·”·“缝合”甄文君停了一停,回头盯着牛皮上的针线,特别是黑色的线一直看。
仲计盯着她,似乎在用眼神请她尽快离开··“文君”卫庭煦唤了她一声,她才如梦方醒和卫庭煦一块儿出了帐篷··“你对仲计不放心”出了帐篷后卫庭煦问她。
“不,我,我只是对她的缝合术好奇·据说当今能用此术救人者一只手就能数得出来·没想到仲计年纪这么小居然会此秘术·”·卫庭煦挨近道:“想必你也看出来了,仲计真实年纪与她外貌绝对不符。”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甄文君点了点头··“此人神秘,似乎藏着许多秘密·”·将黑线穿过银针,仲计探了探小花的脉搏,确定她已经麻痹之后便着手缝合。
缝合过程非常顺利,不到一个时辰就将小花的伤口全部缝好·只是毒血粘了一手,她必须快点清洗,否则毒素入体,极有可能溃烂难愈··“我十六岁的时候在北娄。”
仲计就要离开让她好好休息之时,没想到小花比预想醒来的时间要早许多··仲计听到她虚弱的声音,停下了所有动作··“救了位娘子·”·李延意没有来和庚太后共进晚膳,广安宫却迎来了另一位客人。
庚太后嫡出的哥哥庚拜··庚拜来了之后庚太后遣开了所有人,问庚拜:“哀家此前拜托哥哥的事情,不知进行的如何了”·庚拜道:“太后不要心急,那谢氏远在北疆,要除之还需从长计议。
眼下还有更为重要之事,一刻也耽误不得·”·“更重要的事”庚太后一拍扶手站了起来:“眼下还有什么事情能重过皇嗣”·“卫家妖女卫子卓。”
 · ·第139章 诏武二年·“哦卫子卓”庚太后将肉羹轻轻捧起来, 挡在嘴前, “哥哥说的可是当朝卫司马家的女儿”·“姐姐比我更了解此人, 正是她。”
“我听怀琛说, 当年铲除谢扶宸及其余党卫家当立头功, 这卫子卓也没少出力呀·”·“我担心的正是此事·当初冲晋犯境,卫家二子卫景安大破冲晋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之后仰仗陛下之威大获全胜,卫纶加官进爵位列三公,手中掌握的可是天下兵马。
而卫景安不到而立之年就被破格提拔为侍中、镇远将军, 别说是当朝, 就是往前推几代都极少有这等事·太后你想想,现在大聿最多的兵握在谁手里,不是李家也不是咱们庚家、而是他们卫家。”
庚太后道:“哥哥的意思是怕卫氏拥兵自重”·庚拜微微眯起眼睛,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庚太后“呵呵”一声:“陛下和那卫氏交好, 年少时就认识, 也算是一块儿长大。
卫氏为了铲除谢扶宸拖着半残的身子还跑到了北疆去,勇气可嘉, 更不要说卫二郎了·卫二郎骁勇无双,没有他北疆之患难除·哥哥若是想着鸟尽弓藏, 只怕是寒了人心,以后没人肯为咱们卖力了。
再者, 如今大聿武将奇缺, 能够与胡贼一战的也只有卫二郎, 要是没了他, 咱们大聿江山只怕摇摇欲坠·这也是为什么卫二郎不受皇命反而私自跑到北疆我却没狠心将他杀了的原因。”
“太后,铲除卫党可以说是鸟尽弓藏亦可以说是杜渐防萌·武将么,进入诏武年间国泰民安,男丁日渐丰足,五年之内寻一个取代卫二郎的人不是件难事。
可咱们聿室之危已在眼前若不是此次卫家争着要重启万向之路,恐怕连我都没能想到卫家暗地里竟将算盘打得震天响”·“万向之路”·“对,正是前朝所辟的万向之路。
此路南起大聿,一路直达沙漠之中的神秘古国流火国,途经无数城邦,若是能再启此商贸长廊,能迅速充盈大聿国库·”·“这不是大大的好事儿么”·“哎太后糊涂啊。
此事不可只看表面,需将其剖开了仔细看看这肌理之中藏着多少卫氏的祸心”庚拜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屋内踱步,“若是别人去也就罢了,偏偏是那卫子卓偷偷去了。
太后你想想,这等大事怎么也该大摆筵席为其送行,可太后你听说了吗整朝官员知道吗没有·为什么我大聿能者千万,为何要她一小小娘子舍身犯险若是陛下有重开万向之路之志的话,有无数更好的选择,何须用她她正是害怕一旦透露便会被人取代,坏了他们卫家的大事,这才秘而不宣”·银勺轻轻搅动着肉羹,庚太后吃得很慢。
“太后想必也知道吧,陛下一直都想在今年秋季的铨选之上推举女官,可是遭到百官反对·陛下依旧不死心,想要借着万向之路将卫子卓合理托上朝堂·也不知是陛下自己的主意还是被那心怀鬼胎的卫氏蛊惑。
虽说万向之路凶险,可万一卫氏妖女真的平安回来了呢”·“哥哥也抵触女官”·“不女子为不为官这事儿我没意见,毕竟陛下都是女子,她想要提拔个心腹到朝中理所当然。
陛下若是提拔其他任何人我都不会多说一字,唯有卫子卓不行·”庚拜说得斩钉截铁,“太后可有想过,若是那卫子卓再入仕,卫家便有三人居高位且手握重兵。
一旦他们卫家潜构异谋,- yin -蓄不臣之志,咱们如何抵挡”·“若是卫氏要反早反了·”庚太后道,“又何必力挽狂澜之后再反岂不是不合常理”·庚拜沉默了片刻之后,用细到不能再细的声音道:“明帝当年让谢扶宸诛杀卫景和于攘川,囚禁恣虐卫子卓之事,想必太后也有所耳闻。”
庚拜将此事抬到明面儿上提及,令庚太后持碗之手微微一颤··屋内的烛台左右摇曳了一番,无风自动··庚太后望向那烛台,差点儿惊出一身薄汗。
“此事……”庚太后欲言又止,颇为忌讳··“此事虽已过去十多年,可卫子卓不可能忘记,卫家也不会忘怀·他们韬光养晦这么些年,藏锐了这么久,为的是什么太后可有想过可有提醒过陛下”·庚太后将碗放下了。
“卫子卓不能入仕,最好将她杀了,以防她还有其他邪道·”说到这儿庚拜已经没有必要再藏着掖着了,“若为此女开了女子为官的先河,陛下便成了忤逆祖宗遗命的不孝之君,自古以来父命君命皆不可违逆,莫说天子,就是寻常百姓也没有子女枉顾父亲遗命之事,此乃逆施倒行。
强行推行只怕会将好不容易赢的的民心再次推出去·陛下才坐上天子之位,当务之急应是实施仁政稳固江山,确立储君以稳社稷·女官之事即便陛下要推,也不该急于一时,还请太后劝诫陛下莫要冲动。
若是陛下一意孤行,非要选一位女官,我觉得还是在咱们庚氏宗族之中选一位能干的女眷辅佐陛下·知根知底不说,也是巩固我们庚家在朝中地位,太后,何乐而不为呢”·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庚太后知道庚拜说了这么一大串就是为了阻止卫子卓入仕,因为李延意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位女官,更是借由“女官”这把变革之刃割破铨选这面陈旧的牌匾,打造全新的选官制度,无论寒门还是贵族都可凭借自己的能力进入朝堂。
她想要广纳贤才,让所有能者之才用在刀刃上·李延意的志向宏远,她想要的是前所未有的盛世,是痛快斩掉大聿二百年来沉积已久的腐肉··变革表面上看来的确是好事,但对于那些含着金钥匙出身,本应该注定一生富贵的高门士族是巨大的打压。
他们不再拥有轻松开启上位的金钥匙,反而要和那些寒门穷酸的下等人争抢官爵,对他们而言乃是奇耻大辱·若是铨选制度真如此改动,将大大削弱大聿庞大士族宗族之势。
制衡士族稳固君权,又能招揽更多贤者培养心腹,对天子而言当然是莫大的好事··但以庚拜为首的贵族们如何会答应·庚拜的心思庚太后都懂,面上句句都是为了“咱们庚家”,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可是庚太后是庚家人也是天子的生母,无论站在哪边都不吃亏却也都不讨好,她这个位置无论做什么都是两面不是人。
卫家的作用还是很大,想要让怀琛在这个时候动卫家她肯定不会答应··既然怎么做都是吃力不讨好,庚太后索- xing -甩手不管·朝纲何制党争谁赢都不重要,只要她的怀琛还稳稳地坐在帝位上就好。
庚太后的心思还是在后宫,最惦记的只有皇储一事··相比于卫子卓,庚太后更忌惮的还是谢氏阿歆·这个谢氏阿歆绝不可留··怀琛百般推脱就是不肯选秀郎立男后,庚太后心中清楚得很,皆因此女。
庚拜走了,庚太后将思绪理了理,心烦··“此女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吾儿魔怔了,竟不顾社稷安危一再拖延·吾儿再不生育只怕过两年想要生都难了。
哎……”庚太后想到此事就头疼不已,让内侍拿一管芙蓉散来卧着吸食·芙蓉散点燃之后将那缕青烟缓缓地吸入身体之中,又柔又绵延,仿佛一只温柔的手从她的鼻腔一路抚摸至喉咙,再钻入她心窝里,燃起一团火。
很快,烦躁的情绪被愉悦取代,庚太后卧在榻上双颊绯红,独自痴痴地笑··“太后,还要再多来一管吗”候在一旁的尤常侍开口问道。
庚太后缓缓地将烟管放下,细细品味芙蓉散的气味许久后,才迟迟开口:“不必了·哀家要睡了·”·尤常侍赶紧上来将她把玉枕摆好,把毯子铺平,点上她最喜欢的香薰。
香薰之气弥漫整间屋子,庚太后平静地躺在柔软的榻上,从屋顶开启的四方天窗中打下的水拍在长凉池中,激起水花和凉气能极好地降暑·当初庚太后嫌长宁宮中太热一直都想要改建,李延意根本没时间理会此事,以国库紧张为由让庚太后再忍一忍。
后来还是尤常侍想到了这个省钱又有效的法子降温·宫外酷暑宫内如春,庚太后万分喜欢··“还是你照顾得好·”半晌,庚太后似乎是睡了一觉醒来了,微蹙眉头道,“之前啊天子非要将禁苑中所有的内侍都撤走,改成什么追月禁军来替代内侍和宫女,那些个粗手粗脚只懂得舞刀弄棍的糙娘们看个门还行,说到底根本就不懂得如何伺候人。
内侍还得有,还得有啊……”·尤常侍一笑,面滑如脂,他将自个儿搭理得一丝不苟,每天光是敷粉就需要耗费近半个时辰·若是别的宮里的小黄门是绝对不允许的,可尤常侍不一样,他伺候太后已经二十多年,深知太后的喜恶,得太后的欢心,这是谁也取代不了的。
论资论辈他都是内侍之首·也正是因此,前段时间李延意想要清除禁苑中所有黄门宦者之时尤常侍才没被清理出去,保下了他和他身边为太后办事的几个小黄门··尤常侍见太后话头已经到这儿了,便接了上去:“是啊,除了奴婢之外,这天底下还有谁能伺候好太后呢奴婢这一辈子没干什么别的事,只伺候太后。
这件事便是天底下最最重要的事·”·太后睡了,尤常侍从屋内出来守在门口,一年轻的小黄门跑来在他耳边说:·“国舅爷说,若是剪风谷不成的话,便在宴席上动手。”
尤常侍道:“宴席已经确定”·“确定了,在紫宸宫前·只要姓卫的一回来就会大摆筵席接风洗尘·”·尤常侍冷笑道:“接风洗尘,哼,只怕她们是回不来了。
想将人赶尽杀绝,就别怪他人心狠手辣·”·一根粗壮的断木将她们前行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甄文君和左堃达一块儿探了路回来,问当地车夫是否还有其他道路可行。·“有是有,不过要过一条吊桥绕远路,从剪风谷走。”
“能远多少”·“耽误一个半时辰·”·“若是将这断木移开恐怕不止一个半时辰·行,就从剪风谷走吧。”
甄文君下令所有车马走另一条路,度过一条摇摇晃晃的吊桥之后再行不到二里地便会抵达剪风谷··车马就要进入剪风谷的时候走在最前方的甄文君忽然停下了马,后面的车马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季永,你听见什么了吗”甄文君问道··身旁的左堃达听了听道:“没有啊·”·“再听。”
左堃达还是什么都没听到,片刻后他恍然大悟:“对啊,这样的山谷之中,怎么可能连鸟叫都听不到”·甄文君和左堃达往前望去,只见剪风谷两旁高高的山崖往上靠拢,只有一条细长的土路往中延伸,这样的地形乃是行军作战时最容易设下埋伏之地。当年他们和冲晋一战也是利用相同的地形布下磁石再用滚石将冲晋大军杀了个落花流水。·- yin -风从山谷之中吹来,左堃达后背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卫庭煦的马车驾了上来,甄文君对卫庭煦道:“前方山谷之上恐怕有埋伏,连鸟兽都被惊走了。”
卫庭煦:“如此看来,那只发疯的猛虎也是蓄意布下的陷阱·”·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大概是最近频繁地想起谢扶宸,此时甄文君觉得在暗中埋伏的人正是一心想要她命的阿熏。
卫庭煦嘴角扬了扬:“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回汝宁啊·”· · ·第140章 诏武二年·车马又停下来了, 仲计心神不宁地将车帘卷起, 站在马车上往前看。
“又出了什么事”仲计问道··车夫说:“好像是前方有什么东西把路堵死了·”·“女郎……”小花虚弱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仲计走回去将布帘放下, 摸了摸她的脑袋, 还很烫。
缝合非常顺利, 血也止住了, 伤口正在慢慢愈合, 只是鬼鸠之毒依旧不安分地在小花的血中涌动·仲计本想趁着这次缝合将她体内的毒血换掉, 彻底清除毒源,现在看来鬼鸠比想象中的还要顽固且变化多端。
换血非常危险, 若是不慎极有可能毒没清除干净就因排斥新血丢了- xing -命·所幸小花本身身体强壮能够挨过一时, 可是从昨夜起她持续体热不退,情况愈发危险。
仲计将帕子浸在冰冷的山泉之中冰镇后敷在小花身上帮她降低温度, 也推了几枚药丸内服, 折腾了一整晚都没见效果··仲计现在迫切想要回到汝宁, 汝宁可以买到她所需要的各种药材,也有诸多医治器具可以使用。
随身携带的药瓶工具再齐全都有弹尽粮绝之时,仲计现在正是落入了窘境··眼看汝宁就在眼前车马却走一步停三步,仲计心里堵得很··“别惦记你的女郎了。”
仲计用手指弹小花的脑袋,“还是先惦记你自己还能活多久吧,蠢蛋·”·“前方, 出什么事了”小花说一句话喘三下, 双眼被烧得滚烫, 根本睁不开。
“路又被堵住了·”仲计盯着她, “你也不是没力气说话,为何上次说了一半不说了”·小花猛然咳嗽,咳得天昏地暗,仿佛马上就要撒手人寰。
“你这什么毛病只有说到你家女郎时才有力气罢了,赶紧歇着留下最后一口气吧·别汝宁还未到你就死了·”·小花双眸发沉,病态尽显。
仲计探了探她的脉搏,非常危险··“就算你不惦记着北娄往事,也该为了你的女郎将这条命保住·万向之路害不了她,而回到汝宁之后才是真正搏命之时。”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回汝宁啊·”·听卫庭煦所言似乎她心中早就有了思量,知道是谁一直在暗地里搞鬼··“子卓的意思是……”·卫庭煦便将李延意想要改革铨选之事跟她说了。
“万向之路的开辟看似是利于整个大聿的壮举,却损害了不少人的利益·现在整个大聿朝野上想要除掉我们的人多如牛毛·猛虎是陷阱,如今这剪风谷恐怕也是别有用心之人给咱们选好的葬身之地吧。”
甄文君本来想的是阿熏又来取她的命,为谢家复仇,可听完卫庭煦的话才知道自己想法有多片面·和整个大聿的世族相比,阿熏的威胁根本不值一提··“这剪风山是不能走了。”
卫庭煦道,“咱们回头吧,去将木头搬开·”·甄文君点点头,看来那根出现得颇为奇怪的木头也是为了改变她们的行动路线进入剪风山故意设下的障碍。
可是··甄文君在调转马头时思索着,剪风山的地势之险实在太明显,即便没有行军作战的经验也不会轻而易举地进入山谷·想要暗算她们之人不会只干等着她们乖乖进入这容易被识别的愚蠢圈套。
一定会有后招··小雪的马蹄子蹬了两下,甄文君的思路转了三圈,忽然想到了什么,大叫一声:“糟了”·她一转身就要大喊之时,从山谷之中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犹如大军压境万马奔腾·只见一大批骑着马的山匪从山谷之内杀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将谷中挤得满满当当,犹如一条杀出洞外的黑蛇不到两百人的车队被这阵势吓着了,立即往来时的吊桥后撤·“不可惊慌”·甄文君迅速飞驰到队伍的最末端,压着即将混乱成一团的马群,不让他们胡乱撤退,切不可靠近吊桥。
有她压阵,车马稳了不少·猛达汗的护卫队急行而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甄文君听见车队的最前方已经有了喊杀声和兵刃相交的声音,她让猛达汗的护卫队守在吊桥之前,我方的任何车马都不许踏上吊桥。
随后甄文君立即抽剑杀向前方,掩护卫庭煦和小花的马车先撤到后方,再与山匪大战··山匪听上去气势汹汹,其实不到千人·甄文君和左堃达骑着战马一路斩杀,很快就将山匪的头目杀死。剩余的山匪居然不逃,避着她们两人不战,似乎在寻找着谁。·这些人在找卫庭煦,他们的目标只有卫庭煦·和甄文君料想得一模一样,这剪风谷只不过是铺在陷阱之上的稻草,若是猎物真能被稻草迷惑跌入陷阱之中的话倒算是省事,要是不上当猎人还有后招。
在过吊桥时甄文君有注意到吊桥狭窄摇晃得厉害,派人试过吊桥的承重之后她让马车一辆辆慢慢地踏上吊桥,以免吊桥不堪重负断裂,摔下山谷必定尸骨无存··平安度过了吊桥便遇到了剪风谷入口,若是往里走的话极有可能被山顶落下的巨石砸死。
没中计不进入山谷,慢慢地后退从吊桥倒出去也是可行的··但“山匪”却不想让他们全身而退··还未露出真面目就在谷中大喊大叫,为的就是利用特殊的地形放大呐喊之声,让人觉得山匪众多。
敌众我寡之下逃跑之心便会分外急迫,要是一大群车马争相挤上吊桥,吊桥一定会断裂··布陷阱的人设下了三重陷阱——剪风谷的落石、慌乱之中断裂的吊桥以及来不及踏上吊桥最后夺命的刀刃。
山匪们进退自如分明就是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绝对不会是普通土匪,看上去更像是某大族家的私兵·这些大族的私兵正是要在大聿境外将她们狙杀,若是死在了山谷之下也好跟陛下交待。
无论是落石还是吊桥断裂也都像是天灾·就算陛下追究起来也完全可以用天灾来搪塞,无从追查··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理顺了这一切甄文君忍不住冷笑,果然是有备而来。
一群人围着卫庭煦的马车要将她拖出来,甄文君杀出重围将围着卫庭煦的山匪逐一砍杀··“还有谁来”甄文君一声大吼让这些山匪浑身一颤,不敢上前。
卫庭煦从车中望出去,知道这些山匪并不是甄文君的对手··只不过,她们距离汝宁还有千里之遥,这波伎俩被识破还有下一波在等待着她们··正面交锋未必没有胜算,可损兵折将实在不是卫庭煦想要的结果。
不如……·汝宁禁苑的紫宸宫前已经摆好了筵席,李延意出现时所有人伏地山呼万岁··李延意其实有很多事情要忙,但卫庭煦一行人的消息还没传回让她心神不宁,偏偏那些奏疏一个个写得极为晦涩,真正想要说的话总是藏在字里行间或是犄角旮旯。
越看越累越看越心烦,索- xing -全丢到一旁,来到紫宸宫前转一转··以往大聿天子出行都是宫女內侍追随在后,仪仗雍容华贵,让人难以接近。李延意疾行惯了,走不了慢步子装文雅,她最疼恨的就是浪费时间,轿子都不爱坐,嫌弃那抬轿人没气力走太慢,只要不是太远她都喜欢自己步行前往。身后带着的不是- yin -阳怪气的內侍和娇弱的宫女,而是各个佩带兵刃的追月士兵。每当她出现在禁苑任何一处地方,随之而来的煞气便将此地铺得满当当。无论是谁都不敢正视这位女帝,生怕多看一眼就会被千刀万剐。·李延意看了看宴会上的摆设,从酒肉到器皿全都是她珍藏已久的稀世珍宝,她必须要好好犒劳卫庭煦一番·除了凯旋的卫庭煦之外,当朝四品以上的高官都将出现在此宴席之上,她将当场下诏,封卫庭煦为博陵侯··到时候肯定会有人群起反对··李延意都能想象这些老家伙吃酒吃一半听到这封诏书时诧异的表情,又有哪几个人会站起来当场反对。
这便是她要的··李延意从容地走出紫宸宫··一切就绪,就等着卫庭煦回来了··没想到卫庭煦还没回京,阿烈和阿隐也没有传回任何消息,却收到了来自北疆的密信。
这封密信来自她派去的探子·这探子在北疆不负责其他任何军情,只负责秘密跟着阿歆,向李延意回报关于阿歆的所有事情·从琐碎的三餐到最重要的健康状况,以及极为隐私的个人交际,李延意让探子一五一十地全部记录下来寄回京城。
探子每十天往回寄一次,由专门负责此事的六位传信兵往返汝宁和北疆送信·每回李延意都能收到一大摞的羊皮信,将所有政事都处理完毕,沐浴之后摆正案几上的海棠枝,一卷卷地翻看这些信。
点点滴滴汇入李延意的脑海之中,能够在心里构建起阿歆的日常生活,仿佛她就在身边一般··距离上次传回的密信才三日,李延意又收到了关于阿歆的密信,还未打开就明白肯定发生了什么意外之事。
自谢扶宸入狱之后,阿歆前往冰天雪地的北疆驻守,一晃已有两年多·据探子传回的消息阿歆不仅收复了三郡,还继续养精蓄锐将北线缓缓往上推移·她的志向是要突入北方冻土将冲晋蛮族斩杀殆尽。
此事需从长计议,阿歆绝不是有勇无谋之人,她一直在试探着冲晋这个马上民族的下落和行动轨迹,好找到机会一网打尽·所以这两年多来阿歆一心都扑在冲晋身上,就连大衣都没换一件,衣服破了补补了破,一个红薯能吃一整日。
阿歆在北疆的生活过得简单艰苦,每天都在风雪之中守卫大聿的边关,李延意心疼万分··每回摊开羊皮卷看到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顶多是三餐有了些小变化,红薯吃完了便去刨些野草根吃。
但今日的羊皮卷上,有个人的名字被反复提到··阿稳··信上说这个阿稳最近三日都在阿歆的帐篷里过夜,头两日帐篷的灯点至天明,两人通宵达旦地聊天,都没睡觉。
到了第三日,阿稳刚进那帐篷没多久油灯就熄了,之后的半个时辰之中帐篷内不断传来奇怪的喘息声··信上还写道,这叫阿稳的小娘子前几日身体不适,阿歆娘子奔了一整晚只为她抓一只野兔回来炖了补身子。
两人形影不离,状若夫妻··李延意看完信之后慢慢地将其卷了起来,系好,放在案几之下专门存放阿歆相关物件的木箱里··这个叫阿稳的人,她知道··当初小黄门在她面前嚼舌根之时也提到了她,说她非常崇拜阿歆,走哪儿跟哪儿。
北疆这么苦,她居然也跟去了··李延意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仲夏的汝宁大雨倾盆··禁苑之外是她的江山,是她的天下,她却只能待在这儿,连为心爱的人冲动一次的可能- xing -都没有。
深深宫闱雨水成线,编织成巨大的牢笼,将她罩在其中,闷得喘不上气·· · ·第141章 诏武二年·“卫庭煦还活着·她们已经察觉到了危险, 正全力赶往汝宁。
不出三日就将抵达·”·深夜悄无声息奔进庚拜府中的密探身上沾着浓浓的雨水味道, 庚拜坐在案几在之后安静地擦拭着孔雀碧石纸镇, 听到探子的回报好像早就料到了似的, “哎”了一声, 让他退下。
“看来这卫家妖女比想象中的要机灵不少·”跪在他身侧的尤常侍正在倒茶,将刚刚煎好的茶中放了些暗红色的粉末进去··庚拜斜斜地看了他一眼:“哼,妖女会用妖法,据说她双腿在攘川被谢扶宸打断了,现在居然还能再站起来。”
粉末乃是夜芙蓉核研磨而成, 放入茶中能够让茶香更浓郁, 庚拜每回喝茶都要放,早就已经形成了习惯,戒不掉这滋味·尤常侍是个擅于观察的细心人, 见过一次就记下了庚拜的喜好。
“居然还有这等事”另一旁坐着的尚书左丞栾疆握着酒盏的手一僵, 仿佛听到了闻所未闻的怪事··庚拜吹了吹手中的纸镇, 呵气呵在孔雀玲珑的身子上再一擦,剔透非凡:“栾公以前在南边当任太守, 自然不知道汝宁之中的事儿。
这妖女在汝宁可是兴风作浪许久,大大的有名啊·”·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栾疆惊恐再道:“莫非那卫氏妖女还会再造骨血、起死回生的妖术不成”·庚拜放下孔雀, 摸着已经花白的胡须道:“我看这卫氏妖女说不定早在攘川之时就已经死了,现在的她是被妖魔附身的怪物, 跑来向大聿寻仇, 为祸人间。”
“哎……”尤常侍一声深深的叹息, “也不知道陛下是不是被她的妖法所诱惑, 竟将她当做心腹,更是红颜知己·可怕、可悲这妖女不仅会妖术,身边还有几只会点儿功夫的臭虫,看来想将她拒在大聿国境之外是办不到了。
据说待她一回来陛下就要给她加官进爵,这是违背明帝遗命大逆不道之事·哎,陛下糊涂啊·”·庚拜和尤常侍这番话听得栾疆心乱如麻,他从地方调任京中不到半年时间,对中枢的情况了解甚少。
他一心想要辅佐天子共举盛世,没想到朝中居然还有这等妖人··“可是·”即便只有他们三人在屋中,栾疆依旧不敢大声说话,“陛下不也是女子吗如何能被一个妖女诱惑。”
尤常侍呵呵地笑:“栾公啊栾公,你真是在宜修待太久了,居然连陛下好女风都不知道·”·“陛下你是说,当今天子女帝”·“正是。
不然你觉得为什么陛下想将宫中的黄门全部清理出去,换成她的娘子军就是方便自个儿采蜜·”说到此事尤常侍又长吁短叹,“若不是太后力保,就是在宫中待了近三十年的老身也会被哄出来,晚景凄凉啊。”
栾疆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大门,里面上演的全是他不曾想过之事··“据说那卫氏妖女长得美艳无双,无论男女看了她都会被她迷得五迷三道·栾公你想想,世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尤常侍问他,“但凡是人,都会有人喜之有人恶之,怎么可能所有人都被她所迷栾公,你说这不是妖法是什么陛下怎么可能违背祖训,怎么可能想要成为被万世唾骂不忠不孝之人肯定是这妖女在暗中施法,蛊惑陛下。”
虽然不知道天子的秘辛,但天子想要立女官他早有耳闻·当时栾疆就纳闷,为什么天子刚刚登基就要做一系列违背民心的荒唐事,原来竟有这样的妖人作乱。
“这种妖孽必要杀之而后快”栾疆义愤填膺道··“栾公莫急·”庚拜道,“老夫早就摆好了鸿门宴,就差妖女自己送上人头了。”
“可是·”尤常侍小声道,“有陛下护着,国舅爷想要取那妖女的- xing -命只怕不是件容易的事·”·庚拜:“陛下今日一早就离开汝宁了。”
栾疆和尤常侍同时“咦”了一声:“陛下怎么会轻易离开京师她去何处”·庚拜神鬼莫测地一笑:“自古以来社稷美人两难全,多数帝王为了不留骂名都选择保住江山。
但作为女人,陛下终究放不下儿女情长·哦不对,应该是女女情长·女人只重感情,基本上没什么大局观,这正是不如男人的地方·只要稍加诱导,她便奔去斩杀轻敌了。
哼哼哼·”·“原来国舅爷早有谋划”尤常侍忽然起身,伏地膜拜,“大聿风雨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盛世之势,绝不能因为一介妖女毁为一旦还请国舅爷救救陛下救救大聿拯救脆弱聿室的只能是国舅爷了啊”·栾疆见尤常侍老泪纵横,也是心潮澎湃,忍不住一同跪地。
庚拜亲自将他们扶起来:“二位何必说这种话,老夫虽为国舅却也是大聿臣子,除恶惩女干乃是每个大聿臣子的分内之事,二位又何须拜我·快快起来吧·”·庚拜三人以痛骂妖女为下酒菜,一同饮酒至深夜。
待栾疆睡在客房之后,一行黑衣人从后门进入的国舅府中,庚拜和尤常侍在书房和他们碰头··黑衣人说天子的私驾已经出了汝宁往北边去了,他们将继续跟着,有任何变动都将第一时间回来禀报。
庚拜交待:“若是天子想要返回汝宁务必将其拖延,绝不能让她在三日之内回来·要回,也要等到老夫取了妖女的项上人头才能回”·终于要回到汝宁,甄文君已经是伤痕累累,疲倦不堪。
她万分怀念卫府家宽敞的池子·回府之后一定要好好在里面和子卓游上几个来回,踏踏实实地睡上几日的安稳觉··离汝宁还有一百多里地,李延意的追月士兵已经和她们汇合。
追月士兵们带着甄文君她们前往汝宁,为其开路,说天子已经为她们准备好了盛宴,只待她们一到便开宴·进了汝宁城中后将她们往城南带去··“为何往这个方向走”坐在马车之中的甄文君掀开布帘问道,“咱们不去禁苑吗”·追月士兵道:“这几日暴雨不断,禁苑之内正在祭天,怕与女郎的接风筵席相冲,便将筵席移到了寰欢阁去了。”
“原来如此,那便劳烦女郎带路了·”甄文君道··“女郎不必客气·”追月士兵的笑脸在转回头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眼中浮起的杀意。
围着甄文君她们马车四周的士兵,腰间和袖子里都藏着武器··只要将她们接到寰欢阁,等待她们的只有毒酒和刀斧手··寰欢阁大门敞开迎接车马··站在门两边的婢女一字排开,丝竹齐鸣歌舞不断,好不热闹。
卫庭煦在护卫们的护送下缓缓走向前··刀斧手藏在筵席两侧的屏风之后,若是妖女对毒酒有所察觉,没有当场喝下的话,刀斧手便会杀出来取她的- xing -命··不过刀斧手有些好奇。
都说这妖女长得极美,一张似仙似鬼的好皮囊任谁看了都会被她吸去了魂儿·这件事被大家口口相传越传越玄乎,这些刀斧手在埋伏之前被警告,动手时绝对不能多看妖女的脸,一定要坚定意志一斧头将她砍死。
若是看到她的容貌妖女的邪术就会夺走此人的- xing -命··越是这样说刀斧手就越好奇妖女到底是怎生模样··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透过屏风的小小缝隙艰难地往外看,只见为首的女子玉面朱唇丰神俊朗,和传闻中狐媚惑主的形象不太相符,反而有种惊心的英气,让刀斧手不确定自己是否是此妖女的对手,这刀斧斩下去究竟能不能把她的脑袋砍下来。
不过,美是真的美··刀斧手喉头滚了滚,愈发紧张了··庚拜和尤常侍站在远远的春晓楼上望着寰欢阁·虽距离甚远,可春晓楼乃汝宁第一高楼,常做侦查用,正好能把寰欢阁尽收眼底。
“她们进去了·”尤常侍身子正对着庚拜,侧头往寰欢阁里看去·从他们的角度能够看见妖女,亦可以看见跃跃欲试的刀斧手··妖女坐到了东边的偏席上,问道:“为何不见陛下”·追月军士兵道:“陛下国事缠身,正往这儿赶来。
女郎一路辛苦,这是陛下亲赐的接风之酒·”追月士兵一招手,一排婢女端着酒杯从屏风之后飘出来,一位位矮身在她们面前,呈上酒杯··追月士兵道:“请。”
庚拜和尤常侍都伸长了脖子等着妖女端起酒杯··妖女将酒杯拿了起来,送到嘴边··庚拜和尤常侍几乎屏住了呼吸,就等她咽下··谁知,酒杯在她嘴边一晃而过,妖女竟没喝。
“陛下还未到,我先喝了算怎么回事·”妖女将酒杯砸在案几之上,“砰”地一声颇为大声,屏风之后的刀斧手听到这动静惊了一惊,差点儿拿着斧头杀出去。
为首的刀斧手往后用力一怼,以凶狠目光提醒他们,“以乐曲为号击杀妖女”,乐曲尚未变换至“竹间谋”,刀斧手不可贸然出场·庚拜双掌撑在木栏之上,身子前倾,有件事让他颇为不安。
“怎么了国舅爷”·庚拜长长地“嗯”了一声,在犹豫也在琢磨··“尤常侍可注意到了这个卫庭煦进阁之时步伐矫健,可为什么她的步伐能如此稳健”庚拜问道,“她的腿不是有残疾吗”·“这……”尤常侍被问得一愣,“国舅爷不是说她双腿已经被治好了吗”·“即便治好,坏了这么多年也不可能马上行动如常,多少会留下些痕迹。
可你看此人,下盘奇稳,反倒像个行军打仗的将领·”庚拜自个儿说到此处豁然一震,连喊“糟了”··“怎么了国舅爷”·“难道尤常侍还在梦中”庚拜指着寰欢阁中的人叫道,“那人如何是妖女卫子卓”·“什么不是她”尤常侍莫名不已,“可是咱们的人一早就去迎卫子卓了,她们的车马上还带着流火国的珍宝,如何会错”·“怎么”妖女看了眼碎在案几上的酒杯再看看追月士兵,笑道,“陛下没到,其他人倒是都到了。
还不速速让屏风之后的人出来受死”·此话一出,追月士兵立即回头望向乐师,乐师会意,指尖在琴弦上狂舞,一曲激昂的“竹间谋”骤然响起,极快的音速催人心扉就在这时刀斧手推翻了屏风一涌而出·庚拜和尤常侍亲眼见那妖女一拍案几原地旋身而起,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长剑,根本看不清她出剑的招式,最先杀到的刀斧手已经倒地。
“坏了,坏了”庚拜扼腕万分用力打在木栏之上··“这、这不是妖女”尤常侍总算明白了,“那妖女去了何处”·寰欢阁中的的确不是他们想杀的卫庭煦,而是甄文君甄文君带着左堃达等人将整个寰欢阁搅了个天翻地覆。假扮追月军的女人要逃,被眼疾手快的甄文君拽了回来,质问她,“你受何人指使”·“卫氏- yín -贱妖女,人人得而诛之”那女子没有丝毫的惧色,朗声痛骂。
甄文君大怒,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那女人嘴角带血冷笑一声,牙关一用力,咬破了毒囊,顿时毒发身亡··甄文君本该能阻止,却慢了半拍,见她气孔流血之时才惋惜不已。
万向之路没将她磨得更锋利反而变得迟钝了,甄文君无奈,又多少有点儿欣喜··只有常年活在困苦之中的人才能保持锐利和警觉,她和“妖女”过得很幸福。
不过她有些不明白·卫庭煦帮助李延意赈灾又讨伐北疆,立下无数的战功,如今又冒死重开万向之路,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为什么到最后没人愿意看她的功绩,却按之“- yín -贱”二字。
真让人摸不着头脑,可笑又可气·· · ·第142章 诏武二年·卫庭煦知道有人不想她们活着回到汝宁, 半路都布下诸多陷阱索命, 汝宁城中则会更多危机。
“既然如此,咱们就兵分两路·”·李延意派出的阿烈和阿隐二人早就和卫庭煦等人在南崖汇合, 卫庭煦想要设局引诱想杀她们的人现身, 而甄文君心生一计:“子卓你直接去和陛下碰面, 而我则将计就计, 去会一会幕后之人。
我倒是想看看究竟是谁有这胆子, 居然敢在天子面前动手·”·卫庭煦道:“既然陛下已经决定为我们设宴接风, 想杀我们的人忌惮陛下,一定会想方设法在动手之前让陛下暂时离开汝宁。”
“让陛下离开汝宁可能吗”·“若是有人想调开你, 用什么说法你会上钩”·甄文君扬着调子了然道:“所以有人用阿歆将陛下引出汝宁, 只要陛下一走,便可以放心大胆地动手杀我们。”
卫庭煦:“我们能想到的事陛下也一定想到了·吾等抵达汝宁之时, 陛下一定就在城中·”·“既然如此咱们就兵分两路·”甄文君道, “我去诱敌, 子卓你便带着猛达汗直接和陛下汇合。
只要陛下诏令一发此事便成定局,看这帮恶臭之徒还有什么伎俩·”·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起初卫庭煦怕甄文君孤军深入太危险,不愿她去冒险·甄文君才不与她争辩,一路快马加鞭带人率先赶回了汝宁,便与那假冒的追月军汇合,去了寰欢阁。
另一头卫庭煦在阿烈阿隐的带领下顺利回到紫宸宫, 栾疆看见了她们的车马, 发现李延意也出现在紫宸宫, 百官聚齐盛宴开启, 不免大惊··栾疆藏在宴会之中,派人立即去给庚拜报信。
密报抵达庚拜手中时甄文君已经将寰欢阁拆了个四分五裂··庚拜和尤常侍迅速离开,绝不能被发现··庚拜愤恨不已,错失了除掉妖女的最好机会,当真可惜。
陛下一定会借着重开万向之路的功业提拔卫庭煦,今日过后,想要除掉妖女就更难了··紫宸宫前酒香四溢,丝竹八音袅袅不绝··李延意让卫庭煦坐在她的右手边,猛达汗坐于她左边,三人欣赏歌舞之时谈笑不断。
卫庭煦向猛达汗介绍这些都是大聿的歌姬舞姬,猛达汗像是听见了又像没听见,一直盯着身段婀娜的歌舞姬看·猛达汗可没见过这样妖娆和男人一般的女子,看得几乎醉了。
李延意自登基之后从未这般开心过,堂下天子一众心腹见她难得笑逐颜开,迅速上前歌功颂德,赞扬卫庭煦的不世之功·其他另有所思之人则低着头,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
一直到李延意在筵席之上当场封卫庭煦为大司农、博陵侯,与新任大鸿胪薄兰一一块儿全权负责万向之路时,等待多时的百官才齐刷刷地抬起头·就在他们要开口时发现天子话未说完,不可打断,只能硬生生地忍着。
“除了卫司农,还有一人默默在北疆孤守大聿边陲,为大聿夺回了三郡,且不断退敌,为大聿开拓版图立下不朽之功,此人正是谢氏阿歆·”包括卫庭煦在内所有人都没想到李延意竟会突然提及谢氏阿歆。
不过卫庭煦转念一想,旋即明白了李延意的用意··“谢氏阿歆百战百胜万死一生,论功行赏乃是天道·寡人特封谢氏阿歆为征掳将军、沂水侯,都督孟梁诸军事,食禄两千两百车……”李延意话音未落,群臣脸色惨白,蜂拥而上当场反对。
“陛下这谢氏阿歆乃是罪臣之女,万万不可拜官封侯还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一时间整个紫宸宫被百官们唾沫淹没,猛达汗吓了一跳,不知道这大聿的天子说了什么居然遭到排山倒海的反对。
李延意却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只出现了这么一瞬间就被卫庭煦捕捉到了··方才还准备了一肚子话打算将“卫司农”一事喷回李延意肚子里的群臣,此时完全被转移了注意力,所有火力都集中在阿歆身上,甚至忘记了还有卫庭煦要出任大司农这档子事。
李延意早就明白阿歆身为谢家嫡女不可能被封官,索- xing -以她为盾,让卫庭煦躲开众人的口诛笔伐,顺利入仕··不过这大司农位列九卿官居三品,恐怕这些老家伙们也是不会愿意的。
李延意开出了一个比心理所想高出许多的官职,当老家伙们从“阿歆迷雾”中走出来,想要把卫庭煦往下压时,李延意便会给他们个面子,让卫庭煦暂时先出任秘书丞,官居五品。
这便是天子布下的迷魂阵··李延意和卫庭煦两人相视一笑··诏武二年夏,刚刚从万向之路平安归来的卫庭煦在天子李延意的力保之下正式入仕,成为大聿国祚中的一代传奇。
青锋抽出,一道血花飙入空中,中剑之人应声倒地··阿稳这才敢从马厩后走出来··穿着厚厚盔甲的士兵们听到动静迅速持矛赶来,阿歆手里的剑还在滴血,她回身摆摆手,士兵们便退下了。
“这人不是一直跟着咱们吗”阿稳问阿歆,“你为何这时候杀他”·“不是同一个人·”阿歆用布将剑上的血擦干净,一转,准确无误地合进后背的剑鞘之中,“之前跟着咱们的人已经被杀了,这是另一个。”
阿歆早就知道有个人一直偷偷窥探她,甚至知道这人是李延意派来的,只为了将自己的点滴送回大聿·阿歆截过一次探子的信,展开看了一遍差点儿看睡着了。
就这些无趣的日常生活有什么可看,李延意一看就是两年··阿稳好奇,上前将那人脸上的黑布揭开,看了半晌··这是个平淡无奇的脸,棱角不够鲜明,走入芸芸众生之间根本认不出他来。
正是因为长相平凡才更有可能成为出色的探子··阿歆:“看出来了吗”·“没有·”阿稳说,“他之前什么样儿我也没见过。”
阿歆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笑了··“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可惜平常不笑,凶不拉几·”·阿稳这么一说阿歆的笑容立即消失··“姐姐,之前监视咱们的人是谁这个人又是谁”·阿歆让人将尸体抬走,丢去狗圈喂狗。
她走上城墙,往北方望去,只见万里苍茫,除了鸣沙城之外什么都看不到··凛冽的北疆将她的长发覆上了一层冰霜,不断飘落的雪花落在她的眉毛和睫毛上,白茫茫的一片。
本是坚毅的眼眸此时藏了些阿稳并不熟悉的柔和,她似乎在回忆··“之前那人也并非在监视咱们,只是将我在北疆的消息传回大聿·”·“传回大聿姐姐你的家人不都被天子杀了吗在大聿还有谁惦记你”阿稳完全不顾忌形象,直接席地而坐,手里拿着个已经变黑的半颗苹果,吃得又香又带劲儿。
她断的腿已经好了,因为年轻恢复得很快,没留下什么瘸拐的问题·本就是北方人,对于北疆恶劣的天气早就习以为常,再冷的天她都能过得很好,反而去了南方热得头晕。
在大聿还有谁惦记你·“有吧·”良久,阿歆回过头,穿过漫天的白雪往南方看去,往汝宁看去··“是谁·”阿稳发现今日阿歆有些不同,苹果都忘了吃,马上追问,颇有不问到结果不罢休的架势。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你不认识的人·”·“是你喜欢的人吗”·按照她对阿歆的了解阿歆是不会说的·关于自己的私事阿稳不是没打听过,对于阿歆的一切阿稳都非常感兴趣,可是阿歆就是守口如瓶。
阿稳说她好像藏着很多故事似的,阿歆只笑不语·无论阿稳如何费尽心思地挖,阿歆就像没听见似的,连开口的兴趣都没有··所以今日阿稳只是例行公事追问,以为阿歆还是会和以往一般不给回应,未成想阿歆居然“嗯”了一声。
阿稳“唰”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姐姐,你真的有喜欢的人吗在汝宁吗是什么样的人”·今天是什么日子,阿歆姐姐这块千年不开窍只知道杀敌没有任何情趣的木头居然承认自己有喜欢的人阿稳自然要抓紧机会好好刺探一番。
“她是一个了不起的人·”阿歆像是在和阿稳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做到了天底下所有人都想做却做不到的事·”·“什么人可以这么厉害。”
是阿稳先问的,可当阿歆真的去描绘这么一个人时,阿稳心里又有点儿不爽,“是姐姐你喜欢他才将他想得太好了吧·天底下能者这么多,怎么会只有他厉害。”
·阿歆淡淡地笑,她知道自己并没有高抬了李延意··帝王,岂是有才有德就可以收入囊中的··今天她思绪有点乱,格外想念李延意。
有可能是因为今日是李延意的生辰·每年李延意的生辰都会让阿歆想起她们初会的那个雅集·雅集正是李延意为了庆祝自己生辰所办·在那个雅集之上阿歆目光随着十八岁的李延意转了一周又一周。
那时的场景和心动之感无论什么时候想起都无比清晰··只可惜,永远都不可能回到少年时了··如今伴随她的,只有无尽的风雪和异族的虎视眈眈,胡贼随时都有可能再次杀来,她守护着大聿的喉咙,绝不可再让冲晋得逞。
谢家被诛九族,阿歆在汝宁是待不下去的,来到清冷的北疆想慢慢将心病磨平·即便磨不平,守着北疆能确保汝宁平安,李延意平安··在汝宁的李延意却是另一个心思。
李延意已经有六年没有办过生辰雅集了··一是没钱二是没闲,今年干脆连庆贺仪式都草草举行完事··本来有人提议要为陛下定个“千秋节”,大肆庆贺,直接被李延意骂了回去:·“用什么钱来办民脂民膏还是用你家私银你竟藏了私银不上缴国库,是想百姓都饿死吗”·李延意这一顿喷之后没人敢再提什么千秋节了。
当然,千秋节不提,还有别的一大堆事可以推到李延意面前··百官联名上书反对封罪臣之女为将一事,李延意说“寡人思忖思忖”,思忖了三日之后任命卫庭煦的诏书发到了卫府,连带着官服一块儿送了过去。
新任大司农卫庭煦穿上了官服去拜访她的同僚们,她选择了同样是九卿之一的太仆沈辽府上拜访·这沈辽乃是庚拜的女婿,见了一身官服的卫庭煦眼睛都直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卫庭煦这身官服和其他人的不太一样,黑色的曲裾深衣之上纹的乃是三品官员的象征“倚鹿”·纤髾捶地腰带闪耀,卫庭煦端端正正地戴着进贤冠,本有些男子之风,不过仔细一看进贤帽的帽檐改小了不少,衬上优雅的曲裾,有种说不出的美感,洒脱之中又带着女子特有的娴雅,让人眼前一亮。
“卫子卓见过沈太仆·”卫庭煦躬身轻轻一拜,面如深湖没有丝毫的波澜,亦没有给沈辽回绝的余地··沈辽看她身后跟着的随从们各个面相不凡,甚至带着刀斧,不像是来拜访,倒像是来抄家的,十分骇人。
府上的妻小害怕地躲到了里屋,都怕这妖女食人··沈辽面对着- yin -气沉沉的妖女,后背上蒙了一层汗··为了全府上下家眷的- xing -命,他只能回敬一礼。
“卫、卫司农,老夫有礼了……”·沈辽这一躬身,彻底奠定了大聿第一女官的地位··卫庭煦慢慢展开笑容,起身··当她走出沈府之时抬头望天。
青云之上万里开阔··这儿的天空,和当年在攘川看见的一模一样·· · ·第143章 诏武二年·当卫庭煦第一次和百官站在候君亭中等待进入太极殿时, 纠缠李延意多时, 想要李延意收回谢氏阿歆的任命诏书的百官总算是回过味来, 原来天子真正的意图在此·这些人多是庚氏亲信, 多受庚拜恩惠, 如今也是心甘情愿为庚拜所用。
他们都知道庚拜厌恶祸国女干佞,憎恨卫家,赶紧再次上书反对女子入仕·他们以违背祖训为基点,说卫庭煦是个女人,还是个年轻女人, 不过二十三岁如何能当任大司农这一要职就算开辟了万向之路也万万不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疯狂喷了一整个早朝。
坐在龙椅之上的李延意和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卫庭煦早就想到他们会激昂亢奋, 这次的早朝她们俩没打算说任何话,就看这些出身世族大家的高官们表演·唾沫横飞热汗- shi -襟,李延意和卫庭煦也蛮佩服这些人竟能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文不加点地说个不听。
以刀子嘴刀子心闻名于大聿朝堂的长孙曜只听不说, 今日他也没有任何恋战之意·就连卫纶都半眯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诸位说得对·”李延意忽然中气十足打断了堂下的话, 她甚至不知道被打断的人说到哪儿了, “爱卿们说得很对。”
众臣相互看了一眼,很意外··“卫司农的确太年轻, 虽辟出万向之路为大聿带来如海之财,但毕竟才二十三岁·寡人同意各位所言·这样吧, 卫司农,寡人知道你自小熟读各家经典, 精通经学史籍, 便先从五品的秘书丞做起吧。”
卫庭煦没有任何不甘, 躬身应下··尚书左丞栾疆正在其中, 他怎么看那卫庭煦都觉得别扭·这个女人不该出现在此,这妖女站在众臣之中显得突兀,格格不入。
陛下居然为了她闭目塞耳,宁愿留下骂名也要力保她入仕,实在教人生气这样下去只怕妖人得志忠贤绝路一旦卫氏做大,只怕李氏江山也会被其撼动陛下怎会如此糊涂·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陛下”栾疆往前跨了一步,就要开口之时李延意剧烈咳嗽起来。
长孙曜和卫纶很是时候地站出来说陛下辛劳,国事繁重日勤不怠,导致身体受损,还望陛下以龙体为重多多休息··李延意好一顿咳嗽之后总算缓过了气,想想,也对,就散了早朝。
栾疆一肚子的话想说没来得及,对着李延意离去的背影直摇头··李延意为了让卫庭煦顺利入仕,在封阿歆为建远将军的同时连带着调兵虎符都要送去北疆·栾疆等重臣竭力反对,起初依旧是女子不可为官的陈词滥调,李延意恶心此事已经很久,再提及时她眉心一动,长孙曜直接站出来反驳道:·“为何女子不可为官,莫非你们觉得女人治理不好大聿可是在怀疑天子不配坐这龙椅”·谁也没想到长孙曜竟会将话头转到天子身上,若是再往下说只怕是会触到天子和当今大聿的逆鳞,只能转攻他处。
栾疆却不放弃,上回没来得及说的话今日一定要吐个干净·大家都将话题转开了,栾疆却奋力拉回来··阿歆的身份实在太好打压·不说女子身份,就说罪臣之女怎可为将,岂非将羊置于虎口栾疆苦口婆心道:“谢氏一门有谋反之实,陛下即便感念谢氏阿歆曾救过- xing -命,但宽恕其- xing -命已是天恩,怎可再授予如此重要的兵权若是他日谢氏阿歆想要为父报仇,为了阖族的深仇大恨打开北疆关口,放胡族南下,到时候又该如何是好”·“既然如此。”
李延意很自然地将话接了下来,“那寡人便将阿歆接回汝宁,让她不必苦守边疆·”·栾疆到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几日来来回回颇为曲折的拉扯其实都是李延意的缓兵之计。
栾疆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堂上这位年轻的女帝··女帝双眸间点着些得意的神色·栾疆悲叹,天子竟将聪颖用在了这种对社稷无用的无聊私事上··退朝之时,栾疆在人群之中感受到了一抹寒光。
他侧目一看,正是长孙曜在盯着他··哼,女干佞小人,何足挂齿··栾疆迎着长孙曜的目光,挺直了胸膛,无比坦荡地走出太极殿··虽说天子勤政,却不明不敏不识忠女干,只怕这大聿二百年的江山真要毁于她的手中。
哎……·栾疆走到太极殿外,望着朗朗乾坤不禁老泪纵横·旁人问他为何落泪,他哽咽难言··其实李延意一直都希望阿歆回来,不愿她在北疆吃苦。
打仗多危险,刀剑无眼胡族又极其凶悍,就算武艺再高强也总有失守之时·若是受了伤甚至丢了命那该如何是好··两年前阿歆远走北方她是理解的,毕竟谢氏九族被诛独留了她一人在世,她留在此地该如何面对他人口舌即便不在乎他人怎么说,又怎样面对自己。
唯有远走能够暂缓痛楚··可时过境迁,有些事该放下了··这次封阿歆为建远将军一事是为了给卫庭煦入仕铺路,而最后此事还将拐回到阿歆身上·本意上李延意也想借此机会让百官自己说出“罪臣之女不可驻守重要边关”这句话来。
一旦群臣开口,李延意就能名正言顺地招阿歆回来··她觉得两年后的今日,她跟阿歆之间只需要一个台阶,如今这个诏令就是台阶··台阶搭好,李延意也伸出了手,就等着阿歆下来了。
虽说阿燎从长歌国带回来的木盒一直都没能打开,但她已经交代阿燎就算用尽所有的手段也要将其开启·李延意已经想过了,女女生子秘术肯定没那么简单,肯定需要二人配合一同研究。
等着阿歆回来她们俩便携手共进一块儿实践··李延意设了这么曲折的一个局,说起来也算成功··卫庭煦入仕之事虽还有些闲言碎语,但大臣们知道李延意力保卫庭煦之心,项上人头要紧,不敢多言了。
而阿歆回汝宁也名正言顺··结果圣旨发往北疆之后并无音信,阿歆没有从北疆回来··李延意有些不悦··她此生虽不是一直都顺风顺水,可想要的大都已经握在了手中,唯有阿歆她居然一直都没能紧握在手。
从前二人年少时相互较劲算是有些情趣,可现在李延意都已经登上帝位贵为天子了,天子发出去的圣旨有谁敢不遵不遵者斩,这是谁都知道的规矩。
阿歆偏偏不搭理··阿歆这是在这折辱天子··李延意好几夜都没睡踏实,在床上辗转反侧地想阿歆,想这个无数次得到,却又无数次从指间滑走的女人。
想她在自己身下时的滋味,反反复复无法入眠··想要抓住她,掌握她,拧住她的魂,让她再也无法从手中逃走··万象之路的开辟震惊朝野,可以说是旷世之功。
加之流火国的国君来访,二君会晤亲自签订了契约,共辟万向之路,第一单便是价值十万万两白银的巨额订单·李延意眉开眼笑神采飞扬,连带着被阿歆折磨出的酸楚都暂时推到角落之中。
庚太后听说李延意近日胃口欠佳,御厨送去的膳食她吃得极少,除了羹汤之外没有胃口吃别的··庚太后担心她的身子便来遐寿宫探望她,太后来时卫庭煦正在沙盘之前插着红色的小旗子,庚太后进来时冷眼看她,脸色不善。
卫庭煦相当识趣也没再留,放下棋子向太后行礼便退下了··李延意兴致勃勃地将庚太后带到沙盘前,比划着沙盘之上用沙子搭起来的各个城池,跟太后说起万向之路会给大聿带来的财富。
“母后,儿臣心里高兴,刚一登基便创下这旷世奇功,不要说李举那竖子,就是父皇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功绩·这天底下还有谁敢说我李延意身为女子不配坐这皇位”空虚多年的国库总算又有银子能往里填充,李延意就像是一夜暴富的农民,略有得意忘形。
庚太后道:“我的怀琛精明能干,哀家早就说过你才是李家最适合坐这个皇位的人……”·“自然·”李延意道,“我才是李家最最纯正的骨血,大聿真龙。”
庚太后夸完李延意后开始说起这几日朝堂之上李延意的惊人之语,说即便要赏卫庭煦也不该封以官职,还赐了侯爵··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李延意拢起母女其乐融融的喜气,脸色一沉坐到厅上的案几之后,吐出二字:“为何。”
庚太后又拿明帝的遗命出来说女子不可为官,你让卫庭煦入仕就是违背明帝遗命,岂不是要背上不孝的恶名··李延意冷哼一声:“如今我才是大聿天子,天子的诏命有何人敢不遵”·“明帝论情是你的父,论理是你的君,你如此枉顾先帝遗命,岂非要天下之人都效仿于你你才刚有一点功绩就如此自大,又岂会是大聿之幸背地里多少人在说这些闲言碎语,我这为母的心里听得有多难受,怀琛你可能理解”·李延意不说话,庚太后道:“卫氏的事我不多说,你心里有数。
那谢氏阿歆绝不可将她召回·”·李延意眼皮一跳——果然说来说去就这么点事儿·“怀琛,如今母后只有你了·这么多年来你怎么玩儿母后有说过你一句吗可现在你是天子了,不能再任- xing -,不能让李家绝后啊”·李延意沉思了片刻后,说出了一句让庚太后万万没有想到的话:“母后,如果怀宇还活着,你还会觉得我是最适合坐皇位的人吗母后是觉得我不如怀宇称母后的意吗”·庚太后脸色一变:“母后是你的仇人吗你弟弟的死一直是哀家心中之痛,你怎可以此来刺你母亲的伤口”·李延意猛地站起来,近日里所有的烦躁在这一刻爆发,她对着庚太后大声道:“母后不要忘了如今寡人才是这大聿的天子寡人是这天下说一不二的君王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宫闱之内谁也不能左右寡人”·庚太后怔住,她没想到李延意会这样对她。
“儿臣不是李举那废物,无须母后事事- cao -劳叮咛·母后是不是累了来人,送母后回宫歇息·”·“喏”·守在门口的追月军上前要将庚太后带离,尤常侍立即冲上来用浮尘将她们扇开,大叫道:“做什么做什么,老身在此谁敢动太后你们,你们反了不成”·“臣不敢。”
追月士兵们退后了一步,却全然没有敬怕之意,几双眼睛如狼似虎地盯着庚太后··庚太后心寒不已,眼中含泪难再多说,在尤常侍的护送下匆匆离开··李延意坐在案几之后愁山闷海,久久不语。
让她彻底陷入焦虑的乃是三日之后一封阿烈递上来的信··阿烈说一早这信出现在怀琛府,压着一支海棠花,阿烈知道李延意海棠不离身,便猜测这信是给她的··阿烈并不知道此信来自何人之手,但她认得信上的字迹,乃是出自和她写过无数密信的卫庭煦。
这是卫庭煦的字迹,李延意认得··“谢贼之女已完全为我所用,父亲放心·”·这封信不是给李延意的,看上去羊皮边有些磨损,这信有些时日了,乃是封旧信。
很明显是卫庭煦写给她父亲卫纶的··谢贼看到这二字李延意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谢扶宸,谢贼之女指的是阿歆不对,阿歆什么时候为卫庭煦所用了·李延意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场景。
当初谢扶宸带兵杀入怀琛府之时气急败坏地对阿歆说过这样一番话:·“你和你妹妹一人一剑,正好结果了老夫的- xing -命”·阿歆还有个妹妹,连阿歆本人似乎都不太知道。
“利用我的女儿杀我,你和卫庭煦不愧是一丘之貉,用的手段一模一样”·当时谢扶宸亦留下了这句话·用的手段一模一样意思是卫庭煦也在利用谢扶宸的女儿来杀他。
那时李延意不知道他为何会提及卫庭煦,可如今一看,竟和这封奇怪来信不谋而合··卫庭煦当真谋划过这样的事·竟从未跟她提及过··李延意双手握着信的两边,思绪沉沉。
她抬头看见了一棵苍天巨树·这棵树种在她家的院子里用以遮荫,不知不觉树越长越高越长越茂密,生出了许多她都不知道的细小分叉·一些诡秘的树叶藏在了深处,她想要摘下一片看个清楚,发现已是难事。
 · ·第144章 诏武二年·李延意仔仔细细地看着羊皮上的一笔一划··她和卫庭煦写过海量的密信, 对她的笔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曾经为了防止他人冒名写假信混乱消息, 她们两人一块儿分析过卫庭煦的下笔习惯。
无论是下笔的力道还是收笔的习惯李延意都记在心中··她想要从这几个字中拆解出些破绽,拆解出是谁想要挑拨她和卫庭煦之间的关系··她当然知道栾疆这些道学先生们对她穷追猛打背后都是谁在主使, 从她下决心要改革铨选之时就明白一定会触及到士族的利益, 庚家便是首当其冲。
她并不畏惧庚家有什么微辞, 更不会因为他们是外戚, 是母后的娘家人就放弃改制·一旦这次顾忌某个集团的利益放弃了, 下次再有别的打算依旧会瞻前顾后难以成事。
所以李延意在决定改制的最初就已经下定主意, 无论谁在明面上反对亦或是在暗地里捅刀子她都不可能退缩··就算是亲舅舅也一样··如今卫庭煦已经步入朝堂,虽然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秘书丞, 万向之路的功绩和唯一女官的身份也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瞩目。
整个中枢都明白李延意下一刀会切在什么地方·所以在她落刀之前离间她与她的心腹, 削弱其势力,就能让她不向大聿的腐肉下手怎么可能, 异想天开。
在这节骨眼上出现这么一封意味深长的信, 想让李延意怀疑卫庭煦的动机再明显不过, 李延意是不会上当的··若这信是假的,也假得太真了一些·此人居然能模仿卫庭煦变化多端的笔迹,甚至能在下笔之时抓住精髓,实在可怕。
可若是真的呢李延意知道是真的可能- xing -不大,但万一呢万一有人好意提醒她提防暗箭呢·卫庭煦和卫纶在密谋什么她若是真的要图谋什么的话李延意可能真的看不透她。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有些什么遗漏了··李延意盯着案几角落的金龟香炉·龟首昂着脖子张着扁扁的嘴,就像是谁掐住了它, 呈现出临死前的痛苦之态。
这信是谁送来的庚拜吗他的可能- xing -最大, 现在也最有立场做这件事·但, 就算退一万步卫庭煦别有算计且露出马脚, 庚拜有这个能力抓住马脚吗·以庚拜的能力很难找到卫庭煦寄给卫纶的信,何况信中内容极其重要,非常容易引起猜疑。
既然信中内容没有用任何暗语而是直接阐述结果,说明无论收信人还是寄信人都认为此信着落非常安全,不会被他人截获··如今信在李延意手中,除非是非常熟悉卫庭煦笔迹的仿写高手所造,不然以卫庭煦的聪颖和谨慎想要得到它何等困难。
若是真的,谁有这能力得到·李延意的脑子有点乱,她将竹筒中的新鲜海棠枝捏在手指间,嗅着花香·花香能够帮她理清思路,镇定下来··关于谢家的事情实在太敏感,虽然谢扶宸已死,可冥冥之中李延意总觉得自己漏了一些事情。
谢扶宸这等精明的人百年难遇,在他孤注一掷以至于被满门抄斩之时,就没有留下一点儿后招吗他真的就这么甘心江山落在我手中李延意问自己,如果她是谢扶宸的话,答案是否定的。
她一定会留下些虫蚁,躲在暗处,在不被人知的地方慢慢蚕食大聿楼宇·即便在黄泉之下也要睁眼看天,期待着大聿的灭亡··庚拜虽然谨慎小心,却不是个谋略高手,以他想要找到卫庭煦的破绽实在有些难,李延意和卫庭煦甚至都不将庚拜放在眼里,除了什么猛虎什么刀斧手之外,庚拜还能有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算计吗·李延意看不上现在中枢之内任何一个想扳倒卫家的傻子,他们甚至不配当卫庭煦的对手,庚拜亦是其中之一。
李延意在遐寿宫中踱步,焦虑难安··谢扶宸··只有谢扶宸才有这能力·李延意想不到第二个人··彻夜难眠的忧虑只有谢扶宸能给她。
谢扶宸不甘寂寞失败地死去,他留下了让李延意寝食难安的致命陷阱··若是将这封信和谢扶宸联系在一块儿的话就合理多了,甚至让李延意在瞬间想到了这封信的另一个目的,也是藏在太过明显的挑拨表面之下的真正意图。
这封信其实是在提醒李延意想起谢扶宸曾经留下的重要线索,让李延意重新在意这被卫庭煦所控制的“谢贼之女”到底是谁·这个人是谁甄文君·甄文君是阿歆的妹妹是谢扶宸之女·李延意不太确定。
若说起来甄文君的眉毛和眼睛和阿歆的确有那么一点点类似,可只是极少的一点点·不过李延意明白这事儿以她自己的判断会出现偏差,因为她和阿歆太过熟悉,阿歆在她心中也极其特殊,即便是阿歆的孪生姐妹李延意也会一眼拆穿。
想让她去调查阿歆妹妹一事,才是送信之人真正的目的··依旧是明显的挑拨··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要离间她和卫庭煦了,上一次猜疑被她生生压了下来,也是因为正处斗争最重要阶段,费尽心思布下无数环环相扣的陷阱,就等猎物入局。
那时的李延意全要依仗卫庭煦,绝不能和她有什么猜忌龃龉··即便是现在李延意也不想和卫庭煦为敌·她亲眼见证卫庭煦将政敌一个个打倒,将所有沿途的阻碍全都碾碎,卫庭煦是她最不想对立的敌人。
李延意当然希望这封信是假的,全都是谢扶宸不甘寂寞而失败地死去留下的诅咒··拿着这封信直接去问卫庭煦,问她此信是否出自她之手若不是的话便能将她心头大结给解开。
这样做是能痛快一时,却有极大的风险··万一这信真的出自卫庭煦之手呢卫庭煦一定会想方设法否认,但心中会筑起更坚固的防御之墙·到时候她在明卫庭煦在暗,卫庭煦行动会更加谨慎。
怕只怕有朝一日她真的另有所图,李延意根本掌控不了她··庚太后和庚拜的爪牙虽然非常烦人,但有件事说得对··卫家势力太大了,若是卫庭煦再身居要职,一旦想反,易如拾芥。
可论功行赏乃是天道,能打垮李举卫家乃是头功,她如何能不封赏卫家·平衡中枢的权利一向都是让帝王头疼之事,制衡不好便会引火上身··李延意忽然发现,自从登基之后她变得非常敏感多疑,这件事换在以前的话她马上就能断定是贼人所谋,直接丢到一旁不再过问,绝不会想至半夜还不如睡。
越往上走便越多顾虑,因为她肩负之物更多了··李延意将小小的海棠花花瓣一瓣瓣地摘下,放入口中,轻嚼慢咽··她现在要做的不是平白猜忌,而是要查明真相。
信是谁送来的,阿歆是否有个不为人知的妹妹,卫庭煦又是否在利用这个妹妹做些她不知道的事情··她叫来阿烈和阿隐,将这封信给她们,让她们去调查此信的来源以及关于谢扶宸生前所有的过往,务必找出他另一个女儿。
卫庭煦离开汝宁一去就是一年半的时间,卫庭煦母亲日日夜夜都盼着女儿能早日回来·常常以泪洗面,即便卫庭煦在出发之前就已经跟阿母反复说过此行的危机·卫庭煦说南方乃蛮夷之地,出了大聿恐怕很难传信回来报平安,让阿母别太担忧,相信女儿的能力,一定可以平安归来。
阿母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女儿厉害,十岁出头就带着两个婢女满大聿游历,现在甚至要走几百年没人走的路,跑到万里之外去·知道女儿的本事是一回事,- cao -心又是一回事。
女儿走的那日她就在哭,卫庭煦狠心走了,回来一看母亲依旧在哭·若不是阿母头上多出的丝丝白发,她甚至觉得时间不曾往前走一步··卫庭煦回来了,别人或许没发现,可她阿母却在第一眼看出了女儿的不同。
本以为女儿这一趟南行肯定会瘦得不成人形,万万没想到女儿不仅没瘦,反而圆润了一些,气色也比离开汝宁时好了不少··阿母心下安心倒是安心,却很好奇,对卫庭煦旁敲侧击。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卫庭煦怎么会不知道她阿母这点心思,直言不讳说文君日日夜夜在旁服侍,伺候得妥当,堪比神药··当时一大家子人在厅中吃饭,卫庭煦和家君家母坐在一块儿,甄文君作为“救命恩人”以及“心腹亲朋”坐在东边的案几后,和被封了屯骑校尉的左堃达在一起。卫庭煦此话一出甄文君刚刚送入口中的汤差点儿喷出来。她强忍着没真喷,汤都卡在鼻腔里,呛得她疯狂咳嗽。·整个厅中都只听见她的咳嗽声,甄文君满脸通红地迎着大家的目光想要停下却完全没办法,只能捂着脸,一边咳嗽一边离开了前厅··左堃达望着甄文君离开的背影,一边吃着烤鸡腿一边纳闷,文君一向冷静大方,怎么当着卫公的面如此失礼?方才卫女郎那句话有何深意?他发现在场所有人表情都颇为微妙,却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莫非只有他没看透·手中的烤鸡腿已经送到嘴边又停下了。
难道是我太蠢了·甄文君不咳嗽了也没敢再回去,就坐在院子里数星星··没多久卫庭煦也出来了,和她并肩坐在石阶上一块儿数··“你是想吓死你阿母么”甄文君用小指勾住卫庭煦的。
“她这般胆小我随便一说话便能吓死她”·“你那句话实在太引人遐想了·”·“只有你们遐想的时候,我的话才引人遐想。”
甄文君真是说不过她,索- xing -不说了,往回看了看,确定没人之后才靠在她肩头··卫庭煦说:“在卫府是否让你不习惯”·“也说不上不习惯吧,只是觉得,看见你阿母的时候多少有点儿心虚。”
“心虚你将她女儿养胖了好几斤有什么可心虚·”·“你明知故问·”·“那,如果咱们搬出去自个儿住呢”·甄文君听闻此话蓦然坐直。
“真的吗”·卫庭煦早就料到她兴奋的反应,微笑着点头:“真的·”·“可是你阿母会同意吗”·“我的事我自己说的算。
以咱们的财力在汝宁买一栋看得上的府邸不是难事·而且我已经圈了几个合适又中意的,就等你来确定了·”· · ·第145章 诏武二年·甄文君知道卫庭煦是个想做什么直接就去做, 绝没有太多废话的人, 可这回的惊喜还是超出了她的意料。
卫庭煦居然在汝宁购置了府宅她刚刚入仕每天一大早就要去国经署, 哪有时间去选地看宅·甄文君就像个兴奋的小孩, 一整晚都在缠着卫庭煦问这问那。
卫庭煦非常享受她的纠缠:“明日我带你去看了就知道·”·“明日明日就去这么快”·“若你不想去的话可以延后。”
·甄文君对卫庭煦这张嘴又讨厌又喜欢:“你明明知道我有多迫不及待, 恨不得现在就去”·“现在,行啊。”
卫庭煦立即站起身来对院外候着的阿竺道,“阿竺,备马·”·“女郎·”阿竺款款而来,“这么晚了女郎要去什么地方。”
“万泉坊·”·阿竺默默看了甄文君一眼后, 含笑应下, 下去备马了··待阿竺走后甄文君才笑着拽了卫庭煦一把:“你做什么啊,这么晚了还要出门”·“看你兴奋得鼻尖都冒汗了。”
卫庭煦点了点她秀挺的小鼻子,“明明很想去·走吧·”卫庭煦拉着她往门口走, “带你去看看属于咱们自己的家·”·甄文君万万没想到卫庭煦竟将她心底里最细微的情绪都猜透了。
汝宁卫府是卫庭煦的家, 她在这儿生活了很多年, 府中上下都能找到她的气息·可对于甄文君而言这是个陌生的地方,住再久她都不可能以“救命恩人”的身份真正成为卫府的一份子。
她从未提及心中的别扭自然是不想让卫庭煦为难, 卫庭煦没和她谈论过此事,或许也是因为觉得没必要说——她已经想好了解决之道并付诸于行动··这回万向之路的丰功伟绩让李延意非常满意, 李延意本是要赏赐她珠宝黄金,卫庭煦和李延意商量, 能否将珠宝黄金换成汝宁城中的一处府邸, 不用太大, 够住就行。
汝宁城内寸土寸金, 即便是偏僻的城郊土地都非常昂贵·更重要的是在天子脚下不是有钱就能买宅的,必须有拥有当地连续十年的土地税缴税凭证,且无罪案在身才可以兑换购宅令。
而土地税一般按户缴纳,一户只能在汝宁购一处府邸,也是为了征税和统计人口方便,更利于管理·卫庭煦不是卫家户主自然没有土地税的凭证,没有凭证买不了房。
她向李延意讨的就是这购宅令··马夫本来要为她们驾车,卫庭煦让他下来,马车交给甄文君,就她们两个人前往充满神秘感的府宅··甄文君扬起马鞭之时心中砰砰直跳。
今日乃是端午节,没有宵禁,入夜之后汝宁城中依旧非常热闹,人潮在两个市集中穿梭着,今夜汝宁乃是一座不夜城··无论是坊门还是市集大门都绑上艾草扎成的草人,用以辟邪。
街上的百姓手臂上缠着各种颜色的长命缕,空气之中更是少不了粽香四溢··灿烂的灯火和热闹的人声吸引卫庭煦将布帘卷起往外看··“好热闹啊子卓。”
甄文君驾车的技巧日渐娴熟,车没停,手里已经握了一把的七色彩珠糖,咬了几颗下来尝了尝,好甜好吃,便递给了卫庭煦··卫庭煦接过糖,盛世喜乐的浮光中甄文君发自真心的笑容印在她眼底,让她有些动容,有些舍不得。
甄文君驾着马车带卫庭煦穿过市集,一路往南来到万泉坊···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万泉坊住的都是达官贵人,五品以上高官一半都居住于此,地皮价格奇高·甄文君驾车进入坊门之后陆陆续续路过的都是高官府邸,朱门南开,一栋栋并不奢华,却有种说不出的威严。
即便在盛大的节日时都让人感觉到不易亲近··“到了·”卫庭煦指着前方不远一处二扇门的府宅,“这是第一处,也是我最喜欢的一处·”·甄文君将马车停下,见门钹不是代表高官的兽首,而是一圈颇为精致的花瓣形状的摆锡环。
脚下石阶乃是湖石砌成的不规则涩浪,内种绣墩枝叶纷披,只在门口这一看便让她心驰神往··卫庭煦穿过两盏薄薄的纱灯和小小的石狮子,将宅门开启,带着甄文君一块儿进去。
“小心·”·借着明亮的月光,甄文君拉着卫庭煦慢慢跨过门槛,绕过豆瓣楠的照壁,进入到院内··院内的复室高于外,乃是一套复屋·一眼望去庄严大气,甄文君几乎在第一时间便爱上了这儿。
“石桌上我放了一盏手提纱灯,你去点亮·”·“好·”·今夜月朗星稀天顶之上没有遮蔽的浮云,甄文君很快适应了黑暗,看见了纱灯和火折子。
取下纱灯的罩子点燃灯芯,将鹅黄色的薄薄灯罩罩了回去,提起往回廊上映照·和卫府相比,这儿的院子不算大,布局却相当精巧··庭院中的大路乃是用武康石皮铺就,夏季汝宁雨水丰沛,淋得久了竟生出些江南才能见到的苔藓,颇有一种自然的仙气,古朴静雅。
池塘大概只有卫家的一半大小,浮在水面上的荷花却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小巧可爱·一座小小的碉镂云纹的桥横卧池中,通向一处凉亭茶寮·回廊深处矗着一栋小小的楼阁,阁楼之上隐约挂着纱灯。
卫庭煦道:“宅子不够大,所以阁楼既作藏书阁又作琴室·”·甄文君一路走一路看,卫庭煦三言两语地就能在她脑海里勾勒出她们二人在此生活的场景。
无论是如意菱花窗格、积雪一般的栀子花还是台榭中姿态万千的盆玩……此宅没有咄咄逼人的富贵之气,处处都能发现雅致的细节,甄文君越看越喜欢··推开主院的屋门,把屋内的灯全部点燃,甄文君发现卫庭煦早就将这儿打扫得非常干净,看来对此处也是很满意了。
屋内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宽敞许多,最特别的便是在屋子最深处竟透下一片月光··甄文君走到月光之下抬头望,透过琉璃屋顶正好可以望见漫天星斗·在看见璀璨星汉的一瞬间,甄文君心动不已。
“这里是我比较满意的一处,之前住在这儿的是位上京参加铨选的诗人,诗人是江南人士,最是懂的园林造景的奥妙·”卫庭煦慢慢走过来,“据说他在京为官十多年,因为出身不高一直都只是个小小的起居郎,难有大作为。
当他看清这一切后心灰意冷,散尽所有家产购下了此宅·本想在这儿度过余生,却被坊内其他高官冷嘲热讽,不得已只能低价出售此宅·”·“竟有这种事。”
甄文君愤恨不平,“这院子许多珍品拓本,处处都是用心的细节,可想而知原本的主人有多爱它·这万泉坊居然连个高雅之士都容不下么”·“这便是现在大聿的真实写照。
所有人都愿意活在幻想之中的贵族圈子里,排挤外部的一切,看不上也不愿了解,没有危机意识更不可能去竞争·这个圈子就像芙蓉散,越吸越上瘾,越吸越腐朽·偏偏还有一群人在巩固循环,让大聿最上层的支柱越来越腐烂,他们依旧沉浸在温柔乡之中,直到屋顶塌了被砸死之时恐怕都难以醒悟。”
·甄文君看着她:“子卓心怀天下,乃是大聿百姓之福·”·卫庭煦嘴角翘了翘,看着像是撑起个笑容,其实并不太像被夸奖时的满足。
甄文君似乎没说中卫庭煦的心思··有点儿失落··这么多年了,甄文君有时候觉得自己很了解卫庭煦,而更多的时候她明白卫庭煦的心里藏着一块绝对隐秘的私人地带,就算是再亲密的人都不可能跨越。
她能够交付亲密之人身体,可是她的心却不会完全属于任何一个人··“我们去下一处府宅看看吧·”卫庭煦就要走,甄文君“唰”地一下坐下了。
“就这儿吧,不用去别的地方了·”·卫庭煦回头,见一束明晃晃的月光打在甄文君身上,看上去甄文君就像是乘着月光突然降世一般··“其他三处更大更宽敞。”
甄文君摇头,勾勾手让她过来··卫庭煦见她竟公然挑逗,饶有兴致地过去了··“来·”甄文君拍拍自己的大腿,“坐这儿。”
卫庭煦听话地面对着她坐下,甄文君环着她的腰凝视她的脸,果然在月光下卫庭煦美艳无双·这张脸无论多少次看,都很容易沉迷,忘却周围的一切··指腹抹着卫庭煦精致的小巴,甄文君又有点儿迷醉了。
“你不是喜欢这儿吗我看得出你对那诗人有疼惜之意·我也喜欢这里·咱们两人的家不必太大,太大了想从门口冲进来抱住你都得多跑好几步。”
卫庭煦“噗嗤”一声笑了:“文君你能有点儿出息,想的竟是这样的事”·“是,我就是没出息,想一回家立刻就能抱住你。”
月光铺在甄文君光滑而覆着一层细汗的后背上,甄文君的手托住卫庭煦的腰,两人看着对方,极近的距离之下嗅到了只属于对方的气息··她万分后悔没将新调制的极乐丹随身携带,不然这时便能试一试药效。
新调制的极乐丹中她换了一味药,能够让人更敏感,而对身体的损伤却会降低·她懊悔万分,频频走神··卫庭煦捧住她的脸,让她专注地看着自己··卫庭煦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沾- shi -,衣衫宽松地挂在手臂之上。
累累的伤痕丝毫不丑陋,反而有种和她坚强的个- xing -截然相反的脆弱之气,格外让甄文君着迷··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卫庭煦知道她在想什么:“别想了……集中注意力。”
“嗯”·“好像,有点儿感觉·”·“在、在哪儿”·“就是刚才那个地方……”·锦帐春宵之后对这处并不算奢华的小宅府更有感情,甄文君和卫庭煦都打算将它定下。
“毕竟已经开过光了·”甄文君站在府邸门口双臂交叉抱在身前,得意洋洋··卫庭煦:“……”·卫母不是很赞同卫庭煦搬出去住,特别还是和甄文君一块儿住。
不过她不赞同只是她的问题,卫庭煦并不在意··甄文君发现卫庭煦和家人的关系说不上不好,互相牵挂看上去都很珍惜彼此,但卫庭煦太有自己的主意,一旦她决定要做什么事便一点儿都不会考虑他人的想法,阿父阿母还是阿姐都不会撼动她丝毫。
卫庭煦是个心肠很硬的人··回到汝宁之后小花的病情日趋稳定,只是离不开人·卫庭煦要将她一块儿接去万泉坊的新府邸中,仲计却不同意··“她现在禁不住任何的舟车劳顿,就算是一小段距离都不行。”
仲计前所未有的硬气,大有谁敢动小花一下便和其拼命的架势··卫庭煦倒是没说什么,让小花安心留在卫家养伤,等她伤势好转后再说··卫庭煦先搬走了,小花对着仲计大发脾气,将药碗摔向仲计的脑袋,淋了她一身的药汁。
“我活着就是为了保护女郎……我和女郎之事,岂有你插嘴的余地”小花恨不得一掌将仲计就地打死,仲计倒是一点儿都不怕,因为她知道小花现在的情况。
别说杀人了,就算是杀一只老鼠都没这力气··“你应该想想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活·”仲计将头发上的药汁随意擦了,一句慢悠悠的话让疯狂咳嗽的小花立即止住了。
“只有卫庭煦死了你才会知道自己是个人,而不是她的狗·”·小花瞪着她:“你说什么·”·仲计微微挑起眉峰:“你听到了,不是吗”· · ·第146章 诏武二年·乔迁乃是大事。
在大聿极少有谁家娘子在还未成亲之前就迁出父母家在外独居的, 这件事足以嚼烂好事者的舌根·换成从前谁也说不着她, 但如今不同·如今卫庭煦已是大聿第一女官,就算是小小的秘书丞, 她的所作所为都落在所有人眼里, 成为士族豪门的眼中钉。
说起来卫庭煦会落到如此地步, 也是为了帮天子李延意推行铨选变法··马上就是秋季铨选, 李延意已经下了诏书, 让负责铨选的长孙曜广发告帖, 务必让所有郡县乃至各村各亭的百姓都知道今年铨选的革新。
今年铨选乃是面对所有大聿百姓,只要拥有大聿户籍, 无论士农工商甚至不论男女都可以参加铨选·铨选的方式也不再只是士族们自娱自乐的游戏, 它第一次真正面向所有大聿子民。
提出变法的人正是卫庭煦··李延意和卫庭煦二人在早朝之上一唱一和··李延意称现在大聿从地方到中枢都无人可用,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官都进入到青黄不接的地步, 能臣已老, 诸多已经致仕归田。
本来朝中尚有一部分的能者, 当初她和李举之争时为了避祸也全都退了·如今武将几乎全都是黄毛小子,老臣也只有卫纶与长孙曜这一批,一旦他们退了,大聿肱股还能有谁即便这些年多了些可塑之才,年轻才子们也都是初入政坛,无论经验还是资历都尚浅。
李延意不是没想培养他们, 甚至交托了诸多要事, 只要他们提交奏疏李延意一定认真批阅, 早朝之上逐一与其讨论·可惜几番下来李延意大失所望, 这些年轻人年纪不大却不知从何处学来的官僚做派,真知灼见没怎么见着,油腻的溜须拍马倒是张口就来。
李延意怎么会不知道根患在何处·这些士族子弟的油腻来自世世代代的的“传承”,打还在娘胎里就成天听父辈们如何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李延意不能容忍,在她眼前没有什么事能够得过且过··她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将腐朽的毒素彻底刮除··她将革新的事交给了卫庭煦··卫庭煦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卷的奏疏,在早朝之上底气十足地朗朗而读,不紧不慢整整读了半个时辰,其间多次有人试图想打断她,都被李延意用眼神给逼了回去。
卫庭煦站在太极殿正中,手捧着书简,一边念一边卷··竹简的一头握在卫庭煦的手中,另一头垂在地面上··卫庭煦从当今大聿民力凋敝说起,光是男子耕种已经无法满足大聿的农耕需求,更何况除了农耕之外还有山海资源的开采,举国各项水陆设施的建设,更不要说万向之路的开辟也是需要诸多壮丁。
卫庭煦主张让更多的女子跨出闺房,打破男女之大防,无论男女都可同地劳作同室相见·如此一来劳力大增,将大大有利于大聿重建··除了工建之外,还有中枢也需要新鲜的血液。
根据李延意嘱咐之意,她将女子入仕为由头,要让所有有才能有抱负能为大聿社稷添砖加瓦的有识之士都有在天子面前抛头露脸的机会·天子择优而用,而不是士族宗亲相互荫护垄断朝堂。
这一天总算还是来了··李延意对卫庭煦的奏疏大为赞赏,亲自为此改革名为“海纳变法”·她要纳四海百川的能者,共襄盛举··“海纳变法”让卫庭煦真正成为当今天子身边的一等红人,一时间风头无两。
李延意无条件支持她所有决定··而别有用心盯着她的人千方百计也会找到刁钻诡谲的角度来抨击她··栾疆和众臣联合上疏弹劾卫庭煦,说她未嫁而出阁,撇下残疾的老父不管,乃是有悖纲常的不孝之举。
希望李延意降罪,将她免除官职,以正人伦朝纲··李延意说那处府邸乃是她赏赐的,卫子卓是寡人亲封的秘书丞,岂能和一般女子相提并论栾疆还想再说,长孙曜上前粗暴地将栾疆打断,说若没有卫子卓便没有万向之路,万向之路不启国库空空如也,光是去年冬日的冰雹都有多少百姓被砸死,流离失所,没有钱如何安置灾民卫子卓是大聿第一位女官无疑,可她的功绩在无数人之上。
陛下圣明,凡是立了大功绩的人都会论功行赏,陛下只不过赐了一座府邸又是让谁看了眼红若栾左丞一味以- xing -别来攻击的话,是在质疑陛下有眼无珠不懂识人,还是在质疑女子为官为帝乃是人伦纲常所不容的事·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栾疆分明只是在说卫子卓不孝,这长孙曜竟将话题扯到了天子头上。
栾疆正要否认,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多时的卫庭煦极是时候的发言,一刀切中要害:·“你说陛下乃是女子也是有悖常理之事,那么谁来当这天子才行在你心中可已经有了谋逆之主”·栾疆大骇,急忙跪地对着李延意叫道:“臣从未有此逆乱之心臣只是……”栾疆心中一乱,知道若是将话题硬拽回来,硬要弹劾卫庭煦的话,还是会被妖女一党无耻地转嫁到天子头上。
栾疆临时改了口,道:·“臣只是担忧,卫家二郎卫侍中去了北疆手握重兵,如今女儿又要搬出府自立门户,卫司马乃是一代忠臣良将,本就腿有残疾,若是无人照看晚景凄凉的话……”·卫庭煦冷笑道:“栾左丞这是说的什么胡话。
且不说家母尚在人世,二老可以相互扶持,就说家中除了二哥和下官二子外亦有长女阿冉及其他家眷、仆役众多,栾左丞竟担心家君晚景凄凉若不是家君今日告病未上早朝没听到左丞这番胡言,不然的话真得气出个好歹来。”
栾疆把手握兵权的卫子炼和以及入仕颇受李延意偏袒的卫子卓连带着卫纶一块儿提出来,正是为了提醒李延意卫家势力越来越大,若不防范恐生变数·只不过当着群臣的面不好明说,只能拐弯抹角一一呈展在李延意面前,希望她能自行体悟。
卫庭煦岂会不知他心里所想,伶牙俐齿地再次打断··栾疆说不过她,恨得脑门上蒙了一层汗··当然还是会有诸多来自世族的反对声,但渐渐地,随着海纳变法的推动,来自民间和寒门支持和感谢也在悄悄崛起。
庚拜坐不住了··他知道一旦到了秋季铨选,海纳改革顺利推行的话,他们庞大的庚家将会是最大的受害者··阿歆收到了李延意的圣旨,圣旨上是李延意的笔迹,朱砂洒脱地掠过圣旨专用的羊皮,勾勒出几行俊逸绝伦遍地玲珑的小楷。
阿歆“领旨”之后便捧着圣旨独自坐到钟楼之内,躲着风雪再看一遍··她知道李延意能让她回去一定是费心将路都铺好了··反反复复地看着李延意的字,忽然想起她们以前喜欢玩的一个游戏。
每回传信交流经学心得互赠新诗时,会在字里行间按照三、六、九、十二……的顺序刻意留下几个字,这几个字能够串成一句完整的话·这个游戏简单却让人戒不掉,无论是互损还是打情骂俏,在将这句话提取出来之时都会有惊喜。
阿歆许久没想起这件事了,此事在她脑中一闪而过,饶有兴致地打算一试··李延意早就忘记了吧,她不会记得的··心里这样想着,阿歆还是兴致勃勃地去提字。
如果能组出通顺的句子便是惊喜,组不出也不要失望啊——阿歆在心里对自己说··当她提出第一个“卿”字时,许久都没被触动的心快速跳动了起来。
第二个字,还是“卿”·阿歆快速往下提取,之后乃是“我想你”这三个字·当她取到最后一个“你”字时,心中大为悸动。
她还记得,她没有忘··阿歆将圣旨合上,抹去眼泪··李延意总是能打中她最脆弱的地方,让她又难过又心动··她放不下李延意··当年父亲临终之言阿歆一直记在心里,她必须要提醒李延意。
李延意圣旨送了出去两个月都没有等到阿歆回来的消息,正在她心生焦虑之时,收到了阿歆一封回信··“卫氏狼子野心,陛下务必担心·”·李延意放下硬邦邦的树皮,连久违的阿歆的笔迹都没心思细细品味。
卫氏狼子野心·莫非阿歆也知道什么她不知道的事·联系那封神秘之信李延意更加确定是来自谢家余党··卫家究竟藏着什么- yin -谋,阿歆又知道什么·这么多人都知道的事,身为天子她竟然被蒙在鼓里。
·李延意心浮气躁··卿卿,你回来··我需要你··李延意不再送圣旨,而是发了一封密信去北疆··她知道阿歆最受不了自己的撒娇,她也知道阿歆最不忍心她受苦。
 · ·第147章 诏武二年·北疆的夏季就要结束, 寒风变得更加凌烈·前几日阿歆还能独自躲到钟楼之上, 顶着风雪心头还是热的, 从昨日开始, 强劲的雪风暴再次席卷了整个北疆。
万里冰封, 寸草不生··三个月前白峪城还是冲晋领地,自从阿歆率兵攻占此城之后这儿就成了大聿最北方的城池··白峪城位于白峪山之上,三百年前乃是前朝的北方要塞,被胡族占领之后想要再反击,因地势原因此城易守而极其难攻。
前朝大军久攻不下损失惨重, 实在没办法, 只能往南退··阿歆立志要拿下此城··她知道冲晋这种马上民族为什么将白峪城完好地保存了数百年,白峪城对于冲晋而言就像是孟梁之于大聿,它是冲晋领地的咽喉, 是和大聿接壤之地最重要的防御要塞, 只要有它, 南方无碍。
阿歆要夺的,就是它··卫景安和他的军队也一直都在北方活动, 他对阿歆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意见,两人都很佩服彼此的领军能力和谋略, 但碍于两家是世仇,也不好有过多的交流。
但在攻占白峪城的战役中二人忽然产生了一种玄妙的默契, 默契到让卫景安有点儿纳闷——这世上居然还有一个陌生人能在完全没有交流的情况下猜出了我的想法·卫景安本是将自己的军队分成两队, 一队强攻白峪城, 另一队在外埋伏。
强攻之后惜败而逃, 想要勾出白峪城中的守军·白峪城被围困已有一个多月,北疆粮草本就匮乏,被围之后断草断粮城中从百姓到士兵都快要被饿死,急于结束战斗。
见大聿贼军败退,白峪城的守城将领大开城门,率兵狂追··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卫景安心里嘻嘻笑,上当了吧··卫景安带兵“逃”到了伏兵埋伏之地,一片枯树林内,忽然发现有些不对,他事先交待布置的陷阱全都没有。
他心下升起一丝惶恐,莫非中计的是我·他的确中计了,此乃计中计··白峪城的守城将领乃是冲晋有名的智囊,老将阿尔龟·他和大聿作战这么多年早就摸透了大聿人的思考方式,甚至学习了大聿的文字,熟读大聿兵法。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有名的话他不仅知道,还将其运用得极其灵活··阿尔龟早就在大战前夜派出一支两千人的军队出了城,埋伏在卫景安的军营边,亲眼看见了他如何调兵遣将。
将此事用嚎鸟传回城内,阿尔龟立即就明白卫景安的思路··卫景安率兵攻城时阿尔龟站在城墙之上一直观察敌军动向,他一撤军阿尔龟毫不犹豫派兵追击·卫景安的伏兵已经被诛,迎接卫景安的将是前后夹击,一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就在阿尔龟围住了卫景安,想将他击杀此地,觉得势在必得之时,阿歆突然杀到,把阿尔龟的大军杀得片甲不留,砍下他的人头打算作为彻底敲开白峪城大门的砝码。
卫景安看着这骑在马上的女人,特别好奇:“你为何会埋伏在此莫非你一早就知道我要伏击,更知道阿尔龟要将计就计”·阿歆穿着刚刚剥下的白熊皮披风,头顶的狐狸皮帽还留着毛茸茸的尾巴,挂在脑后迎着风,长长的毛发被吹得如波浪。
她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即便只露出一双眼睛依旧能看出她的情绪··她在笑··她在嘲笑吗·阿歆什么也没说,拎着阿尔龟的脑袋敲开了白峪城的城门。
阿歆莫非早就算到了他的计谋,甚至发现了阿尔龟的暗中埋伏,就打算拿他当诱饵引诱阿尔龟,将其斩杀卫景安第一次有种自己被当成小白兔的感觉,在背后等着吃他肉的还是个女人。
阿歆占领白峪城之后立即布防,在北面筑起五丈高墙,墙上布下落石网和火油锅,随时准备打击攻城军队·卫景安想要进城见阿歆,他的粮草也被阿歆顺手截走送入城里,现在他兄弟们忍饥挨饿肚子都瘪了,他必须向阿歆讨回来。
没想到同是大聿人却被她的下属拒之城外·卫景安的几个兄弟站在城下一边吹冷风一边叫骂,始终没人出来搭理他们·喊了半晌更饿了,兄弟们问卫景安怎么办,卫景安舔了舔干涸的嘴唇,一开始没说话。
“子炼,咱们杀进去吧·”有人提议,“咱们硬杀进去肯定能将城抢过来,而且本来此城就是咱们僵持了这么久才让那阿尔龟开的城门·这女人就是偷女干耍滑才取了城,其实她没几个人”·“对杀进去一个女人有什么可畏惧”·“把白峪城抢回来”·一群人又喊又叫,卫景安站在中间一直没说话,不为所动。
直到见兄弟们真的要夺城,才说:·“别冲动,这人不简单,可不能因为她是个女人就小看她·要知道汝宁禁苑里最高位置上坐着的也是个女人·已经是诏武二年了,你们这几个莽夫的脑子也该换一换了。”
兄弟们面面相觑:“那咱们该怎么办”·卫景安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星目之中闪过一抹光··“你们跟我来·”·几次打交道之后卫景安已经领教了阿歆的厉害,并不愿意和她正面交锋。
况且,想要夺回粮草也未必要正面交锋··卫景安带来六个身手极好的兄弟打算从西侧山崖偷偷爬上去·因为临着山崖,仗着天险此处守卫薄弱,本就是卫景安备用的进攻点。
他们带着山羊钩,六人锁在一起,在山崖上稳稳上前,很快就爬到了城墙之上·摁倒了几个守卫,换上他们的衣服打算去将粮草偷运出城··没想到粮草还未找到,却遭遇了刺客。
极为曲折而凑巧地救了阿歆一命··阿烈从北疆寄回来的信和阿隐自平苍送回的密书一块儿到了李延意手里··收到阿烈之信时李延意正走在通往太极殿长长的青龙长廊之上,灰蒙蒙的天空之中飘着些细雨。
李延意已经有些迟了,不想让群臣等着她,她的脚步有些匆忙·身后两名追月军士兵为她举着华盖,跟得极紧··送信兵从禁苑之外速奔而入,李延意一眼就认出了她,明白阿烈的信到了。
之前派去北疆负责记录阿歆起居的探子被杀之后有人伪造书信寄回汝宁,正是为了挑拨她和阿歆的关系,让她认为阿歆背叛了她,想借帝王之手直接诛杀阿歆··李延意用后脑勺想都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
真是可笑,阿歆和她即便聚少离多,也是世上最熟悉和信任之人,阿歆若是要移情别恋早八辈子都这么做了,岂会因为北疆寂寞就看上她人再说,这天下还有比她李延意还出色之人遇见她李延意之后,阿歆还能看得上别人,李延意是决然不信的。
太后真是损招不断··李延意知道庚太后不可能轻易放过阿歆,上次挑拨不成说不定已经起了杀意·抽阿烈去北疆继续记录阿歆生活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保护阿歆。
就算阿歆的武艺在大聿难找出能与之匹敌者,可阿歆再厉害,在李延意眼里也是个需要呵护照顾的小小娘子··即便她现在心肠硬了些··一边疾走一边速速看过阿烈送回的信,信上说阿歆遇到行刺,为了保护阿稳而受了伤,险些遇险。
“阿稳”二字实在扎眼··上次伪造的书信中就说阿稳这小贱人勾引阿歆,如今阿烈送回来的信还标着她们约定的暗语,不会是假的,居然也提到了这阿稳阿歆居然还为了救她受了伤她居然为了我之外的女人受伤李延意心中酸痛不已,想要将羊皮捏成一团丢了,忽然发现还有几行字。
卫子炼出现救了阿歆,二人彻夜对饮,之后卫子炼的军队出入白峪城如自家··卫子炼·他的确是去了北疆,却为什么也和阿歆搭上竟会这么巧合救了阿歆·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卫子炼去北疆究竟是为了躲避被封为妃,还是借此机会接近阿歆,以利用阿歆刺天子软肋·卫家在打什么算盘。
而阿歆明知道卫氏的谋划,为什么还要接近卫子炼卫子炼乃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他们俩竟一整夜都在一块儿·李延意一边呼吁男女不设防,却又不愿意自己的阿歆和男人太过亲近。
李延意知道自己不可胡乱猜测,越猜越乱··可她没办法亲自去验证,只能靠猜·歹人正是知道帝王多疑这才想要钻空子··还嫌大聿的破事不够多吗·李延意带着气往太极殿走,一路走一路在想为何阿歆不回来,是不是阿歆已经不在乎她了。
一面又想,她离开汝宁亲自去北疆的可能- xing -,她能不能走,走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若是走了,在臣子们的眼中她是否变成和怀帝一样的愚蠢··就在她要走到青龙长廊的尽头时,阿隐出现了。
看到阿隐李延意有那么一瞬间的发愣··阿烈被调走之后阿隐便全权负责追查那封神秘之信的来源和谢扶宸的过往,李延意吩咐她,没有消息不可回禁苑·如今她出现在此,说明已经有了确切的消息。
阿隐看李延意要去太极殿,知道她要上朝,便没上前,打算在大殿之外等着她··李延意看了她一眼,她立即会意,几步跨了上来递交调查结果··李延意依旧边走边看,走了几步忽然脚步一僵,让身后举着华盖的士兵都顿了个措手不及,差点儿撞上李延意。
李延意双眼一眨不眨,细雨被风吹落在她发抖的手背上··“陛下”身后的追月士兵看她半晌没动,忍不住提醒一声··李延意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地往前迈步,这魂不守舍的一步竟没迈好,一脚蹬了出去摔倒在地,左手用力一撑,当场撑断了手骨。
 · ·第148章 诏武二年·卫庭煦站在侯君亭等待上朝之时难得脑中的思绪有些飘··这些日子在修葺新宅, 本是很费心思的事儿她倒是颇为清闲·老宅虽处处有心, 可毕竟有阵子没住人了,加之卫庭煦的随身物品很多, 全都制备好需要些时日。
李延意正在因为想要将阿歆弄回汝宁一事和众臣纠缠, 需要卫庭煦的支持··栾疆乃是庚拜刺在李延意眼皮下的一根针, 他虽地方官员调任入京, 可有庚拜在暗中为其撑腰, 栾疆自身又带着股百折不饶的劲儿, 弄得李延意颇为烦躁。
为天子分忧乃是臣子应尽的义务,更何况这天子所忧的乃是跟卫家息息相关之事, 且身为“海纳变法”的发起者, 卫庭煦自然责无旁贷··所以府宅内的大小事全都落在了甄文君身上。
虽然从来没听卫庭煦弹奏过,不过看她房内收藏着许多乐器就知道她喜爱音律, 每一件乐器甄文君都要亲自运送, 万分谨慎, 更不要说她宝贝子卓珍藏的各种宝贝古籍和字画了。
除了这些珍品外卫庭煦的胭脂、首饰和衣衫也很让甄文君头疼··单单是胭脂就有满满三大木箱子,这木箱设计得极为巧妙,一打开木箱里面六层架子便会自动升起铺展在眼前,按下中间涂着红漆的圈往下轻轻摁,就能一指平稳收回。
这等漂亮的技巧不像是市场上能流通的玩意儿,甄文君对卫庭煦姹紫嫣红的妆容之物没有太大的兴趣, 对装它们的箱子却是兴致浓浓··甄文君坐在地上抱着盒子, 将卫庭煦所有的胭脂都取出来推在一旁研究起了木箱, 来来回回地开关了好几次才看清木箱的运作机理, 竟是由几根削磨了槽口的木条和铁丝构架而起,并不复杂却极其精妙。
这等天上之物子卓居然用来装胭脂……完全是暴殄天物·甄文君想起包罗万象··包罗万象也是让人大开眼界的神物,更不用说陶君城中那个让卫庭煦安心入住的院子。
这些应该都不是出自卫庭煦之手,可也从未听过她提及这些东西都是由谁赠予·甄文君记- xing -好,她记得卫庭煦曾经提过包罗万象乃是一挚友所造,这么久了,这位挚友却从未露过面,甚至没再听卫庭煦提及过更不用说去拜访了。
甄文君将胭脂一件件摆回去之时多了个心眼,等卫庭煦从禁苑回来之后一定问问她··可每次卫庭煦回府都是撑着腰,看上去颇为劳累··甄文君心疼得只顾给她按压缓解,这位神秘的“挚友”便暂时抛到了脑后。
光是分装整理物件就耗费了甄文君整整五日的时间,她和阿竺以及另外两个手脚利索的奴婢一块儿忙活,这才分门别类全部收拾好·小枭好几次都想来“帮忙”,都被甄文君给丢了回去。
“你哪是来帮忙的啊,不给我拆家就不错了·”甄文君塞给她几片云片糕让她去找其他人玩儿去··来到汝宁之后小枭有点儿怕生,看见人都绕着走,倒是听话了不少,更粘甄文君了。
甄文君让她干嘛她就干嘛,不多嘴,只要能跟在“阿母”身边就好··小枭咬着云片糕学着大聿人的姿势跪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着,不打扰她··甄文君知道她是害怕卫家的人。
卫家人虽嘴上不说也不怎么表现,可骨子里是不喜欢这个异族小孩的·小枭大聿话还没说顺溜,却能从他人的眼神里敏锐地察觉出些心思·本来挺开朗一小孩儿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
除了这几日要收拾物件实在没空,其余时间甄文君都会将她带在身边,教她一些大聿的规矩礼仪,也帮她购置些衣物··小枭那句“阿母”她是不应的,可做的事倒是有了些阿母的模样。
天下父母心··卫庭煦的阿母虽然不愿意女儿搬出卫府,但一旦卫庭煦决定这么做了,她阿母连句微词都没有,甚至主动来到万泉坊看过宅子,分了十位家奴过来伺候,包括阿竺,卫府上的私兵也拨了一半来看家护院。
若不是她阿母帮忙,要顺利搬进万泉坊的房子恐怕一个月不止··阿冉也帮了不少忙,新宅的打扫都是她带着一群家奴婢女亲力亲为的·不想前人留下的污秽让她体弱的妹妹生病。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甄文君本来蛮怕阿冉再啰嗦婚事,却发现无论是阿冉还是阿母都没再提。·从卫庭煦入仕,正式踏入政治漩涡中心那一刻起,阿母和姐姐心中应该已经有数了··将卫庭煦的衣衫一件件地收拾好交给甄文君,甄文君放上马车时,阿冉忽然问她:·“子卓可会听你的话”·甄文君想了想道:“她有自己的主意。”
阿冉点了点头:“阿母这几夜一直在哭,倒不是因为她现在入仕了,成了大聿第一女官,更不是因为她迟迟未成亲,而是害怕子卓因海纳变法带来恶兆,将有无数人虎视眈眈想要对她不利。
她已经受过许多苦,说到底还是个女子,阿母心疼她·”·甄文君定定地看了阿冉片刻后,蹬上来马车··“子卓并不是个弱者·”·甄文君完全可以想象如今能够直面伤口的卫庭煦曾经多少次亲手将伤口撕开,逼自己面对,逼自己将它习惯,反反复复流过多少血忍了多少痛。
她阿母和阿姐的担心当然是人之常情,但甄文君明白卫庭煦现在正全力推动的海纳变法将改变多少人的命运,甚至能将整个大聿带领向完全不同的方向·卫庭煦是胸怀天下注定不平凡之人,她不喜欢别人弱化了卫庭煦。
甄文君愿意为卫庭煦付出生命来保护她的周全,却不想让他人觉得卫庭煦就是个脆弱“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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