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鱼肉 by 宁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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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鱼肉 by 宁远(四)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 ·第185章 诏武四年·兔唇小孩本和恭儿玩得开心, 被突然踢飞,在地上滚了两圈, 皮糙肉厚的一点事儿都没有,重新站了起来·一改方才的欢乐, 有点儿发懵地看着踢倒他的女人, 再看了看一样惊魂未定的恭儿。
眼前这个女人与他见过所有的姐姐都不一样, 凛若冰霜双目藏火, 像是天上的神仙又如地狱战神·追月军士兵齐刷刷地从那人身后展开,将小孩儿围了起来·小孩儿被吓得缩成一根棍儿, 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是谁·”李延意逼近, 问他··小孩儿不过四五岁的样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哆哆嗦嗦地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反而尿了裤子··恭儿圆眼珠子一转,“哎呀”一声倒在了地上, 捂着肚子大叫。
李延意心烦气躁地回头瞧她,见她在地上满地打滚,小脸都憋红了,不耐地问道:“你又怎么了”·“母皇, 儿臣……肚子好痛……好痛啊儿臣是不是要死了”·追月军的士兵将她抱了起来, 恭儿谁都不要就要李延意,李延意只好把她抱到怀中, 为她擦去额头上的汗:“叫御医。”
“喏”·“母皇……”恭儿生怕李延意离开似的, 用力拽住她的袖子··李延意道:“你知道什么是死就在这儿胡说。”
“恭儿没有胡说, 母皇,恭儿的肚子真的很痛……”恭儿一边躲在李延意的怀里撒娇一边向兔唇的小孩儿使眼色,让他快点儿走··兔唇小孩领会了她的意思,转身要逃,一下子撞上了穿着厚重铠甲的追月士兵,差点将小鼻子撞平,“哎哟”一声摔了回来。
恭儿心里嫌弃地“啧”了一声,索- xing -闭上了眼睛圈住李延意的脖子认真装死··“你母亲可是姓冯”李延意抱着恭儿回头问那兔唇小孩。
“是、是……”兔唇小孩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你们母子不是一直都在永和宮中吗宫外有专人看守,你是怎么出来的”·他被吓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哪里答得上来,李延意要再问时,尤常侍从长宁宮中走了出来。
“拜见天子”尤常侍伏地行礼之后站起来先是对恭儿道,“小殿下不可胡闹,速速从天子身上下来·”·恭儿又赖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下地。
“天子已经到了门口怎么不进去太后等天子已经许久了,特意让老奴出来瞧瞧·”·李延意向追月军的士兵使了眼色,这些由阿歆选拔上来的士兵非常聪明且忠诚,常常跟随在李延意身边的这几个已经能够做到从李延意的一个眼神中就能猜到她的意思。
士兵们点了点头,将兔唇小孩拎走,很快消失在长宁宮前·李延意牵着恭儿走进长宁宮,李延意问她:·“你怎么会和那个小奴认识”·“恭儿不敢欺瞒母皇,可恭儿说了也怕母皇生气,恭儿很为难。”
李延意笑着看她:“这世上还有你害怕的事儿刚才装肚子疼骗母皇,现在可还疼”说着便在恭儿的肚子上挠了一把。
恭儿咯咯地笑,将衣服整理好后给李延意跪下了:·“之前恭儿顽皮差点掉入井中,幸好有那小奴搭救才捡回一命,那小奴是恭儿的救命恩人·母皇一直教导恭儿要做个有情有义知恩图报的人,恭儿不敢忘记,所以刚才才会撒谎骗了母皇,还请母皇降罪。”
李延意道:“你这么一说寡人若是罚了你寡人不就是昏君了吗起来吧·”·恭儿大喜:“谢母皇”·李延意带着恭儿走入长宁宮内,见牧儿正在背诵古诗,庚太后坐在一旁听,微眯着眼睛跟着他稚嫩的声音不住点头。
桌上放了几盘凉菜,李延意一来几个小黄门便迅速将剩下所有的菜都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珍馐摆了满桌··李延意盯着小黄门看,小黄门放好了菜立即下去了··庚太后摆了摆手:“天子不必和他们计较,他们都是哀家让尤常侍给叫回来的。
你母后年纪大了,还是让他们伺候着省心·天子折腾的那帮追月军各个凶神恶煞的,让人看了害怕·”·李延意没说话,在对面坐下,让牧儿和恭儿先下去。
“母皇,牧儿还没背完呢·”牧儿却不愿意走,“皇祖母说了喜欢牧儿背诗给她解闷”·恭儿在一旁听得都着急,暗地里拽了他衣角一把。
“你拽我作甚”牧儿不乐意地挥了挥手··恭儿没再搭理他,向李延意和庚太后施礼后便离开了,庚太后亲自开口让牧儿下去他才闷闷不乐地离开。
母女两人围着一桌菜吃得很慢·李延意手里拿着箸心思早就飘到了别的地方,吃了什么都不知道·当她心思回到长宁宮中才发现庚太后根本没有吃,而是一直看着她。
“您在看什么”李延意不喜欢她这样不说话只是注视,简单的沉默都让她烦躁,压着火气丢出这一句··“我在看我的怀琛,自从她成为天子之后越来越陌生了。”
李延意继续夹菜··“以前她是个意气风发的人,爱笑,如今的天子总有这么多烦恼围着,为母的想要见自己孩子一眼都这般难,见着了却只有一张冷脸,不情不愿。
哀家老了,近来时常梦见你父皇,不知让你当这个天子究竟是对还是错的·”·李延意将箸“啪”地拍在桌上,吓了庚太后一跳··“母后可是后悔了可惜李举已经在地底下烂成一滩泥了”李延意“呼”地站了起来,膝盖刮在桌上“吱嘎”一声将其蹭歪了,一桌精致的饭菜撞得乱七八糟,“母后扪心自问,扶持寡人登基没有半点私心如今却又来指责寡人的不是。
自寡人登基以来母后就对寡人处处不满处处阻挠如今两个皇儿伴随母后左右,母后还有什么不满意寡人这个天子当得真是心苦士族们全都想着从寡人的江山里挖一块肉寒门子弟中可当大用之人寥寥无几而陪着寡人一路走来的心腹之臣却是怀有二心之人汝宁”李延意指着屋顶,怒叫道,“有多少冤魂在这里瞪大了眼睛等着、盼着寡人死自寡人登基之后,这座禁苑就成了寡人的牢笼,如今母后又何必提什么从前从前的李延意搁在今日只会叫那些怀有私心的臣子们拆骨食肉”·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怎么。”
庚太后道,“咱们母女沦落到连句话都说不上了么”·李延意平平稳稳地坐回原地,闪着金光的箸还拿在手中··她找了许久找到了最标准的笑容,抬起头看向庚太后:“母后说什么呢,怀琛哪有不情不愿了。
只不过方才在长宁宮外被吓了一跳,到现在还心有余悸罢了·”·庚太后皱起眉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便将刚才遇到兔唇小孩儿的事跟太后说了··听罢庚太后仿佛吃了死老鼠一般,直犯恶心,一把握住了李延意的手:“那是……冯徙倚当年留下的孽种”·“正是那个孩子。”
“当初为了堵人口舌便没有杀她们,她们一直都在永和宮内有专人看管,应该没办法自由出入啊,怎么会跑到长宁宮来了莫不是要来寻仇”·“寻仇倒是不敢,长宁宮里里外外这么多护卫,一个疯婆子和一个小孩儿就算插翅也飞不进来,这点母后大可安心。
只是另有糟心之事,那畸儿居然设计接近恭儿·”·李延意将先前恭儿所说的话转诉给庚太后,庚太后有点儿怀疑:“那畸儿神初十一年生的,到现在也不过五岁,冯徙倚早就疯了,又如何会设计接近恭儿”·“若是背地里有人教唆便另当别论。”
“怀琛,你是说这一切还是那卫子卓所为”·李延意吃了口菜,冷笑:“不只是这件事,她甚至在离间我与追月军·”·其实是利用阿稳来破坏她和阿歆之间的感情,但李延意不想在庚太后面前提到阿歆,便以“追月军”替代。
说回来其实也没说错,卫庭煦想将阿歆从她身边割离,说到底就是想分裂天子与天子禁军之间的关系·现在的追月军是阿歆一手组建,虽说她们效忠的是天子,阿歆依旧掌握着极大的话语权,这是在新的追月军组建之初她和阿歆就已经约定好的。
甄文君要用,甚至已经提拔到了追月军中郎将这个高位,也给了荡寇将军的头衔,不过不能给她实权·好比这把刀双刃刀先磨利了放到一旁,别伤了自己,情非得已之时再启用。
不得不说卫庭煦的眼光很毒思路清晰,她明白追月军并非掌握在甄文君这个中郎将的手里,这支守护着李延意,守护着禁苑安危的铁甲最有可能的击破点在阿歆身上·击破阿歆,将甄文君重新抬上去是卫庭煦的想法,她还是很有把握能再次掌控甄文君的。
“可,卫子卓如何有通天的本事,能够在禁苑中布下天罗地网如何能在千里之外谋划到之后的种种”庚太后说,“怀琛,你莫不是将她想得太可怕了。
她再聪明也不可能策无遗算,也许她正是知道你对她的顾虑,以此声东击西来迷惑你,让你分心啊怀琛从前我让你早在各家只之中挑选后妃,不仅是希望你早日得一嫡子传承皇位,更重要的是,自古以来后宫便是平衡前朝实力的手段之一。
眼下最重要的是早点立下太子,只有太子定了整个大聿的根基才能稳定·牧儿和恭儿,你觉得谁更合适”·庚太后这番话的前半段的确让李延意琢磨出些滋味来,后半段急转直下,烦躁的情绪再次被激发,李延意道:“牧儿和恭儿都还这么小,怎么定若是现在就确定,日后太子愚钝的话难道还要废黜吗此事寡人自会定夺,母后不用- cao -心了。”
李延意走后,庚太后诵完一遍佛经后把经书合上,心中的烦郁却没有减轻几分·抬了抬手,一旁的尤常侍便将卷好的芙蓉散递上··一番吞云吐雾后,庚太后蹙起的眉心舒展开来,叹了一声。
尤常侍知道太后每次服用完芙蓉散都要食一碗冰过的蒲桃酒,从来都是一早备下的,这会儿及时的奉上:“太后,请用·”·庚太后捏着薄薄的琉璃酒盏,瞥了尤常侍一眼:“说吧,何事”·尤常侍挥手屏退了一旁伺候的婢女,近前在太后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
庚太后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随即恢复平静,冷哼一声道:“我当她今日为何发了这么大一通脾气,原来是那谢氏离了汝宁·”·尤常侍跪了下来轻轻地给太后捶着腿,忧心忡忡地:“奴也是为陛下担忧,陛下如此重情实在是对江山社稷无益啊。”
庚太后将酒一饮而尽:“连你一个黄门都通晓的道理,我儿竟执迷不悟·”她眼中泛起一丝涟漪,看着尤常侍问道:“你说那个秘书监卫子卓想见我”·尤常侍手上的动作没停,点头应道:“想来是陛下对卫家打压的狠了,这小娘子走投无路求到太后您这儿了。”
庚太后点点头“嗯”了一声,也不知是认同还是随口答应着,手指在酒盏上摩挲了一番后道:“你挑个日子宣她过来吧,哀家也想看看这个大聿第一女官是个什么样人物。
竟叫我儿如此忌惮·”·每次来长宁宮都不得安宁,李延意陪庚太后匆匆吃完饭后离开,登上马车之时追月军的人上前来报,说冯徙倚和那兔唇畸儿已经杀了,连带着永安宫所有看守侍卫全部就地正法。
李延意点了点头,就要将布帘放下时发现暮色之中恭儿就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捧着要孝敬她的水果··很明显她听到了追月军的话,被李延意流转而来饱含杀意的目光看了个正着,惊吓之时水果掉了满地,急忙跪下:·“儿臣……儿臣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李延意将要把布帘放下来之时,恭儿抬起了头,递过来一个眼神,李延意清清楚楚地记下了这个眼神。
马车前进,追月军整齐的脚步声跟随在后,李延意坐在车内,回忆起方才恭儿看她的神色··怨恨畏惧还是其他什么情绪李延意居然有些看不透这六岁孩童在想什么。
恭儿像一个人··李延意不断地转动着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快速地拨弄着··卫庭煦,太像卫庭煦了··那个说一藏十的卫庭煦,捉摸不透的卫庭煦,恭儿实在太像她了。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想到此处李延意不寒而栗,让马车调转方向,去了紫宸宫··她等不及了,必须现在就吃下她这一份的黄龙丹·让人把黄龙丹从炉鼎中取出,放入琉璃盆中,递到李延意面前。
李延意将其捏在手中,着了魔似的看着它,将它放到了唇边··所有的迫不及待汇集在此刻,让她心内狂跳··可到了最后,她没有吃··李延意看着紫宸宫的顶棚许久,将黄龙丹重新放下,悬在半空中,想到什么忽然将它丢了,仿佛被它狠狠咬了一口。
追月军的士兵面面相觑不知道陛下这是怎么了··“水”李延意唤了一声,立即有人递上盛满清水的水盆··李延意洗手,疯狂洗手,洗了一遍又一遍,几乎洗脱了一层皮。
 · ·第186章 诏武四年·季夏时节, 汝宁城中连绵松柏清翠苍劲·从望君山到城中各坊, 自禁中苑囿到私家庭院,林麓丰饶嘉卉蓊郁, 看似宁静祥和的季节里, 却藏着让人不安的动荡。
一封北疆紧急军情送抵汝宁尚书台, 尚书令左赟看了军报后触目惊心, 放下手头所有工作, 立即送到了御书房中··“胡贼南下北疆告急”·李延意早就料到了秋天过后冲晋将会再次犯境, 几乎每年这个时候北疆都会有一波动荡,却没想到今年来得这么早。
很明显想要打大聿一个措手不及的冲晋似乎有更大的打算··储备了多年的军力和长期的试探让他们信心倍增, 趁着万向之路刚刚建成大聿国内军力辎重的储备尚且不足之时发动进攻, 气势汹汹。
总管天下兵马的卫纶依旧病重,早朝之上李延意让尚书令左赟和大理寺卿林奇共同举荐人才, 前往北方拒敌··左赟道:“如今薄钦将军和庚釉副将镇守孟梁, 握兵五万, 可守城不出抵挡一时。
现中枢可调配十万兵马,再从地方各藩镇征调部曲,微臣初步算来统共可以征发二十五万大军前往孟梁·薄持深将军果敢英勇雄才大略,赤胆忠心勇冠三军微臣举荐薄持深将军为北征将领,率军北上,痛杀胡贼”·林奇开口也是一样的套路, 大赞这薄持深如何英勇无双, 连带着近十位大臣都是一样的论调。
卫庭煦站在最角落里不说话, 就听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说着早就对好的话··李延意尚且没答应, 问卫庭煦:“卫爱卿可有别的想法”·卫庭煦上前一步,将笏板举至面前,先咳嗽了一番才发话:“微臣没有想法。”
“说起来,爱卿的二哥子炼亦有在北疆领兵的经历,你为何不举荐你二哥”·卫庭煦脸无血色,轻声道:“回陛下·二哥虽有一些微不足道的经验,可毕竟年轻,与成熟稳健的薄将军相比还是颇为逊色。
此战关系到大聿江山百姓安危,万万不可儿戏·微臣也觉得由薄将军率兵出征更为稳妥·”·“爱卿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之前被歹人行刺的伤还未好明白”·卫庭煦悲叹:“想必是好不明白了。”
“爱卿要注意身体·对了,卫公如何了可康复了”·“多谢陛下关心,家父身体每况愈下,恐怕撑不过今年了。”
李延意感叹:“卫公从明帝时期便是大聿脊梁,如今身体抱恙亦是寡人不忍看到的·对了,卫子炼……不,寡人的贵妃已从北疆回来多时,怎么不见他回宫见寡人一面当初念在他一心守卫边关心系百姓才没有追究他抗旨不敬之罪,可现在人都回来了还是不见寡人,莫不是要寡人亲自去卫府提亲”·卫庭煦伏地道:“陛下恕罪,不是贵妃想要抗旨不遵,当初边疆告急,贵妃舍生忘死守卫边境一去数年。
而今家父重病,长子已逝,贵妃作为家中最长的孩子守在家父身边只为能送家父最后一程·还望陛下宽恕贵妃·”·长孙曜是时候上前,从大聿开国一直说到今日,大谈大聿如何重视孝道,说卫景安不仅没有过错,这份孝心还应当嘉奖。
李延意边听边点头,似乎十分赞同··“看来寡人的贵妃逃到了北疆,收到诏书四年不回汝宁,竟是个天大的孝子·”李延意笑了笑道,“也罢,既然是个孝子便早日入宫,为卫公冲喜。”
李延意这是要卫景安入宫当人质··一旦卫氏敢轻举妄动,卫景安必定人头不保··天子和卫家已经撕开了最初表面上的祥和,开始动真章了··被李延意大力扶持的薄家扶摇直上,只要这次击退冲晋,天子便有加封的借口。
此次冲晋大军南下,左赟和林奇携手施压,已经让卫纶交出了所有兵权,一旦薄家再加官进位,卫氏和长孙氏只怕会被接连排挤出中枢·一旦被夺权,卫氏和长孙氏便到了灭顶的边缘。
卫景安入宫之前一整夜都没睡,坐在卫府的屋顶睁眼看日出··长孙悟睡了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微微探出了个脑袋,天将大亮,长孙悟打了个呵欠,拍拍卫景安的后背:“怎么,还真一夜不合眼等天明呐”·卫景安抱着膝盖嘟囔:“我睡不着。”
“当今天子可是第一女帝,子炼兄也要成为第一男妃了,这是古往今来独一份的荣誉,难怪子炼兄会激动得难以入睡·”·卫景安顶着一对黑眼圈乜他:“行,行,你就笑吧。
等小爷我进宫之后你想笑都笑不着了·”·“好了不逗你了,子炼兄得在禁苑内委屈一段时日·”说着便在卫景安耳边细语了一番··卫景安越听越离奇,不太确定地看着长孙悟:“占颖……这么做真的行吗”·“放心,此事我与子卓共同策划,岂有不成的道理。
只不过子炼兄得有些定- xing -才好·”·“什么定- xing -”·“说是贵妃,女帝将你抓入宫内实则是当做人质,会不会宠幸子炼兄不一定。
不过,据说这次征召入宫的除了子炼兄外,还有被选出来士族美男统共一百人·到时候子炼兄便要与这些宫闱寂寞男子们居住在一起,只怕遇见个喜好非常之人,子炼兄清白不保。”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卫景安:“……你吓我作甚”·“有没有吓你,你心里清楚·”·“那、那该如何是好”卫景安想想便后背发僵寒毛倒竖,“我还没娶媳妇儿呢”·“子炼兄别着急,让弟弟教你几招,定能逢凶化吉。”
卫景安带着疑惑被长孙悟带到卧房之内,一直到正午时分宫中车马已经到了卫家门口,家奴去唤他,他才满面通红从屋中出来··卫家主母、卫庭煦和卫景泰都在等着他,他想到方才的胡闹脑子里一团乱。
卫庭煦上前握住他的手,恋恋不舍道:“为了卫家,为了大局,只好暂时委屈二哥了·”·卫景安道:“先前父亲已经与我说明一切,我身为卫家二子自然要为卫家拼尽全力。
不过是入宫当质子而已,怎么比得上妹妹在外劳心劳力·子习”卫景安将卫景泰抓过来,用力捏了捏肩膀,“我不在你便是家中老大,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卫景泰道:“子习会守护卫家为卫家拼尽最后一口气流光最后一滴血”·“好兄弟”·卫景安在众人的拥护下上了禁苑的马车。
放下布帘时他看见了人群中的长孙悟,心中百般滋味不知从而起,很快坐定不再去想,向着危机四伏的禁苑前进··冲晋大军三日之内攻破孟梁,五日之后又取两郡,如豺狼饿虎迅速吞噬了大聿北边的土地。
薄持深率二十万大军杀向北线,激战之后终于杀了冲晋的将军洛尔西·虽二十万大军死伤大半算是惨胜,却也足够振奋大聿百姓之心,觉得山江能保,- xing -命无忧。
“太天真了·”·汝宁城就在眼前,得到前方战报的甄文君将探子发回的聿军行军作战图递给一旁的朱毛三:“薄持深不过打过几场剿灭山匪的小仗,天子竟将他调到前线,卡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只会一味硬碰硬死战。
这次险胜已是侥幸,只不过杀了冲晋一个不知名的将领而已便开始庆功,冲晋首领尚未出现,这不过是先头部队,不是主力·”·朱毛三捏着作战图,五官皱成一团:“这二十万兵可不是小数目,是聿中枢的所有储备军了吧。”
“不止·天子掏了大价钱从各地士族手中征了部曲,这二十万算是天子能够- cao -控的所有兵力了·兵少钱也花到断肠·”甄文君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手指尖的金蝉刀飞速地转动着,只有这样才能将她心中翻涌的斗志往下压制一些。
“天子能- cao -控还有天子不能- cao -控的吗”·甄文君道:“大哥你在宿渡多年,不知现在中枢格局·我虽然官只至追月军中郎将,但也在观察兵力征调的情况。
只怕有一部分兵被某人藏起来了·”·“某人某人是谁”·朱毛三完全在状况之外,步阶拍了拍他膝盖:“朱兄,待我们到了汝宁一切从长计议,文升慢慢向朱兄说明。”
马上就要回到汝宁,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李延意已经对卫家下了狠手,前线战事告急,一切发展得比她想象的要快··回到卓君府,刚进府就见小枭扑了出来,抱着阿穹和甄文君不肯撒手。
阿穹给她带了许多宿渡和南崖的小玩意儿,两人去院子里了,甄文君有很多事情要想,没有进去,而是到茶斋之上望着博雅岩··快要日落时秘书监府有人走到了池边,悠闲地钓起鱼来。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甄文君没有避开,依旧在茶斋之上,卫庭煦钓了两尾肥鱼装到了竹篓之中,向甄文君挥挥手··甄文君瞥她一眼,卫庭煦道:“将军总算回来了,为了给阿母治病奔波这么远孝心可嘉。
为妻也没什么可给将军的,不若拿上这鱼去补补身子·”·“秘书监客气了,你才是需要多补一补·月余未见,秘书监看上去又消瘦不少·”·“家翁病重长兄涉险,这是- cao -心- cao -的,和将军当初那一剑并没有多大关系,将军不必自责。”
甄文君暗暗撇了撇嘴道:“卫公情况还是不太好么”·“家父年事已高沉疴难愈,我只能每日守在他身旁,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排解他的苦闷。
过来吧,把鱼拿走,夫人别客气了·”·甄文君从茶斋走了下来,朝卫庭煦的方向去··卫庭煦含笑看着她,递上鱼··两人的距离只有一步。
甄文君拎住竹篓时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你二哥已经入宫了”·卫庭煦“嗯”了一声:“你在南崖藏了多少粮草”·甄文君微微一皱眉:“你跟踪我。”
“我自然每日每夜都在跟踪你,这还用多说”·“足够养活十万兵马·”·“那便是能养活二十万·”·甄文君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一向预设别人对你说谎吗”·“可你的确说谎了。”
卫庭煦猛地将她拉近,两个人的唇几乎贴在一块儿··“短线作战最多三十万·”甄文君眯起眼盯着她,“可你有那么多兵吗”·“你这是在小看卫家。
你有多少粮草,我便有多少兵马·”·“薄家呢”甄文君手掌悬在卫庭煦的腰上,没有碰到,但昏暗的光线下察觉不出二人还有极短的一点儿距离,看上去就像在亲密地调情。
“薄家便交给我收拾,你不必- cao -心·”卫庭煦目光一利,“退·”说着手掌压在甄文君的胸口,将她往后推··这一推卫庭煦是用了力气了,却丝毫没有撼动甄文君半分。
“退啊·”卫庭煦再催她··“为什么不是你下去·”·“我下去的话恐怕一个月都起不来·”·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甄文君“啧”了一声之后闭上眼自己往后倒,“噗通”掉落池中,将一池子的荷花撞得乱七八糟。
阿穹小枭步阶朱毛三等人听到了动静都跑出来,秘书监府这儿的家奴也都闻声而动·一直在暗处偷听的阿巧马上混入了人群中上前,“哎哟”一声马上去捞甄文君。
没等大家捞她甄文君就自己飞上来了,一身的水不说头顶上还顶着片荷花叶··卫庭煦很努力地憋住不笑··“发生什么事了”阿穹站到甄文君和卫庭煦之间,挡住女儿,警觉地看着卫庭煦。
卫庭煦直言不讳:“你我名义上已经成亲,其实不过逢场作戏,大家心知肚明井水不犯河水怎样都好说,希望甄将军不要再越界·”·在场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甄文君,全都是一副“甄将军居然是这种人”的表情。
她们二人为了交换情报靠近,但李延意的耳目在暗中偷听,自然要演出两人不和的模样,甄文君明白利害关系,所以方才那一推她落水便落水,没什么好说·结果卫庭煦还要再占她便宜·卫庭煦偷偷向她眨眼,她才不吃这一套:“若不是秘书监以鱼诱之,我又怎么会靠近翻脸不认人的本事谁也比不过秘书监。”
·卫庭煦微微一愣,所有人又整齐统一不可思议地转向她··甄文君噘了噘嘴,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便走了··卫庭煦向阿穹行了礼,阿穹没说话,目光有些迟疑地离开了。
“妹妹那臭皮娘实在讨厌,要不要哥哥为你教训教训她”朱毛三追上来问她··“不必了,你千万别乱来。”
甄文君看了看四周,确定阿月和阿巧都不在才说,“那人虽然讨厌,但还是很有用处,你切莫伤她·”· · ·第187章 诏武四年·一身的池水带着点儿腥味, 甄文君回房拿了衣服去浴池打算好好沐浴一番。
去浴池的路上甄文君琢磨着方才卫庭煦所说的“三十万大军”的事儿··她手中的粮其实供不上三十万,短线作战的话二十万顶破天, 且最多支撑两个月。
方才略说了大话,但看卫庭煦的态度似乎手中握有三十万大军不假··三十万……·知道她们卫家在偷兵, 却不知道偷了这么多·若是真的卫庭煦都藏在什么地方是打散在民间还是藏在大聿之外若是在境外, 一旦要战, 远距离征调耗时间又耗辎重, 并不是良策。
不过卫庭煦剑戟森森,拆解她的谋略非常费劲, 绝不能只看表面··三十万, 三十万,卫庭煦哪来的这么多兵还是说她从十年前打算篡夺江山时就已经在储备兵力了·甄文君满脑子都是卫庭煦,都没发现自己什么时候脱了衣衫已经泡到了池子里。
池子里的水温度倒是合适, 干净的衣衫也拿了,游了一圈却找不到皂荚和装草木灰的盒子在何处·甄文君傻眼, 她不在府中的时候小枭也不知道在池子里怎么折腾,为何沐浴物件全都不见了。
甄文君又游了一圈还是没找到,头发都全放下来沾- shi -了……·无奈,只好从舒服的热泉里拔起来··正要上岸之时池边那一丛隔开卓君府和秘书监府的竹林又开始沙沙作响, 似乎有人来了。
光溜溜的甄文君一惊, 赶紧滑回池里··果然有人在竹林之后走动,还怕夜里看不清似的提了个纱灯··纱灯的灯光在竹林间一晃而过, 甄文君大声问道:“谁。”
灯光随着她的质问停住了··“原来是夫人在沐浴, 这么巧·”·听到是卫庭煦的声音, 即便整个身体没在水中甄文君还是很尴尬··“有什么可巧的李延意的耳目都不在,不必逢场作戏了吧。”
“嗯”卫庭煦没听懂似的反问了一句··甄文君一口气堵在心口,没好气道:“在别人沐浴之时出现,是不是有点儿不妥,秘书监”·“原来是嫌我碍事了。
既然如此我就走了·”·甄文君疑惑,卫庭煦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说走就真的走不像她风格··果然,她顿了一顿后道:“小枭在池里玩耍撇到我这儿来的皂荚也一块儿拿走了。”
“……等一下·”·“还有别的事吗将军”·甄文君脑子疼,游到了竹林边,寻思了一会儿道:“能把皂荚给我吗我现在没得用了。”
“好,我过去给你·”说着她便要将碍事的竹林拨开穿过来,被甄文君喝止··“怎么了”卫庭煦还敢发问。
甄文君当然知道她是故意为之,只恨自己没她那般皮厚··“你放在竹林之中,我自己过去拿·”·“是不是远了点儿,你拿得到吗”·“……你走了我就拿得到了”·过了片刻,竹林之后传来卫庭煦轻轻的笑声。
“不逗你了·”竹林被分开一条缝,卫庭煦的手从中伸了出来,将皂荚抛给她··甄文君抬手接住,回瞪一眼··“对于此次冲晋大军南下,你可有应对之策”·丢完皂荚之后本以为卫庭煦该走了,没想到她不仅没走反而坐了下来。
“没什么应对之策·”甄文君舒爽地洗着头发,坦诚不少,有什么好扭捏的,又不是没见过对方的身体,“战场之上变化万千,谁也不能在到达前线之前就夸口说有赢的把握,否则都是自欺欺人。”
“这样·”·甄文君还想再说什么,发现竹林之后的灯光在慢慢远去,卫庭煦走了··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她为何如此问·甄文君思索着,莫非又有什么- yin -谋·沐浴都不得安生。
沐浴之后甄文君被小枭缠了好半天,小枭向她展示这个月来学的字还有练习的聿字拳·小枭的字进步不少,起码看得懂写的是什么了,拳打得更好,一招一式都很精准且有力道。
“阿母阿母,我打得如何”小枭一头的汗跑过来等着领夸赞之词··甄文君早就不计较小枭如何称呼她了:“的确进步很大,不过不可自满。
唯有看到自己的缺陷才能不断进步·”·小枭认真地点了点头,申请今晚和甄文君一块儿睡··“行吧,今晚你便和我一起睡,不过要老实一点儿,别做个梦手舞足蹈,上次睡得正熟被你一脚踢在肚子上,猛然惊醒痛半天。”
阿穹在旁及时补一嘴:“你小时候也这样,睡觉就没老实的时候·”·“阿母……”·小枭嘿嘿嘿地笑,迅速去沐浴,沐浴之后回来和甄文君一块儿睡下,抱着甄文君的胳膊非要让她讲故事。
讲故事绝对是甄文君的强项·别说她从阿穹那边听来的无数故事,就是她自个儿经历过的事也足够说上十天十夜··甄文君挑了几个战争中探子的故事,小枭听着听着便睡着了,反倒是让甄文君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待小枭睡熟之后,甄文君跑到庖厨之中扒了半天,扒出个泡咸菜口小肚大的坛子,把里面的咸菜都掏出来将坛子洗干净拎到了浴池边··大半夜的甄文君抱着一口坛子也不怕阿月或者阿巧看。
对她们而言,甄文君和卫庭煦必须是怨侣,如何算计对方都合理,只要没有重归于好的迹象她们都不会怀疑,甚至不会向李延意回报··拎着坛子和铲子来到竹林边,已是深夜时分秘书监府也没了动静,甄文君听了一会儿确定没人之后便开始挖土。
很快挖出了个坑将坛子埋了进去,再在坛口盖上一层羊皮,把羊皮扯到最紧之后牢牢地捆住,以此来窃听周围的动静··多数情况下埋瓮听声只能听到远处的脚步声,不过卫庭煦的卧房离此处不远,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够听到些人声。
埋好了瓮之后甄文君试着听了听,没动静··这么迟了应该都睡了··甄文君正要起身离开,忽然从皮面上传来了擦擦擦的脚步声,她立即趴了回去··长宁宫……太后……明日……马车……·甄文君脖子都要断了才隐约分辨出这几个词,卫庭煦似乎在跟谁说话。
这么迟了谁会在她的房内·嗯……不是阿燎便是她的探子和暗卫,以卫庭煦的- xing -格不太可能和刚刚相识的人这般亲近·这么一想甄文君倒是一点都不用担心。
其实甄文君也听说明日庚太后在宫中办了雅聚,邀请了很多人,只是没想到其中居然还有卫庭煦··卫庭煦要去长宁宫见太后她居然敢见太后莫不是又有什么- yin -谋·邀请牌也发到了卓君府,她刚刚回到汝宁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也还未去朝中报道,这雅聚即便不去庚太后也说不上什么话。
知道卫庭煦要去甄文君万分好奇,本来对这雅集没什么兴趣的她打算去一探究竟··第二日一早甄文君便坐在茶斋中饮茶——茶斋是卓君府最高的地方,能够将整个卓君府和大半个秘书监府收入视野中。
卫庭煦从屋中走出来时甄文君缓缓地将一直紧盯她卧房门的眼神收了回来,假装喝茶用余光继续观察··“将军,这么早”卫庭煦在浮桥上走过时问了一句。
“嗯……”甄文君像是没睡醒般随意回了一声,卫庭煦没再多说,走入停在门口的马车之中,小花随即一块儿上了车··待卫庭煦的马车离开后,甄文君迅速出门上马车,保持着不被察觉的距离,跟着去了禁苑。
停凤门前,挂着各家牌子的马车依序停了下来··庚太后也不知何处来的兴致,邀了各家女郎夫人今日到长宁宫里赏荷·放在往年这也算是常事,毕竟天子的后宫多由各个士族中的女子们组成,多少会影响朝堂。
时常小聚可以让太后了解各家近期发生的大事,利于她更好地掌控后宫··自打女帝登基后,这后花园里品茶赏花的雅事也就停了下来·今日太后突然宣了各家来赏荷,没人敢怠慢。
女帝不好男色一事各家多少都有耳闻,虽不敢妄议却不代表没有小算盘在心里盘算着··从各马车上下来的夫人们一个比一个雍容华贵着装讲究,在雅聚上脱颖而出早就是夫人们抛头露面的重要的目的之一,不足为奇。
奇的是今日来到长宁宫的年轻女郎们一改娇柔,无论是发饰还是服色全都朴素精炼,花钿胭脂全部从简,平日里的柳叶眉也都改成了英气的长眉··卫庭煦从马车上下来一眼望过去仿佛看见了上百个阿歆,跟在她后面下来的阿燎见此情景张大了嘴“嚯”了一声,立即将她的折扇撑开遮住下半张脸,和卫庭煦一边往里走一边八卦:·“也不知该说他们的消息灵通还是脑子愚笨,陛下喜欢阿歆不假,可她们今日来见的是庚太后,最讨厌阿歆的庚太后啊这不是上赶着打眼,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么”·卫庭煦似笑非笑:“倒是省了咱们几分力气了。”
卫庭煦今日卸下一身官服,穿了一身浅色的长裙,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色施了些粉更显孱弱,尤其唇色娇艳又穿了一身姹紫嫣红犹如孔雀成了精的阿燎往她旁边一站,衬得卫庭煦苍白虚弱,怎么看都是一副命不久矣的短命相。
一早就候在停凤门前候着的尤常侍远远地瞧见了卫庭煦,向她颔首示意,然后便朝着诸位夫人和娘子们道:·“今年的荷花开得比以往都要好,太后特地叫人挪了一池子开得最好的到长宁宫里。
今儿个一早就吩咐了奴婢备好了酒水茶点,就等着各位贵人来赏呢·”·各家的夫人笑着跟尤常侍见礼,左赟如今得天子重用,因此左氏夫人也站在众人首端,上前握着尤常侍的手道:“我们也有日子没见着太后她老人家了,着实挂念。
太后身体可还健朗”·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尤常侍感觉袖子里沉了一沉,笑出了两排白森森的牙,对左氏夫人倍加殷勤:“太后这几年静养,身体大安。
左夫人是个有心人,太后会知晓的·”·左夫人看了一眼后面十分惹眼的卫庭煦和阿燎,向尤常侍打听:“长孙家的那位女郎我是见过的,不知她旁边的那个是谁”·早些年卫庭煦之前一直以卫家幺儿卫子卓的身份活动,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之后即便入仕也体弱多病,甚少出席各家的花会雅聚·大婚那日浓妆艳抹团扇遮面,和今日大不相同·尽管如今身为大聿第一女官声名鹊起,然而知晓她真实面貌的却也仅限于朝堂之上的天子百官。
群臣家夫人不识很正常··尤常侍顺着左氏夫人的视线望了一眼,低头笑道:“那位啊,是长孙都尉的女伴·”·卫庭煦一张惊艳绝伦的脸让在场包括左氏夫人在内的诸位夫人都颇有危机感,如今一听这美娘子是那一向荒诞不羁的长孙燃的女伴,顿时松了口气。
自家的女儿们虽说都是样貌不俗,可与那女郎相比竟生出来几分自惭形秽之感,不是竞争的对手便再好不过了··夫人们自然都知道前段时间陛下诏了一百名男子入后宫,大抵是为了子嗣皇储的安稳才有的打算,陛下毕竟是喜欢女人的,最后能够得到陛下宠爱之人也肯定是位女子。
大聿容不得罪臣之女,所以貌美又符合天子喜好的士族女子还是很有机会··阿燎目光在四周溜了一圈,藏在扇子后对着卫庭煦耳朵小声道:“我瞧着这些夫人们的眼神不善啊。”
她这一番举动落在各家夫人眼中,成了跟卫庭煦调情的举动,一时间纷纷露出了鄙夷的神色··“这长孙家的人太不成体统了吧,太后的花会上也敢公然携带她那些不知哪里来的女子。”
“听说她有架青鸾车,里面装的全是年轻娘子,走到哪里带到哪里,荒- yín -奢靡人神共愤·”·“这个长孙燃做出来的荒唐事可真是数不胜数啊。”
“天子竟然任命这种人为山海都尉吗”·“嘘……长孙燃再荒唐都不可提到天子·”·卫庭煦听着这些不算小声的窃窃私语,用手上的团扇敲了敲阿燎的下巴道:“看来,我在百官口中的蠹国与你在他们家眷嘴里的不堪如出一辙,你我不愧为知己。”
·阿燎把折扇收起“啧”了一声:“出息·”· · ·第188章 诏武四年·雍容闲雅的世家夫人女郎们手挽着手, 言来语去之间随着尤常侍到了长宁宫内。
连片的荷花池边早已备好了远从番邦冰冻运来的鲜果以及各式精致茶点, 案几蒲团一一排列,还有几只长毛碧瞳温顺的猫信步而行··季夏时节空气中似乎有火星子在流窜, 可长宁宫内确没有半分暑气。
荷香随着纳凉用的冰山所带来的阵阵凉意不断包裹众人, 神清气爽之感让大家畅谈的兴致更高··随着小黄门的一声通传, 庚太后被王姑姑搀着从寝殿内走了出来, 大家向她行礼问安, 她保持着平和亲切的笑意, 却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待瞧清了满院子的年轻女郎全都是依照谢氏阿歆的装扮描眉画眼时,脸色顿时有几分难看·这谢氏阿歆在不知不觉中竟成了京中世家女子们模仿的对象成了潮流且不说她没有给天子招女子为后的心思, 便是有也断不会招似谢氏一般的罪臣之女, 还怕天子被迷惑的不够吗·庚太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忍不住起伏。
王姑姑察觉到她的火气, 暗自顺了顺她的手背, 想让她消消气··庚太后眯起眼睛坐到了主座上, 众人行过礼后也纷纷落座··尤常侍在庚太后耳边指出哪个是卫庭煦,她望向遥坐在尾端的那个娘子,低眉垂目十分乖顺,又病骨支离好似活不了多久,与天子口中的那个想要吞噬大聿江山,满腹野心的凶悍女子很不相同, 初初一见还以为认错了人。
回头向尤常侍确认, 尤常侍确认就是她··庚太后将目光从卫庭煦身上移开, 看向众人, 笑着开口:“哀家瞧着前两年的荷花开得都不如今年好,便想起圣人说的,独乐不如众乐。
这一池子的花儿若只有哀家一人看过便败了,岂不是可惜又想着有好些年没与诸位夫人一同赏花吃茶了,哀家的长宁宫也是寂寞了许久啊·”·左夫人忙笑着应道:“本该时常向太后来问安的,可没有诏令不敢擅自觐见。
今日瞧见太后还似几年前见到的一般的年轻,气色也都比从前更好了,实在让人羡慕啊·”·庚太后接过尤常侍剥好的一碟子蒲桃,状似嗔怒地斜了她一眼:“你倒是怪罪起哀家来了。”
左夫人连忙笑着请罪:“妾怎敢怪罪太后只是久不见太后太挂念了·只怪妾笨嘴拙舌惹得太后不悦,还望太后恕罪·”·庚太后脸上也转怒为笑,捏了一粒蒲桃放入口中:“瞧把她吓得,今日叫你们来是玩乐的,莫说这些。
大家也都别拘着了,一切如从前一样·”·往年不过是一群女郎们在太后面前争相表现,除了一张好看的皮囊之外,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是能入后宫的重要砝码。
在她们看来哪个男人不喜欢漂亮又精通四艺的女人呢天子也不例外··今日却不好再表演这些,女帝的口味完全不同··谁都知道谢氏阿歆是个武将,想要在大聿境内挑出个能和她一决高下的女子恐怕一只手都嫌多。
女帝喜欢的是武艺高强的女子,大家心知肚明,可真如那谢氏阿歆一般舞刀弄剑,这群自小娇生惯养的女郎也实在是做不来··倒是便宜了阿燎··阿燎来时带了不少有趣的机巧,手掌大小的玩意儿一会儿飞天一会儿遁地,在花会上出尽了风头。
尤其她献给太后的妆匣,轻轻一按数层木架悉数展开,各色最流行的胭脂之面是一盒盒精心挑选最上等的芙蓉散·庚太后看了眼后脸上露出几分真情实感的笑意,把盒子扣上,让尤常侍重重赏了阿燎,惹得其他几家夫人眼热不已。
花会才进行了半个时辰庚太后便说自己乏了,让大家在园子里自行赏花··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庚太后走了,卫庭煦和阿燎便借口尚有公务待办,两人一块儿退出了花园。
花园之外早就有两个小黄门候着,见到卫庭煦便带着她们一路兜转到了长宁宫的偏殿,就要进去时阿燎被守在门外的尤常侍拦了下来··“太后吩咐,只秘书监一人谒见。”
卫庭煦对阿燎点了点头,两人交换了下眼色后阿燎道:“我在外面等你·”·进去之前卫庭煦往尤常侍的袖子里塞了巴掌大的两枚金饼,道了声:“有劳了。”
尤常侍眯眼微笑,相当满意··偏殿正中央摆着方才荷花池边一座一模一样的冰山,对于一般人而言整间屋子没有半分暑凉爽无比,可卫庭煦一踏进此处没有凉爽之感,只觉得- yin -气森森,让她浑身禁不住地微微发抖。
庚太后常年吸食芙蓉散十分怕热,每年的暑时格外难熬,所以只要太后待着的地方必摆冰山,唯有这样才能抵消盛暑燥热·卫庭煦十分畏寒,此事只觉得身上的旧伤都开始隐隐作痛,唯一带点血色的双唇也透出一股青灰,配着惨白的脸看着仿佛随时都能咽气一样。
“臣……卫庭煦叩见太后·”她按着外臣觐见的规矩伏地行礼,庚太后看了卫庭煦许久才让她起来··卫庭煦起身时忍不住咳嗽,庚太后双手叠在一处,语调不明地问道:“你求见哀家,所为何事”·卫庭煦道:“臣想求一条生路。”
庚太后“哦”了一声,似是不明白她的意思··“秘书监乃是天子所依仗的要臣,当知哀家早已不问前朝政事,又能给你什么生路呢”·卫庭煦再次跪了下来:“卫家先祖平国公追随太祖开创大聿盛世,卫家世世代代都在朝中为臣,二百年来虽不说有何大功绩,也是任劳任怨格尽职守,尽忠报国陈旧布新。
臣自幼一路跟随陛下共创大业,从未敢有过半分异心·如今陛下受人蛊惑疑心于臣更疑心于卫家,实在让臣惶恐·臣之- xing -命无关紧要,为陛下为大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只是卫家上下对大聿对陛下忠心耿耿,不该因臣一人而遭受横祸。”
庚太后问道:“你说陛下受人蛊惑受何人蛊惑”·卫庭煦抬起头来一字一句道:“反贼余孽,谢氏阿歆。”
“谢氏阿歆”这四个字是庚太后最讨厌的四个字,她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嘴上却没有松动··“那个谢氏曾两次救下天子,于情于理都是天家欠她的。
你又为何说她蛊惑天子”·卫庭煦继续道:“谢氏满门与臣之间有血海深仇,谢氏阿歆对臣恨之入骨,她无法杀了臣为其父报仇,便利用陛下对其的深情,以子虚乌有之说构陷臣有谋反之心,臣实在是冤枉”她说到激动之处再次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原本惨白的脸色泛起病态般的潮红,喘了许久才平息下来。
·庚太后朝着尤常侍使了个眼色,尤常侍便立刻叫人去端了一碗梨子煮的糖水给卫庭煦··卫庭煦谢恩之后将糖水饮尽,脸色稍有缓和··庚太后道:“那谢氏当真如此吗”·“臣若有半句假话,愿受腰斩之刑”·庚太后长叹一声:“谢氏之患哀家岂会不知,可天子对谢氏的偏袒维护,就算是哀家也无能为力。
如今卫卿当做的是向天子进言,而非来求哀家·”·“如今陛下受谢氏蛊惑已深,臣走投无路,唯有太后才能救卫家·”卫庭煦眼睛一红,泪紧接着滚落。
庚太后思索了片刻,支起手臂挥了挥,尤常侍便立刻退了出去,将偏殿的门顺带着关上·看了一眼左右,让人都离开,他自己则在石阶下面候着··一炷香的功夫后卫庭煦从里面退了出来,尤常侍笑着迎上前:“秘书监可从来时的路出去,外面的小黄门给您引路。
太后说宫中人多眼杂就不留秘书监用晚膳了·”·卫庭煦笑着谢过尤常侍便离去了··尤常侍看着卫庭煦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树影花丛之后,转身进了偏殿。
庚太后一脸疲色,用手撑着头,问道:“走了”·尤常侍道:“已叫人将秘书丞送出去了·”·庚太后“嗯”了一声,看着尤常侍:“你瞧这卫庭煦如何”·尤常侍道:“奴婢早就听闻这位大聿第一女官是个厉害人物,尤其陛下对她又如此忌惮。
今日得以一见却觉得有些夸大其词了·”·庚太后冷哼一声:“她今日来见我不过是想借着我的手除掉谢氏阿歆,好给他们卫家争取一点时间罢了·”这时候王姑姑端着庚太后每日所需服用的汤药进来,庚太后一碗药喝完,吃了颗缓解苦味的梅子糖。
忽然又想到什么问道,“听说她成婚那日中了一剑”·尤常侍回道:“是,奴婢也听说了此事,有人在场亲眼所见·这不,养了好些日子才出门,依旧半死不活的。
听闻这秘书监一贯体弱,似乎从前连路都走不了,刚好了些又挨了一剑·今日看她这脸色那一剑应该是伤了里子,恐怕命不久矣·”·庚太后眉心舒展开来:“哀家也瞧着她那样子不是个能长命的。
如今卫纶也快不行了,他们家老二又在这深宫之内,拿捏起来轻而易举·卫家和长孙家有些势力,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么,卫庭煦就算再能耐也撼动不了李家百年的基业。
天子实在是太过忧虑了,倒是那谢氏……卫庭煦这一点说的没错,她才是大聿江山最大的隐患·这个谢氏毕竟是谢扶宸之女啊……”·王姑姑听到谢氏,想到今早在几个小黄门那儿听来的事情:“太后,奴今早听闻一事,和陛下有关。”
庚太后看着王姑姑,示意她说下去··“奴听闻,陛下在炼丹·”·庚太后一惊,坐了起来:“什么”·王姑姑也是一脸的焦虑:“奴也是听说的,陛下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方子,说是,说是能让女子无精而得子。
陛下前几日就炼得了一批,倒是还没有服用·大约是要等着那谢氏回到汝宁再……”·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荒唐”庚太后一把将桌上药碗扫落在地,碎渣崩落得到处。
尤常侍和王姑姑连忙跪下:“太后息怒·”·庚太后捂着心口缓了半晌,发狠地看着尤常侍道:“这个谢氏绝不能再留”·尤常侍弯腰应道:“喏”·“还有,派人盯着那个卫庭煦,看看她到底是不是装病。
这个人所言句句不可当真,只怕还藏着更深的心思·”·“喏”·尤常侍退了下去,在无人之处待了片刻,立即有两个小黄门悄声无息地上前,仿佛从地里冒出来的鬼。
尤常侍在他们耳边细语一番,他们二人点了点头,立即快步离开,转瞬消失·· · ·第189章 诏武四年·甄文君知道卫庭煦来太后的赏花雅聚肯定有目的, 却当真没想到她竟直接去见庚太后了。
甄文君躲在暗处,见阿燎走离开了偏殿重新回到人群之中, 便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于人群里穿梭,甄文君大概明白了卫庭煦为何来此··卫庭煦的行动点像蜘蛛网一般分散在各处, 看似无序其实她的目的非常明确, 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那便是将李延意的势力一一瓦解, 将她紧握的十指一一掰断,拆卸铠甲之后便是贯心夺命之时。
庚太后是李延意最重要的后盾, 不仅尊为太后, 更是手握整个庚家势力,而庚家依旧是李延意需要仰仗的外戚·当初卫庭煦不是没设计想要分裂李延意和庚家,只不过李延意不上当, 一手制衡玩得恰如其分,连带着庚拜都老实了。
卫庭煦投石问路之后便知道李延意不会拿庚家开刀, 但她借刀杀人的计划并没有停止·既然要剥掉庚家,不如直接挑唆庚太后,一举松动李延意的根基··阿燎拿了个红彤彤的甜桃咬了一口,眼神在人群中流转。
转了一会儿后在某个人身上定了下来, 手深入袖口之中摸索着何物, 慢慢靠近那人··阿燎靠近的是尚书令左赟的夫人··左夫人正在和薄家和林家的夫人女郎们谈笑风生,一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从她身后掠过, 令她浑身一紧, 非常不自在。
她警惕地回头, 见那长孙燃刚从她身后经过··此人不是说公务在身吗,怎么又回来了左夫人不免忐忑,盯着阿燎看得更加无礼了几分··阿燎穿过人群,和一位娘子攀谈了起来,很快送了那娘子一块漂亮的圆形玉石。
娘子接了那玉石,谁知玉石触手变色,本是温润如脂颇为纯净的表面立即浮出了些波浪似的蓝色浮纹,惹得小娘子捂着嘴“啊”了一声··“这是什么怎会如此神奇”·“这叫蓝海玉。”
阿燎道··“置于掌中就会有蓝海波纹”·“不,只有置于美人的掌中才会有波纹·”·小娘子脸色泛红咯咯咯地笑,左夫人顿时了然,嫌恶地收回目光。
阿燎还要再说什么,一只胳膊捏住了她,将她拎到一旁··“你……咦文君妹妹你也来了”阿燎本想开口骂人,发现拽她的是甄文君,立即换上了好脸。
“我都看见了·”·“嗯”·“你做的事情·”·阿燎嘿嘿笑了两声:“别这样文君妹妹,我只是那看娘子一个人站着太寂寞,便去变个戏法给她解闷而已。”
“我不是说这个·”甄文君向左夫人的方向歪了歪头道,“我看见你在左夫人那儿留了点儿东西·”·阿燎脸色变了变,一头撞进甄文君的怀里。
甄文君哪里想到大庭广众之下阿燎能这般无赖躲闪不及胸都要被她的铁头砸扁,“咚”地一声惹得四周人纷纷回头··“晕,好晕,文君妹妹……我好像中暑了。”
阿燎作势就要晕倒,甄文君只好将她拽到一旁··到了无人之处阿燎还软着身子想在甄文君怀里多赖一会儿,甄文君往后一撤,阿燎差点儿扑个空·要不是她及时稳住阵脚只怕一口下去得啃一嘴泥。
“说吧·”甄文君学聪明了,离她两步远,她再砸下来的时候能够及时躲开··“哎,妹妹呀,你怎么跟来搅局了·”阿燎回头看了看,确定没人在偷听。
“搅局哦,原来你们的确在设局·左夫人的死活应该于你们的大局无关紧要,你们要借左夫人的手铲除左尚书”·甄文君一语中的,阿燎吓了一跳,急忙将嘴捂起来。
“说都已经说了,还捂什么嘴·”·“……所以我就讨厌你们这些聪明人,三言两语便将人带到沟里去了·”阿燎很不服气。
“你也不笨,只不过聪明劲儿用在了别处·”甄文君道,“你在左夫人身上放了什么莫非连这种局外人的- xing -命你们都不放过”·阿燎就要开口时,一个人从她身后走了出来,替她回答:·“不过是几只小虫而已,那虫只会寄生在男子身上吸食血液,左夫人不会有危险。
就算真的不小心被那虫子咬了也不过两三年四肢无力每日需睡八个时辰罢了·”卫庭煦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夫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早上起来时见你在茶斋吃茶,还以为你没打算来雅聚。
若是要来怎么也不打声招呼,你我可同乘一辆马车前来,也好让各位夫人女郎们多看看咱们二人恩爱之态,好身体力行推动海纳变法和同- xing -婚姻呐·”·甄文君对卫庭煦的所作所为如此上心本就是件折损面子的事儿,如今又被她本人当场撞见,甄文君克制不住脸上发烫,眼神略略飘忽之后很快稳住了思绪。
“秘书监何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太后突然办了这雅聚,我来此自然也是为了探查情报·卫庭煦,你是想让左夫人将那只虫子带回左府,让这虫子寄生在左赟身上以达到令他不得不病退下来的目的。
可左夫人回府的一路上也会遇到不少男子,就连车夫都是男人,你又如何保证她能将这虫子带回府上过到左赟的身上”·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卫庭煦丝毫不藏着掖着:“将军是在替我担忧吗这小虫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寄生的,它们挑食得很。
唯有长期服用葵角的人,血液里的味道才是这小虫喜好的食物·左赟私下里也在服用芙蓉散,碍于身份的原因不敢明目张胆的采买,都是私下里进货·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他所购买的芙蓉散里都被阿燎掺了葵角。”
“秘书监倒是比从前坦诚不少·不说这虫子会不会被发现,左赟会不会真的退下来,就算他真的退下来天子也会再扶持另一个左家林家或者薄家人上位。
如此一来岂不是白忙一场”·“看来将军对在下的谋划很感兴趣·将军说对了一大半,只不过在细节之上还是略显稚嫩·想要知道谜底的话只需静候便可。”
说罢卫庭煦便挽住了阿燎,两人如深情厚谊的姐妹,一块儿离开了长宁宫··走了几步卫庭煦终于忍不住,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阿燎问她:·“你没事儿吧。”
“没事·”·上了马车,卫庭煦卸掉了脸上敷的粉,露出气血虽有不足却也不至于惨白的真颜,只是在冰山边上跪了太久,骨缝中的疼痛却不是假的。
阿燎笨手笨脚地帮她揉着腿,道:“太后怎么说”·卫庭煦闭起双眼靠在一旁:“太后能从明帝一路走来活到今日,岂会轻易为我所摆布。
她自然想要谢氏阿歆的- xing -命,但却不想沾手·不过,我跟她讨饶的话中十个字里她只要能信一个字,我今日便不算白来·”·阿燎疑惑:“若太后不肯动手呢”·卫庭煦依旧闭着眼,冷笑了一声:“由不得她。”
车马行进至闹市,正要过桥时停了下来·阿燎掀开卷帘问道:“怎么了”·小花和马夫坐在车前,小花道:“前方好像有大婚的车队,将上桥的路堵死了,马跑不起来上不去。”
卫庭煦咳了两声道:“那我们下车步行走上去·”·小花劝她:“女郎气色不大好,还是坐在车里稍待片刻吧·”·卫庭煦摇摇头,咳嗽不止,还是坚持出了马车。
阿燎见她这么坚持也有点奇怪,卫庭煦在下车前往后瞟了一眼,阿燎便领会了,护着她下车··两名尤常侍派来的小黄门穿了一身普通老百姓的穿着混在闹市之中,目光紧紧地黏在卫庭煦的马车之上。
马车停了下来卫庭煦从中走出,他们便不再明目张胆,开始找些事情做,一边装忙一边继续时不时聚焦猎物··明晃晃的阳光之下卫庭煦脸上仅存的一点儿血色也消失不见,她走下马车时小花想要扶她,卫庭煦暗暗示意不要过来,否则像做戏太假了一些。
可小花怎么看都觉得卫庭煦不像是假装,卫庭煦已经在冒冷汗了··马夫和小花一块儿拉着马车上桥,因为拱桥人多两边还没有护栏,两人走得很小心,生怕撞到了谁,更怕马匹受惊自个儿翻下去,在赶集、赏花、迎亲的人潮中艰难地开辟一条供卫庭煦行走的路。
阿燎跟在卫庭煦身后,见她走到拱桥最高处时忽然停下不走了··“庭煦”阿燎叫了她一声就要上前来拉住她,谁知卫庭煦竟毫无预兆向一旁栽倒。
“庭煦”阿燎惊叫之下小花回过头来已经为时太晚··卫庭煦在意识消失的短短一瞬间从桥上掉了下去,她本人并不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当水呛进她的鼻腔她才猛地一挣,水迅速涌入她的身体之内。
·浑身没有任一丝力气,身边也没有能够让她抓住控制下沉的事物,身体沉得极快··人声在远离她,整个世界都在变得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痛苦。
窒息的感觉将她牢牢裹住,水不容抗拒地将她灌满··这是无比清晰,频临死亡的感觉··会死在这儿吗若是真的死在此处,真是天大的笑话……·她仿佛回到了攘川那个水牢之中,那里的人将她双腿打断丢进水牢里,水不停地往上漫,双腿没有气力,她用尽全力在死亡的边缘挣扎着。
地狱就在脚下一寸的地方··没有人来救她··……·一个黑影越来越近,有人以极快的速度向她游了过来··卫庭煦本能地向那个人伸出手,就在指尖相触之时,她被牢牢地抱住了。
她环住那个人,环住她唯一的救命稻草··那人在水中也能自如地掌控身体的,抱着个成年人一点都没对其动作造成任何干扰,双腿快速地在水中摆动,一只手抱着卫庭煦另一只手伸向水面的方向。
有力的腰肢带动身子向上冲,很快破水而出,人间嘈杂的声音震得卫庭煦浑浑噩噩,四肢像汤饼一样软·救她的人将她倒过来趴在屈起的腿上,让她将水全吐出来。
小花在卫庭煦落水的第一时刻就要下水救人,当她有这个意识时已经有人下去了··甄文君··小花知道跳下水的人是甄文君··甄文君居然比她反应还要快。
小花从不怀疑自己对卫庭煦的忠心,这份忠心能让她有勇气为卫庭煦舍生忘死··没想到的是,这世上居然还有一个人能比她还快··甄文君自然没有这份忠心,但她有另一样事物——本能,追随的本能。
阿燎和小花站在岸上看着甄文君毫无意外地将卫庭煦救上岸,帮助她将水吐出来,身为大夫的她自然也知道如何施救,很快卫庭煦就醒了过来··苏醒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浑身- shi -透,发梢还在不断滴水的甄文君。
甄文君喘着气,见怀里的人总算脱离了危险苏醒过来,紧张的表情也慢慢消失,打算撒手放开她··卫庭煦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襟··“你不要恩将仇……”甄文君话还未说完,出乎意料之外,卫庭煦用力将她抱住了。
甄文君微微一愣,听到周围人在议论··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这不是铲除蓝腕贼人的甄将军么”·“那她怀中的莫不是秘书监”·“就是那对女女成婚的第一人啊,这般舍生忘死,真是恩爱得紧。”
旁人越说甄文君的脸越红,想要将卫庭煦从自己身上撕下来时发现卫庭煦的身子正在不受控制地发颤··她在悄无声息地害怕··甄文君无奈地叹了一叹,将她横抱了起来,送入马车之中。
 · ·第190章 诏武四年·马车到了秘书监府门口, 阿竺本是要出门迎接卫庭煦, 迎到的却是两个人··“女郎怎么了”见卫庭煦闭着眼在甄文君怀中脸色奇差,阿竺立即快步上前, 连带着府中所有家奴一哄而上。
“落水了·”甄文君并不想解释太多, “你们让开点儿, 全都挤在此处她呼吸不畅·”·阿竺等人赶紧让开, 见这个自大婚一来就离府出走也不知道叫郎君好还是叫夫人好的人抱着自家女郎堂而皇之地进府, 她想要阻止又觉得不妥, 阿燎向她摇头示意后她才算是安心地退到了一旁。
秘书监府甄文君没住过几天,但这儿大多数的设计和摆设她都有参与, 大婚之后陈设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沿着回廊转了两个弯便到了主院,单脚顶开卧房的门将卫庭煦放到床上。
卫庭煦躺平之后又一阵剧烈的咳嗽, 捂着胸口难受地拧着眉··甄文君帮她把已经半干的衣衫解开, 脱了丢到地上, 看了眼胸口的伤,分明没有完全好明白··这处的伤是甄文君所为,她很明白,只要调理得当不应落下什么大的病根,看现在的情景恐怕伤还没怎么好卫庭煦就开始四处奔波了。
看了看舌苔再探了脉象,正是清阳不升、清窍失养, 恐怕她进食减少胃脘不舒有一段时日了, 居然就拖着这样一具病躯到处奔走设计别人··本来底子就差还如此不懂爱惜身子……·甄文君在房中找了一圈没找到任何药物, 只好出门到庖厨去, 她记得庖厨有一整墙的药,那还是当初她建议的,想说卫庭煦身体不好,她自己也会些药理,可以慢慢帮其调养。
去庖厨抓了药吩咐家奴去煎,家奴捧着药有点儿不知所措,这时小花进来将药接了过来,一声不响地放入钵中,加水生火··甄文君和她没说一句话,拿着外敷药重新返回屋内时见阿燎已经在那儿了。
将药盒放下掉头就要走,阿燎急忙拉住她··“她醒来时想看到的人是你·”阿燎极少这样认真恳切,甄文君犹豫了一会儿便留了下来··“我也有几个问题要问她。”
甄文君重新坐了回去,一边将药盒打开一边不带表情地说着··“嗯嗯,你问你问·”阿燎很识趣地飞速消失,离开时帮她们将门合上··甄文君将药抹在药贴之上,放在油灯上加热,以手指试探温度后慢慢贴到卫庭煦胸前。
舒服的温热渗透在煎熬的伤处,慢慢地由外部的热转化成身体内的清透,胸口一块压了她多日的大石在溶解,呼吸变得顺畅了不少··卫庭煦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了头发还是- shi -的甄文君。
甄文君很快将手缩了回来,低头整理药盒:“为了骗过庚太后的探子真是命都不要了·幸好我反应够快,不然你那三十万兵马我还没摸着个影子就没戏了·哦,也是,即便我不在小花也能救你上来。
她鬼鸠之毒已解,别说是小小的护城河,就是你掉到海里她也能将海给炸了把你捞上来·倒是我多事了·”·卫庭煦不说话,就看着甄文君一个人解释个滔滔不绝。
甄文君将药盒一扣,发现卫庭煦已经不知看了她多久·两人的目光交汇了极短的时间甄文君便移开了··“我已经将药方留给小花了,还有这药箱里的外敷药,早晚各敷一次,午间时若是能抽出空来再敷一次自然更好。
不过秘书监不仅要修史还要算计左家,恐怕还有对付薄家和林家的计划未铺展开,想必是没什么时间了·”·卫庭煦微微一笑想要开口,话没说出来,换来的依旧是一顿昏天黑地的猛咳。
·甄文君皱眉,将方才趁她昏迷时换上的浴袍为她裹得紧了些,把掀开一角便于上药的被子盖好··“今日就让我淹死不是正如你意吗”卫庭煦道,“从今往后便是陌路人的你,为何还要救我。”
“我救的不是你,而是那三十万兵马,和天下苍生的未来·”·卫庭煦露出了极少在她脸庞上会出现的表情——疑惑··“抛开对李家和卫家的偏见,就我所见所感,我也明白如今混乱的大聿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就像你这段时间对我所施之计,亦是你对这江山的打算·”甄文君不疾不徐地解读卫庭煦,“你并不想要补天,你想要的是全新的世界,只有在全新的世界里你方能大展拳脚,重建一切。”
卫庭煦胸口微微地起伏,心肺顺畅,想要咳嗽的感觉已经不再清晰,清晰的是甄文君明亮的双眸··“你会全心全意助我一臂之力·”卫庭煦问她,“对吗”·“如果你我本是萍水相逢的话,会的。
可惜……”甄文君眼角有些晶亮,她不再看这个让她难过的人,转向垂帐··“你在气我利用你·”·“不·”甄文君很干脆地否定,“我说了,那一剑刺过之后于我而言以往的一切一笔勾销。
但我也无法再相信你·你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在我看来都是别有目的·何时真情何时假意,我分不清·你呢·”甄文君问她,·“你自己能分清吗”·阿燎坐在屋外的凉亭无聊得很,揪了两根草手指间绕一绕变成了一只蚂蚱。
甄文君出来的时候阿燎点了一下蚂蚱的屁股,草编的蚂蚱就像活了一般,猛地一蹦蹦到了草丛之中··“庭煦怎样了还好吗”阿燎问道,“醒了”·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甄文君垂着头点了点,向不远处的竹林走过去,拨开竹林回到了卓君府。
见甄文君兴致不高,隐约还有些怨气,阿燎迅速跟了上去,也穿了竹林,拍了拍发髻带下来的竹叶跟在她身后道:“庭煦今日当真是晕倒意外落水,绝不是在算计你。”
在阿燎看来,这世上所有的美人都没有对其生气的理由,再大的事儿美人一笑便什么气都没了,哪里舍得对她冷言冷语·阿燎正要再劝,甄文君忽然转身,大声道:“卫庭煦刁滑女干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她算计我和我阿母,如今又在体弱之事上大做文章,想要诱我重归于好简直做梦”·阿燎被她喷了一顿都愣住了,忽然见她不断地眨眼,意识到有人在偷听她们说话,这才回过劲儿来,磕磕巴巴地接着演戏:“你、你说这话就不对了。
庭煦怎么是做戏了她的确是体虚不让怎么会好端端地从桥上掉下去这是拿自己的- xing -命开玩笑啊”·甄文君暗暗地比了个大拇指,提声道:“你不必再说什么了,我是不会再相信她了。
咳咳咳……”甄文君咳嗽着往屋里走去换衣衫,阿燎愣住··她怎么也咳嗽了·这回咳嗽是真是假·身处此局眼花缭乱,阿燎觉得自己再过段时间就要分裂了。
尚书令左赟在十日之后的早朝上站得笔直呼呼大睡,鼾声震天,李延意和整个太极殿的大臣都纳罕不已·有人上前想将他唤醒,谁知刚碰了一下他便倒了下去,“砰”地一声砸在地面上动静极大。
众人围了上去,就连李延意也从龙椅上下来,看着躺在地上跟死了一般的左赟··片刻之后,鼾声再起,群臣大惑,李延意也闻所未闻——怎么会有人睡得如此之熟·又过了几日,左赟在家中睡得天昏地暗,每日起床颇为困难怎么都睡不够。
他趁着清醒之时赶紧写了封致仕之书给李延意,称自己得了怪疾,每天怎么都睡不醒,恐怕命不久矣,无法再担任中枢要职,想要携家带口回老家度过余生,希望天子能够恩准。
李延意当然不愿批准,非常不想批准,可左赟的确是病了·李延意亲自带着御医去他家看过好几次,御医为他诊断时他全程没能醒来,睡得口水横流·御医说左赟这怪病以前没听说过,没有把握能治好,只能先开些药方试试看。
药连灌了月余,肚皮都被胀鼓,左赟依旧没有好转的迹象··他不是装的,也没理由装··左赟才当尚书令多久的时间,左家林家和薄家和就要再次拉拔起来的庚家马上就要形成四大家族的力量之网狠狠打压卫家和长孙家,却在这个节骨眼网上被烫了一个洞,呼呼地漏冷风,吹得李延意的心发凉。
林家自林权去世之后,家丁稀薄,能用之才越来越少,现任大理寺卿的林奇能力与高位匹配得非常勉强,但李延意亲自盯着至少没犯什么太大的错·倒是还有个叫林阅的质素突出,可据说此人早年和甄文君有些瓜葛,只怕用了之后到了关键时刻反水,那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延意想了想,将林阅的名字从候选人中划掉··又一连划去了七八个人,林家已经没有谁可以用··左家和庚家倒是有几个年轻才俊,只不过都是武将,实在不适合出任尚书令。
剩下的便是薄家··薄兰有几个兄弟,最大的薄元今年四十有二,博学儒雅,智谋超凡,非常适合尚书令这个位置·若是放在一个月前李延意必定让他接替左赟。
但是现在不行··李延意将朱砂笔放下,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屋角用来降温的冰山已经化成了一滩水,追月军士兵正在清理并换上新的冰山··若是用人也像更换纳凉之物这般简单就好了。
在启用薄家的最初李延意也有过担忧,毕竟薄兰和长孙悟曾经走得很近过·可当时李延意手中无人可用,万向之路是个举世瞩目的大工程,必须要有有体力有经验的人来主导,更重要的是足够聪明,不能被卫庭煦牵着鼻子走。
薄兰的父亲是大鸿胪,当时他父亲年事已高已经无法接手万向之路,而薄兰一直在大鸿胪司帮忙,经年累月的耳濡目染,有才学人又聪慧,李延意对他很满意——除了和长孙悟交好这一点。
李延意曾经试探调查过他,薄兰此人贪财好色,与长孙悟的交情也仅限于一块儿寻花问柳,并不算什么深情厚谊的挚友··人一旦有欲望便好掌握,薄兰喜欢男人李延意便一车车地送给他,任他挑选;他喜欢各色珍奇宝石,李延意也一箱箱地赏给他,让他的大鸿胪府每日侯服玉食池酒林胾。
·薄兰的父亲管不了他,天子无限宠爱于他,如今万向之路又全权握在手里,正值壮年,跨上人生巅峰的薄兰有挥霍不尽的精力·渐渐地,家中那些男宠们已经满足不了他。
他还是喜欢去烟柳巷寻欢作乐,还是喜欢去那儿一掷千金,让那些口上说着只肯卖艺不卖身的小倌们最后感恩戴德地从了他··他喜欢出去寻花问柳这等事李延意自然是不感兴趣的。
只要他能够好好牵制住卫庭煦,将万向之路建好,其他一概无所谓,只要不被发现不惹事就行·可前几日薄兰给他父亲办寿,据说长孙悟也去贺寿了,当天那么多人在场全都瞧见,此事自然传到了李延意耳朵里。
李延意嗅出了一些异味,又是这缠缠绕绕说不清让人心烦的感觉,李延意便让广少陵跟着薄兰,无论他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都回报··薄兰每月休息一日,那一日必定会去烟柳巷。
广少陵换上了一身男装,俨然一位世家公子,跟着他一块儿去了,进到全汝宁最大的南风馆内,找到了薄兰··薄兰穿着繁琐,带了黑纱帽又围了脸,就是不想让人认出自己是当朝大鸿胪。
大鸿胪逛南风馆,此事在同- xing -已经能成婚的今日说出去,依旧会被疯狂弹劾··来此南风馆的多数人都有所伪装,他并不算特别··台上一个个新鲜美貌的小倌依次亮相,场下和二楼的各路公子们开始举扇示价。
示价的扇子分作金银两种,每举一次银扇示意加一百两,金扇示意一千两·刚开始的十多个小倌薄兰眼皮都没抬,他今日前来只为“小史”··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终于,让所有公子垂涎的小史上台,果真貌美倾国。
薄兰举了几次金扇后就只有一个人在继续和他争·又举了几次,对方忽然加价五千两,场中一片哗然,薄兰便不再吭声·他知道此时不可再高调,否则很有可能被认出。
小史被那人以一万两千两买下初夜,创下南风馆的最高价格··那人却不将小史占为己有,而是要送给别人··“薄大鸿胪·”长孙悟从场下站了起来,指向二楼最角落里的薄兰,“旧友的一点儿心意,还望大鸿胪别嫌弃才是。”
长孙悟此话一出馆内窃窃私语声顿起·薄兰脸色巨变,迅速掩面离场··目睹一切的广少陵也跟着离开,将所有事回报给了李延意··“一万两千两拆了李延意一条腿,不亏。”
夜里,长孙悟来与卫庭煦密会,得知此计进行得顺利,卫庭煦弹了弹案几上已经卷好的奏疏:“明日早朝,就让这李氏江山变天·”· · ·第191章 诏武四年·汝宁城的百姓们还在睡梦之中, 天顶上的艳阳早早升起,散发着浑浑之热。
钟鼓声自禁苑传来, 无论再热的天,早朝之上大臣们都要穿上繁琐厚重的官服在候君亭等候太极殿门的开启··今日特别炎热, 候君亭中所有大臣都在冒汗, 官服贴在肌肤上, 有些已经被汗水浸透, 在后背上形成一个深色的圆。
所有人都在拭汗,想要快些进入到凉爽的太极殿中——除了卫庭煦··卫庭煦不仅没有出汗, 毫无血色的脸庞上还带着浓浓的- yin -气·虽面带笑容也听说她其实很温和, 可不知为何这年纪不大的女郎总散发着让人不太敢靠近攀谈的气息。
长孙曜来问候她,听说前段时日她意外落水,不知现在身体好些了没有··本以为起码要在床上躺一个月才能好, 不过卫庭煦这段时间按照甄文君调配的药按时服用,已经有所好转, 咳嗽的频率降低了不少。
只不过气血还需更长时间的调理才能恢复··两人正在低声密谈,一阵咳嗽声从不远处传来,卫庭煦回头瞧,甄文君从石阶上走上来, 以袖子掩着脸连连咳嗽··卫庭煦向长孙曜施礼之后便走向甄文君:“将军可是受凉了”·甄文君又咳了两声后勉强止住了, 撤开袖子露出略带潮红的脸:“近日京城寒症严重,我不小心染了一些而已。”
“可是那日为了救我才受的凉”卫庭煦追问道··就在这时广少陵打开了太极殿的门, 让百官入内··“这点小事秘书监不必放在心上。”
甄文君从她身边走过, 卫庭煦也跟着进去了··早朝之上, 李延意先是谈到左赟告病致仕的事··“尚书令一职非常重要,不可空置·各位爱卿,可有举荐之人”·李延意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太极殿内,自然殿中的所有人都听见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回应。
能站在太极殿内参与早朝,能见到天子真颜的这些大臣都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深知天子之心难测·尚书令这么重要的位置必定是天子心腹才能坐,天子心中恐怕早就有人选了,现在这么问只不过想要知道众人的看法。
一般情况下不会有自荐者,在大聿谦虚乃是美德,中枢之内也出不了什么狂生,都是利益相关的家族相互举荐··大家明白天子早有打算,现在让举荐只不过想从大家的话中了解谁和谁利益挂钩,只是试探而已。
没人做这个出头鸟··天子猜疑是一,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左赟上台才多久就莫名其妙得了怪病,不得不返乡治疗·有人去看过他亲眼见到了这怎么睡都睡不醒的怪病,一时间左赟被下了蛊的传闻在整个汝宁疯传。
谁能对左令君下手幕后黑手能是谁没人敢提那个人的名字,都怕成为下一个牺牲品··口上不说,大家心里可都有数。
“陛下·”·那个让人心惊胆战的人站了出来,她声音不算响亮,却能让殿中所有人不寒而栗··“陛下,微臣觉得有一人可任此高位·”·李延意没吭声,就连表面君臣间的客套都没有。
卫庭煦并未因此尴尬而却步,跪地道:“微臣举荐之人正是现任大鸿胪,在万向之路的开辟上立下赫赫功绩的薄兰·”·垂旒之后李延意眯起了眼睛,扣在龙椅之上的手指渐渐施力,几乎要将龙椅抠一块下来。
群臣都在纳闷,薄兰可是天子在大力提拔之人,不到四十岁便出任了大鸿胪,在整个大聿历史上这般年轻有为者屈指可数·更重要的是,薄兰是卫庭煦现在最大的对手,怎会举荐最强劲的敌人·当初李延意将万向之路全权交给了薄兰,把卫庭煦这个最初的功臣踢出局时,不说当事人,其他围观者都觉得天子下手太狠,卫家肯定要反扑。
没想到卫家什么动作都没有,这位年轻的大聿第一女官居然真的乖乖去修史了,实在让人纳闷··薄兰抢了她的功绩,如今她居然还推举薄兰做尚书令,若是薄兰真的坐上尚书令的位置她们卫家岂不是没有活路了·所有人都知道天子要用薄家来打压卫家,她竟还敢犯险。
她竟然敢··见李延意没有说话,卫庭煦便更进一步,列举了现今中枢的几位最适合尚书令位置的人选,数来数去都是薄家的人,而薄家之中最得天子意的恐怕还要算是薄兰。
卫庭煦和长孙曜率四十多位要臣跪地,力荐薄兰·声势浩大,震得李延意的耳朵发痛··一直站在旁边,本是腰酸腿软不住地在暗中打呵欠的薄兰当下一扫颓靡之态,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几乎要抠出血来。
“陛下”薄兰实在忍不住,插到了离李延意最近的地方,提起一口真气就要开口,李延意缓缓抬起手,示意他闭嘴··大事不妙。
薄兰将想说的话重新咽了回去,伏在地上,汗水滴滴答答地落了满地··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李延意本想启用薄元出任尚书令,到了最后这一笔究竟没有落下去。
油灯就要燃尽,她也没有叫人进来更换,自行换了··夜已深,她依旧在御书房内,只有她一个人,不想说话不想见到任何人,李延意将自己关了起来··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捏了捏鼻梁,李延意闭着眼睛,一缕缕的轻纱从天而降,将她包围。
拨开层层叠叠的幔帐,李延意只想找到清晰的路,她甚至能确定只要撕掉这些迷惑人心的幔帐一定能找到前路··可,万一前方真的是陷阱呢·她往前走,忽然幔帐被大风卷起,一阵晕眩之间她看见半步之外的万丈深渊。
万一呢·一旦失败,死的不仅仅是她一个人·是李家是庚家是所有付出一切帮助她协助她一直到今日的人·卫庭煦是不可能心慈手软的,埋葬的是李氏维持了二百年的江山。
她岂能做亡国之君她岂能遗笑万年·李延意知道自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的可能赢,而卫庭煦就是在和她赌最后这一点··赌她忌惮赌她不敢下手。
李延意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又疲惫·整个房间的事物都变得非常模糊,她知道自己一天一夜未睡无论是眼睛还是身体其他部分都已经快要到极限··她还不能倒下不能休息,因为还未将悬着的心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平安落下。
李延意收拾好了情绪重新将卷宗铺开··她的书桌上堆满了中枢各官员的履历和家世背景,她需要从这些人中找到一个能用之人··只能靠自己,她不相信任何其他人。
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卫家的细作··指尖从无数人名之下扫过,一字字一行行一卷卷地看、分析,一直到天光大亮,二十四个时辰没有合眼的李延意忽然指腹一痛,一滴鲜血滴在了卷宗之上。
手指被没有打磨好的竹刺刺破,疼痛反倒让她恢复了些精神··卷宗落了满地,几乎将她埋了起来··泱泱大国,二百年国祚,九五之尊她居然已经没有一个可用之人。
此念头一起,心灰意冷之感行遍四肢百骸,让她再也无力去翻读任何··丢了笔踢倒椅子,起来时双腿的酸胀和头晕目眩几乎要将她带倒,她勉强撑住了身子往外走。
屋外有阳光,她知道她必须去阳光之下晒晒,必须要到花园中走走··开门往外走时,余光里有个人坐在门口·李延意以为自己出现错觉,回头一看,坐在门口的人竟是阿歆。
阿歆垂着头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李延意心跳漏了一拍,上前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她睁开了眼··“你何时回来的一整夜都在门外为何不进来”李延意的目光在阿歆的脸庞上流连。
“昨晚刚回来,知道你遇到了些事情,不想打扰你·”阿歆注意到李延意的憔悴,想要伸手摸一摸她红肿的眼睛,忽然想到眼前的这个人不再是她的恋人,而是高高在上的天子,手中的动作戛然而止。
李延意发现了她停顿的动作,主动握住她的手,贴到自己的脸庞上··“你手掌受伤了·”·“阿烈告诉我左赟突然得病致仕,我猜到了中枢有变,便加快速度回汝宁。”
李延意将她的手掌摊开,毫无预兆,豆大的眼泪一颗颗地砸了下来··阿歆急忙道:“不过是行得匆忙忘了戴手套被缰绳磨破了而已,包扎起来上点药很快就好了,陛下犯不着记挂这点儿小伤。”
李延意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一双本就发红的眼睛一哭之后更红了:“阿歆,我知道你受的苦……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想要补偿你,可我发现登上了帝位之后我竟连对你好的能力都没有了。
我是不是不配当这天子·”·阿歆精神一震,挺直了身子:“陛下为何要说这种话即便左赟走了,陛下还可以重新组建尚书台,不要因为一个人……”·李延意摇摇头:“一切都晚了。”
阿歆不解··“卫家有二十五万大军,埋伏在距离汝宁两百里的岱安郡·”·阿歆万分惊诧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二十五万……”·“是,二十五万,这只是初步调查的结果,实际的数量可能比这还要多。
现在内忧外患,卫家肯定会等着冲晋军大举南下时趁乱起事·二十五万,吞下汝宁只在一瞬间·”·“即便有这么多人马,又哪来的粮草供给”·“甄文君,她有。
她们两人一直都未断了关系·”·阿歆:“……”·“而且我怀疑卫纶重病是假·一旦冲晋军攻破孟梁直达官仰,卫纶很有可能会重新爬起来指挥卫家军。
还有不容忽视的长孙家,那个长孙燃神鬼莫辨,天兵神盒正是挑衅也是警告·我觉得她到现在都未必展露出所有的本事·她们已经做好了最充分的准备,而我,竟连个能相信之人都没有。”
“陛下,即便冲晋大军杀入关内,卫家也只可能出兵勤王,若是要趁机造反不怕被天下诸侯讨伐吗她有什么借口伤你”·“有。”
阿歆不解··“记得我跟你说过阮家的秘卷吗我一直以为那秘卷记录的只是明帝忌惮之事,对于今日的朝局不会有影响·没想到……那秘卷记录的竟是能让李家彻底覆灭的关键之物”·李延意对那秘卷内容一直都不太安心,当初她也不是没试过打开木盒,只是木盒太坚硬根本打不开,卫庭煦说要试着打开便让她去开了,李延意一直都让阿隐追踪秘卷之事。
昨日散了早朝回来,李延意一心都挂在薄家上,阿隐正在此时将秘卷的秘密,瑞王狸猫换太子的秘密呈了上来··阅毕,李延意只觉得天地迸裂,整个人摇摇欲坠。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我知道自己是父皇的第一个孩子,若不是男女之别,太子之位又怎么轮得到别人·”李延意看着艳阳,惨笑道,“谁知,我亦不是正统,我是那瑞王的……”说到此处李延意无法再说下去,内心深处维持着她天子尊严最重要的基石分崩离析,她的尊严全然不再。
“我也是篡位逆贼的后代,无论是男是女这江山都与我无关天道轮回,当年我父亲偷了别人的帝位,如今我的帝位亦被他人觊觎,莫非这就是报应”·一双温柔的手臂将她圈住,阿歆从她身后抱住了她。
“若这一切不曾发生,现在的我们便是两个世家之女,即便纨绔放浪心无鸿志,起码有山水作伴彼此为盟·春赏百花秋赏月·”·李延意闭上眼,泪水数数而落。
她也的确幻想了阿歆所说的生活,很美好,是她想象的所有生活方式中最美好的一种··可惜它不存在··曾经不存在现在不存在,未来也不可能有··睁开眼睛,依旧是她熟悉的危险重重的世界。
“我已在这个位子,没有任何退路了·无论如何,寡人必定和卫子卓死战到底·”·就在李延意深感卫庭煦所布之局极其诡异,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陷阱的最中心,随时都有可能一步踏空甩个粉身碎骨之时,局面忽然因为两件事得到了戏剧- xing -的扭转。
薄持深居然大破冲晋军,夺回了北方近二百里的疆域,连续打了好几个大大的胜战··就在李延意收到捷报精神大振之时,另一方的消息传来··卫纶再次病重,已经进入弥留之际,恐怕撑不过几日了。
卫纶终于要死了·李延意不太相信老天会在这时帮她这样的大忙,莫不是卫庭煦的计谋·李延意要亲自去卫府一探虚实·· · ·第192章 诏武四年·“天子去卫府了”·作为追月军中郎将, 甄文君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天子行踪之人。
若不是追月军中有她一手带上来的亲信偷偷给她报信, 这事儿她还真没任何察觉··平日里她并不介意自己只是挂个头衔,实际上并没有调动追月军的实际权力, 甚至没见过调兵的符牌。
她知道李延意对她的堤防, 也没想过要掌握追月军, 她一直都在关心宿渡粮草增产, 以及步阶阿希朱毛三等人入仕是否顺利··她以为李延意和卫庭煦一直都是在暗中过招, 就算面上已经没有了虚情假意可当下正是势均力敌, 谁也不会傻到在这时候立即动手。
那么李延意为何会去卫府若是冲着卫庭煦来的应该杀到秘书监府才对··甄文君走在浮桥上思索着,前方的树梢上微微晃动了一番, “啪”地一声轻响, 有什么事物落在了茶斋内。
甄文君暗暗观察院墙,一抹黑影只出现了很短暂的时间, 立即消失了··她走上茶斋, 见斋中落着一封卷起的树皮信, 上面插着半截松叶,这是她派去北边探子发回的消息。
甄文君迅速上前将信展开,速读之后有片刻的难以相信和愣神,当她回过味来惊悸难定,立即跑下茶斋··“怎么了妹妹”朱毛三见她急匆匆地外往跑,提声问道。
“大哥备马出发”·“啊去哪里”·甄文君就要开口, 和急匆匆从门外进来的步阶撞了个正着, 差点儿将步阶撞飞出去。
“文升”·步阶一脸焦灼双颊发红, 额头上都是汗, 明显是也得到了消息:“天子她带人……”·“不必说了我都知道了”甄文君一挥手,“备马”·朱毛三拉住步阶追问,步阶在他耳边悄声说了是卫家家君病危,恐怕撑不住了。
“卫家文君妹妹不是和卫家翻脸了吗两人成亲了还分房睡,难道不是逢场作戏那卫家娘子还将妹妹给推到池塘里了不是”·步阶“哎”了一声,实在懒得和他多说:“人家小两口的事你评头论足作甚女人心海底针,何况还是两个女人碰到一块儿了。
甄女郎自有打算,你我只需协助她便好·”·朱毛三还在疑惑,步阶用力在他后背上拍了一掌:“快去备马别让女郎一人涉险”·在赶往卫府的路上甄文君的冷汗就没断过。
边关战况和卫纶生死是李延意和卫庭煦之争最重要的两个环节,甄文君派去北边的探子回报,如今聿军在北疆打了胜仗,正是气吞斗牛之时,李延意想必要笑开了花·昨日一早卫家来人后卫庭煦便匆匆离府,不知道去了何处至今未归。
现在想来,能让她这样匆忙的恐怕也只有卫纶的身体状况了··保住了北疆又逢心头大患弥留,李延意怕是要借此机会一举铲除卫家这次前往若是强行入府,大开杀戒也不稀罕·甄文君紧紧地拽着缰绳,她已让阿希去纠集士兵速速赶往卫府。
当然这些将士不可披坚执锐,不然的话她便是在京中调遣兵马,乃是谋逆之罪·她手下能信得过的士兵不算多,顶多二百人·这些人穿着平民的衣服赶往卫府也不算惹眼。
本来甄文君是想要慢慢让亲信们往上升,从而在暗中储备力量,谁知朝堂格局瞬息万变,李卫之争转眼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关键时刻,她还恍然在梦中·还有两条街就到卫府,甄文君又觉得很不对劲。
她都能想到的事情卫庭煦如何想不到李延意又怎么会在没有任何防范措施的情况下贸然进入卫府难道她不怕这是个陷阱吗·在京城中设陷阱杀天子,别说真的实施,就算是想恐怕也没几个人敢这样想。
但是卫庭煦敢,她一定敢··李延意会猜不中吗卫庭煦会想不到吗·计中计局中局,万般可能像如雨的箭矢插在甄文君的心上,让她更加焦灼。
重重抽了两鞭,胯下骏马总是比小雪笨重了些,吃疼之后速度快了不少,依旧没能达到她预想的速度·心中那团火烧得她万般难受··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天子的仪仗抵达卫府时,卫家所有人都跪在门口迎接圣驾。
卫庭煦跪在第二排最左边,垂着头··上百名追月军先行进到卫府开路,她们穿着寒森森的铠甲手里握着长刀,一入卫府便在府内游走了一圈·确定没有埋伏之后才在院中站定两排,辟出一条安全的道路之后,广少陵才将銮驾之帘掀开,众人恭迎天子。
李延意走出銮驾,将卫家主母扶了起来,见她憔悴了不少,便问询卫纶的情况··卫家主母说卫公重病多日已是膏肓之疾,汝宁所有的知名大夫都来看过了,和陛下派来的御医说的都一样,只怕是行将就木,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说完卫家主母抽泣着抹眼泪,李延意宽慰了她一番便要进府看他··就在此时小花站了起来,走向李延意··李延意目光一利,周围的追月士兵立即围上来,齐刷刷的抽刀声之后,小花的脖子上架了十多把明晃晃的刀。
无论她武功有多高强毕竟不是真的铜浇铁铸,手起刀落之时脑袋会掉,- xing -命也肯定不保··卫家主母被这场面惊着了,卫家几个儿子全都在暗中交换眼神,卫庭煦依旧垂首,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陛下·”小花没有任何慌张的神色,向她恭敬行礼,“奴带陛下入内,卫公恭候多时了·”·广少陵站在一旁仔仔细细地看了小花一圈,确定她身上没有武器,倒是追月军太大惊小怪,显得天子胆小懦弱。
“退下·”李延意朗声道,“失惊倒怪成何体统”·“喏”追月军放下了刀退到李延意身边,她们来去自如阵法严密,一眨眼便能将靠近之人制服,看上去便是受过非常严苛的训练,就算是绝世高手想要近天子之身也并非易事。
小花头也不回地往府中去,李延意在追月军的护送下跟随在后,卫家人和家奴们则跟在最后··穿过院子来到卧房前,还在门口李延意就闻到了浓浓的药味··“陛下。”
卫庭煦走到门口,伏地道,“家君正在屋内等候陛下·家君身体抱恙,只怕无法起身迎接陛下,还请陛下恕罪·”·卫庭煦的言下之意便是要李延意进屋去见卫纶,广少陵眯起眼——好大的胆子。
正要呵斥,李延意却道:“卫公为大聿鞠躬尽瘁立下汗马功劳,如今病重卧床难起,寡人又怎么会怪他”·卫庭煦叩首,起身,为她开门。
甄文君的马在市集上飞驰,隆隆的马蹄声让街道上的行人大老远就感到了不安,纷纷避让··她奔得太快,步阶等人根本追不上她··卫家有暗卫,绝不止明面上的那几个家奴而已。
卫家的高手全都在藏在暗处,只要有危险他们定会第一时间现身,杀李延意个措手不及更不要说小花今日已去除了所有毒素,其能力深不见底无法预料。
卫庭煦的计谋极少失手,所以她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便是太过自信··卧房的门缓缓地打开,药味更刺鼻了··卫纶躺在病床之上眼窝深陷犹如干尸,第一眼李延意甚至没能认出他来。
卫庭煦站在敞开的门边,安静无声··床头的香炉飘起的轻烟笔直而上,屋内静谧的一切似乎都是刻意的安排,都在等待着李延意入门··广少陵死死盯着卫庭煦的双眼,想从她的双眸中找到女干计即将得逞的得意。
一串黑影极其迅速地沿着庭院中的树干飞蹿到顶端,茂盛的树叶从外面看上去无比厚实,却不知其中被修剪出一个供人通行的通道··“不用担心我的安危。”
卫景安在离开卫府之前特意嘱咐卫庭煦,“李延意想要用我的- xing -命威胁你,威胁卫家,你千万不要中计·一切都按照你设定好的计划实施,不要因为我一个人影响大局。”
卫景安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卫庭煦没有开口,只是听着··“虽然我知道……”卫景安不知是开心还是难过,“你本也没有更改计划之意。”
一阵热风吹来,满院的树沙沙作响··看似无人的卫府实则暗藏杀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李延意扬起了一丝笑意,毫不犹豫地走入了屋内··就在这时,跪在更远处的小花忽然站了起来,目光和广少陵交汇的那一刻,广少陵感觉心口被重重打了一拳。
卫庭煦没有起身,依旧看着李延意方才踏过的木阶,眉心中渐渐浮起了一道疑惑的纹路··她忍不住抬起头,看向李延意坚定的背影,心头一乱,忽然道:“小花”·小花如虎豹一般的杀意忽然被压制了回去,立在原地没有动弹,不解又有些微妙的焦急。
“帮陛下倒茶,记得加些刚从南崖运回的白枸杞,养肝去燥·”·小花没有立即答应,迟疑了一会儿才应:“是……”·小花离开了,后背上发了一层汗的广少陵缓了片刻才将抽出半截的刀压了回去,方才沙沙响的树叶声也神奇地停歇。
追月军的士兵全都沉着脸,气氛依旧紧绷··卫庭煦看向广少陵时,广少陵察觉到她在注视自己,迅速将目光从屋顶上转了回来·广少陵只看了极短的一瞬间,依旧让卫庭煦捕捉到了。
而在卫庭煦看不到的卫府屋顶上不知何时埋伏了穿着隐身衣的士兵·她们几乎与屋顶融为一体,且不说因为高度原因不容易看见,即便看到了屋顶也未必能发现他们的存在。
而在卫府的墙外,足足有两千士兵将整个卫府团团围住··只要卫氏有任何的轻举妄动,追月士兵便会从四面八方杀入卫府,将卫氏以谋反之罪就地正法·甄文君快要到卫府的时候发现了异样,竟有这么多追月军士兵·她立即明白了,心内大为焦灼·迅速下马跑上前去,被拦了下来。
“你不认识我”甄文君将她一把推开,迎接她的是无数把尖锐利刃··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甄文君灵机一动:“不认识我却不认识身后这是何人府宅天子居然身陷狼窝你们为何拦我天子若有个闪失你们担当得起吗”·“中郎将,得罪了。”
其中一人道,“我们本就隶属于天子,天子说了,在她平安出来时不能让任何人进卫府也不能让任何人出来·还请中郎将不要怪罪属下·”·甄文君哪里管得了这么多,口中喊着“保护天子”,赤手空拳就上。
这些拿了武器的追月军见她空手并不畏惧地迎战·谁知她指中居然藏了暗器,抹过的地方被开出一道道血口··甄文君动作如电,很快夺过一把刀杀将上去,这批追月军在阿歆的训练下各个彪悍丝毫不畏惧,即便受了伤依旧前赴后继想要将甄文君拿下。
甄文君以一敌众,还尽是难缠的对手,焦急之下渐渐落了下风,后背被划了两刀却浑然不觉得疼痛,反而让她斗志大盛··“让开”甄文君大喝一声,一拳将面前的士兵打翻在地,士兵摔在地上满脸的血顿时晕了过去。
甄文君看清了阵法之眼亦不再手下留情,一连砍了四五个人,追月军的阵法逐渐被她打乱··就在甄文君要杀入卫府时,卫府的门忽然打开了··浑身是血的甄文君在看见卫庭煦的那一刻愣住了,任凭追月军将她按倒在地也没反抗。
她诧异不已,因为从府中出来的不仅是卫庭煦,还有李延意·两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相安无事··卫庭煦见她汗与血交加,连头发都乱了,一双杀红的眼睛还未来得及收起怒意和担忧,遥遥地就这样看着卫庭煦,眼泪便从那双好看的凤眼中流了下来。
“你……没事·”甄文君仿若刚刚回过神··卫庭煦双唇颤了颤,忍住了要应她的冲动,而是转身向李延意道:“甄将军以为天子遇险,奋不顾身前来救驾,忠心可嘉。”
李延意眼皮也没抬,隐约冷笑了一声道:“爱卿这几日便在家中好好照顾卫公,送卫公最后一程吧·”·李延意走了,广少陵有些不甘,但也只能率追月军离开。
卫庭煦将甄文君扶进府中,小花见她一身的血便知道院外发生了什么··小花:“果然如女郎所料,幸好没有动手·”·“李延意今日来当真是想看看阿父是否真- xing -命危矣,没到最好的时刻她不会笨到贸然动手。
先别说这些,帮我将文君送入屋内看看伤势如何了·”· · ·第193章 诏武四年·“不用, 我不进去了·”甄文君从卫庭煦身边抽离。
“你的伤……”·“刮破了点儿皮而已,这点小伤不碍事·你我这戏还得……咳咳咳, 继续演下去·”后背的两处刀伤火辣辣地痛,尚且还在能够忍受的范围内, 甄文君剧烈咳嗽了几声便要往回走。
卫庭煦也没再留她, 只是望着她坚定远去的背影··甄文君离开之后卫庭煦迅速返回屋中, 阿冉心神不宁地站在院内七八个家奴拥着她, 大家都在等着卫庭煦回来。
“父亲怎么样了·”卫庭煦一边问着一边快速往屋里走··“方才服用回魂散现在已经醒了·真是的,阿父怎么这样糊涂居然没和家人商量便偷偷服下离煞丹,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丹药可以造成一时假死之态, 能够骗过天子。
可是用量是极为严苛的,闹不好可能直接毙命他怎么能……”阿冉说到此处眼泪禁不住往下滚,卫庭煦捏了捏她的手臂, 进入屋内。
阿母和几个哥哥都在卫纶的卧房里围着他,制冰角的端药的帮他擦提神油的, 人虽然多但一点儿都不混乱也不嘈杂··卫纶还没睁开眼,呼吸很困难地张着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呼吸到更多空气。
卫庭煦跪在床边用帕子细心地将父亲额头上的汗水拭去,和其他哥哥姐姐一样乖乖地等候着··“庭……”卫纶总算睁开了眼, 从喉咙深处传来微弱的声音, 卫庭煦立即放下碗药伏上前。
“阿父,孩儿在”·卫纶的声音实在太小, 卫庭煦趴到他耳旁才听清他说了四个字——“不可心软”··李延意从卫家离开时, 广少陵有些不甘和气愤。
“那甄文君分明就是来救卫贼的”·李延意示意她不要多嘴:“不要拆穿她们·她们感情越深越无法割断, 越是寡人所乐意见到的。”
广少陵不太明白,李延意轻笑一声回了銮驾··甄文君带着一身伤往回走时朱毛三步阶和阿希才带人赶到··“我的阿母哟你这是怎么回事”阿希见到她浑身是血吓傻了。
甄文君随意摇了摇头,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痛·这一身的血实在太醒目,步阶让她坐到马车里,回府再说··回到卓君府趴在床上阿母帮她清洗伤口之后温柔地洒上药粉,火辣辣的痛逐渐消失。
虽然因为伤阿母的手总有些颤抖,但她手法老道,甄文君全程没有感觉到明显的痛意,包扎过后忍不住感叹,有阿母在身边的日子真好:“我也是有阿母的人了·”·甄文君躺在阿穹的腿上,阿穹摸着她微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撒娇。”
“长再大也是阿母的孩儿·”·甄文君将今日发生的事告诉给阿穹,“所以今日李延意和卫庭煦谁也没动手……”阿穹将药箱整理完毕,望着油灯沉思。
“是,谁也没有下手·看来她们都不是冒失之人,也都十分忌惮对方·”·“除此之外还说明……”阿穹将目光从油灯上转向了甄文君,“她们都还有后招。”
六月底,一场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寒症在汝宁蔓延,就连李延意也没能幸免,断断续续地咳嗽··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御医来看了几回开了些药给她服用,本以为两三天便会下去的症状到了第十天还不见好,反而有愈发严重的趋势。
只不过是一点儿小寒症而已,李延意丝毫没放在心上,她最关心的便是北方的战况··薄持深和薄钦两位薄家将军率领庚、林两家的副将们乘胜追击,发信之前的三日已经打到了白峪城。
白峪城的冲晋军不堪一击,聿军很快就能拿下城池··从北线发回的信中写道,薄将军熊韬豹略用兵如神,那些冲晋的胡贼们只是匹夫之勇,根本不能和薄将军相提并论。
若是薄将军前几年就到北线的话恐怕早就将胡人之患消除殆尽了··广少陵见李延意看完战报没有立即展开笑颜,便疑惑问道:“北线获胜,陛下难道不开心吗”·“本是值得开心的。”
李延意只说了半句,后半句广少陵自然能够猜到··“莫非陛下还有其他顾虑”·李延意道:“这薄持深并非沙场宿将,和冲晋拉锯几回险胜的话没什么问题,可大获全胜”·广少陵道:“陛下深思熟虑,不过诱敌之法这么多,有谁会心甘情愿地送上自己的- xing -命若是陛下担忧的话可以让薄将军缓攻。
只要再往北推二百里,就有指望将冲晋连根拔起·”·李延意拿出天兵神盒,按下几个按键,选出了白峪城的地形往地上一丢,立即展开一副立体城池图,连带着城池周围一百里地也都全盘展现。
李延意指向白峪城以北五十里的黑虎口:“你看这处地方,有什么问题”·广少陵瞧了半天,磕磕巴巴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李延意面无表情道:“这个黑虎口常年有雪暴,且入口狭窄,是个伏击的绝佳地点。
只怕冲晋军是想要将聿军引入黑虎口,在此处绝地反击·若是聿军中伏,必定损失惨重·”·广少陵道:“陛下英明·”·“可惜现在传信警告肯定来不及,算算时间薄持深恐怕已经抵达黑虎口了。”
李延意双手负于身后,长叹道,“只希望薄将军已有打算·”·尚书令的位置没有再交给薄家人,也是薄兰和长孙悟之事让她忽然被敲打了一记,一旦薄家手握兵权和中枢之要只怕会威胁到帝权。
绝不可再扶持一个卫家上来··尚书令的位置暂且空着,一切都等着看薄家是否能将冲晋打跑·冲晋一垮,待尚存一息的卫纶咽下最后一口气,便是卫家和长孙家的死期。
李延意并不太欣赏广少陵,她的确是个忠诚又勤快的人,可说到底太年轻,自小在汝宁长大,十二岁才开始去武馆习武,没什么经历想法太简单,到了重要时刻恐怕无法抵挡一二。
这时候她非常需要有个能够深谈之人··阿歆到哪里去了·李延意一直派人找阿歆,她没在积学府,莫非刚回汝宁又离开了·担忧了几日后阿烈总算出现,说找到了阿歆女郎的下落。
李延意正等着她说下文,阿烈低着头不语,身子有些摇摆好像在犹豫着··“在哪”李延意不耐地问道··阿烈还是吞吞吐吐不敢说,李延意察觉到不对劲:“你只管说,寡人不怪罪你。”
“阿歆女郎一直都没出汝宁,今日微臣终于在四间坊找到她了·”·“四间坊”听到这三个字李延意心中顿时生出不祥之感。
四间坊是汝宁最黑暗的角落,是从明帝开始就想要整顿却无法真正整顿的地方,因为那儿坐落着无数“夜斋”·这些夜斋并不是提供休息的客栈,而是供人吸食芙蓉散之地四间坊内除了有上百家大大小小的夜斋之外,聿内最大的芙蓉散商户也都集中在那儿。
巨额的利润在这里进进出出,这是帝国庞大的灰色收入地带··从明帝开始芙蓉散泛滥,四间坊火速崛起之时他就想过要拔除,可因为芙蓉散从民间榨取的钱比赋税要多要快,诸多大臣都在暗地里劝明帝就算为了国库的收入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好。
到了李举当政时饥荒、战争、内斗让他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四间坊这等小事·也就是在神初那十一年间,觉得朝不保夕患得患失的大聿子民们各家心甘情愿地投入到芙蓉散的怀抱里。
四间坊有了肥沃的土地,茁壮成长··李延意登基后历史遗留的问题太多太庞大,她尚未没能处理好,四间坊继续收容那些浑浑噩噩只想着靠芙蓉散及时行乐之人··到那里去的全都是吸食芙蓉散的“同道中人”,阿歆为什么会去·李延意正要质疑阿烈,话已在嘴边,想到了什么便收了回去,愁绪满脸坐了回去。
“你看见她……在做什么”李延意问道,“吸芙蓉散”·阿烈说:“微臣见阿歆女郎进了一间夜斋,本想跟进去,但……”·谁都知道吸入夜芙蓉燃烧产生的烟也有一定的上瘾- xing -,特别是夜斋那种浓烟密布的地方,阿烈若是进去闻到了恐怕对自己不利,李延意也没怪罪她。
“然后呢”·“那夜斋保密- xing -极好,根本没有窗户可看,然后微臣拆了两块角落里的砖往里看,看见阿歆女郎和一个男人坐在一起,手里握着一管长长的烟管。”
李延意无法相信:“这真是你亲眼所见”·“的确是微臣亲眼所见,不敢对陛下有任何欺瞒·”·“不可能阿歆好不容易戒除了芙蓉散,她答应过寡人绝对不会复吸更何况去什么夜斋,和个男人在一块”李延意脑中一闪而过某个念头,看向阿烈的目光藏着杀意。
阿烈立即磕头,坚定道:“今日微臣所言句句属实绝对没有任何半个字的谎言陛下如今疑臣,臣不过是烂命一条任由陛下处置可若是微臣死了陛下身边便又少了一个能为陛下办事的人,岂不是让那些女干人痛快请陛下三思”·李延意不过是试探一番,阿烈的话她还是能相信的。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若是阿烈都不能信,她真不知这世界上还有谁能再用··“你起来吧·”·“谢陛下”·“你让阿歆到禁苑来找寡人。”
“喏”·阿烈临走之前的欣慰之色被李延意收入眼中,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要走出迷魂阵,只需镇定。
卫庭煦设计再多的陷阱,最终目的就是让李延意无人可用也无人可信,借天子之手断天子之腿·李延意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一直都处于暴躁的状态里,自然会让判断有些偏移。
一定要冷静下来,老天爷在这时给了她喘息的机会,就是要她睁开眼睛看清所有··李延意走到屋角的冰山边,握起一块冰,亲眼见它慢慢在手掌中融化··当李延意冲破了极限,慢慢把镇定的思绪找回来时,局势亦开始产生微妙的变化。
薄持深率兵冲入了黑虎口,在那里的确有伏兵,但这些伏兵依旧被勇猛的聿军杀了个干净·薄持深信心大涨,打算乘胜追击,并给李延意回信,说他一定小心前方埋伏,亦不会放过任何彻底歼灭胡贼的机会。
请天子安心,等待他凯旋而归·李延意收到此捷报后信心倍增,特意率百官为薄将军和大聿主力祈福,承天之佑,聿军一定会胜利回京·薄兰被长孙悟和卫家联手算计了那一回后痛改前非,不再流连烟花之地,再也不去南风馆。
趁夜伏击长孙悟,将他痛揍一顿之后这事儿算是两清·薄兰出了一口恶气,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万向之路上··万向之路初步贯通后,沿路客栈和市集都需要快速建起,薄兰亲自带了一百多人离京沿路勘探,雇了沿途各郡的世族部曲成为巡逻护卫队,让万向之路上的商队能够更安全更快速地在商贸之路上往来。
·薄持深孤军深入冲晋,斩杀了两位大将,冲晋招架不住,派来了使者送上珍贵的马匹皮草和珠宝,想要议和·李延意试探,让冲晋再割六个城,每年进贡一百万宝马和六百万斤黄金。
冲晋使者一开始不答应,李延意态度非常强硬,甚至要斩杀他给冲晋下马威·那使者吓坏,只好说回去和首领商议·李延意下令继续攻打冲晋,到了秋天末尾之时冲晋又派了使者来聿,大聿天子的所有条件他们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而在暗中秘密调查卫家私兵的探子也快要收集到重要的证据·只要能掌握卫家谋反的证据,聿军主力班师回京,便是李延意彻底铲除卫氏和长孙氏的最佳时机··表面上李延意不动声色,甚至在整个大聿范围内选秀郎以充实后宫,叫人放出流言,说天子因大败冲晋日渐怠懈,不仅选秀郎,还从世家中挑选了五百美女送入后宫,后宫之内男女混杂- yín -乱不堪。
百姓们却没有太多的异议·作为帝王,李延意开辟了万向之路,越来越多的商机遍地开花,黎民们吃得饱哪里管天子在宫闱之内有什么恶趣味,更不管中枢到底有多混乱,这个国家究竟还有多少没有解决的问题。
永远查不清的户籍,清点不明的土地,这一切都和百姓无关,百姓们继续在这频繁更迭的时代醉生梦死,继续寻欢作乐,大大小小的起义更是毫不关心,只将一车又一车的芙蓉散吸食精光。
就在甄文君打算深藏不露静观其变时,某日清晨小枭急匆匆地跑到她屋里将她摇醒··“阿婆、阿婆不见了”·“什么”甄文君听闻此话,顿时睡意全无。
 · ·第194章 诏武四年·小枭最近在长身体, 能吃能睡, 要不是清晨的时候腿抽筋痛醒,她根本都没发现阿婆不在身边··“是不是她早起去院子里了”甄文君迅速走出卧房往院内走去, 这非常时期阿母要去什么地方不会一声不吭, 说不定是睡不着起得太早了。
“我已经去找过了, 没见到阿婆·”小枭道, “而且她不是第一天这样了·”·甄文君停了下来:“不是第一天这样哪样”·小枭说这些日子她老是抽筋痛醒, 好几次醒来的时候阿婆都不在身边。
她去找了好几回, 有时候阿婆在院子里有时候跑到街上去了,过去跟她说话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完全不认识她, 还要动手打人·但是这种症状持续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像睡着了似的, 小枭便将她扶回房去。
甄文君难以置信:“你怎么从未说过”·“阿母每天都这么忙, 早出晚归我都见不着你·而且阿婆也说了不让你知道·”·甄文君一直在中枢活动, 和步阶二人在暗中招募谋士。
她的威信尚且不足,上次那燕行名士她和卫庭煦谁也没能得到,据说被樊县的一位侯爷征走了·各路诸侯都进入到紧绷状态,她这种无权无势之人都嗅到了异样的气息,何况诸侯们。
大家都在暗暗丰满羽翼掠夺人才,甄文君更是不能浪费一丁点儿的时间··这些日子她的确很忙, 忙到没有时间督促小枭习字练拳, 加之寒症未除干净且身上有伤, 坚持了一整个白天, 披星戴月地回来浑身疲惫,沐浴之后便直接睡了。
阿母知道她劳累,觉得自己不过是梦行症便不让小枭告诉她,不想让她分心··“你说阿婆会自己走出去,- xing -情大变还要打你”·小枭点头。
“这不是梦行症·”·小枭愣住··“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更不要出府”甄文君往小枭脚前的地面上一指,小枭便不敢动了。
阿希步阶和朱毛三在汝宁都没地方住,全都住在卓君府,也方便她们商事·阿月阿巧还有几个家奴都是李延意的耳目,甄文君从来没指望过她们·将步阶他们叫了起来,帮忙去找阿母。
已经入秋的汝宁清晨冷意浓,甄文君找了一大圈没有找到阿母的踪影·冷风吹得她咳嗽不止,后背伤的痛感也越来越清晰··“女郎”步阶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递上一片竹片,“女郎,回去吧,别找了。”
甄文君接过竹片,扫了一眼之后气得几乎咬碎牙关,用力一捏将其捏断··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今日没有早朝,甄文君还是穿上了官服来到大理寺门口,大理寺卿林奇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
“甄将军,得罪了·”林奇让人将她捆起来··两名士兵上前要为她戴上铁烤,甄文君抬手就是一拳,将那人打翻在地鼻血横流··林奇大叫一声:“大理寺门前岂容你放肆绑起来”·“喏”·甄文君丝毫不将这些虾兵蟹将们放在眼里,林奇都没有看清她的动作,只见她身形一晃,士兵们纷纷惨叫倒地。
林奇:“你……”·甄文君道:“让天子来见我·”·“狗胆包天天子岂容你呼来喝去”林奇这句话过后理应跟上的是叫人将她拿下,但能使唤的人已经被她揍翻,无人能将她拿下。
林奇几乎不敢和她对视,只怕下一秒就会被她打成肉泥··就在林奇进退两难之时,广少陵率追月军杀到,一百位手持武器的士兵将她围在其中··甄文君依旧不将她放在眼里,广少陵上前道:“将军,请您到大理寺司中等待。
大理寺乃是中枢要地,将军想要家人平安的话还是不要胡作非为,否则对谁都不好·”·广少陵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目光中也是尽在掌握的笃定··甄文君冷笑一声,也不扭捏,将双臂合在一块儿,抬起对着广少陵。
“来啊·”广少陵目光一刻都没从她身上转移开,“帮将军上镣铐·”·重重的镣铐将甄文君的双手双腿都铐了起来,她拖着沉重的铁烤走了进去,林奇和广少陵跟随在后,厚重的木门轰然合上。
大理寺司内除了关押要犯的牢房外,还有死牢··死牢没有任何窗口没有任何光,整整二十四个时辰甄文君没吃过一粒米饭喝一口水,被捆在十字木架上··广少陵将牢门打开,持着火把进来时,突然而来的光亮刺得浑身是血的甄文君睁不开眼。
“我阿母在哪里”·广少陵将火把往后一舞,甄文君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牢房之外站的人正是她阿母··“阿母”甄文君大叫一声,声音在死牢中回荡,阿穹肯定能听见,却没有应她。
·火光的映照下阿穹愣愣地杵在原地,没有任何表情,双眸内毫无神采,就像两个黑漆漆的洞·无论甄文君怎么叫怎么喊她都没有任何反应··“别费劲了将军,她听不见。”
广少陵将火把插好,阿穹被带走了··“李延意要做什么”·“将军,属下要提醒你稍微注意一下你的言辞,不可直呼陛下其名,否则是大不敬之罪。”
广少陵走到刑具架前,“大理寺在追查将军私藏粮草一事,想要请将军回来问几句话·”·“私藏粮草”甄文君也不藏着掖着,“我所有的田都在宿渡,宿渡的田归私人所有,何来私藏一说即便我将整个宿渡买下来也是光明正大的买卖。
只不过是想要威胁我罢了,何须拐弯抹角还是说李延意是个缩头乌龟,不敢来见我”·广少陵取下皮鞭扬手就是一鞭,重重地抽在甄文君的肋骨之上。
皮肉被鞭挞的声响在空荡的牢房内格外清晰··衣服被抽破,新伤口和另一道同样血淋淋的伤口重叠着·甄文君忍着剧痛没有吭声,广少陵在同一处再抽一鞭,抽得她肋骨血肉模糊。
甄文君浑身一颤还是没发出任何声音,更不用说求饶··她死死地盯着广少陵,仿佛能用眼神将她生吞··“将军的确是硬骨头,属下知道,就算再抽一百鞭都未必能撼动将军。
将军是硬骨头,可你阿母年事已高,恐怕没法子和你一样硬扛吧·”·“若是要污蔑我治我谋反之罪的话大可直接取我- xing -命,何必要审”·“不,将军大概误会了,属下并不是想审你。
只要将军肯合作,将军和将军阿母的- xing -命自然无碍·”·广少陵靠近甄文君说了这番话,甄文君看了她半晌,抬了抬眉峰大笑起来:“李延意就只有这点本事了吗”·广少陵呵呵冷笑,让人将甄文君的手指掰开:“听说你阿母少了三根手指,作为她的女儿,你不想和她一样吧”·甄文君瞪着她。
“让卫子卓单独来大理寺司·你亲自写下血书或是割一根手指送过去,你可以选择·”·汝宁城门口··步阶和朱毛三低着头往城门口走,听见士兵让出城之人出示户籍符,一一检查过后才放行,没有户籍符的一律扣押。
步阶和朱毛三急忙回来躲回巷子里,小枭和阿希还有辆马车正在此处等他们··“怎么样了”阿希问道··步阶摇摇头:“恐怕出不去。”
他指了指天上悄声说,“那位蓄势待发了这么久总算等到了能威胁女郎的机会,要不是咱们跑得快的话卓君府已经被端了·他们是不会让咱们出城的·”·“不能伪装出去吗”阿希问道。
小枭也有些兴奋:“对啊,阿母教过我易容术虽然没阿母那么厉害但糊弄一下还是可以的我可以帮你们易容”·朱毛三大喜:“咱们小枭这般聪慧,居然还会易容”·步阶按住跃跃欲试的小枭:“先别冲动,出城需要户籍符,咱们在汝宁的所有户籍都挂在荡寇将军之下,符上明摆一个‘甄’字,骗不过城卫。”
小枭和阿希互看一眼:“那怎么办”·朱毛三“嘶”了一声:“咱们不是还有两百兄弟大不了纠集过来拼个你死我活我老朱一定护你们出城”·“朱兄,现在不可莽撞,女郎让咱们离开汝宁就是为了保咱们- xing -命,不要落入敌手在关键时刻让她分心。”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要怎么做”朱毛三最受不了婆婆妈妈的事儿,在他看来所有的阻碍都不是问题,打一架就行,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胜利者。
步阶也有些烦,他注意到金吾卫的巡逻频次变高了,若是被他们发现只怕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大家上车再说·”步阶道··“还能走哪里去要是回去的话不是更可能被抓到吗”朱毛三不肯上车,拉着步阶质问。
步阶衣服都被他扯歪了,无奈地再劝他·朱毛三劝不听,就是觉得步阶在浪费时间··两人在马下僵持,阿希见金吾卫越走越近心都快跳出来了,都什么时候了自己人还撕扯个屁·小枭大怒飞起一脚踹在朱毛三的屁股上,朱毛三毫无防备之下被小枭踹得往前蹦跶了好几步,差点儿摔倒。
“别和文升叔叔吵啦你这个猪头”小枭指着朱毛三,“快点上马车我阿母说了,她不在一切听文升叔叔的”·朱毛三被她这么一踹也没生气。
他已经五十岁这辈子没娶妻生子,偏偏又特别喜欢小孩,打从第一眼见到小枭就觉得这孩子古灵精怪,- cao -着一口不正宗的大聿话,特别可爱·平日里朱毛三很宠爱她,成天给她买这买那,只要小枭说的话他一定听。
这会儿小枭一喊他立即投降,乖乖听话地第一个上马车··步阶向小枭比了个大拇指,小枭嘿嘿笑··四人上了马车,还没行两步就被金吾卫拦了下来··“里面是什么人”金吾卫士兵质问驾马的步阶。
“这是万泉坊的马车·”步阶回答得小心翼翼··“下来”金吾卫喝令道,“将马车布帘打开,下来”·步阶犹豫了片刻,没有掀布帘,自己走了下来。
金吾卫上前一把将他推开,十多位士兵将马车团团围住,抽出兵器指向马车··事到如今车内的朱毛三和小枭都拿起了武器,打算和金吾卫死拼到底,阿希则被这阵仗吓得瑟瑟发抖。
“马车里面的人出来”·金吾卫的喊声刚落,一辆奔驰骏马火速而至,马上的青年大声道:“谁敢动我左家人”·金吾卫纷纷抬头,步阶也从地上爬了起来,看见马上之人双眼放光·“左家”金吾卫自然知道左家乃是天子最亲近的世族,他们奉命捉拿甄氏同党压力颇大,可若是得罪了左家人也是吃不了兜着走,说的话也客气了几分,“公子可否验明正身”·马上之人将左氏的户籍符丢给金吾卫,金吾卫一看的确是左家的,亦有士兵小声在他耳边道:“此人名堃达字季永,的确是左家人!校尉怕是抓错了人。”·金吾卫点了点头,向左堃达抱拳,留下一句“得罪了”,带兵撤离。
“多谢季永了”步阶感谢不已·左堃达微微一笑,有点儿落寞道:·“即便我当诸位是朋友,我亦姓左乃是左家人,你我并不同路就不远送了。
今日送各位朋友出城算是尽最后的情谊,他日若是战场相见左某定不会手下留情”·步阶眼中含泪向他抱拳,左堃达调转马头飞速离开。·广少陵从牢房里走出来,将血书卷了起来,递给身边的追月军士兵·追月军士兵拿了血书后悄声消失··广少陵将火把从墙上取了下来,无奈道:“阿歆女郎这些日子去了什么地方,陛下万分着急,几乎将整个汝宁城翻过来·女郎心知肚明却一直未现身……”·阿歆垂着眉目:“你这是在怪我”·“在下不敢,在下只不过不忍陛下饱受相思之苦。
若是女郎得空还是去见见陛下吧·陛下染了寒症一直都没好,咳喘日益·御医去看过了吃了许多药都不见效,想必是只有女郎才能治愈陛下·”·阿歆没顺着她的话回应,反而警告她:“她是我妹妹,你若是再伤她半分,我定不客气。”
广少陵也不退缩:“在下是奉命办事,女郎还是别为难在下的好·”·阿歆没再说话,离开了··广少陵气愤不已,冲到地面上质问大理寺司的人:“如何让不相干的人进来”·她本可以直接砍了甄文君的手指,却在关键时刻被阿歆拦了下来。
林奇冷言道:“她拿着天子的符牌,别说大理寺司了,就是穿梭在整个禁苑又有谁敢拦她广校尉又作甚来寻老夫晦气·”·广少陵乜了林奇一眼不再和纠缠,提着剑迅速将自己的马给解开。
眼看阿歆就要再次消失她必须快点追上去··不知道她究竟为何这么长时间没出现,也对她所想不感兴趣,广少陵需要的做的就是快点将她劝回天子身边·· · ·第195章 诏武四年·广少陵追着阿歆出了禁苑之门, 阿歆脚步奇快,上马之后更是风驰电掣。
广少陵跟着一块儿出了汝宁城, 沿着官道追·追了十多里地出去越来越偏僻,广少陵觉得不太对劲·见阿歆进了野林子, 心中更加纳闷··刚刚入秋树林依旧茂密, 看不到里面的动静, 马匹也不好穿行。
想要进去只能弃马步行·广少陵勒停了马没马上进林子, 在外转了转,犹豫着是否要继续深入之时, 林中一声惨叫让她大骇··莫非阿歆有难·要是阿歆遭人毒手, 恐怕负责阿歆下落的一干人等都会没命。
广少陵立即下马跑入林中,削去层层叠叠的树枝眼前忽然开阔·有一人趴倒在地上,身下染了一片血红·看衣着此人不是阿歆, 广少陵十分好奇,用刀将那人挑正过来。
“阿烈”广少陵认得此人, 她是天子的密探,一直在暗中跟踪阿歆的人··“阿烈醒醒”广少陵用力晃阿烈的身子,阿烈心口中了一剑,血已经染透了衣衫, 睁着眼, 嘴角还挂着一道血丝。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查看了伤口,夺命一剑非常干脆, 凶狠凌厉没有半分犹豫, 能有这功夫的恐怕只有……·就在她感觉到危险的同时, 一把锋利的剑从身后架在她脖子上,划开了她的皮肤。
广少陵呼吸一窒,听见阿歆的- yin -沉的声音从耳后传来··“那笔账本来是要算清楚的,看在你还对天子有些用处的份上饶你这一次·下次再见定取你狗头。”
广少陵“咦”了一声,想要开口时阿歆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轻风吹过林间的沙沙声··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广少陵瘫坐在地上,左半边肩膀被血染透。
好不容易回神,想起方才阿歆所说的话顿感大事不妙,强打精神冲出树林,向禁苑狂奔··几日下来卫庭煦都在卫纶床边守着,困了便靠在一旁睡会儿,大多数的时间里不敢真正睡着。
家人和家奴们都来劝她去休息一下,这里还有别人可以照顾,切莫累垮了身子·卫庭煦却不走,寸步不离··家奴跑进来说有人送来一封信给庭煦女郎·阿冉接过放到卫庭煦的卧房内,再去拿药。
“庭煦究竟在执着什么·”阿冉亲自去庖厨拿了煎好的药,和阿母一块儿往回走,“我总有不好的感觉·”·“什么不好的感觉你别吓我。”
“就是一种……庭煦似乎防着什么知道什么又在等待着什么的感觉·”·卫家主母双手攥在一块儿,满目的愁绪·卫纶生病这些日子她整个人瘦了好几圈,两鬓斑白老态尽显:“不管是什么,你去将她替下来吧。
再这么熬下去只怕要照顾的就不是一个人了·”·“我也想替,她总是不肯·”·咳了一整晚,方才卫纶总算勉强睡了过去,卫庭煦也能闭会儿眼。
四天的时间里她真正入睡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五个时辰,偶尔入睡时总会被噩梦惊醒··那天甄文君的眼泪在她梦里反复出现,每一次都拧着她的心尖,痛苦又心酸的感觉久久不散。
短短的一段路将她们二人远隔山海··无论卫庭煦怎样伸出手想要够住甄文君都够不着,甄文君亦都没有像以往一般回应,没有将她稳稳地抱入怀中··“文君。”
眼看越来越远,卫庭煦忍不住喊了一声··甄文君双眼一眨,落下最后一颗眼泪:“我不叫甄文君,你这个骗子·”·“咣”地一声,重物落地,将梦中的卫庭煦硬生生地拽醒。
卫庭煦发现自己睡着了,迅速起身··香炉翻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的烟灰,卫纶站在三步之外,正慢慢地向门口走··看此情景卫庭煦大惊,立即上前想要扶住他。
卫纶回头看向卫庭煦时双颊竟带着难得的红光,眼睛里亦有神采··卫庭煦轻轻唤了一声:“阿父……”·“庭煦·”卫纶树枝般的手握住她。
阿冉和主母正好走到门口看见了这一幕,阿冉手中一松药碗砸在了地上··“莫非是回光返照”阿冉眼中全是眼泪,主母一把握住她发抖的手:·“不可胡说”·“惜儿。”
卫纶看着和他朝夕相伴四十多年的妻子,唤了一声多年没唤的小名·这一声出来连主母都摇摇欲坠··阿冉惊恐万状地看向卫庭煦,卫景泰和其他几个兄弟全都跑了过来围着阿父,双眸发亮全都不敢说话,·“饭。”
卫纶看着满屋子的亲人,最后一字一顿道,“我想吃饭·”·这句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本以为阿父病入膏肓已经回天乏力,突然回光返照便是大限将至的象征,卫家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可阿父突然想吃饭·“阿竺。”
卫庭煦第一个反应过来,“阿竺,去庖厨拿碗饭来·”·站在门口的阿竺急忙应了一声,迅速去端了热腾腾的米饭连带着九菜一汤·卫纶接过米饭,让阿竺把菜都撤了,端着常用的碗坐到案几之后,只让卫庭煦留下,其他人在外候着。
“走吧·”尊重阿父的意愿,卫景泰将家人都劝了出去··屋中只剩父女二人,卫纶一口口慢慢吃着饭··“阿父也有小时候·不知道有没有跟你说过,阿父小的时候有个癖好,只喜欢吃饭不爱吃菜,所以一直营养不良长不高。
后来啊……你阿翁吓唬我,说不吃菜会拿不起笔写不了字,我这才开始吃菜·”卫纶笑了笑,饭粒粘在嘴边,卫庭煦乖巧地帮他摘下来··“一转眼,阿父阿母已经离世二十年了。
二十年,我终于能去见他们了……”卫纶的话有些混乱,咳了两声后虚脱地将碗放下,吃这几口饭几乎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别这样说,阿父现在身体状况在好转。”
卫庭煦安慰道··“好转……若是真的好转还好,可我是好转不了了,我这身体自己清楚得很·”卫纶道,“阿父我不怕死,只怕死得不是时候庭煦,你是否会怪阿父,是阿父将你拖入到复仇的深渊,让你成长在荆棘之路,得不到同龄人所拥有的幸福童年。”
卫庭煦摇着头笑道:“阿父何必这样说,这条路不是阿父你逼我走的,是我自己愿意走的·攘川之难一直刻在我心中,那是卫家之耻也是我卫庭煦之耻,不可能遗忘。
这世道是什么模样我亲眼见过,忠君是什么下场我也亲自经受过·阿父没有强迫我任何事,铲除李氏是我自己的夙愿和选择·即便拥有幸福的童年也不过是回忆而已,我并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未来之事,是千秋大业·”·卫纶老泪纵横:“今生能有女儿如斯,阿父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阿父别这样说,阿父要好好养好身子,见证我卫氏吞并天下那一日”·卫纶笑着摇了摇头:“我的身子我自己心里清楚。
来不及了,更何况那件事比我们想的要快·”·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卫庭煦握紧了拳:“阿父已经知道了吗”·“是……几日前就看到了。
幸好老天让我醒过来,否则真不知要耽误到什么时候·庭煦,你岂能在此时糊涂·阿父让你不要心软,便是要你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包括我·一旦那件事开始汝宁定是人间炼狱不在此之前离开你是想要整个卫家都陪葬吗十多年的心血你忍心付之东流咳咳咳……”·“阿父莫生气,孩儿都明白。
可是李延意紧盯着咱们家,有任何动响她都会在第一时间知道·若是我们举家离开汝宁她如何能让咱们走”·一碗饭断断续续地总算吃完了,卫纶坐定:“庭煦啊,你知道的,有一种办法可以让卫家离开汝宁而不受到任何拦阻。
汝宁是李延意权利之杖,离开这里方可绝地反击·”·卫庭煦一把握住卫纶的手,急切道:“阿父,不可以”·卫纶安详地笑,闭上了眼睛。
广少陵回到禁苑,将今日之事禀报给李延意··李延意诧异:“什么阿歆将阿烈杀了你亲眼所见”·“微臣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可以肯定阿烈是死在阿歆女郎的剑下。
阿烈的功夫陛下最明白,能将她一剑杀死且毫无反击余地的除了阿歆不会有他人,而且微臣方才所说都是阿歆娘子亲口对微臣说的·”·“那笔账……那笔账是什么意思”·“微臣也不知道……”·“不知道。”
李延意笑道,“不知道还不去查”·广少陵头皮发紧··“难道要寡人出禁苑亲自去查吗”李延意暴怒之后忍不住咳嗽连连。
“微臣这就去查陛下注意身子,别太- cao -劳,还是……”·“还不快去”·广少陵退下了,将追月军的人全部聚起来,全力寻找阿歆的下落。
“两日之内找不到人,你们提头来见”·“是”·卫府··“太好了太好了,老天保佑不是回光返照,是真的有所好转啊。”
阿母和阿冉坐在院子里,两个人双手握在一块儿,泪眼婆娑··阿冉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一定会好起来的阿父吉人自有天相”·“蓼蓼者莪,匪莪伊蒿。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阿冉和阿母,以及卫家的所有人都听到了有人在吟唱··这声音,是从屋里传出来的··“……无父何怙”屋门被缓缓推开,吟唱之人正是卫庭煦。
阿母缓缓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双眼血红的卫庭煦··唱完之后卫庭煦伏地叩拜,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阿父已扶杖西行,阿母节哀·”· · ·第196章 诏武四年·太极殿内清清冷冷, 除了浓郁的药味之外, 唯有天子的咳嗽声。
两盏油盘巨大的悬灯挂在上方,将整个大殿映照得太过明亮, 连带着李延意面前的那封密信上的字也颇为刺眼··密信上只有一个“卒”字, 单这个字本身就有足够的力量, 让人不适。
这个字无论下笔还是收笔都很潦草, 似乎是在极为嘈杂的环境下写就的··卫纶死了, 卫纶终于死了··李延意收到这封密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脑中空无一物, 就像是费尽所有的心思和力气布置好了一个天衣无缝的陷阱,已经看见猎物就在不远处马上就要将其捕获, 偏偏在这时猎物自己死了……·卫家准备离京奔丧, 带着卫纶的遗骸回老家平苍的家族墓地,落叶归根。
·而在北方打了胜战的聿军主力也在全速奔回汝宁·冲晋进贡的贡品不足以充实这场远征而掏空的国库, 但是万向之路源源不断带来的财富却是大聿军队的坚实后盾。
灾年已过公仓亦在渐渐丰实, 李延意计算着, 就算卫家埋伏了二十五万大军,只要再给她一年时间,一定能把卫家和长孙家及其党羽全部铲除··一年··所以卫庭煦也是这样想的吗觉得卫纶一死在外人眼中卫家丧失了最重要的核心,可以名正言顺地奔丧回故里卫庭煦丁忧的奏疏比探子回报的密信都要快送到李延意手里,就这么急着离开汝宁就能眼睁睁地看着甄文君被杀·李延意感叹卫庭煦的铁石心肠,心中暗暗生出一丝羡慕。
卫庭煦能够如此狠心, 能够为了保全大局能果断牺牲挚爱··卫庭煦啊卫庭煦, 你以为寡人忌惮你卫家和长孙家的实力, 要等大军回京再动手·到时候你们早就逃到天涯海角了。
放卫家出城, 当她们出了城觉得已经瞒天过海时必定会放松警惕,那时就是一网打尽的最佳时刻··城墙之上一直都有瞭望台,若已经有卫家私兵在外接应的话瞭望台必定会传下军情,汝宁城墙上探查到的情报会在一炷香的时间内传入金吾卫衙,再到天子手中不过煎好一杯茶的功夫。
李延意相信卫家私兵应该不远,但距兵临城下还有一段距离··该动手了··挖去多年的心头大患就在这一刻··李延意将追月军内军校尉广少陵和金吾上将军诏来,询问他们一共有多少士兵。
广少陵气喘吁吁,似乎刚奔了很久:“回陛下,现在可调用的追月军士兵有一千五百人·”·“金吾卫呢”·金吾上将军林定道:“共四千四百五十二人”·“一共六千。”
李延意走下高台,握住广少陵和林定的手,恳切道,“寡人交给你们一个秘密任务,此事关系到大聿的社稷安危,关系到所有百姓的生死存亡·成,则倒戢干戈天下太平,败……雄割据兵拏祸结,大聿将不复存在寡人你们都将是千古罪人”·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广少陵和林定急张拘诸地跪地赌誓,李延意抬头看了眼头顶上明晃晃的灯。
沐浴在汝宁金秋夜色间的辉煌大殿毫无预兆一瞬间暗了下来,犹如埋伏在夜间的鬼魅··如耳语般的细语终于停止了,林定领命,神色凝重地离开大殿,在长长的走廊上留下急促而迅猛脚步声。
正准备夜巡的金吾卫被全部叫了回来,秘密集合··夜巡部队来到广场集合,发现除了夜巡部队外,京城巡查、街坊、水草甚至连烽候的部队全都来了··这反常的举动教人心神不宁。
这群士兵大多都是从诏武元年被选拔征调上来的,即便大聿国内多有起义和战乱,可京城汝宁一直固若金汤,没有什么大动静·没有大战经验的年轻士兵们在夜色之中整齐列队,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紧张地面面相觑。
他们都在等待长史发令,谁知等来的不止是长史,还有很难见到面的最高长官上将军林定·兵曹参军事周、骑曹参军事、卫尉……汝宁所有的兵力全都汇集在广场内,本来非常宽敞的习武演练广场一瞬间被挤得难以挪步。
林定并没有跃上高台振臂发令,而是让诸军队的长官分别走到士兵之中,小声地告诉他们指令··“天子密令不可违背,违者以谋反之罪论处,诛九族砍下贼人首级者,封三品将军赏京中豪府,黄金万斤”林定的话十分简单却让人蠢蠢欲动。
狙杀奔丧队伍而已,居然有这般丰厚的奖赏,恐怕是天上掉馅饼·金吾士兵整装待发,在林定的指挥下融入黑魆魆的微凉夜色之内··一刻钟前。
林定走了,广少陵还在太极殿,她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回报给李延意··李延意闭上眼,指腹在酸胀的眼皮上压了压··“陛下,微臣已经找到了阿歆女郎,但是阿歆女郎执意不回,微臣无能,实在没有办法也不敢强行将她带回来。
阿歆女郎写了封信给陛下·”·李延意眉头不展地敲了敲案几,示意广少陵将信放上来,咳了两声,眼睛的酸胀感万分难受,犹如千万根针刺在眼球上··广少陵呈上信,李延意强忍不适睁开眼,看完信之后莫名其妙。
“她师父被强迫吸食芙蓉散毙命这事儿是你干的”李延意的声音不大,从牙缝中挤出的杀意让广少陵整个头皮都麻了,立即伏地大呼冤枉:·“就算给微臣一千个一万个胆子微臣也绝不敢做这等事此事微臣当真不知情想必是那卫氏挑拨离间之计陛下万不可上当啊”·广少陵大喊冤枉,也不敢抬头,心肺皆如火烧,生怕下一刻天子便会下令将她五马分尸。
李延意咳嗽着,悠悠地“嗯”了一声,似乎是相信了她所说的话··“寡人知道这个师父,她这个师父对她心思不正,寡人早就想要杀他了·只不过阿歆年少时便离家在外学艺征战,和亲生父母都不算太亲,倒是很尊重这位领她入门的师父。
要不是看在她的份上,岂会让这村夫苟活至今死了也罢·”·命算是保住了,广少陵松了一口气,抬起了头··“她要和寡人一刀两断。”
李延意将攥在手里的信摊开,指着上面的字字句句··广少陵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什么”·“她说寡人妒心益盛草菅人命,专害无辜之人,专害她最后的那一点儿知交。
她要和寡人一刀两断,以免身边的人再受牵连·”李延意用力一掌拍在桌上,大笑之后发了狠道,“她说若不是她和寡人的相识谢家也不会输个一败涂地她说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和寡人分道扬镳”·广少陵难以置信:“怎、怎么,陛下从未杀害女郎的什么知交啊。”
一方砚台被李延意狠狠掷在地上,“咣当”一声巨响,喷溅了一地的朱砂··广少陵双眼一眨,被吓了一大跳··“寡人是想杀寡人当然想杀,要杀也是寡人亲手杀寡人亲手在她面前杀告诉她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逾越寡人和她沾染上半分关系可现在呢”李延意暴怒,一脚踢翻了高高的龙椅,把桌上的所有事物横扫在地,“是哪个贱种在其中挑拨是谁——”·广少陵赶紧劝道:“陛下息怒微臣这就去查”·“你查个屁除了她还能是谁忘了寡人交待给你的任务了去给我杀了卫庭煦”·“是、是”·“滚”·广少陵跑了,李延意觉得有一把剑在身体里疯狂切割着她,剧痛让她站立不稳。
脑子里犹如沸水狂冒,心绪难定,抓心挠肝之时费力地往殿外走,叫了追月士兵备马··“陛下要去什么地方·”追月士兵问道··“出宫。”
“出宫可是……”·“不想要脑袋的话尽管再多一句嘴·”·李延意终究是慢了一步··就在她要上马之时庚太后来了。
庚太后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见李延意换上一身干练胡服居然还牵了马,立即将她叫住:“陛下这是要去哪儿”·李延意不语,牵着马沿着御花园后的小路往宫外走,这条道乃是专门为了天子出巡而设,庚太后会出现在此很明显已经猜到她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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