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谜+番外 by 书自清(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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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谜+番外 by 书自清(二)(3)
·除了张若菡这边的人,秦臻以及大理寺的同袍也来看过沈绥·秦臻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大为光火,直指着李瑾月骂,乃至于圣人都被他带上了,说他们李家立身不正,私德不修,都是一帮败坏伦理、不要面皮的家伙。
这话听得沈绥直冒冷汗,好不容易才劝阻秦公··养伤到第六日,明珪来看沈绥,沈绥口述,明珪笔录,将朱元茂案的案情详实记录了下来,总算也是对上头有了个交代。
明珪瞧着躺在榻上,气血略亏的沈绥,笑道:·“伯昭兄,恭喜啊,你这一见红,喜事果真就来了·”·调侃沈绥一句,他便离开了·沈绥却觉得这不只是一句调侃之话,明珪是朝中人,为人又稳重,甚少调侃人,又是她的顶头上司。
突然说这么一句,这大约意味着,圣人那里已经准备给她一个交代了··果不其然,就在她养伤的第八日,刚刚搬回自家沈府的她就迎来了宫中的传旨内监·沈绥甚至被允许不必跪下接旨,站着躬身听旨便好。
送旨意的仪仗队是浩浩荡荡来的,生怕别人不知道般·旨意的内容细碎详琐,又是一道指婚圣旨,只是这一次指婚,圣人几乎包办了全部的事·他已经替沈绥上张府门提亲,御赐一对大雁,以求雁好。
已经让礼官合了张若菡与沈绥的生辰八字,算出了吉时良辰,定下了接下来每一步婚礼步骤的日期时间,沈绥与张家只需按照圣人给出的规程单照办就行··沈绥真是哭笑不得,看来,圣人这次是真急了,才做出这般婆妈之事。
即便如此,沈绥依旧打算要亲自跑一趟张府去提亲下聘,否则就太怠慢新嫁娘了,她可不愿有一丝一毫委屈到张若菡,也不愿让张府里的人敌视自己·那些,可都是她未来的亲人呐·只是,沈绥依旧很担心李瑾月现在的处境。
虽然她并未破坏圣旨,却意图杀死自己,还被圣人知晓了·怕是,触了圣人逆鳞·这件事,得之后再行弥补·现在的她在安心养伤之余,却在暗自思量,当日大雨,津桥之上,自己与李瑾月对决的事是怎么传入圣人耳中的。
那日她很确定桥上并无任何人经过,最后只是李白来了,将她带走·之后她意识模糊间好似下了桥,见到了张说,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他人了·她们战斗的地方,无论从皇城远处的角楼远眺,亦或在桥南某座高楼远眺,都是看不到的,雨雾迷蒙,视线被阻碍,除非走得近了,否则根本看不见。
于是只有当日来过桥上的人才有可能··李白是没那个可能告密圣人的,剩下的可能- xing -,一个是张说,一个是李瑾月自己·这两人都有可能去告知圣人这件事,而沈绥觉得,李瑾月的可能- xing -或许更大,如果她不是愚蠢透顶,等着张说去告发她的话。
圣人对她的处理也态度暧昧,恐怕也是存着压下这件事的心·到底是亲父女,哪怕不待见,也不允许女儿给自己的面子上抹黑··想到李瑾月,她就头疼。
这个蠢女人,真是愚蠢到家了·可她若不是这般愚蠢,也就没了那般的真- xing -情,或许也就不是李瑾月了·这次的事,李瑾月的反应其实在她意料之中。
她知道张若菡拦不住她,她定会找自己来·李瑾月心中所想,她也看得很透·张若菡在她的心目中,不仅仅是张若菡,还是儿时美好记忆的化身,她甚至把对赤糸的思念与愧疚,都一并寄托在了张若菡身上。
因而,张若菡不与她在一起,没有关系,她知道张若菡在思念赤糸,这便足够了,她也习惯了这样的关系与相处模式··想想,若换成自己,某日,忽的有一个名叫“沈绥”的“男人”半路杀出,直接要抢走张若菡,自己的表现恐怕也不会比她好到哪里去。
都是有真情的人,何必苛责于人··但她铁了心要杀自己,却又在她意料之外·说实话,这件事回想起来,沈绥心都还在痛·她真是狠,这股狠劲,是一旦你被她认作敌人,她就必然会至你于死地的狠。
战斗的最后,自己迫不得已亮出身份,李瑾月怕是已经猜出来自己是谁了·接下来,就看她会如何表现了·直至现在,也没有自己身份暴露的消息传来,想来应该是安然过了这一关,或许很快,李瑾月就会来找自己了。
沈绥料事如神,圣人传旨赐婚的第二日,也就是她养伤的第九日,傍晚,忽陀来报:·“大郎,公主……她在门外求见·”他说话时有些犹豫,也有些后怕。
“请她进来吧·”沈绥平静道··“大郎……那个……公主她,着装有些特殊,您等会儿别吓到·”忽陀支支吾吾地说着。
着装特殊沈绥一脸莫名地望着忽陀··“行了,你赶紧将她请进来吧·”·不多时,沈绥就看到一个一身素装的高大女子,赤着双脚走了进来。
她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内单衣,未盘发,也未戴任何首饰,只简单梳了个马尾辫·一走进来,就跪在了门槛边,伏地不起,她的背后,还背着一根荆条··沈绥惊了一跳,忙上前去扶她。
她却呼道:·“你别动我过去·”·说着,跪地膝行,慢慢来到沈绥靠着的榻边,在沈绥满是震惊的目光中,缓缓道:·“沈先生,瑾月伤您,无以求恕罪,今日负荆请罪,听凭先生处理。”
说罢,再度跪伏··作者有话要说:负荆请罪的故事,大家都知道,我就不说了··看到有朋友误解颦娘所谓沈绥血脉特殊的话是编出来骗赵使君子的,我必须解释,当然不是骗。
以赵使君子的功力,即便看不出沈绥是女儿身,解开衣服处理伤口时也该明白了,骗他有何意义·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 · ·第九十九章 ·司马公传世史书《史记》记载, 蔺相如完璧归赵、廉颇负荆请罪的故事。
至如今, 已经成了家喻户晓, 妇孺皆知的教育故事了·可对于一个行走官场, 多年来见惯尔虞我诈的人来说,沈绥在李瑾月的行动之中却看到了另外一面··她或许是真情实意地来请罪, 因为她确实是感到了罪过。
可是用了“负荆请罪”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形式,却让沈绥看到了她内心深处的无措与彷徨··此话怎讲·沈绥很清楚, 李瑾月是一个最讨厌形式的人, 换句话说, 她是一个最讨厌虚伪造作的人。
她从不兴那些即成的套路·比如“负荆请罪”,这就是一个从战国时就传下来的“请罪”的即成套路··第一个做出这件事的人, 或许可被“知错能改”“宽宏大量”“识大体不拘小节”“将相和睦”等等溢美之词所赞赏。
可接下来, 第二个模仿的人,第三个模仿的人,渐渐就变了味道·甲与乙有了恩怨, 但甲忍气吞声,乙后来因为某些原因, 决定与甲和解, 于是负荆请罪, 甲碍于颜面和他人口舌,就不得不原谅他,两人达成表面上的和解。
于是好好的负荆请罪,成了一出戏·后人做出来,就成了一种逼迫, 一种套路·在这个套路中,所有人的行动都被规定好了,你就得按照规定来做,一旦不按照这个规程来,那么就会被辱及人格,被众生悠悠之口淹没,甚至被史官记上一笔,连后世子孙都得迁累。
今日,李瑾月负荆请罪,她的深层动因,或许就有套路沈绥的意味在其中·我负荆上门,你该知道怎么做了吧,我们一起演好一出戏,对你我的名声都好··不过沈绥也明白,这种最深层的、最- yin -暗的想法,并非是主因,只是李瑾月下意识为了摆脱当前的困境而选择的最佳解决策略,这或许是她从小在宫廷中长大所养成的明哲保身的本能,也或许是她府中养的谋士为她献的策略。
这么做,确实对她们俩都是最好的,所以她选择这么做··可如此一来,可不正显示出了她的无措与彷徨吗她不得不用这种自己最为讨厌的套路来保全自身,不正是她当下这种无奈处境的最佳体现吗·沈绥看穿了套路,这不重要,她当然会配合她演好这出戏。
但是,她还要求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经此一事,她对自己,对莲婢,对她们仨,乃至于对她自己的前途,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她必须要弄清楚·因为这关系到她们未来的选择与命运。
于是她经历最初的吃惊后,默然了很长时间,才拿起了她背后的藤条,在她左肩上狠狠抽了一下,道:·“你欠我的,还清了,起来吧,我们好好说话·”·李瑾月抿着唇站了起来,沈绥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那对熟悉的狭长的凤眸渐渐红了,一如儿时的模样。
沈绥见不得她哭,她一哭,沈绥也跟着鼻子发酸·但她强忍住泪意,扬起笑容,若无其事地寻了个话题启道:·“公主今日来,可是徐玉介徐先生给你出的主意”·“我与玉介商量后,决定负荆请罪,沈先生不要介意,这样做对我们,都好。”
李瑾月低下头来,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惭,仿佛愧疚愈发深了··这是她今日进门后,第二次用“沈先生”的称谓来称呼沈绥,沈绥大概明白,她不想现在就点破沈绥的真身份,哪怕只有她们两人独处。
这或许是一道保护层,亦或缓冲层,也是她们能保持相对轻松平静的氛围继续对话的条件之一·一旦真的戳破了隔着的这层薄纱,就免不了要谈当年·而当年的事,恐怕并不是现在的李瑾月愿意谈的,更不是沈绥想要去谈的。
她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搁置过去,只谈当下·而那不堪回首的过去,并非永久搁置,而是会在最恰当的时候揭开·到那时,怕就是一切即将结束时了··“徐先生是有识之士,公主以后要多听她劝谏,凡事有商有量,方能做到平衡八方,得失有量。”
“玉介的话,我自是会听的·可我更想听你的话·”李瑾月缓缓说道,语气中莫名透着委屈,仿佛一个犯了错后在父母面前小心翼翼撒娇的孩子。
沈绥笑了,缓缓道:·“公主不嫌弃我,我自当尽心尽力·”·“赤……伯昭,不介意我这么喊你吧,沈先生·”·“公主请便。”
“这次的事,我真的不知该如何弥补伯昭先生,瑾月每日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煎熬了数日,这才提心吊胆前来,只盼先生不弃,初衷未改,还愿意辅助瑾月,实现……理想。”
她说到“实现”二字时,顿了顿,仿佛在犹豫该接上哪个词比较合适,最后,她用了“理想”这个词··“公主当我是什么人了我沈伯昭,火里去,雪中归,十七载初心不改,又岂会被你一剑斩去了那些牵绊。
你我命运纠缠,此生此世,必然难以割舍,你可得有此觉悟·”沈绥平静地说道,可她那平淡的语调,却仿佛最有力的手,轻而易举地撕下了李瑾月强打精神的面具。
她的泪,瞬间就落了下来·仓皇无措地立在原地,垂着头·慢慢地,悲意上涌,情难自禁,她便不断地举起手背抹泪,压抑地抽噎,像个不敢大声哭的孩子。
抽泣着,彷徨着,然后拽住沈绥的衣袖,生怕她丢了似的,想说什么,可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沈绥的泪溢满了眼眶,却笑了出来,带着哭腔调侃她:·“你哭什么,哭得这么难看,眼圈红得似兔儿一般。”
嘴里的话语气不善,沈绥却伸手粗鲁地抹去她的眼泪,涕泗全蹭在了手上,她却不嫌弃·李瑾月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狠狠将她抱进了怀里,大哭出声,泪水开了闸一般。
她抱得那么用力,以至于像是要把沈绥揉进骨髓里一般··“疼,混蛋,李卯卯你压着我伤口了……”沈绥再也抑制不住泪意,哽咽地说着。
“对不起……对不起……”她含混不清地说着,右侧松开了,左侧却抱得更紧了··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我疼,真的疼……李卯卯……”身上疼,心更疼。
“对不起……对不起……”·“你混蛋,李卯卯……你就是个混蛋……”·“对不起……对不起……”·后来,她们说不出话了,屋内只有哽咽抽泣之声,她的声音与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
直到抽泣声也逐渐低去,屋内安静了下来··窗外,洛阳的第二场春雨来了,不同于那第一场雨,来得如此暴烈滂沱,这场雨静谧无声,细密如丝,安宁地滋润着万物。
沈绥养在自家后院池塘边的芭蕉,叶上缓缓积满了雨珠,逐渐滚成硕大的一颗,挂落了下来·恰好砸在池塘中央小石岛上趴着的一只花龟背上,碎开了一朵晶莹的花。
那花龟从龟壳中探出小脑袋,绿豆般的眼睛望了望正在池中畅游的一对红锦鲤,缓缓挪动粗苯的四腿,“噗通”一声,也跃进了池塘··“堂堂公主,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弄得我满身都是,脏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绥带着淡淡的鼻音说道··“伯昭先生不嫌弃,瑾月自也无所谓·”她竟厚脸皮起来··“你说你啊,说你是兔子,还真没冤枉你。
表面看似纯良老实,总也被人欺,骨子里又倔又凶,急了、难过了,就红眼睛,红了眼睛,就六亲不认了·”·“你说的是,兔子急了,也咬人·”李瑾月笑了。
“你可别再咬我了,我真受不住·”沈绥笑道··两人相视一笑··“所以,公主,在下有一问,希望公主如实按照内心所想回答。”
沈绥看着李瑾月的双眼,道,“公主,对我娶莲婢这件事,究竟怎么想的·”·李瑾月顿住,良久,未能说出半个字··沈绥叹了口气,缓缓道:“我再换个问法吧,公主,你真的爱莲婢吗”·李瑾月低下头,缓缓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沈绥没有接话··“从前,我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莲婢她也不止一次对我说过,说我对她是执念,而非情爱·但是我听不进去,我觉得不是的,我是真的爱她的……”说道这里她不禁抬头看了一眼沈绥,见她面色平静,她才继续说下去,“我对她,起过情/欲,有过冲动,我觉得那是不可动摇的证据。
可……我不明白,好像那种感觉,是某种想法的转化,我说不上来·我自己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我强行忽略了,因为我害怕想下去,再想下去,或许那一头就是无尽的虚无。
伯昭先生,我不妨坦言,我并不懂什么是爱一个人,我好像从小到大,没有爱过谁··我十四岁出征边疆,十六岁嫁给八郎,我很清楚,我不爱八郎,我与他更像是兄妹,是很有默契的伙伴。
且,我们也从未行过房·他有他爱的人,他有妾,他爱那个妾,我一点也不介意·我与他的妾,是很好的友人··八郎走后,我独身一人,也并不十分悲痛,至少不是那种死去挚爱之人,肝肠寸断的痛。
直到母亲去世了,我才陷入了无比的悲戚之中·母亲,是我这么多年坚持下来唯一的动力,我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她,为了给她争取一个更舒适的生活,更有尊严的地位,我可以牺牲我的一切。
但她就这么走了,我整个人仿佛都空了,我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然后那个时候,她出现了,她与儿时的她不一样了,更温柔了,更美丽了,仿佛带着一种禁忌的吸引力,吸引我坠了下去。
我以为那就是世人口中的爱,但现在看来,又好似不是了·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却越来越糊涂·但有一点我明白的……”她抬起眼眸,看进了沈绥的眼底,·“你回来了,我就好像没那么爱她了。
那很奇怪,好像练剑时,我专注于刺出那最完美的一剑,可一旦一个外力加入进来,我的力就散了·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这么说,是不是太抽象了”·沈绥摇了摇头。
李瑾月沉吟了片刻,缓缓道:“那么,先生,或许现在我可以给你一个答案了·我并不爱她,我爱的不过是我曾经最美好的过去·她的身上,承载着美好过去的幻影,承载这我们仨最真挚的感情,还承载着我对爱情的憧憬,我压抑多年的情/欲,乃至于我对母亲的思念,太多的东西混杂在一起,混淆我的视听。”
她忽而苦笑:“到头来,我还是从未爱过一人·”·“没关系,先从爱自己开始·而爱自己,你便需要对得起自己·公主,你告诉我,当年的誓言,你可还愿实现”·李瑾月面色郑重起来:“沈伯昭十七载初心不忘,李卯卯又何尝不是。
先生不负我,我亦绝不负先生·”·沈绥笑了,伸出右手小手指,李瑾月亦笑而钩住,两人异口同声道:·“拉勾上调一百年不许变”她们的大拇指盖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章的时候,莫名哭成了狗·沈绥自登场至今,只哭过两次,一次与莲婢相认,一次便是与卯卯相认·大家或许可以对照一下这两次相认的描写,这便是爱情与友情的区别。
“我沈伯昭,火里去,雪中归,十七载初心不改·”赤糸,以后这就是你的名言了··已修改·· · ·第一百章 ·时间不早, 李瑾月稍晚些时候还要去皇城当值, 沈绥找了件自己的衣服给她换上, 又让忽陀打了盆水来, 洗净踩得脏兮兮的双足,穿好鞋袜, 重新盘好发髻。
圣杯展出一事,她不亲自坐镇不放心, 这一个月, 只能这般精神紧绷, 她每晚也不宿在公主府,只在皇城角楼里辟出一间禁军将士值守用的房间来住·沈绥问了她圣杯展出的一些基本情况, 留她用了晚食, 便送她出了门。
临走时,沈绥想起件事,提醒李瑾月道:·“公主, 还记得我之前与你提过的杨氏叔姪之事吗?”·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我自是记得,此事后续如何那贺兰家可曾找过你们麻烦”·“尚不曾。
杨氏叔姪, 目前其实就住在我家中, 贺兰家暂时尚未找到他们·且因为最近圣杯展出之事, 贺兰家也不曾再来找过长凤堂的麻烦·听说贺兰家囤积了不少观赏卷,最近贺兰哲那个小子正拿着其中一部分在纨绔之间兜售,暂时没空理会杨玉环之事。
但不能保证他哪日又想了起来·总之,还是要从根源绝除此事·”·“他们竟住在你家中”李瑾月下意识往身后的院子里望了一眼,当然, 她什么也没看到。
“公主,此事宜快,再过一两日,我身体再好些,咱们就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将此事办妥吧·”沈绥道··“好,我明日或后日会再抽空过来,到时候再详细谈。”
说罢,李瑾月利落地跨上沈绥借给她的马,策马出了门··沈绥目送她离开,刚转身,就看到杨玉环正立在廊下柱旁,正往这里看·沈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迈步往回走。
走到近前,她笑而问杨玉环道:·“如何,杨小娘子,那便是你最钦慕的晋国大公主,今日一面,观后何感”·“大公主- xing -情中人,个- xing -直爽豪迈,敢爱敢恨。”
杨玉环微微低头,面颊薄红地回道,她的评价依旧很高··“呵呵呵呵呵……”沈绥笑出声来,摇了摇头,也不回应杨玉环的评价,径直回了院内。
·一夜无话,第二日清早,便是四月廿五,也是沈绥定好的上张府提亲之日·之前她已经给张府那里递了贴,打过招呼了,张府亦有回信,表示随时恭迎。
因此今日张府必然有所准备··沈绥肩膀上还有伤,但只要不提重物,行动上与常人无异·呼延卓马专门出到城外,替沈绥打了一对活雁·沈绥本想自己亲手去打,可最后死活被家里人拦了下来,劝她有心意就行,不要太看重形式。
沈绥只得勉强接受了,心中还是颇有些无奈··新郎亲自上门提亲纳采,还真的比较少见·但因沈绥父母双亡,并无父母之命,自己亲自上门也说得过去,而且也显得重视。
不过,沈绥还是专门找了洛阳城最好的媒人,陪着她一起上门,这媒妁之言,还是必须要有的··虽然提亲纳采的环节,圣人已经替她做了,她依旧要自己亲自完成一遍。
其实,提亲纳采是两个环节,提亲是先请媒妁上女方门提亲,女方有意,才有纳采,也就是男方准备一对活雁,上女方门送礼·沈绥是将这两件事并作一件事来做了。
而圣人甚至已经替她将六礼完成到了第五礼,就差最后的迎亲了··这日沈绥到张府,见到了张若菡的祖母卢氏,二叔张九章,二婶王氏,但唯独并未见到张若菡·这是自然,张若菡现在也是即将嫁人的女子了,怎么能随意与“男方”见面。
因而自从沈绥离开药王堂归家后,张若菡就被禁足于张府,再也不能出去了··老夫人卢氏一直很开心,看沈绥的眼神,那叫一个越看越喜欢,最后简直舍不得放沈绥走。
张九章夫妇替九龄兄长审查这位新婿,却也挑不出毛病·五官上乘,口舌清晰伶俐,谈吐非凡,身姿笔挺,气质绝佳·说起话来很有见地,青松赤梅般的人物,允文允武。
又是如此聪慧非凡一人,连破大案,前途无量·只觉这年轻人真是美好得过分,怪不得能将三娘的心给俘虏了··前些日子,张九章从张说那里听闻张若菡与沈绥之事后,就立刻写信去了岭南,报给大哥张九龄知晓。
张九龄回信,一切听凭母亲卢氏掌眼做决断,母亲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字里行间透出喜悦,可以看出张九龄听闻女儿婚讯后,还是很高兴的··此外,张九龄还透露,自己可能不日就将归来,或许就在年中。
提亲纳采很顺利,而且张家人也不怕被人说心急,当场就合了姓名、八字,重算了一次婚期,与圣人所算的一致,便当场摆起香案祭品,沈绥与张九章一起跪下,祭告天地。
便算是完成了六礼中的四礼,即:纳采、问名、纳吉、请期·沈绥只需隔日下聘,便完成纳征,最后就可迎亲了··这迎亲日就定在五月初八,说来也巧,按照沈绥和张若菡的八字来算,这大吉之日就在目前,沈绥请来的媒人连道:天作之合,真是此刻不婚更待何时。
好话说得卢氏更是开心,皱纹都笑开了,仿佛年轻了十岁··隔日,沈绥果真立刻送来了聘礼,她是大商人,出手阔绰,一点也不含糊,聘礼中有好些宝贝,竟是连张家人都没见过。
沈绥是江南人,送苏绣丝绸、东海夜明珠、水晶玛瑙之类算俗的,最吸引人眼球的,莫过于一种被沈绥称作“水族箱”的宝贝了·全是活捉回来的海洋生物,水母、海马等等,装在琉璃水箱中,极其漂亮。
那琉璃水箱内就好似微缩的海底世界般,还有龙宫一样的宫殿存在其中,别致非凡··聘礼中还有大量的机关巧技在其中,别的不谈,单说匣柜,沈绥送来的东南西北四宝如意组柜,除却用料考究之外,都极富创意和心意,有着变化多端的玩趣。
下聘当日,张府门外是来来往往的人流,排着长长的聘礼车马队伍,还聚集了大量的围观群众·千羽门洛阳分部的兄弟全来了,各式各样的宝贝被搬进了张府门中。
其实沈绥送的不多,她知道洛阳张府太小了,没地方放,长安张府,还有一大部分已经同时送了过去·乃至于岭南张府,都有千羽门岭南分部的兄弟同步下聘··到最后,运聘礼的马车,也是聘礼的一部分,那是沈绥的改良马车,轻便、舒适,内部空间还大,一下就四辆,全部送给了张家,以至于将张家空间不大的马厩全部塞满了。
就这样,沈绥还觉得不够呢,本来她亲自列了长长的礼单,若不是沈缙强行给她砍了一半,她怕是要把更夸张的东西送给张家··纳征这一天下来,最惨的倒不是那些搬运聘礼的兄弟们,反而是纳聘礼的张家二房郎主张九章,吓得下巴和眼珠都快不属于自己了,一日下来,手软脚软,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任职鸿胪卿,自认什么宝贝都见过了,可今日却大开眼界·这些聘礼,甚至将圣人赏赐的那些绫绡绸缎等等宫廷之物远远甩在了后面··他这侄女婿,究竟是何方神圣太吓人了·那日,张若菡虽不在前堂,但是事后家中被堆砌得满满的聘礼,她是亲眼目睹了。
说实话,作为新娘子,她内心深处还是很甜蜜的·可沈绥的做法,却让她有些哭笑不得·她们张家向来清平,不至于穷困,但也从不富裕,更不会去追求那些穷奢极欲的宝物。
这么多宝贝,他们张家还真消受不起·但有一点,沈绥却并不是一味地堆砌宝物,显示自己的财力·她下得每一件聘礼,都饱含着她的心意,全部经过她的手,进行过精巧的改造,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聘礼单最后附了一封信,写着张若菡亲启,那封信张九章给了张若菡·张若菡打开一看,只有一句话:·十七载思念结晶,尽数与你。
于是泪水充溢了张若菡的眼眶··今年自己生辰时,她做了一个“心莲极乐”送给自己,而这些聘礼,就是她十七年来,每逢思念张若菡时,为她而作,有生辰之礼,也有上元节、乞巧节、盂兰盆节等等节日的礼物,当然也有非特殊的日子里,她制作积攒下的物什。
如今这些,全成了聘礼··这世上,恐怕再也没有如此下功夫的聘礼了,凝结了她整整十七年的思念,正如沈绥自己所说,是她思念的结晶·每一件物品不起眼的角落里,都有沈绥最后刻下的莲花图案,与“心莲极乐”长得一模一样,代表着它们全部独属于张若菡。
那些相同的莲花刻纹,细心的张家人其实也发现了,不过他们倒也没多想,只以为是沈绥专门定制的,出于同一工匠之手·即便如此,也彻底感动了张家人,这世上,还没听说哪家下聘,所有的聘礼都是专门定制,刻上了象征新娘的图纹。
这一条,就足以代表新郎的用心了··下聘那天,张说也在张家,却只有他,在看到这些聘礼后,高兴欣慰之余,莫名起了疑惑·他发现,这些聘礼有新有旧,虽然都保养得很好,但其中有几件明显上了年头,可这统一的莲花刻纹却又是为何他困惑了。
·最没心没肺要属无涯了,这丫头开心得跟过节似的,看着那一件件的宝贝,眼睛都直了·往日里提到沈绥,总有些别扭,可现在一口一个“姑爷好”“姑爷棒”“我家姑爷最厉害了”。
要张若菡说,这丫头就是个财迷,钻钱眼里了··那日晚间,如豆火光之下,张若菡提着小剪子剪断了最后一根线头·抚着手底下的牡丹花纹,她温柔地笑了。
一辈子爱莲,唯独在嫁衣上绣了牡丹,可这牡丹,却成了此刻她最爱的花··“三娘还没睡啊·”趴在一旁的无涯从打盹中醒来,看见张若菡面色柔和地抚摸那件她绣了好几日的嫁衣。
“嗯,还差个图样,我赶着绣好了·”·“绣好了”无涯蹭的就起来了,双眼在火光下发亮,她忙道:·“三娘,快试试,快试试”·“试甚么,你这丫头。”
张若菡的面色有些泛红··“三娘~~~我想看您穿嫁衣,一定美极了·”无涯拽着她袖子撒娇道··张若菡不答应,无涯就死缠烂打,张若菡拗不过她,便勉强答应试一下。
大红的嫁衣,其上绣着朵朵七彩牡丹,繁丽似云般,系好衣带,束起赤金的丝扣腰带,显露出窈窕的腰肢·其外还要披上霞帔,穿起来繁复,今夜便也不穿了·但饶是如此,也让无涯看痴了。
素来衣着色调清淡,惯常给人白衣胜雪印象的张若菡,大约是生平第一次穿得如此色彩妍丽·正因着如此,却带给人一种强烈的反差感,大红将她衬托得如此之美,美得惊心动魄,哪怕无涯跟了张若菡二十多年,日日朝夕相处,见惯了她的容颜,却仿若初见般彻底被惊艳。
她从不知道,自家三娘也能如此的娇美动人,那是一种倾国倾城之大美,就好似涅槃金莲,就此光华璀璨,普照众生··无涯已然词穷,她不知该如何去形容自家三娘身着嫁衣时的美态。
而当张若菡站在铜镜前,瞧着自己身着嫁衣的模样时,忽而笑了·那一笑彻底夺了无涯的魂,她忽然恐惧,若是让外人看到此刻的三娘,怕是要坏事·而此刻的三娘,却只是尚未上妆,亦未盘发的状态。
若是全部收拾完毕,出嫁当日,怕是要轰动全城··她庆幸,新娘是全程遮着面部的·但此等绝世佳人,只是一个背影也能夺人- xing -命··张若菡却没她想得那般多,她大约也被自己的模样吃惊到了,忽而笑出来,只是因为她觉得镜中的人儿一身赤红,仿佛当年第一次见到赤糸时一样,那感觉有些好笑。
不经意想起有首诗歌,兴起,她便轻晃嫁衣裙摆,微微舞动身姿,缓声唱了出来:·“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何以道殷勤约指一双银。
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何以结中心素缕连双针··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搔头··何以慰别离耳后玳瑁钗··何以答欢忻纨锦赤霞裙。”
作者有话要说:妈呀三娘,俺的小心脏,赤糸快收了这妖精··三娘最后唱的这首诗,出自《定情诗》——魏晋·繁钦,最后一句“何以答欢忻纨锦赤霞裙”是我改动后的,原句是“何以答欢忻纨素三条裙。”
 · ·第一百零一章 ·李瑾月再来时, 是五月初二, 距离沈绥大婚还有六日的时间·那天她来时, 依旧是黄昏时分, 独身一人,手中提着两坛酒, 还有两只烤得焦黄脆嫩的鸡。
她来后,便与沈绥坐于檐廊下, 一人斟上一盏酒, 拿刀割了鸡肉吃, 边吃边聊·本来她是想带羊腿来的,她在军队这些年, 烤肉的手艺大涨, 尤其烤牛羊肉,那叫一绝。
奈何沈绥身上有伤,尚未好透, 不能吃羊肉这类会发的食物··她带的酒也是香醇的好酒,喝完不上头, 也不影响伤口··她说:·“伯昭, 这便是我送与你的新婚之礼了, 不嫌寒酸吧。”
“哪里,再没如此情真意切的礼物了·”沈绥笑着说完,便吃了一大口香酥的鸡肉,她忌口了这么许多天,嘴里淡得发疯, 正渴望能有些好吃的磨磨牙呢,李瑾月就送来了,这不啻于雪中送炭。
新婚礼,心意到了就行,李瑾月不送那些宝贝物什,只送食物,也有她的考虑·毕竟之前经历过一段难堪的情感,到现在也不算完全消解了,想起这事,心里还有淡淡的尴尬。
送个东西给人家纪念,睹物思人,这不膈应吗还不如送点吃的,吃下肚了,就全忘了,还开心··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等你们大婚那日,我再烤一头全猪送去。
那就不是送给你的了,是送给莲婢的·”李瑾月笑着咬了一口鸡腿··“哎,我和她怎的如此差别待遇啊·”沈绥故意打趣她··李瑾月道:“因为你讨人嫌,她讨人喜。”
沈绥差点没把手里的鸡骨头砸到她头上,不过转念又想,她便嘿嘿一笑道:·“莲婢大婚,你却送她一头猪,你安得什么心莫不是皮痒了的,等莲婢找你算账”·“哈哈哈哈哈……”李瑾月大笑,“你们还别嫌弃,到时候保管将舌头都吞下肚。”
“嗯,这倒有可能·”沈绥觉得她这烤鸡做得真不错,是有功夫的··“哎,不扯这些,先谈正事,杨氏叔姪那事,你打算怎么做?”馈酢酹月问。
“你要做的就很简单,找一个你信得过的臣子,- xing -格要刚正秉直的,请他喝酒,谈一谈贺兰易雄干得那点事,最好煽动一下那人的情绪,请他写下弹劾奏章,弹劾贺兰易雄难当含嘉仓大任,再举荐杨家三郎杨慎衿。
这件事你可以不必直接出面,让徐先生找人去谈便可·我这些日子,会找人带杨玄珪去拜访一趟弘农郡公府,见一见三郎杨慎衿·此外,我会发动我的兄弟们在坊间制造些舆论,贺兰家本就声名极差,到时事便可成。”
李瑾月点头,表示明白了·随即她问:·“你有人可以出入弘农郡公府”·“嗯,我家琴奴就与杨三郎交好,杨三郎最爱听她抚琴。
这件事,你我便都不需要出面,这是最好的·”·李瑾月道:“好,我懂了·”·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这件事便算谈妥了··酒足饭饱,李瑾月还得继续赶去皇城守夜当值,沈绥就问她:·“那圣杯长得甚么模样”·“也没什么特殊的,就是个金杯,嵌了几块宝石。”
李瑾月的口气很不屑,她为了这个破杯子,已经被折腾大半个月了··沈绥笑了,道:·“公主,你可知为何那些拂菻人将那破杯子当宝贝”·李瑾月一听这个,来了兴趣,道:·“你跟我说说”·“他们不都信教嘛,就是那个景教,哦,好像在拂菻景教不叫景教,叫天主教。
反正这个宗教,信奉一个唯一的神祗,他们称作‘耶稣基督’,是圣主,是上帝,是造物主·就说这个上帝啊,为了教化众生,曾下凡人间·有一个纯洁的处子,名叫玛利亚,感应上帝,于是怀孕,生下了耶稣。
这个耶稣于是就很有灵- xing -,年纪轻轻就开始传教,收了大批的门徒,其中有十二门徒最为有名·他传的这个教,发源自另外一个宗教,但是,教义不同,于是引发了宗教矛盾。
他的十二门徒中,出了一个叛徒投靠原来那个宗教,耶稣不知道叛徒是谁·有一次,耶稣前往圣城去过一个宗教传统的节日,与他的十二门徒聚在一起共进晚食·他忽然提起,说他们之间有叛徒,然后十二个门徒表情反应各异,耶稣就靠这个判断出了叛徒是个叫犹大的家伙,于是将他赶走。
之后,他拿起一个酒杯,里面倒上葡萄酒,象征着他的血液,让十一门徒全饮下·他手里拿着的那个杯子,就是所谓圣杯,传说有神奇的法力,用这个杯子饮下水,就能返老还童、死而复生并获得永生。”
“哦,如此看来,那杯子必然是假的了·这等圣物,怎么可能万里迢迢跑来献给我们”李瑾月笑了··沈绥大笑道:“哈哈哈哈,这杯子的赝品多得是,真物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不过公主,我说这个,是要你注意,即便我们知道它是假的,却不代表这个杯子就失去了价值·相反,它的价值其实在另外的地方体现出来了·你要加强守备,千万不要让人钻了空子,若这杯子丢了,我们的处境就真的很糟糕了。”
李瑾月郑重点头,表示知晓了··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李瑾月便告辞离去·她没让沈绥送,沈绥这些日子也没闲着,一直在忙婚事,伤又未好,还是多歇息为好。
沈绥承她好意,于是李瑾月便独自一人沿着沈府的游廊往大门外行去·走在半途中,她在想沈绥方才与她说的圣杯之事,一时想入神了,没留意转角,竟是与一个小人儿撞个满怀。
她人高马大,常年习武,体格矫健,后撤一步就站稳了,可那人儿却柔弱无骨的模样,这么一撞,立刻被她撞得摔倒在地,手中捧着的檀木匣也砸在了地上,匣盖摔断了,其内的香粉饼也摔碎了,撒了一地,顿时芳香扑鼻。
可即便如此,也盖不过这人儿本身散发出的醉人体香··李瑾月忙上前,将她扶起,道:·“小妹妹,你没事吧”猛然看见这女孩的容颜,李瑾月登时愣住了。
好美的女孩,这容颜……竟是比她初见张若菡时还要惊艳好几分·李瑾月有些惊讶,她竟会在沈绥府中看到这样一位绝代佳人,虽然她看起来好小,不过十岁左右的模样。
那女孩看到她后,登时小脸憋得通红,忙不迭地收拾地上的散碎木匣,就要逃走·李瑾月忙上前帮忙,顺便道:·“对不起啊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她很好奇这女孩与沈绥什么关系··“我……我叫杨玉环……”小女孩怯生生地回道,低着头不敢看李瑾月··“你就是杨玉环”李瑾月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有这样一张容貌,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见李瑾月似乎知道自己,杨玉环更怯了,恰逢此时她已经差不多收拾好了木匣,便站起身,福了福身子,便要逃开··“嗳,你等等,这儿,脏了·”·李瑾月从怀中取出白叠布的帕子,递给她,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左侧脸颊。
原来,杨玉环方才收拾木匣时,手上沾了香粉,恰好左侧发丝落下,她忙乱之下捋了一下发丝,以至于香粉粘在了面颊上··杨玉环迟疑地接过她的手帕,顿了顿,胡乱在脸上擦了一下。
那模样,仿佛舍不得用,却又害怕李瑾月责怪她不领情般,最后反而显得有些敷衍·李瑾月失笑,道:·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你怕甚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杨玉环本就绯红的双颊,这下更是通红,耳根子都染上了颜色··李瑾月指了指那盛香粉的木匣,道:·“这是你用的”·杨玉环摇了摇头,道:·“三叔父……要用……”·李瑾月皱了皱眉,问:·“摔碎了,你叔父可会责怪你”·杨玉环不说话了,垂着头,缄口不言的模样。
李瑾月沉默了片刻,忽而笑道:·“我想也是,你这么天然香的女孩,还用这些,多此一举了·”说着从她手中拿过木匣,道,“你叔父问起来,就说这香我拿走用了。”
说罢,对她笑了笑,转而离去··杨玉环手中拿着那手帕,刚迈出一步,想张口喊住她,就听李瑾月头也不回,抬手挥了挥,道:·“那手帕送你了,做个证据。”
话音刚落,就消失在了拐角处··杨玉环低头,展开那手帕,就见角落里,银丝线绣着李瑾月的名字··她缓缓攥紧了那手帕··***·那天晚上,沈缙依着沈绥的意思,去寻杨玄珪商议明日去拜访弘农杨氏的事宜。
蓝鸲推着她刚到杨玄珪的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责骂声:·“我让你问沈府管事讨一盒香来,你倒好,把香给丢了,你说说你还能有什么用你就拴在我身上吧,我看,你是存心想把我给气死”·沈缙皱了皱眉,示意蓝鸲敲门,蓝鸲照办,这才打断了其内的责骂声。
不多时,杨玉环红着一双眼走了出来,和沈缙蓝鸲打了个照面,匆匆行礼,便回自己屋里了·沈缙这才入屋内,与杨玄珪商议拜访一事·此前,杨玄珪已经听闻沈绥要送他去弘农杨氏的事了,他很开心,挖空心思想要讨好弘农杨氏。
这要香一事,也是因为他要拜访的那位杨慎衿杨三郎是出了名的好熏香··只是,这从沈家要香去讨好别人,未免做得也太不地道了,让沈缙心中很是鄙夷·而且,这种事杨玄珪自己也知道不好意思做,竟差遣自己的小侄女去要,真是无耻到一定境界了。
·身为乐坊乐师,杨玄珪与人打交道的功夫还是一流的,隔日,沈缙与他的弘农杨氏一行十分顺利,他虽人品不怎么样,但那一手琵琶弹得是真好·杨慎衿很看好他,当下收他做府中乐师。
沈缙则旁敲侧击,将含嘉仓一事与杨慎衿提了提,杨慎衿也是个妙人,闻弦歌知雅意,当下默允了此事··沈缙回来后与沈绥谈起此事,沈绥笑道:·“杨慎衿对含嘉仓早就有所垂涎,不然以他那清高孤傲的个- xing -,我怎么能将杨玄珪塞到他身边”·【阿姊,接下来如何】沈缙问。
今天她去杨府,其实还是很不自在的·她是商人,虽早已习惯应酬,但杨玄珪此人她实在是看不起,多在一起半刻,都浑身难受,她难受了一天,回来后一直臭着脸,怨怪阿姊给了她一个苦差事。
“你卯卯姐那里的徐先生很会挑人,找了台院的侍御史王义忠,弹劾奏表已经写好了,就等明日上奏圣人,弹劾贺兰易雄·弹劾成功后,你卯卯姐差不多就可以将杨玉环领走了。”
【领走杨玉环去了公主府,做侍女】沈缙问··“这我就不知道了·”沈绥笑了··沈缙一头雾水地看着自家姐姐。
“杨玉环,这小姑娘可不简单啊·”沈绥的笑意敛去,眼中隐有忧色··不过很快,她就又笑了,道:·“你阿姊我啊,最近啥事都不想考虑,我就等着将莲婢迎进门。”
沈缙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指着沈绥道:【阿姊,你这叫相思丧志、见色忘义】·“小丫头,你皮痒了吧”·姐妹俩顿时闹作一团。
作者有话要说:别急别急,婚总会结的,也就最近几章的事了,我总得把之前的事铺垫好·· · ·第一百零二章 ·“秦公秦公留步啊”·五月初三, 朝参刚下, 秦臻正脚步匆匆前往大理寺, 半道上却被人喊住了。
他不用回身也知道是谁在喊他, 那便是贺兰易雄的同胞兄长,同样在朝为官的贺兰易阳·那贺兰哲, 便是他的儿子·他没有他胞弟八面玲珑,官职也不高, 不过从五品下, 将将刚能入朝的地步, 就职太仆寺,官职上牧监。
说白了, 就是替皇家养马的马倌··就在方才的朝参之上, 御史台台院侍御史王义忠,弹劾含嘉仓出纳使贺兰易雄,强占公粮, 贪墨钱财,吞并田产, 欺压良民等等数项罪名。
紧接着, 诸多大臣出列支持弹劾, 就连圣人自己甚至都说也曾听多人对他提起此事·圣人虽未暴怒,面色却很- yin -沉,让人当场拿了贺兰易雄,压入大理寺监牢接受调查。
当时,贺兰易阳的面色就苍白到了极点, 他有预感,他们贺兰家要完蛋了··“秦公,请秦公高抬贵手,救救舍弟·”贺兰易阳官帽都跑歪了,跌跌撞撞赶到秦臻面前,纳头便拜。
“我大理寺审天下案,令弟也不例外·他若无辜,自会还他一个清白·”秦臻面无表情地淡淡说道··贺兰易阳一听这话,心头便凉了半截,忙再道:·“我贺兰家从则天圣人起便立足于朝,代代勤恳,衷心可表,请秦公千万看在当年您长安赴考时的那顿孔门食的份上,手下留情啊”·秦臻一听这话,愕然片刻,随后失笑。
也不再理会那贺兰易阳,拂袖而去··贺兰易阳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变得灰败·恰逢明珪从他身旁路过,不由鄙夷地瞧了他一眼,摇摇头,也离去了··秦臻现在位列三品,一生传奇,是当世名臣。
他出身清贫,早年外号“秦鱼郎”,银壶典当才有读书本钱·如此一个穷苦书生,能够入长安赶考,靠得是谁现在一些朝中老人心中清楚,只是那人的名字现在提不得了。
秦臻其实与贺兰家并无半点瓜葛,唯一扯得上关系的,就是当年秦臻在考场之中,曾吃过一餐考场提供的午食,一般俗称为“孔门食”,因为考场考生都是孔门弟子,因赶考会聚一堂。
而当年负责制作分派午食的,便是贺兰易阳与贺兰易雄的父亲,贺兰家的老家主,当时他任职光禄寺太官署··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这样一点可怜的关系,贺兰易阳也有面皮拿出来提,明珪都替他臊得慌。
贺兰家,一年不如一年了·此家人本身品- xing -就有问题,学识修养都不够格,当年出过一个贺兰敏之,已经足够骇人听闻,此后更是一代不如一代·说白了,贺兰家其实就是皇室的家奴,养养马,做做饭,顶多能算个账,做个管家,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们依靠着与则天圣人的那点姻亲关系,横行跋扈到今日,已然无人再会庇护·他们却愚蠢到不知收敛自保,依旧我行我素,乃至变本加厉,那便是欠收拾了··如今,贺兰家最有出息的贺兰易雄倒台,贺兰家的支柱倒了,怕是,再无翻身之日了。
其实,贺兰易雄的这个案子没什么好查的,御史台与大理寺联合办案,很快证据全部搜罗完毕,贺兰易雄下狱后第三日便呈给了圣人·谁都知道王义忠弹劾的所有罪状尽数属实,一条也没有冤枉贺兰易雄。
在这个节骨眼上,圣人要收拾贺兰家,也是有理由的··原本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大爱管这些事·但最近,他耳边总有人议论起贺兰易雄贪墨粮草、欺压良民一事,听闻坊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贺兰家早已引起公愤,圣人不由上了心。
再加上近段日子,吐蕃之乱暂时平息,圣人意在河东境内流亡的高句丽残部,以及蠢蠢欲动的新罗·似乎有肃清朝内乱局,再度发兵的意图,因而含嘉仓就容不得这个蛀虫再留下去了,否则行军大后方的粮草出了问题,将影响国之大计。
沈绥也正是因为看出了圣人的意图,才敢于在这个节点之上,让李瑾月运作,将贺兰易雄铲除·虽然在她的计划之中,铲除贺兰易雄本来不必这么着急,但因着杨氏叔姪的事突发,才不得不提前。不过也因此,沈绥稍微调整了部署计划,在弹劾成功之后,很快便有大量的举荐之书上奏圣人,纷纷举荐弘农杨氏杨三郎代替贺兰易雄。·这是张说运作的结果,他作为文人领袖,便是一呼百应·当然,杨三郎本也实至名归,圣人早有此意,于是顺势而下,杨慎衿很快便暂时代理含嘉仓出纳使一职,只等中书门下的正式任命下达··但沈绥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圣人的这个暂缓正式任命,很是意味深长。
沈绥除去贺兰氏,还有更深的一层原因,是贺兰氏与武惠妃暗中勾结之故·贺兰家本就是武氏外戚,与武氏亲密,自然与武惠妃脱不开干系·虽然武惠妃从未表明自己与贺兰氏的关系,但明眼人都有所猜测。
这一次贺兰氏倒台,武惠妃看似并无任何动作,但却可透过圣人的反常举动,窥出一二·但圣人也有他的考虑,此事由不得武惠妃插手,她是聪明女人,心里很清楚。
沈绥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圣人的这个拖延,其实是一个警告··此外,杨玄珪也正式成为弘农郡公府中的乐师以及幕僚,搬入弘农郡公府邸长住。
也因此,杨玄珪彻底不管,或者说他根本管不了自己的侄女杨玉环了·因为他自己攀龙附凤的交换筹码,就是出手了自己侄女的所有权,杨玉环从此以后脱离了他的控制。
就在五月初六,杨玉环已经正式被沈绥送入晋国公主府保护起来,不过这些日子,李瑾月因为看守圣杯并不在府中,杨玉环的安置问题,由徐玠接手,听闻现在暂时以客人的身份养在府中。
徐玠到底是李瑾月的心腹,虽然李瑾月从未与她提过沈绥的身份,她却能猜出一二·李瑾月对沈绥态度的转变,她虽初始有些愕然不适,但却很快有所觉一般,接受了下来。
根据外界的理解,沈绥与李瑾月不和,天津桥一事后,两人表面上讲和言好,但内里势同水火··可实际上,李瑾月与沈绥的关系却极其密切,谁也想不到,沈绥已经成了李瑾月的谋士。
现在,沈绥在外,徐玠在内,这一外一内两大军师,成了李瑾月极其强大的助力·两位军师虽无直接交流,却配合得极好,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五月初七,沈绥早间上大理寺当值,协助处理贺兰易雄一案的后续事务,刚近午,漏壶滴答,她正埋头文书、聚精会神,冷不防被人一把从位子上拉了起来,一抬头,便看到秦臻。
“秦公这是作何”沈绥惊诧问道··“你赶紧回家去,明日就要大婚的人,怎么还来这个地方·”秦臻一边说着,一边将沈绥往外拖。
沈绥哭笑不得,只得道:·“秦公,就差一点了,我写完这一篇就了了,不然成婚我也心有不安啊·”·秦臻唇角下别,抿出一口气,然后抬手招呼边上两个文书吏道:·“去传膳来。”
然后他扭头看着沈绥道:·“给你一顿饭的时间,写完赶紧走·”·“多谢秦公成全·”沈绥夸张一揖,然后笑呵呵地回了位置,提笔开始写。
屋内安静下来,沈绥专心致志写她的陈情文书,秦臻就盘膝坐在边上看着她·看着看着,秦臻的思绪渐渐飘远了··他回想起了当年初见沈绥时的场景,那个时候沈绥还是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唇红齿白,俊美无匹,比如今的模样,成熟不足,但张扬有余。
如今十一年过去了,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竟然要成婚了··午膳传来了,沈绥边吃边写,秦臻这一面吃,一面有感而发,道:·“我记得,那是开元六年春·那时我任职御史台,还是个从五品的侍御史。
那年冬天内子病了,一直拖到开春都不好,我怕她就这样走了,每日都求诊问药,一筹莫展·及至后来,竟怀疑是邪崇作祟,不得不求道问佛,出入各大寺庙道场·几日来不思饮食,日渐消瘦,也不知自己身上带病。
去了青云观内,请求观主道长相看,却不曾想,晕倒在观内,醒来后,便见到了你·也多亏碰上了你和颦娘,不然我和内子,早就魂归西天了·”·沈绥听他忽的提起往事,心中微微发酸,面上却笑了,道:·“当年世伯您可真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对夫人情深义重,羡煞多少痴心女子啊。”
“你这小子,都要成婚的人了,没个正行·”秦臻笑骂她,“你十六岁时的那个模样,真像那花骨朵似的,嫩到了极点,半点没有男子该有的样态。
我见你,恍若见了魏晋那时的男子,涂脂抹粉,熏香沐浴·”·“哈哈哈,那您是说,我现在皮肤粗糙了吗”沈绥乐了··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谁说你皮肤,我是说你那- xing -子。”
秦臻要被她气死了,“那么娇嫩一个娃娃,行止跳脱,也没个章法,心里口里好似含了一团火,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喷出来,灼到别人·现在倒成熟了,人也稳重了。”
“我那时是那样吗”沈绥嘀咕道··“你啊,最会装了,表面上嘻嘻哈哈,心里头其实不知在想些什么,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道行还浅。”
秦臻气鼓鼓地道··“是是是,您说的是,晚生班门弄斧,让秦公见笑了·”沈绥立马认怂··“哼”秦臻鼻子里哼了一下,内心却叹息一声,现在的沈绥却已经让他看不透了。
沈绥吃完了午食,也写完了表文,吹干墨迹,撤走餐盘,她敛衽起身··秦臻走到她面前,替她正了正官帽,道:“今夜早点休息,明日有个好状态,将新娘子迎进门。
到时候,我去吃你喜酒·”·沈绥郑重点头,鼻间隐隐发酸··“去吧·”·沈绥依言出了门,刚跨出门槛,她顿了顿,回身,向秦臻郑重地深深一揖。
拜完,转身离去·秦臻负手站在门内,望着沈绥向自己的那一拜,高大的身躯隐在- yin -影中,默然不语·那双目渊沉似潭,皱纹深刻的眼角,仿佛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沈绥大步向外·外公,孙儿大婚,不能请您上位,磕头奉茶,是大不孝·您请放心,孙儿早晚有一日查明真相,与您相认·到那时,孙儿想听您说说娘的故事。
她跨出大理寺官署大门时,金乌当头,层云也无,光照普世万千··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开始写大婚,咳,你们懂得··另,唐代,女子在长辈面前的自称与男子没什么区别,父母面前称“儿”,祖辈面前称“孙儿”。
外祖父母面前,也不必刻意强调“外”这个概念,显得亲近·· · ·第一百零三章 ·五月初八, 沈府迎亲大婚日·或许是沈缙的错觉, 她仿佛觉得整个洛阳城在这一日都变得不一样了。
忙乱与喜庆弥漫在空气里, 所有人的面上都好像带着笑容··莲婢姐姐要和阿姊成婚了, 此后会和她们一直生活在一起·沈缙高兴之余,也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回荡在胸怀之中。
或许是经历的苦难太多, 幸福来得太不容易,反倒显得难以接受了·胡思乱想只是片刻的, 她很快就把那些抛在脑后, 加入了沈府繁忙穿梭的人群行列之中··她行动不便, 谁也没打算让她帮忙干活。
但是沈缙总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才好,央了蓝鸲推她去沈府的前院, 她要去看看刚搭起来的青庐布置得如何了··正是未初已过, 婚礼将在黄昏举行·沈绥正在沐浴,准备换新郎喜服,不多时她就要准备率队出发了。
虽然张府就在沈府所在思恭坊对面的归义坊内, 路程很短,但中途诸般礼仪繁琐, 很是耽误时间, 沈绥与媒人商量后, 将迎亲队伍出发的时间定在了申初时分··新人拜天地,第一夜是要在青庐之中度过的。
因此青庐很大,帐料厚沉,搭建结实·坐北朝南,里里外外分了三进·最外最宣阔气派, 是举办婚礼的大宴厅·大礼前后,此处便是男客们宴饮的地界。
第二进稍小些,更精致讨巧,是女眷们宴饮的地方·最后一进是新人的新房,除却新人,外人是不许进的·闹洞房也只能在外吟诗作赋,走文路子,半步不能跨入。
这不是普遍的婚俗,只是沈家自己立下的规矩·不遵者,便可请出去,不怕得罪··沈家人丁单薄,沈缙又是“成年男子”,就没有幼弟压喜床这种习俗了。
只是床榻上撒了些花生、红枣,意味“早生贵子”·新房是张家派了九章妻王氏来布置的,帐幔、被褥都是上好的品色,这便是所谓的“铺房”,是女方家显示财力、示威男方的手段。
但是沈家情况特殊,沈缙看着那花生红枣,顿觉哭笑不得,阿姊若是能和莲婢姐姐生出娃娃来,那才叫天下第一大奇事了··当沈缙将青庐中的布置最后确认一遍后,时间已经到了将近申时。
最早一批宾客已经到了,都是秦臻、明珪等沈绥的同僚,此后,陆续有大量与沈氏有生意来往的大商人前来·来后,便入青庐赴宴,宴席已经开了,来宾边吃边聊,等大礼过后,闹洞房结束,主人家便要送客,便不可再久留了。
秦臻等人来时,沈绥还没出发·沈缙恰逢在门口,正好迎了秦臻,一行人往青庐去·就在此时,沈绥从前堂走了出来·跟在秦臻身旁的赵子央立马嚷嚷起来:·“呦新郎倌出来了”·众人扭头一瞧,便见一位红袍俊郎拾级而下,向此而来。
在场诸位大多都是头一次见沈绥穿大红赤色,殷红的色调衬得她肤色愈发白了,眉目俊朗又添几分,更加春风满面,真是一身奇特的男儿家的魅色,让人移不开眼去,赞叹此子真乃下凡神君。
她大步而来,老远便揖手,唇角弯起,笑道:·“秦公、明公,子央、子杰(王俭字),欢迎欢迎·”·“哎呀,真真一个好俊郎”明珪赞叹。
“伯昭兄,你穿赤色太好看了,你以后要多穿这种亮色,别总一身青白的·”赵子央笑道··“你别瞎说,赤色怎么能乱穿”王俭驳斥他。
赵子央道:“我没说赤色,我说亮色,子杰,你真是认死理·”·看着他俩斗嘴,沈绥低头浅笑,温文尔雅·她看起来很沉得住气,今日大喜也不见情绪有多么激昂。
但了解她的人,却知道她现在有多紧张,又有多喜悦,那飞扬的眉梢,都已压不住了··秦臻很开心,一直呵呵笑着,眼里满是欣赏与欣慰··“诸位,吉时已到,我得去迎亲了,诸位请便。”
沈绥再度拱手说道,随即,她对沈缙道,“仲琴,你替我接待几位·”·沈缙点头,她行动不便,不能跟随阿姊去迎亲,实在是遗憾,所以她要留在家中,替阿姊接待好客人。
沈绥带着几位傧相,以及迎亲的车队出发了··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大唐北方的婚俗,迎亲,新郎率车队出发·车是黑漆的马车,一共三辆,新郎坐一辆,后两辆预备给新娘。
傧相骑马在车侧,车队前,有专人执烛前行引路·沈绥大婚,有四位青年男子毛遂自荐,成为傧相·一位是李白,一位是救下杨氏叔姪的鲁裔,一位是明珪的长子明庄,最后一位非常出人意料,竟然是一位相当年轻的道长,听说是司马承祯最年幼的弟子,道号玄临子,是特意从嵩山赶来的。
小道长眉清目秀,傧相的喜服一穿,谁也看不出他是个道士了··车队刚从沈府出门,尚未离开坊街,就被大片看热闹的老百姓围住了,纷纷跟随·很多人还自发地跑回家中,取了谷物豆子铜钱,往车上抛洒。
近些日子沈府欢天喜地,张灯结彩,洛阳谁不知道“雪刀明断”沈伯昭要迎娶“白莲仙子”张若菡的事沈绥为了今日迎亲殚精竭虑,殊不知她的街坊邻里们也准备多时了,很多人非常热心地来帮忙,这些谷物豆子铜钱,便是其中之一,抛洒上婚车,一直撒到新娘家门口,祛煞辟邪,讨个好彩头。
车队一路被簇拥着前行,速度不快,穿街走巷,带动了大批看热闹的百姓·从思恭坊走到归义坊,短短一小段路程,沈绥愣是走了三刻钟才走完,足可见看热闹的人有多少了。
若不是她以防万一,提前了不少时间,再加上千羽门不少弟兄在帮忙开路,怕是就要堵在路上走不动了··当车队好不容易抵达张府门口,那场面,真可以用万人空巷来形容了。
沈绥怕生出事端,忙下车,想赶紧入了门,接了张若菡回府,可随行的喜婆说这不合规矩,得按着规矩来·规矩就是,沈绥得念入门诗,才能入门迎新娘·门口,张家二房郎主的张九章正立在那里,代替兄长嫁侄女。
明庄作为沈绥的傧相,才思敏捷,竟是抢在李白这个大诗人之前,张口就来:“昔年将去玉京游,雪刀明断沈北斗·今日幸为秦晋会,早教鸾凤下妆楼·”·第一关过,张九章呵呵一笑,让开身子,迎沈绥入门,沈绥递上一对活雁,张九章亲手接过,随后才给下人。
之后,一行人并做一股,向张若菡的闺房而去·一路上沈绥脚步匆匆,诸位傧相,包括张家人,都快跟不上了·众人暗笑,新郎倌可真着急··眨眼至张若菡的闺院门外,门口却又多出三位“门神”。
原来是张若菡的两位堂姐回门了,并上二婶王氏,三女挡在门口,气势汹汹··沈绥揖礼,却被大堂姐劈头盖脸喝道:·“新姑爷,催妆诗唱来·”·这次,李白摇头晃脑开口了:·“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作好春。
不须满面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哈哈哈……”傧相们纷纷笑起来,就连看守闺门的三位娘子都面露笑意,好一个“留着双眉待画人。”
这可是相如文君,画眉恩爱啊··催妆诗成,却见闺门开了一道缝,无涯鬼头鬼脑地探出身来,在二堂姐耳畔嘀咕了一句·二堂姐掩唇一笑,然后正色,看着沈绥道:·“我家三娘道,她要听新郎倌作一首催妆诗,不然不出来。”
不愧是曲江三娘子,真是出其不意··沈绥笑了笑,急思片刻,音色清朗,张口吟道:·“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韶台近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
“好”傧相们纷纷鼓掌叫好,到底是新郎倌,这诗就是为新娘量身打造的,真是何处不深情“韶台”暗合曲江张家,曲江就在韶州。
“镜台”则指的是夫妻闺房梳妆的镜台··第二首催妆诗成,闺门再开一道小缝,无涯又探出身来,嘀咕了一句,便听王氏笑道:·“新娘已至门口,再来一首,便出门。”
傧相们一听不干了,纷纷起哄:·“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一面高呼,一面鼓掌相和··三位“门神”横眉冷对,沈绥忙息事宁人,回过身来,再来一首:·“北府迎尘南郡来,莫将芳意更迟回,·虽言天上光- yin -别,且被人间更漏催。
烟树迥垂连蒂杏,采童交捧合欢杯··吹萧不是神仙曲,争引秦峨下凤台·”·沈府在北,张府在南,沈氏源在北方,张氏源在南方,这便是“北府迎尘南郡来”。
短时间内,沈绥连用“连蒂杏”“合欢杯”“神仙曲”“秦王女”等等典故意象,将天上人间、古往今来情景交融,不可谓不才思敏捷,更不可谓不心诚意切。
于是,“吱呀”一声,闺院大门终于敞开,一身凤冠霞帔的新娘子就在门后,金穗红盖垂帘,手中平举团扇,虽从头到脚遮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沈绥却呆愣当场,手麻脚麻,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无涯扶着张若菡小心翼翼跨过门槛,走了出来,沈绥依旧傻子般呆呆地看着张若菡,她的眼里已经再也容不下其他了··看沈绥那傻样,无涯“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道:·“姑爷,您还不赶紧牵了三娘走。”
“哦”沈绥这才反应过来,旁边人早递了红绸来,中央结了火红的团花,她与张若菡一人牵了一头,小心翼翼地引着张若菡往外走。
走三步回头一下,简直百转千回,生怕张若菡磕着碰着··边上的李白都快看不下去了,腹诽这沈绥好好一个儿郎,娶新妇娶得怎么如此腻歪·鲁裔一个单身小伙更是有苦难言,心忖这难道是门主对自己另外的惩罚明庄看热闹不嫌事大,小道士玄临子一脸傻笑。
两个堂姐并王氏,更是一路掩面轻笑,绯红上颊,新人情真意切,她们看着也会脸红心跳··好不容易行至张府大门口,新妇子出娘家门,脚不能落地,须新郎倌背负。
沈绥沉下腰来,将张若菡小心背起·顿时熟悉的清香将她包裹,她的心肝都在发颤,周身在轻微地打摆子·忽然间,耳垂被背后人轻轻捏住,张若菡轻柔的声音便如羽毛般拂进她心底:·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别急,慢慢来。”
“嗯·”沈绥轻声回应,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涨得酸疼··在沈绥背着张若菡出门的那一刹那,满街堵得人山人海看热闹的洛阳城老百姓们齐呼出声:·“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声音绵延而开,震天撼地,绵延不绝。
沈绥在狂呼呐喊声中将张若菡送上新娘马车,她自己随即上马,绕车三周,然后率着车马队伍率先离去·新娘马车由傧相鲁裔代驾而归,而新郎倌需要率先回府,在门口迎候。
沈绥一路抢先归去,骑于马上,驰骋而归·见到那姿态,才懂什么叫真正的“鲜衣怒马”,神采飞扬··落于其后的新娘马车,千人扶车而缓缓前行,老百姓们争先恐后挤在一起,想要摸一摸新娘车驾,沾一沾喜气,每个人面上都洋溢着笑容。
洛阳城除却节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欢天喜地的事了,这场喜事,仿佛成了全城人的狂欢节··道路水泄不通,马车行路困难,待到好不容易来到沈府门口,夕阳西下,真的已近黄昏了。
沈府门口已经铺了柔软的地毯,无涯扶着张若菡下婚车,刚落足于地毯上,便有喜娘在一旁挥洒草节,唱道:“今日新人远降来,喜神福神两边排·开门两厢皆为吉,今请新人下舆来。”
然后递给张若菡一个花瓶,唱道:“花瓶本是圣人留,轩辕黄帝起根由·今日落在新人手,富贵荣华万万秋·”·好话一箩筐,礼节一道道,跨马鞍,走火盆,新娘迎进门。
入青庐,共牢食,合卺饮三度·拜天叩地敬长辈,夫妻交礼,礼成,便是洞房时··“入~洞~房~”礼官唱··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到此为止,不能再写了,下章继续。
文中出现所有的催妆诗,都是史书上记载的唐代的催妆诗修改引用而来的,就不一一说明了,感兴趣的可以去查查··魏晋南北朝时期,催妆简单粗暴,不吟诗作对,单纯喊“新妇子,催出来”这样的话。
催妆诗是唐代出现的,一直被后世继承,宋代出了催妆词,到了明代,还有对对子的方式··另提一嘴,“吹箫不是神仙曲,争引秦峨下凤台·”这句诗的用典,是善吹箫的箫史与秦穆公的女儿“弄玉”的故事。
《东周列国志》记载,感兴趣的可以去查查·这个典故经常被引用,最出名的比如白居易的“帝子吹箫双得仙,五云飘飖飞上天·”,李白的“以欢秦娥意,复得王母心。”
杜甫的“遂有冯夷来击鼓,始知嬴女善吹箫·”杜牧的“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PS:因篇幅接续问题,结尾处收得有些小匆忙。
不过没关系,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我不会只从赤糸的角度来写,下章会有三娘角度的大婚,会将大礼详细接上·· · ·第一百零四章 ·也许大婚前一夜的女人都会经历一个奇妙的夜晚。
必然是睡不着的, 兴奋与期待或许因人而异, 迷茫与恐慌却多少都有点·对于张若菡来说, 有的却是一种远游终归的安然·她安然, 却依旧睡不着,那一夜她趺坐垫上, 默念妙法莲华,仿佛进入了一个奇特的境界之中。
虽然一夜未睡, 但清晨时分无涯来叫她时, 她却比睡着起来后还要清醒··与无涯同来的还有二婶王氏, 她们是来为她准备沐浴热汤的·张若菡沐浴,换上崭新的红绸亵衣亵裤, 听二婶在她耳边说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她却始终很淡然。
二婶告诉她床笫男女之事是怎么回事,最后还千万叮嘱她,若丈夫索求无度, 便可金簪戳股、缩阳出- yin -·无涯在旁边听得面色赤红,心中腹诽, 三娘嫁的又不是男人, 分明是女人, 又怎么会有那些事可这话她是打死也说不出来的。
张若菡换上自己亲手绣好的嫁衣,她便坐于镜台前,开始任由二婶与无涯为她梳妆打扮·这许多年来,脂粉对于张若菡是无用之物,她的面上从不施脂粉, 便足以颜动天下。
发式也绝然不是外面那样愈发夸张的式样,很多时候她甚至不盘发,就将一头长及膝窝的黑发披散着,亦或在尾端松松束上缎带··这是她第一次这般认真地梳妆,面上施妆倒是不那么耽误时间,她天生丽质,脂粉简单衬一下,就已然足够了,所以这个留到最后。
最耽误时间的则是盘发··新嫁娘,梳头也有一套规矩·家里的女- xing -长辈为新嫁娘梳头,口中要唱歌谣··“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唱着唱着,王氏渐渐带上了哭腔,想起别家女孩二八年华便出嫁,三娘却一直耽误到二十八岁才终于出嫁了,心中就酸涩难忍·自古红颜难得良人,乃至薄命早逝遭天妒,三娘多好的女子,自己看着她从小长大,那样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孩,却在那些波云诡谲的争斗之中,被残忍伤害,乃至抑郁了很多年。
家里人都疼她,她若是就这样一直病着,再也好不了,也没关系,家里养着她·可,三娘到底还是要嫁人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王氏相信沈绥是她最好的归宿·大嫂走了五年多了,大哥身不由己,也不在近前。
自己这个做二婶的,其实就是她的半个娘亲,这孩子命苦,她看着心里就难过··“二婶,没事的,她是良人,会对我好的·此后,我还会经常回来看看你们。”
见王氏泪如雨下,张若菡温声安慰道··“你这孩子,嫁了人怎么能常回来,莫不是要让夫家心生芥蒂了·”王氏忙道,“是二婶不好,这大喜的日子,你别担心,家里没事的,别总想着回来。
在夫家要好好的,你脾气硬,不要总和丈夫犟着,有时顺着点,总有好处·”·“好·”张若菡应着··一旁正在帮忙整理发饰的无涯心中暗忖:姑爷脾气可好了,谁顺着谁都还不一定呢。
说不定到时候三娘想回来便回来,也不是不可能··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梳完头便开始盘发,这可是一项大工程,张若菡的发比一般女子的长又密,此外她发质硬,又直,盘起来很是费劲,王氏与无涯四只手都有些忙不过来。
幸亏不多时,大堂姐与二堂姐都回门了,有她们帮忙,总算便捷了许多·两位姐姐一边替三妹盘发,一面赞叹三妹美貌,虽然从小就被自家三妹妹压下,外人只知曲江三娘,却不知大娘与二娘,但她们却并不妒忌三妹,在她们心目中,这个三妹是天上来的仙子,是下凡在他们张家的,自然是不能与仙人比。
且,三妹多好的女子,相处过才知道,这种人,让人嫉妒都嫉妒不起来··不多时,老人家也来了·太夫人卢氏杵着拐杖,一进来就唤:·“莲婢,我的莲婢啊~~”·“祖母”张若菡忙下意识要起身去扶老夫人,忘记了自己不能动,结果头发被扯了一下。
无涯忙放下手中的活,去扶老人家·卢氏蹒跚上前,握住张若菡的手,老泪纵横:·“莲婢,我的菡儿,祖母天天盼着你有个好归宿,可你真的要嫁人了,祖母却舍不得了啊……”·张若菡的眼中终于浮现泪光,她自幼与祖母最亲,看着祖母哭,她也忍不住流泪。
- xing -格开朗的二堂姐忙劝道:·“哎呀祖母,您哭什么呀,三娘这可是选的心上人,嫁得好郎君·咱们三姑爷是通情达理之人,还能不让三娘回来看看老人家”·大堂姐也道:·“是啊是啊,祖母您就别伤心了,三娘嫁人了,咱们还是一家人。”
张若菡点头,握紧了卢氏的手··都言嫁人喜,个中愁难诉·张若菡不食人间烟火这许多年,一朝被沈绥拉回人世,才知自己七情六欲全未尽,佛,只能是虚空中的神往,她是人,便依旧得活在人世间,受人之七情六欲的摆控,逃脱不得。
但此刻她才觉得,这样的人生,才是有滋有味的·佛法无穷,修佛之道无穷,入世亦是修行,苦行却并不一定得道·得尝大情大爱、大苦大悲,才懂虚怀若谷、清风明月。
一直到近午时分,张若菡的发才初初盘好,众人匆匆用了午食,便接着忙活·又花了两刻钟将凤冠戴上,再细细上妆,一切结束时,距离迎亲吉时已经不远了·老夫人被送回房中休息了,王氏和两位堂姐为张若菡最后披上霞帔,盖上红盖,遮住她绝美的容貌,让她拿上团扇,这才松了口气。
“天哪,我家三娘太美了,这新姑爷怕不是要被迷晕了·”二堂姐笑道··大堂姐掩唇笑道:“且看吧,他定受不住·”·话音刚落,说曹- cao -,曹- cao -便到,外面有下人来报,姑爷迎亲来了·“三娘,你可千万不要轻易出去,我们去挡一挡他,你也得刁难他,不然嫁得太容易,他定要瞧不起你。”
大堂姐道··说罢,与王氏、二堂姐一并走了出去··此后,张若菡只得等在屋内,听着外面的响动,当她听到有人念催妆诗时,心开始加速跳动了。
但是她没听见沈绥的声音,于是不满,要让沈绥也念催妆诗·听到她的声音,她才稍稍心安·出了闺门,来到院门后,她忽而起了调皮的心思,想再逗弄她一下,便让她再念一首。
于是便听到外面起哄的声音,还有她安抚的声音,再听她念一首催妆诗,语气中的恳切已然压不下了,张若菡红盖下的面庞扬起笑容,这才放过她··院门大开时,她竟开始紧张起来,覆着红盖,她只能看到自己的足尖,却仿若能感受到她就在自己的对面。
无涯扶着她走近她时,她嗅到了她身上那熟悉的草药香·她用红绸牵着她,小心翼翼、几步一回头,她跟着她,满心暖暖、亦步亦趋·她背起她时,身躯在颤抖,她感同身受,心也跟着颤抖,但却止不住寻了她的耳垂,安抚她不要紧张。
外面吵吵嚷嚷,她却觉浑然宁静·婚车走得好慢,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她坐在车内,耳边满是来自车外跟随的洛阳老百姓们的祝福话,第一次觉得,这世间真是可爱,每个人,也都是那么可爱。
其实她不知道,还有人在默默守护她,比如最近一直销声匿迹的千鹤,此刻正在婚车必经的道路上一直跟随,悄然混在人群中,黑布眼罩下的唇角微微弯着·比如,曾经追求过她的慕容家的二公子,听闻赐婚消息后,便马不停蹄从长安赶来了洛阳。
还有诸多仰慕她才华美貌的男子们,或坐于道旁酒楼中,或立于路旁,默默目送··今日,他们心中的长安第一美人,嫁人了,一代人的梦中情人,终于属于了别人。
美酒酸苦,若失若惘,终究大梦一场··当张若菡终于抵达沈府门口,沈绥已经等候多时了·她再度被沈绥牵起,跨过马鞍火盆,入了青庐。
众宾客将她们团团包围,礼官宣唱着每一个大礼的步骤·沈绥与她东西对坐,中间是食案一张·共牢食,是夫妻共同吃下祭祀祖先的同盘肉食·张若菡提箸,尝了一块,顿觉鲜香酥嫩,无比美味。
便听对面沈绥悄声对她道:·“这是卯卯烤得猪肉,好吃吧·”·张若菡差点笑喷出来,好不容易憋住了笑容,暗自庆幸盖头还在,团扇也遮着,否则大礼之时笑出来,也太不严肃了。
除却猪肉,还有牛羊肝肺,菜酱、肉酱、黍稷,祭祀过后,才将肉食裹了菜肉酱来食,共食三次,便完成共牢食礼·只是,这些食物都做得无比美味,沈绥真是有心了。
尤其猪肉和牛羊肝肺,都是烤得酥嫩,张若菡此前吃过李瑾月的烤肉,还真是她的杰作··共牢食后,便是合卺酒·一个匏瓜剖两半,瓜肚里盛上酒,夫妻双双捧起,一起喝下。
喝完了,再合二为一,中间系上红丝线·匏瓜味苦,饮酒也苦,这便叫夫妻同甘共苦·这饮合卺时,张若菡不得已暂时撤了团扇,盖头也掀了一半,沈绥便看到了她的下半张面庞。
她是第一次看到张若菡抿了口脂,樱桃小口殷红,再加上那精致的面颊线条,顿觉美得不可方物,心口微漾,想凑上去吻她··张若菡似有感应,飞快地饮完了酒,便退回坐正,再度举起团扇,遮住面庞。
沈绥抿了抿唇,差点失笑,今日张若菡真的好可爱·她知道不可在那么多人面前乱来,便想着怎么还不去盖却扇,她真的好想看看张若菡··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此后,夫妻食剩的食物,被送入第二进青庐,两家亲人都在后面,剩余的食物,是要家里人全吃下去的。
沈缙、颦娘算是沈绥的至亲之人,她们将吃下张若菡所剩的食物;女方送亲来的张九章、王氏,他们将吃下沈绥所剩的食物,食毕,共牢食结束··共牢食、合卺酒后,祭拜天地已结束。
颦娘与张九章上座,双方长辈必须对偶,若有一方单人,另一方便只出一人·夫妻双方再拜长辈,敬酒·长辈饮酒,拜礼结束··接下来,便是大宴开席。
沈绥与张若菡并肩同席,坐于主位,下手宾客纷纷上前敬酒,不可却·今日大婚的来宾人不多,沈家人丁单薄,张家老家又不在洛阳,亲戚都在外地·所以今日在场的宾客关系都不算太近,敬酒皆有分寸,行止有度,均风度翩翩。
大宴开席没多久,李瑾月来了,只敬了沈绥与张若菡一杯水酒,说了一句恭喜,便告辞离去·从始至终,神态自若,未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妥·她也不久留,倒不是怕难堪,只是怕大婚现场被人闲言碎语,搅了大好的心情。
两位挚友的婚礼,她不能不来,因而来一下便走,才是最好的选择··只是她离去前,张若菡那句:“谢谢你卯卯,烤肉很好吃·”还是让她鼻子酸了一下,她走出沈府时,望着天边若火的晚霞,微微一笑,心口却渐渐放开了。
大宴的时间不长,也就一个时辰的时间,礼官一直盯着漏壶·时辰一到,立马撤席·紧接着,夫妻对坐,交拜三下·所谓的交拜,不是夫妻同时拜下,而是妇先拜,夫还礼,拜完三下,礼官高唱:·“入洞房”·新人起身,向青庐深处第三进走去。
此时,想凑热闹的人也可跟来,便是闹洞房之时··闹洞房,其实就是想看新娘的容貌·大礼之时,新娘盖头团扇都遮着面颊,看不真切,入了洞房,新郎要揭盖却扇,这才是最有趣的地方。
只是,沈绥对这件事很警惕,她知道张若菡不喜欢这种胡闹般的事,因而只允许闹洞房的人在外站着观看,或者顶多说几句词令来文闹一下,决不允许踏入新房半步,更不允许搅闹触碰新娘,她知道在别处有这种事,对此极为反感。
秤杆揭盖,称心如意,沈绥接过喜娘递来的秤杆,缓缓挑起张若菡的红盖头,便可见她的容颜在烛光扇面下,若隐若现·沈绥的心狂跳了起来,几乎现在就想把所有人都赶走。
她真的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张若菡此刻的容颜··而张若菡隐在团扇下的容颜,已经将赶来闹洞房的宾客惊艳到无以言语的地步,这闹洞房,反倒出了鸦雀无声的古怪场面。
好在,还有喜娘在,吉祥话说了一箩筐,总算将气氛带动了起来·闹洞房的人迫不及待地想看张若菡却扇后的真容,纷纷出言催促沈绥却扇·沈绥却偏不,反倒要这帮人与她对诗,谁接不上谁就离开。
很多人不干了,闹洞房就是为了闹新娘,结果成了闹新郎,有什么意思不过既然沈绥发出了挑战,便有很多人上阵来斗··平日里名不见经传的沈绥,好似无甚诗文才华,今日却不知怎么,竟是将这些宾客一一斗败。
宾客中不乏进士登科的高手,却依旧不及她·以至于到最后,闹洞房的人竟是全被沈绥给逼走了,就连喜娘都被赶走了·有些人不死心,绕到账外听墙角,结果被沈府里的下人们客客气气又不容拒绝地请出了府。
一通胡闹,总算落幕·青庐新房内,只剩二人·沈绥挂下帐帘子,系好帐带,长舒一口气,坐回榻边·始终未曾说一个字的张若菡,此刻笑了,道:·“你这人,怕是要落个小肚鸡肠的评价了。”
“我这叫护妻心切·哼这帮家伙不怀好意,我可不能让他们欺负你·”沈绥气鼓鼓地道··“你就让他们来,也不一定能欺负我。”
张若菡道··“是,我们家莲婢最厉害了,谁也不及·”沈绥笑了,她扭头看张若菡,见她还举着团扇遮着面容,便道:·“人都不在了,别举着扇子了,怪累的。”
“你不念却扇诗,我怎么放下扇子呢”张若菡轻轻道··沈绥一愣,随即呵呵笑道:·“是我疏忽了·”·她沉吟片刻,便缓缓凑近张若菡,道:·“青帐临风蜡炬泪,锦帏开处露玉蕊。
我因比心千千结,休将圆轻隔碧莲·”·一边念着,她一边握住张若菡的手,将她的扇子缓缓撤下··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将大礼过程详细描述了一遍,这大概就是我所理解的古代婚礼的全过程了。
所以,下一章,嗯··另,床笫之欢,笫,音同“梓”,不是第,指的是床上竹编的席,代指床·· · ·第一百零五章 ·青庐新房, 红烛灼灼, 烟煴的火光, 熏照着红鸾帐, 帐中二人的身影,在火焰光尖上浮动, 一如此刻她们的心。
·室内安静得出奇,她们斜坐于榻边, 彼此挨得很近, 鼻尖距离不足寸, 呼吸相关,尽是淡淡的酒香·却扇诗成, 团扇撤下, 张若菡那双镜湖般明澈的眸子,初初望进沈绥的双眸中,便瞧见了她满目的惊艳。
于是素来在沈绥面前镇静自若的她, 今日不知怎的,忽的羞怯起来, 长睫轻颤, 垂下眼帘遮挡那灼热的视线, 不要让她看到心底乱撞的小鹿··可是她握着自己的手,却这般滚烫,让人心惊。
她一挣,脱开她的桎梏,扭过身坐正, 轻声道:·“做甚么这般看我”·“莲婢……我从未见过你上妆,你让我再瞧瞧。”
沈绥再度凑了上来,歪着脑袋看张若菡,满面的欣赏与恋慕·太美了,太美了,沈绥觉得自己今夜怕是要死在这里,呼吸都紊乱了··“休要像看珍禽异兽般看我,再这般,我可恼了。”
张若菡躲避着她的视线,绯红已然染满了她的面颊··却不想,沈绥忽的揽住她整个身子,将她掰了回来,旋即额头便顶了上来,左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她垂着眼眸细细看着张若菡表情的细微变化,她的唇就擦在她的唇上,却迟迟未曾吻下来。
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闭眼,不许看·”张若菡轻声道··“遵命·”沈绥低声呢喃着,缓缓闭上了一双星眸·但随即,她的唇便落了下来。
于是张若菡也缓缓闭上了眼,那滚烫的唇在颤抖,她双手缓缓攥紧了沈绥腰间的衣料··这个吻,几乎是虔诚的,带着朝拜之心的吻,她印下这个吻,不多时,便撤离。
接着,张若菡看到她抬手,摘下自己的官帽,放于一旁,又抽出发簪,散开发髻·垂下长髫尾辫,她拨过发辫,取了剪子,剪下一绺,捏在手中··张若菡已懂她的意思,于是开始拆解自己的发饰,这些花费了诸般功夫才上头的首饰,被她一一郑重取下,及至最后,只余一缕红缨缎带束发。
这红缨缎带,是沈绥下的聘礼之一,按照礼俗,新娘收到红缨缎带之后,直至出嫁那一日,须用红缨缎带束发·而这红缨,将于大婚之夜,由新郎亲手摘下··沈绥缓缓伸手,拉住缎带尾端,慢慢扯动,缨结顿解,缎带仿若在张若菡瀑布般的青丝间滑落般,顺而无阻地就被沈绥取了下来。
张若菡那美到极点的一头长发,已然全部披散下来·她亦取了剪子,剪下一绺发·沈绥接过那绺发,与自己的并在一处,用红缨一圈圈扎紧,最后打了个漂亮的结。
沈绥捧着那束发,得意地笑,眸中却含着泪:·“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张若菡笑而泪,忍不住伸出手,抚了抚她的侧脸·沈绥捉住她的手,轻轻吻了吻。
接着,她从怀中郑重取出一个囊袋,揭开,又从中取出一个极为精致的木匣子·这木匣上刻着一只凤凰,正围绕着一朵莲花,栩栩如生·她打开木匣,将发束小心翼翼的放进去。
又从匣中取出了一对白玉戒子,连结处有精巧的合口,脆然掰开,择了其中一个,捧起张若菡的左手,缓缓套进了她的无名指中,大小正适中··“来,替我套上。”
沈绥将另外一个戒子递给她,张若菡接过那戒子,依言套入沈绥左手的无名指中··她没有立刻放开沈绥的手,旋转那枚戒子,她看到白玉上刻着精美细腻的莲花图案,她又转动自己的戒子,便看到其上刻着凤凰图案。
戒子合口处,恰好是凤凰衔莲尾的画面··在她观察戒指的时候,沈绥已经将那木匣收好,心满意足地挠了挠自己的鼻子··“这戒子,为何要套在左手无名指上”·沈绥扭身看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脏,道:·“左手无名指连着心脉。”
张若菡失笑,这还是她第一次听此说法,有点孩子气,但却十足的动人··正感动间,沈绥却开始宽衣解带了·张若菡心里莫名一慌,不由道:·“你做什么”·“睡觉啊。”
沈绥很是理所当然地道··张若菡抿了抿唇,道:·“我要净面·”·沈绥愣了一下,道:·“哦,好·”说着忙去账外温着的炉上取了壶,倒了盆水,又兑了冷水,试好温度,这才端了进来。
进来时,张若菡不知何时已经将霞帔脱下了,那些取下的发饰也被她收拾了起来,她的身上只剩一身大红锦绣的嫁衣,正弓着身子,在将床上撒的那些花生红枣收拾起来··“热水来了。”
沈绥将水盆放在架子上,张若菡已经收拾好了红枣花生,走了过来,探手试了试温度,刚准备润了巾帕,擦去面上的脂粉,忽而瞧见沈绥的唇上也红了一片,顿时想起她方才吻了自己,也将那口脂抿上了唇。
她笑,抬起巾帕,先去擦拭沈绥的唇··沈绥却握住她的手,舔了舔唇,道:·“这胭脂蛮好吃的,甜丝丝的·”·“瞎说,这胭脂是苦的。”
张若菡面颊微红,抬手,继续为她擦唇··“是甜的·”沈绥坚持,口齿不清··“你若喜欢,下回我让你抿了吃·但这东西不能多吃,有毒。”
张若菡笑道··“你说什么”沈绥轻声问··张若菡莫名,重复道:“我说这东西不能多吃,有毒·”·“不是,前一句。”
沈绥道··“你若喜欢,下回我让……”张若菡说到一半却不说了,面色愈发绯红··“不要下回,就这回吧·”沈绥笑了,忽的揽住张若菡的腰,将她抱入怀中,迫使她与自己紧紧相贴,拿过她手中的帕子,为她细细擦去面上的粉,独留口上的脂。
她擦得那么认真那么温柔,可巾帕每每来到唇畔,都会狡猾又可恨地绕开·张若菡从不知道,她的赤糸也会有这般勾人心弦的时刻,分明只是做着洁面的事,却生生让她周身战栗,小腹燃火,呼吸滞涩起来。
张若菡却偏偏不争气地没有力气阻止她,亦或她根本就不想阻止,她好似被沈绥那双星眸摄了魂魄,醉在她的怀抱中,忍不住伸手,用指腹去捻她唇上尚未擦净的胭脂··沈绥微微张口,轻轻咬住了她的手指,舌尖滑过,顿时指尖一阵颤栗,激得她周身发颤。
沈绥丢下巾帕,松了口,便来寻她的唇,张若菡却抢先一步捏住她的唇,捏成了鸭子嘴,然后自己开心地笑了起来·沈绥也跟着她笑,笑得傻乎乎··张若菡还是松手了,主动迎上她的唇,沈绥终于得偿所愿,张口含住,吮动,那胭脂味苦带甜,溢满了奇特的滋味。
·春情缱绻,怀人慕恋,复拢勾舔,才知至美如是鲜·须知那胭脂含情似有生,粉缎一室扑鼻香,煽动红烛交相辉··一条银銙鞓带,一卷红绸匹练,解了纠缠,飘落尘地。
红鸾帐前,徐徐宽衣·一层外,一层内,不急不燥,不莽且柔,情丝勒入骨,将作谁人梦·直至红绸亵衣解,便是流火缠绵时··润珠滚前,凝脂如玉,胭色纷染,一身红霞若火。
她羞而遮掩,意软鬟偏,她醉而流连,素手相抚,轻拢慢捻,唇齿相衔,往复画圆,便可闻天音声声临凡,缥缈似仙··她急焦,扯动她最后一层束胸缠,联结断,一圈一圈曼妙携。
白束落,翡翠玉瓜精巧圆,可怜道道束痕缠,锁肩剑伤犹入眼,辣手相催惹人叹·她又泪,心儿疼·她拭泪,莫伤悲,只把此身做男儿·背过见凤凰浴火焚,怒而仰颈向天鸣。
焦烈火焚留皱肤,点点处处是血泪·颤手抚,掌下沟壑骇人魂,我之心肝,亦若烈火熊熊苦苦灼··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莫愤怨,莫幽叹,正是人生欢喜时,怎可因故愁伤悲。
且将人儿轻轻揽,爱怀在心柔声劝·两颗心紧紧相连,两具身紧紧相贴··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凰飞莲上将蒂探,莲颤蒂心露珠黏·将比指尖入幽径,润紧- shi -滑欲失魂。
血丝连绵染红掌,从此不复处子身·循环往复来回探,勾连按捻抹复挑,润泽更比初时盈·她声儿好比那琵琶弹,嘈嘈切切惹人怜·忽而高吟,悬丝将断,眼前是满山花开、春光无限,才晓甚是人间至美事。
媚眼若丝,爱煞个人,十七年未见之美景·欲语还休,揽下凤凰颈,轻咬耳垂·翻身而起,莲绽凰背,玉落星星点点,颤吻皱肤,将浴火凤凰细细画遍·凤凰俯卧,轻拽锦被,气息灼烈喷吐。
紧相依,慢厮连,恨不能团团相叠化骨融·且学探凰身,犹来复去,真叫抵死相缠揉身措·凰鸣高展,娇凝翠绽魂儿颠··复将莲心抱团身,爱来怜去不欲止。
痴痴缠缠,靡靡霏霏,直至三更天··行来春意三分雨,归去巫山一片云·红鸾帐中,美景好处,温温存存一晌眠,花落暮春天··作者有话要说:知道很多人急的肝火旺,中午就写出来发了,赶紧上车啊,一会儿说不定就看不到了。
这章以我拙劣的模仿,致敬一下《牡丹亭》·· · ·第一百零六章 ·开元十七年五月初九, 沈府大婚第二日, 巳正时分, 无涯正在青庐外徘徊, 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蓝鸲打着呵欠,推着眼底发青、神情略有些委顿的沈缙出了屋, 准备绕至前堂偏厅用早膳·路过前院,便见无涯的身影··蓝鸲喊道:·“无涯姑娘, 何事在此徘徊”·“大郎和三娘……还不起身, 今日还得回门……”无涯欲言又止, 面上燃起红霞。
本来无精打采的沈缙忽的噗嗤一笑,招了招手, 蓝鸲俯下身来, 沈缙与她唇语几句,便听蓝鸲抿唇憋笑,对无涯道:·“无涯姑娘, 再等两刻钟,若她二人还不起, 二郎说, 到时候她亲自去喊, 你就不必烦神了,且跟我们来先用早膳罢。”
无涯犹犹豫豫,瞧了瞧青庐,又看了看沈缙与蓝鸲,最后决定还是将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沈二郎来办, 她实在不好意思进去喊三娘起身·于是匆忙跟上蓝鸲和沈缙,入了偏厅用早膳。
一踏进偏厅,无涯就惊了一跳·偏厅一进门便要除履,地上铺着连片的筵席,正东位中央靠着一座绣着红鸾绕日的八折金锦刺绣屏风,屏风前是靠东面西的主席与下首两纵列的客席。
一走进来还真是气势磅礴,颇有些像无涯在晋国公主府见识过的议事堂的模样··沈府的尊卑界限不分明,也不爱分主奴,三餐都是上下一起就食于餐厅·分案而食,一人一案,两纵列排开,上首主次位本是沈家二“兄弟”的,其中一案专门加高,是为了迁就沈缙的轮椅。
现在沈缙那一案撤到了下首左列第一位,沈绥的短案换成了长案,边上多加一席,便是新主母张若菡的位置了·这仿佛绿林好汉群英堂般的布置,让无涯有些不大习惯,却也觉得十分有趣。
在张府,她可见不到这样的阵仗··无涯的坐席在下首右列最末端,也是新加的·作为新加入的家庭成员,无涯自然排行最末,她对自己陪坐末席不但不感屈辱,反倒觉得惶恐,长这么大她从未上过席,也从未与主人们共食过,每每都是在下人的伙房里用食,对于她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抬举。
曲江张家诗礼传家,虽对待下仆温和亲切,但也是绝对做不到让下人上席的,这是乱了尊卑··她惶恐地坐于席后,双手纠缠着自己的衣摆,忽的瞧见餐厅屏风后绕出来一个高胖的身影,推着一驾古怪的小木车,车上摆放着三方托盘。
高胖的身影是个胡人女子,一身胡服,满面笑容,看起来和蔼可亲·她端起其中一方托盘,便放在了无涯面前的案上·只见盘内几个精致的碗碟摆放整齐,米粥、胡饼、香糕、小菜样样可口鲜美,望之便让人食指大动。
无涯顿时瞪大双眼,吞了口唾沫·可她却生生止住了自己喷薄而出的食欲,她实在是不敢吃··另一头,蓝鸲将沈缙推到位置上后,便自己也入了席,高胖的胡人女子分食之后,两人便很自然地吃了起来。
无涯看得双目发直,那个名叫蓝鸲的侍女真的在和主人共食啊·无涯又吞了口唾沫,壮起胆子,抓起木箸,吃了起来··而此时此刻的沈绥,正从沉睡间缓缓苏醒。
唤醒她的是腹内的饥饿感,空空如也的肠胃一阵可怜的收缩,她蹙了蹙眉,便很不情愿地睁开了眼··下一刻,温香软玉盈怀之感便瞬间驱散了她的饥饿感,让她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张若菡正枕着她的右臂,静静蜷在她的颈窝间,散着一头青丝铺满红床,右手勾在她的腰间,左手缩在自己的胸前·一双美眸静闭,纤长的双睫随着悠长的呼吸起伏,那呼吸如温香微风,熏着沈绥颈下的皮肤,酥暖。
沈绥垂着眸子一瞬不瞬地瞧着怀中人,瞧了好久,如何也看不厌·她知道张若菡这许多年来睡不好,浅眠乃至失眠是常事,似昨夜这般沉沉熟睡,怕还是头一次·加之昨夜,自己实在情动,也不知要了她多少次,她初初破身,折腾到后半夜才入睡,现在自己实在舍不得唤她起来。
虽然沈绥自己也是初次破身,但她却不可与张若菡比·不仅未曾流血,而且她自幼习武,精力充沛,似昨夜那般,再连着来三夜也累不着她·张若菡身子柔弱,体力又差,要不了自己几回,于是几乎都是沈绥在出力。
她破身时又流了血,虽然昨夜缠绵时她忍不住问过张若菡疼不疼,她说不疼,但沈绥总觉得心疼极了··思及此,见有一缕发随着她的呼吸起伏垂了下来,她忍不住抬起左手拂开那缕发,挂在她耳后。
顺势一抬眸,不经意瞧见了榻头的漏壶,一皱眉,见时辰已不早了,再不起身怕是要来不及回门了··她轻轻叹息,用拇指的指腹,温柔地抚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停在了她的唇上。
她知道必须得唤醒她,也知道自己忍不住了,便凑上前去,深深含住了她的唇··于是她听见了一声轻哼,霎时酥进了骨髓·沈绥恨不能现在再将她送上云端一回。
奈何由不得她任- xing -,只得强压欲/火,柔声道:·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莲婢,醒醒,起来了·”·她似小猫儿般微微摆首,很是不愿起身,一劲儿地往沈绥怀里钻。
沈绥只是笑,拥紧了她,轻抚她的后背,仿佛在安慰她·可抚着抚着,却又心猿意马起来,手指顺着她白玉般的后背缓缓下滑·张若菡经过昨夜一晚缠绵,现如今对沈绥的抚摸敏感至极,顿时浑身战栗,掐住她腰间的肉,制止她继续胡来。
沈绥不得以停手,随即两人相拥而笑··“好了,不闹了,起来了·”沈绥笑道··“身上酸,起不来·”张若菡懒懒说道。
“那也得起来啊,今天我还得和你一起回门,看你祖母和叔婶呢·”沈绥柔声道··“起不来还不都怪你,索求无度·”张若菡薄怒道。
“是是是,夫人教训的是,为夫知错了·”沈绥忙认错··“甚么为夫、夫人的,小赤糸,在我面前你不过是个小丫头·”张若菡故意戏谑她。
沈绥果然急了,忙道:“莲婢,你别忘了,当初谁要认我做义兄的咱们可是结拜过的·”·“哦,这么说,我们俩成婚,岂不是兄妹乱- lun -之大罪你说是吗,伯昭义兄”张若菡食指在沈绥心口戳了戳,笑道。
沈绥呼吸顿然粗重起来,一翻身将张若菡压下,捏住她下巴道:·“若菡阿妹,你可莫再勾我,否则今日咱们可真回不了门了·”·两人四目相对,眸光相接,霎时又移不开眼去。
情到深处难自禁,沈绥忍不住再次落吻,张若菡亦温柔相应,正缠绵间,忽闻账外响起蓝鸲的声音:·“咳咳……大郎、三娘,我与二郎就在账外,不知可方便进去。”
原来是两刻钟已到,用完早膳的无涯、沈缙和千鹤三人进青庐唤新人来了··榻上二人登时一惊,此刻她们周身赤条条不着丝缕,这若是让人瞧见,可还如何见人。
张若菡羞赧不作声,沈绥强自镇静出声:·“尚未好,稍等片刻·”说完忙爬了起来,她知道只是蓝鸲一人绝然不敢来唤她们起身,心底将沈缙恨得牙痒痒,小丫头,看你阿姊我以后怎么教训你。
一边碎碎念着,二人忙穿衣梳头,倒水洗漱,待好不容易收拾妥当,沈绥便携着张若菡走出寝帐来·一出来,便瞧见沈缙不急不焦,正慢条斯理地坐在外面饮茶呢。
她一见沈绥出来,便俏皮地冲她眨了眨眼··沈绥威胁- xing -地挑了挑眉,姐妹俩便完成了新婚第一夜后的初次对话·她又看了蓝鸲一眼,蓝鸲心里一抖,猛然想起两月前在出游江陵的时候,自己好像也曾打搅过门主与三娘子亲热,难道此仇门主就此记下了吗她心下泣血,真想大喊自己冤枉,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啊·张若菡面颊犹有绯红,与沈缙见礼,沈缙很是恭敬地还了礼。
之后,无涯上前,见张若菡尚未盘发,只是简单梳了发,便道:·“三娘,我与您盘发·”·“好·”张若菡应道··“我来帮忙”沈绥自告奋勇。
张若菡抿唇笑,同意了·无涯哭丧着脸,心忖姑爷和三娘此后难道都会这般秀恩爱吗这日子没法过了··沈缙与蓝鸲也不离开,就在一旁候着。
沈缙一面瞧着阿姊在无涯的指导下为莲婢姐姐盘发,一面借着蓝鸲的口向沈绥汇报了一件蹊跷事·这事儿是昨日夜里千羽门的弟兄探听到的,沈缙本不想打搅刚刚新婚的阿姊,但此事确实不大对劲,她心里不踏实。
原来,今晨黎明时分,沈缙忽的被一则来自墨鹰堂的急报生生从睡梦中吵醒了·报信人是墨鹰堂堂主呼延卓马的得力手下,名叫童槐·此人明面上的身份是万骑营的一名校尉,原本是千羽门安插在军中的眼线,但是因为最近情况特殊,他的属部目前正有戍守皇城的任务在身。
凌晨时分,本该正在值夜的他竟然离开岗位,偷偷溜了出来,找到了北市长凤堂的柳郦·柳郦判断情况蹊跷,忙领着他亲自赶来沈府,寻到沈缙··据童槐说,昨夜子末丑初时分,原本一切正常的皇宫戍守禁军忽的开始大量集结调动起来,大批的部队往皇城西门涌去。
他站在城墙飞楼之上,远眺,隐约见密密麻麻的军马在西苑集结,随即又四散开去,仿佛正在展开大规模的搜索··他心知不妙,忙下了城楼,混入了一列赶往西苑的队伍间,听见有几个军士小声议论,好像有什么宝贝被盗了,公主现在还没上报,正在全力追索。
童槐脑中惊雷炸响,心道西苑能有什么宝贝为了向百姓展示圣杯,原本存放在西苑万象阁中的宝物已经全部被转移了,只剩那尊圣杯·要说丢了什么宝物,除了那圣杯,还能有什么·他清楚门主与公主私下的关系,当下不敢大意,匆忙离了宫,钻了防卫空虚的空子赶来报信。
“为何现在才来报给我”沈绥倒是很平静,手底下为张若菡盘发丝毫不乱,她天生心灵手巧,盘发亦是一学就会,盘得好极了·她很淡定,倒是端坐梳妆镜前的张若菡蹙了眉,望了眼铜镜中的沈绥,眼中透着疑惑。
【昨夜是你与莲婢姐姐大喜的日子,我也不好打搅你·我心忖,事情毕竟只是童槐的猜测,尚未确定,公主那里也没有派人来报,我便决定暂时等等消息·这一等就等到天大亮,到现在还没新的消息传来,我估摸着消息不实。
但是这事蹊跷,我还是说与你听·】沈缙回答··“确实蹊跷,若事情真如童槐猜测,此刻消息已然盖不住了·但宫中没有任何消息,这确实很奇怪。”
沈绥缓缓道··一边说着,她一边已经为张若菡簪发了··“卯卯没来找我们,有两方面原因,一、是我与莲婢大婚,她不愿来扰,出了事想自己扛,这很像她的作风。
二、我觉得还有其他的原因使得皇宫中没有任何消息传来·童槐呢现在他人在哪儿”沈绥再问··【已经回去了,他带了两个弟兄,扮成禁军混了进去,若有新消息,那两个弟兄会轮番出来报信。
呼延大叔和柳郦派了人守在皇城附近,会用飞鸽与我们联系·】·沈绥已经将最后一枚玉簪固定好,然后扶着张若菡起身,坐于外帐的案旁,案上已经呈上了简单的朝食,她与张若菡共案,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沈缙瞧着张若菡盘发的模样,她见惯了莲婢姐姐散发的模样,有些不习惯·但盘了发,却又有一种别致的美丽,实在赏心悦目··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此时我们不宜妄动,且等消息。
一会儿我与莲婢回门,有什么消息你看着,我让忽陀留下,出了事,立刻让忽陀报信与我·”·【我省得·】沈缙应道··可是当沈绥亲自驾着马车,带着张若菡回张府时,却见二婶王氏满面焦虑地迎了出来,一见到沈绥就道:·“哎呀伯昭,可将你盼来了。
你可能进宫”·“我品位低,入皇城尚可,进宫却难·”沈绥道··“无事,你若能进皇城也行,且去打听打听消息。
夫君今晨忽被宫中禁军请入宫,走得实在匆忙,那阵仗颇为恐怖·他至今未归,半点消息也无,可真急死个人·”·“是何时的事”沈绥蹙眉,问。
“寅正刚过,我们当时正睡得熟,忽的有官军呼门·”王氏回道··张九章官至鸿胪卿,执掌典仪、外宾之事,凡国家大典礼、郊庙、祭祀、朝会、宴飨、经筵、册封、进历、进春、传制、奏捷、各供其事。
地位非常重要,堪称“国之门楣”·他忽的被秘密请入宫,半点消息也无,沈绥预感到,事情真的不妙··“二婶莫急,我与伯昭便在家中陪着等候消息,她有友人在宫中打听消息,会有消息传来的。”
张若菡安慰道··王氏听后心中稍安,又过意不去:“莲婢啊,唉,你刚刚大婚,本来高高兴兴的,怎的出了这样的事·”·张若菡只是摇头。
她们在张府陪着老夫人、王氏等女眷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忽陀匆忙报信而来,面色凝重:·“大郎不好,宫中有确实消息传来,圣杯被盗了而且,出人命了”·作者有话要说:先发上来,稍后捉虫。
 · ·第三卷 大案姗姗来迟,刺激得来了· · · ·第一百零七章 ·“忽陀, 你莫急, 且说清楚怎么一回事·”沈绥声线依旧沉稳, 她身侧, 张若菡及一众张府女眷,皆将目光投向忽陀, 隐惧又紧张。
忽陀平息了片刻,这才沉住气道:·“回大郎, 宫里传来消息, 今日子正三刻时分, 万象阁戍守官兵换班之际,前来换班的带队校尉撞见万象阁楼顶有黑色人影飘落, 身形诡异仿佛蝙蝠。
当下赶上阁楼查看, 发现圣杯已经不见·校尉立即将情况报告给公主,公主下令封锁消息,立刻调动禁军包围西苑, 入苑内搜索·这一搜索,竟未果, 从子末丑初, 一直搜到将近寅正时分, 一无所获。
最古怪的是,西苑昨夜竟然起了大雾,伸手不见五指,军马队伍入西苑,如入迷宫, 晕头转向不辨方向··待到天际破晓,浓雾渐渐散去,西苑内的景象才逐渐清晰起来,军队急忙再仔仔细细搜索了一遍,依旧无所获。
而戍守在西苑外围的部队回报,并未见可疑人影逃出西苑·最后,只能将目光锁定在西苑那片人工海中,都说,那盗贼或许见逃脱无望,投湖畏罪自尽了··但是,刚派了水- xing -精熟的兵士下湖捞人搜宝,却撞见有死尸缓缓从湖底浮尸而上。
捞上来一看,竟然是一位飞骑营的兵士·之后,陆陆续续,与他共在一个什队中的另外九名兵士,包括他们的什长,全部被发现淹死在人工海中·这个什队就在半个时辰前,刚刚与同行的兵士分头搜索,办个时辰后,他们就死在了湖中。
最为奇诡的是,这些兵士人人都怀揣着满囊的石子,以致这些尸体都沉在湖底,唯独那个最先浮上来的尸体怀中揣着的青石从囊中滑落,才意外浮起·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事太古怪了。”
“那圣杯与那盗贼呢”沈绥不动声色地询问道··“没找到,仿佛蒸发了·”忽陀摇头道··沈绥一时间沉默了下来,老夫人卢氏与二婶王氏皆面色煞白,显然是被吓到了。
张若菡沉吟片刻,问忽陀道:·“我二叔被唤进宫中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圣人已经知晓此事了·”·忽陀点头道:“公主大约在寅初时分便亲自去禀报圣人此事,圣人之后便召了秦公、萧相等几位重臣入宫,二郎公(指张九章)亦在此列,失窃的毕竟是拂菻教会的重宝,此事牵扯鸿胪寺外务。”
张若菡叹了口气,道:·“果然如此,二叔被急召入宫,我就猜测大概是圣杯出事了·”·“莲婢啊,你二叔可会有什么好歹”王氏担忧问道。
张若菡摇了摇头,回道:·“圣杯失窃,责任还落不到二叔头上·只是不知那拂菻来的使者是个甚么态度,若是因此引起两国交恶,二叔怕是要苦了·”·王氏闻言,面色更黯,她何尝想不到这些,非要询问张若菡,只是想求个心中安慰,可事实说出来,却偏又让她更加焦虑了。
一旁老夫人卢氏拨动念珠默念佛经,始终未曾开口,只是目光落在沉默思索的沈绥身上·她老人家或许早已看出,张氏又要遭劫了,这回,这劫数蹊跷,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全看他们家新结亲的女婿如何本事了。
沈绥似乎已有计较,一面给张若菡使了个眼神,一面招呼忽陀向外走去·张若菡意会,转过身来,安抚老夫人卢氏与二婶王氏,劝她们赶紧回去休息,二叔无大碍,也不必担忧了。
沈绥领着忽陀出了厅堂门,站在廊下,她轻声与忽陀道:·“这圣杯就是个圈套,送过来,多半就是为了失窃·这件事,有些人其实早就看出来了,比如圣人,还有瑾月。
圣杯失窃的消息,没有立刻传出来,是因为原本圣人就打算利用此事,钓出来一些心怀不轨之徒·他早有布置,因而消息掩藏得很好·最开始圣杯究竟是真失窃还是假失窃,都很难说。
我估计,后者的可能- xing -更大·奈何,弄假成真,此事出乎意料地走入了岔路,怕是圣人也始料未及··瑾月,应该对此事有一个大概的猜想,但她也绝然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现在麻烦了,圣杯失窃,最大的责任在她,即便圣人心知她很无辜,也必然要对她做出惩罚,以向拂菻使者表态·而且,这件事既然闹出了人命,- xing -质也就变了,这不是单纯的失窃案,这其中有极度危险的- yin -谋。
圣人不会容忍有人在他的宫廷之中搞- yin -谋,威胁到他的皇位和生命,必然要彻查此事··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忽陀,我估计,过不多久应当就会有人来寻我入宫,你且赶紧回府,用我的印放出密函给呼延卓马,让他务必调动所有墨鹰堂的探子,即刻调查京畿附近的可疑人员流动,重点注意做了伪装的人,要弄清楚他们伪装下是不是西域异邦人的面孔,以及他们的宗教信仰是否是景教。
此外,发一封急令给利州的弟兄,让他们注意武氏本家近来的动向,一有情况立刻上报·”·忽陀张了张嘴,他实在不知大郎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推测出这么多事的,也弄不清楚此事与武氏本家有什么关系,查找异邦人这还好理解,武氏与圣杯这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啊可时间紧急,他也不及去问,应了一声诺,便带着一肚子惊讶与疑惑匆忙迈步离开。
刚走出几步,就被沈绥喊了回来:·“等等,还有一件事一定要办好·你找到李白,千万要扣住他,我入宫之后,第一个就要找他·”·“喏”忽陀应道,然后转身迅速离去。
沈绥堪称料事如神,忽陀前脚刚走,后脚张府就来客人了·来者身份骇人,正是内侍省大宦官——高力士·与他同来的,还有沈缙与蓝鸲,显然高力士是先去了沈府,再来了张府。
“沈司直,新婚燕尔便来打扰,咱家真是不好意思·”高力士人未到近前,便已揖手赔礼道·他高大壮硕,五官郎朗,面白无须,嗓音中正,瞧上去与一般男子无异。
沈绥忙迎上前去,恭敬一礼道:·“下官见过大翁,大翁太客气了·”·高力士辈分高,功勋卓著,又是圣人极其宠信的内宦,权势滔天,皇子公主们都尊他一声“阿翁”,朝廷官员中则普遍唤他“大翁”,一般不以“中官”或“内侍”相称,不然则显得轻蔑。
“沈司直,圣人急召您入宫,咱家也不能多说什么,且与咱家走罢·”高力士对沈绥显得很客气,虽然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但沈绥却觉得他似乎对待自己有几分的不同。
高力士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圣人对自己的态度,这让沈绥不由得上了心··沈绥应了一声,央高力士稍待,她自己回身入屋,叮嘱张若菡、沈绥和蓝鸲就在张府等她回来,不必担心。
这才随了高力士出了张府,在张若菡等人一路的目送下,向着- yin -沉沉的皇城而去··高力士在半路上笑而调侃沈绥:·“沈司直新娶长安第一美人,青年夫妻,郎才女貌,恩爱非常,真是羡煞旁人啊。”
沈绥面上一红,回道:·“内子才高貌美,是在下高攀了·”·高力士闻言哈哈大笑,道:·“沈司直是个趣人,咱家拿这个话夸过许许多多的男子,却没见过你这般回答的。”
沈绥见高力士神态放松,心中思忖事态应当还不算太糟糕·不过高力士是见过大风大浪之人,哪怕泰山崩于前,依旧泰然自若,相信这等功夫他是有的·事情的严重程度依旧很难判断。
高力士与沈绥并辔而骑,两人身后还有大批的禁军将士跟随·马蹄疾驰,很快便能见到皇城东城门——宣仁门,有高力士在,一路畅通无阻·他们入城门,沿着城墙向南,经南面承福门入正宫皇城,一路向西而行。
据高力士说,圣人现在人就在西苑万象阁南、人工海东岸飞云榭等候,几位黎明时分被召入宫中的重臣也都在现场勘查,现在就等候沈绥也过去··高力士语气中不无对沈绥的欣赏,此等非常时期,能被圣人想起来的人,都是有本事的人。
圣人尤其倚重沈绥,觉得有她在,定然能查明此事·高力士对此虽未明言,但已然表现得很明显··沈绥心中却- yin -霾更胜,她隐约觉得,这件事若真的查清楚了,可能会招致更棘手的麻烦。
一路自东至西穿越皇城,沈绥目光所及,尽是肃穆与紧张,巡逻士兵的队伍来往穿梭,严密如织,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城楼之上还有不断眺望的士兵,四处布满了眼线耳目。
沈绥低声询问高力士:·“敢问大翁,这等严密的看守,可是从圣杯展览开始时就如此的”·高力士回答:“当不及眼下……”话说一半,高力士忽的反应过来,眼中精光一闪,笑道:·“沈司直消息好灵通”·他从未与沈绥提及圣杯失窃一事,可方才沈绥的询问,却俨然表明她当知晓圣杯失窃了。
沈绥却不急不慌,镇定回答道:·“内子二叔今晨被急招入宫,他官至鸿胪卿,此等非常时期,忽被急招入宫,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圣杯·绥虽有所推测,却也并非是确信,有此一问,只是为了确认心中猜测罢了。”
“沈司直料事如神,咱家佩服·”高力士笑呵呵赞道·沈绥垂首微笑,心中却不敢确定,高力士是不是对她起疑了··当下不再多话,路过端门后,他们策马入了夹道。
往日里这夹道中不允许驰马驾车,除非是圣驾·现如今非常时期,高力士便是通行令牌,无人阻拦··沿着夹道,穿过城墙向西,经宣辉门入西苑,向西北行两刻不到的时间,沈绥便能瞧见远处烟雾蔼蔼,水汽弥漫,一片烟波浩渺的景象。
迷蒙中,一座气象恢弘的高楼就矗立在水畔,水雾中,人头密密麻麻若隐若现,正是大批的禁军··一里远处,高力士下马步行,沈绥跟随·他人高马大,步子迈得宣阔,沈绥亦步亦趋地跟着,脚下亦是如驾腾云,眨眼间,二人便来到飞云榭外。
沈绥候在外,高力士入内禀报,不多时,便听高力士传唤,沈绥理了理衣装,跨步而入··一进来,沈绥就吓了一跳,只见水榭厅堂宽阔的地面上,停着两排尸首,拢共十人,大约就是那淹死于人工海的什队。
皇帝就负手站在水榭轩畔,望着外面的烟雾水色·他的身旁,还立着一列紫纱赤袍的重臣,张九章就在其中,正垂目低眉,不与沈绥相看·此外,晋国公主李瑾月也在场,只是此刻,她正跪在那些尸首身旁,面无表情,也不知心底在想些什么。
沈绥小心绕过那些尸首,来到皇帝不远处,在李瑾月的身后侧立定,撩开袍摆跪下,拜道:·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微臣沈绥,拜见陛下,陛下万安·”说完俯下身去,看也不看李瑾月一眼。
皇帝回过身来,一时之间没说话,仿佛是在打量沈绥·过了片刻,他才走上前来,亲自将沈绥扶起,笑道:·“沈爱卿,朕可将你盼来了·你且来看看吧,宫中出大案,这帮酒囊饭袋一个个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朕只能仰仗你了。”
·沈绥心中咯噔一下,心道不好·当下便听皇帝道:·“圣杯失窃了,消息捂不住,流了出去·方才拂菻使者已传来话,此事需要我们给一个明确的交待,他们不日便要启程归国,我们时间不多,只有五日,爱卿,五日,朕信你当破此案”·说罢,皇帝一掌重重拍在了沈绥的肩上。
作者有话要说:沈绥:“WTF”· · ·第一百零八章 ·“微臣……领命·”沈绥眉梢微颤, 但依旧镇定地接下了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圣命。
“好沈司直有什么需要, 尽管与朕说, 朕定全部满足·”皇帝龙颜大悦, 右手又一次拍了拍沈绥的左肩,沈绥暗自咬牙, 心道:圣人你再拍下去,臣左肩就要废了。
皇帝随即转过身来, 对李瑾月道:·“晋国, 你起来罢, 此事你责任最大·现在,有沈司直愿为你分忧, 你便与他一道彻查此案, 将功赎罪·”·“儿遵命。”
李瑾月拜下,随即依言起身··“朕还有国事在身,便先回宫了, 晚些时候,晋国来朕这汇报一下初查的结果·哦, 几位卿家, 也随朕回去罢, 朕还有要事相商。
高力士,起驾·”·“喏·”高力士忙上前为圣人领路,圣人大跨步走出了水榭,一众重臣,皆紧紧跟随··沈绥仔细看了看, 为首的是三位宰相——中书令右相萧嵩、左相太子少傅源乾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裴光庭。
源乾曜不久前刚刚被罢相,只留左相头衔,他的实权由裴光庭接揽·现如今裴光庭大权在握,还身兼御史大夫之职,是可与萧嵩分庭抗礼之人··三位宰相之后,便是三位司法重臣——刑部尚书崔衍、大理寺卿秦臻、御史中丞李林甫。
秦臻在路过沈绥身旁时,顿了顿脚步,但并未有过多的动作,很快便离去··待三位司法重臣之后,便是司仪重臣——鸿胪寺卿张九章、礼部侍郎韩休。
此后,还有两位官员,品级较低,但看官服,当是少府监的官员·这些官员本身就是负责勘定圣杯的匠官,因而圣杯失窃,他们多少也被牵扯进来··最后,有两位披盔戴甲的将领,沈绥认出来了,一位是左飞骑军统领王忠嗣,另一位是右金吾卫大将军杨朔。
杨朔是老将军了,昔年跟随皇帝南来北往,立下赫赫功劳,老来就任金吾卫大将军,戍守皇城·这次圣杯失窃,他亦责无旁贷··王忠嗣是个青年人,勇猛刚毅、寡言少语,二十岁出头,比沈绥还要小上几岁。
他品阶尚不算高,但因是皇帝收的义子,又与忠王李浚【注】交好,在军中也算得上一号人物·他的父亲是丰安军使王海滨,于武阶之战中牺牲,皇帝疼惜,将他收做义子。
此次他之所以在场,是因为死去的那一个什队,是他麾下的兵士·这位年轻人此时的表情显得有些悲愤,一双豹眼圆睁,看着沈绥,然后拱手一礼,拜道:·“请沈司直查明真相,以告我弟兄们在天之灵。”
沈绥郑重点头··“忠嗣,你留下罢,当时的情况你多少比较清楚,且协助沈司直查案·”杨朔吩咐道··王忠嗣点头··于是当大队人马离去,水榭中只余沈绥、李瑾月与王忠嗣三人。
“事不宜迟,这就开始吧·”沈绥说完,便来到最近的一处尸首身旁,蹲下身来,双手结印、轻念一句往生咒,然后揭开了覆盖住尸首的白单··白单下,露出了一张苍白扭曲的面庞,死状凄惨可怖,仿佛临死前见到了极大的恐怖景象。
沈绥蹙眉凝视,李瑾月抿起双唇,王忠嗣眼圈发红··“可有仵作来验过尸首”沈绥询问李瑾月··“尚不曾,此事尚在保密中。”
李瑾月简单回答··“尸首捞上来后,就一直停放在这里吗”沈绥又问··李瑾月点头··沈绥从袖中取出束绳,穿过双肋,将自己的袍袖扎拢起来,结于颈后。
随即取出腰间皮囊中装着的皮手套,戴上,准备动手验尸··王忠嗣瞪大双眼,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官员亲自验尸的,着实吃了一惊·而李瑾月蹲在沈绥身旁,一副随时准备打下手帮忙的状态,更是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公主稍等,这个给你·”沈绥取出一副备用的丝绢手套,递给李瑾月·李瑾月身上穿着剑袖胡服,外着轻甲,行动起来很是利落,不似沈绥宽袍大袖。
因而她若想帮忙验尸,只需戴上一副手套便可··沈绥双手附上那尸首的头颅,首先观察表面,她一手捏着下巴,一首扣住头盖骨,缓缓转动·接着,检查口鼻,她仔细观察了尸首的鼻腔、口腔,发现其内有微量的泥沙。
紧接着她解开死者胸甲,伸手进入他的缝在衣服里的胸袋,从其中摸出几块碎石·简单观察了一下,便放在一旁·她叩击死者胸腹部,静听回声,又按了按死者的肋骨下的腹腔,手感偏软。
最后,沈绥才翻开死者眼皮,仔细瞧了瞧·最后为死者合眼,合掌静默··接着她看向李瑾月与王忠嗣来,道:·“死者是溺水而亡,死前未做过多的挣扎,溺水后几乎没有动弹。
他的溺亡很蹊跷,应当在死前受到了极度的惊吓,以致当时他的心肺就处在骤然绷紧的状态,濒临死亡·溺水,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肺部、胃里,并未有多少积水,与一般溺水者不同。”
一边说着,她一边在李瑾月的帮助下,将死者全身的束甲、佩刀卸了下来,将他身上所有携带的石块石子摸出来,堆在一旁,然后拉过一旁的白单,将这些石子拢起来,提在手中掂量了两下,道:·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起码有十来斤重,再加上尸首身上束甲和兵器的重量,足以拖着尸首沉湖了。”
“他为何会携带这么多的石子”李瑾月询问道··沈绥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但她眼中显然若有所思·片刻后,她道:·“我虽不清楚原因,但这些石子,瞧着不像是被人强制塞进口袋里的。
应当是,他自己放进去的·”·“何以见得”王忠嗣问··沈绥笑了,道:·“王统领,你想想,若你想将人沉湖,你会怎么做你会如此繁琐地将这么多细碎的石子石块,塞进对方衣袋里吗而且,还特意将束甲规整好。
还是,你会直接在对方的脚踝上拴上绳索,另一端挂上大石,直接推入湖中·如此岂不更加直接痛快,更节省时间在当时那样四处都是搜索军队的环境之中,多停留片刻都很危险,若真有人想将他们这十位兵士沉湖,选择这样繁琐的方式是极其不合理的。”
·王忠嗣恍然大悟,心下暗叹,“雪刀明断”果然名不虚传·可若如此,却愈发令人费解了,他不由低头沉思起来··李瑾月望着沈绥,不着痕迹地笑了笑。
过了这么多年,赤糸当初学得那门所谓“推理”的本领,果真已修炼得比她的老师贺知章厉害太多了·李瑾月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那个大大咧咧、凤风火火的火凤凰赤糸,竟会成为如今这样一个心思缜密如丝,思维超乎寻常的神探。
不过想来也是自然,这门学问,似乎就专门是为了探案而设计的·原本,这就是狄仁杰狄国老的本领,辗转被赤糸继承,现如今她是这世间唯一会这一门本领的人·且,赤糸似乎于这门本领中融入了很多她自己的思维和想法,还融进了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知识经验,一旦运用出来,如添一双鬼神之目,可瞬息洞察一切- yin -阳是非,让四周之人叹为观止。
沈绥不再做过多的解释,她非常有耐心,将十具尸首一一验尸,最后得出结论,这十个人的死法是一模一样的,都是在极度的惊吓之后溺亡,虽然因为个体差异,呈现出不一样的死亡状态,但推导出的原因尽皆相同。
沈绥的面色沉凝,插着腰站在大门口,紧蹙双眉望着地上摆着的十具尸体·显然,这十个人的诡异死法,也使她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想不通便不去想,沈绥决定转换思维,便于李瑾月和王忠嗣道:·“我们出去看看罢,去湖边。”
于是三人离开飞云水榭,向湖边走去·离开时,李瑾月按照沈绥的意思,吩咐留守的禁军将尸首送往大理寺的停尸房,沈绥此后还会再去验尸··三人沿着浩渺的人工海一路往北绕去,一边走,沈绥一边询问王忠嗣:·“你与这一小队人马,是在何处分开的”·王忠嗣指着远处回道:·“再往北,要过了万象阁,在万象阁的北部,人工海的东岸。
我记得,是在一处假山群畔分开的·”·于是沈绥加紧了脚步,李瑾月与王忠嗣紧紧跟随·三人都不是爱说话的人,皆不言不语,沉默地往万象阁北面行去。
中途路过万象阁,沈绥不由停住了脚步,近距离仰首眺望了一下万象阁,高台楼阁,统共五层,金瓦红楠修葺,飞檐深远,歇山檐下是一层一层的斗拱,气象恢弘··沈绥什么话也没说,举目望了一眼,便继续抬脚向远处行去。
李瑾月与王忠嗣也随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万象阁·王忠嗣欲言又止,李瑾月似有所感,乜了他一眼··待行至王忠嗣所说的,与死亡什队分手之地,沈绥便开始仔细观察起地面来。
西苑的大片土地上几乎都覆盖着一层碧绿的草皮,草皮间有碎石子铺就的小径,原本看起来十分雅观·但因着大批军马涌入,草皮已然被踏坏,泥土斑斑点点翻溅而出,狼藉不堪。
沈绥蹲下身,触手摸了摸草皮,感受到水润·她忽而问王忠嗣:·“今晨大雾,有多浓厚”·“完全看不清眼前的路径,我们骑马都不敢骑快,生怕撞上障碍,或者不慎冲入湖中。”
王忠嗣回答··“为何在此分队”沈绥又问··王忠嗣向着那片假山群努了努嘴,回答:·“呐,就是因为我看见了那片假山。
那假山在浓雾中隐约可见,可以当做一个汇合标志·我知道这个地方靠近湖畔,所以我让手底下的三个什队,一队沿着湖畔往南搜索,一队往北,搜索完了就在这假山地汇合。
还有一队跟着我直接去了万象阁,因为我怀疑盗贼可能还藏匿在万象阁附近·结果,往南的那个什队,就这么没了·”·沈绥沉默了下来,不再询问·她开始分辨地面上凌乱的马蹄印与脚印。
涌进西苑的禁军,有骑兵也有步兵,几乎是混编在一起的·因而地面既有马蹄印,也有脚印,纷织交错,无比复杂·这种复杂的痕迹,除非经验丰富的斥候,或者长期在深林中打猎的猎人才有本事分辨,就连曾在大漠之上追索敌人数百里的李瑾月,一时之间也难以分明这些痕迹。
但是沈绥的眼睛仿佛与众不同,她很快就察觉出了死亡什队脚印的分岔点··紧接着,她开始沿着她观察到的痕迹,缓缓移步·王忠嗣与李瑾月片刻不离地跟着她,离开了痕迹最为凌乱的地带,之后的脚印渐渐分明起来,他们也能看出来,确实是个十人小队的脚印。
这些脚印的走向,最初很正常,但大概行出不到二里远,忽的一个奇怪的转向,十个人的脚印纷纷转向东南方·沈绥加紧了脚步,追索着那些脚印,最终竟然将他们引到了一处灌木丛中。
那灌木丛中有一处枯山水的景观,其内全是石块石子·此时可见景观已被破坏,不少石块石子不翼而飞··紧接着,那些脚印又离开了枯山水的景观,踅向西北,绕了一个大圈,又折回了假山处。
沈绥紧紧蹙着眉站在假山旁,再一次仔细观察地面上那些复杂的脚印,不多时,她忽的抬眸,望向人工海的方向,然后长舒一口气,脸色- yin -沉下来··李瑾月忍不住问:·“伯昭,如何”·“我想我们大概遇上麻烦了。”
沈绥道··“到底怎么回事”王忠嗣焦虑地问··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沈绥沉吟片刻,缓缓道:“如果我的推测没错,你手下这个什队,是集体自杀的。”
作者有话要说:【注】忠王李浚,即后来的李亨,也就是唐肃宗··另,王忠嗣是唐代十大名将之一,大破吐蕃、降服契丹三十六部的奇人·他原名王训,因为父亲战死,被玄宗收养,玄宗赐名“忠嗣”,意为忠臣之后。
玄宗将他父亲比作霍去病,带他成年便要封将,自幼在宫中长大·安史之乱爆发前,他被李林甫进谗言陷害而死,终年45岁·如果他还活着,安史之乱则不成气候。
 · ·第一百零九章 ·沈绥的推论真可谓骇人听闻, 李瑾月与王忠嗣听后, 皆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 忙追问何出此言·但是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 沈绥却不愿多说,缄口不言。
李瑾月与王忠嗣无法, 只得作罢··“若真是集体自杀,岂不是撞邪了”离开西苑, 归程的路上, 三人并辔骑马, 王忠嗣略有恼火地说道。
“也并无不可能·”沈绥道··李瑾月挑眉,沈绥这话说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莫非她这位“雪刀明断”, 竟也会迷信些巫蛊邪术王忠嗣更是不满,认为沈绥是在故弄玄虚,实则想要糊弄他。
他是武将, 脾气直,虽平日里沉默寡言, 显得很是沉稳·但急脾气上来了, 也是丝毫不客气·当下就对沈绥一拱手道:·“沈司直, 王某敬你破案无数,是有本事的人。
可你今日却这般胡言乱语,实在让我无法接受·恕在下不奉陪了,告辞”·说罢,又向李瑾月赔了一礼, 便率先策马疾驰而去··“这小子的臭脾气”李瑾月薄怒道。
沈绥笑呵呵仿佛没脾气:“算了算了,这案子我目前确实没什么把握,他听我说的那些话,自然觉得我在耍他·”·李瑾月不由道:·“你给我句实话,这案子到底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集体自杀”·沈绥点头,道:·“只有这个可能,那样的大雾之中,短时间内想要将十个人同时溺亡,几乎是不可能的,何况还有怀揣石子这样反常的现象出现。
我只能说,这十个人或许是被什么东西所迷,中了幻象·”她顿了顿,看向李瑾月道:·“我仔细观察了一下那十个人的脚印,他们最后绕回假山畔,停驻了片刻时间,不长,但每个人几乎都站立在原地,仿佛被什么景象惊吓到,接着这十个人的脚印就以极大的步伐拉开,冲向湖中。
显然是他们自行投湖了·”·李瑾月楞了一下,道:“不对啊,这十个人溺亡的地方并不靠近湖边,沉落的位置至少距离湖畔十几丈远,他们怎么在水中跑那么远的难道是游过去的中了幻象,也会凫水可又为何游到一半不游了,听凭沉没呢”·沈绥摇头,叹道:“我也是这一点想不通,若是解释不了,那么幻觉这个推测则不成立啊。”
“要解释,也可勉强解释·”李瑾月思忖道,“比如说,这几个人看到了极恐怖的幻象,有什么怪物在追赶他们·于是他们纷纷向湖中冲去,凫水而逃。
但是游到一半,幻觉又让他们觉得自己仿佛被水中的水藻缠住,以致无法脱身,所以全部沉了下去·本身他们就身负沉重的石子石块,如此,也是说得通的·”·“卯卯,这说不通。”
沈绥摇头否认··“为何”李瑾月问··“我验尸时,观察过他们的靴底·靴底沾着的是西苑平地之上的草皮草籽以及泥土,但是,他们的靴底几乎没有粘上湖泥。”
李瑾月愣住了··“这说明……”沈绥目光直直地平视前方,轻声道出自己猜测的结论,“他们在水面上跑了一段时间,才沉入湖中。”
“会不会是……划船,然后跳湖”·“那船呢你们搜湖的时候,见到了吗”·烟波浩渺的人公海上,半艘舢板都未见到。
李瑾月只觉一股寒流窜上了脊椎骨,手脚有些发麻·今晨大雾的西苑之中,那短短的一个时辰内,究竟有怎样的事情发生在那十人小队身上,李瑾月只觉得无比的费解和恐怖。
她几乎天不怕地不怕,战场上杀人如麻练出一身血- xing -,却偏偏怕些牛鬼蛇神之说,这是她小时候的毛病了,一直没改过来·现在虽不似儿时那般,听见鬼神就吓得变色,心底也多少会发颤。
今次碰上这样的事,不由周身泛寒,若不是沈绥在她身旁陪同,她怕是要落荒而逃了··李瑾月决定先绕开死亡什队的事:·“这个先不提,那万象阁你怎么不进去看还有圣杯,该如何找,你有头绪吗”·沈绥定定看着她,看得李瑾月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才开口道:·“你问我要实话,我也问你要句实话。
这一次的圣杯失窃,可本是圣人的安排你又知不知情”·李瑾月忙道:·“我不知情,是真的,我只是有所猜测,但父君从未向我明示过。
原本,是要杨朔老将军安排禁军演一出戏的,哪知道,圣杯真的不见了·这也是事后,杨朔老将军私下里与我说的·他为人宽厚,对我过意不去·”·“那么,圣杯是在你们戏演到哪个环节上丢的,不弄清楚这点,我没法查。”
沈绥道··“这个,老将军没与我细说,但听说应当是刚取出来后,就丢了·”·“这么说,是在万象阁外丢的了”沈绥问。
“也不是,是在顶楼的廊上被人掳走的,具体的细节我也不清楚,这个要去问老将军了·”李瑾月回道··“那么,所谓的换班而来的校尉瞧见蝙蝠一般的黑衣人从楼阁顶上飞跃,怕是假话罢。”
沈绥笑了··李瑾月一愣,这个说法是事发之后在禁军当中广为流传的说法,沈绥是怎么知道的不过她也没问,沈绥自有她自己的消息渠道,她也算是见识到千羽门的情报网了。
她只是问道:·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你怎么知道这是假话”·沈绥嗤笑一声,道:“大雾都伸手不见五指了,还能瞧见十几丈外的楼阁顶上的黑衣人,这目力非杨二郎不敌啊。
这帮军人,编谎话也不知道自圆其说吗”·李瑾月登时哈哈大笑,乐得直拍大腿,眼泪水都出来了:·“妙极,妙极,真是笑煞我也哈哈哈哈……”·沈绥见李瑾月笑得如此开心,也不知自己这话哪里戳中了她的笑点。
只是如此被动的情况下,她还能这般宽怀,沈绥也就心安了··好不容易李瑾月冷静了下来,她拉着沈绥的衣袖连声道:·“哎呀,伯昭,你可不知道,这说法就是杨朔老将军的侄子,杨家二郎出的主意呀”·“噗”这回轮到沈绥笑喷了出来。
“这小子,天天读些志怪传奇,给瞧傻咯”·“哈哈哈哈……”·二人一路欢声笑语从夹道驰出,旁若无人,戍守禁军皆面露讶色,都道公主与沈绥交恶,怎知今日这般和乐·临到长乐门,李瑾月要入宫面圣,沈绥则要回府,她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两人分别前,沈绥与李瑾月商量好了如何向圣人汇报此事·主要的原则就是,涉及怪力乱神则不言,其余的照实禀报·最后,沈绥询问了一下李瑾月今夜可要归她自己的府中歇息,算起来,为了看守圣杯,她已有大半月未归府了。
现在圣杯没了,她也无需再留宿皇城了··李瑾月点头,道:“若父君不留,我便回去·”·“你注意一下,那位杨小娘子玉环在你府上也住了好些时日了,你得空去看看她,莫要冷落了人家小姑娘。”
沈绥叮嘱道··李瑾月失笑,点了点头,道:“这小娘子,倒成了我的贵客了,我还得供着她·”·沈绥笑道:“人家又没什么对不起你的,未来迟早要为你所用,你现在不对人家好点怎么行”·“行,都听你的”李瑾月道。
“哦对,差点忘了问你,昨夜如何”李瑾月嘴角含笑地问道··沈绥嘿嘿笑了两声,道:“不告诉你·”·“你这人……怎的如此讨厌。”
李瑾月斥她··“有本事,你也去娶一个·”沈绥厚脸皮道··“好啊,你真当我不能娶了是吧·”李瑾月生气了,说些幼稚的气话,“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要娶个比莲婢还漂亮的,羡慕死你”·“到那时,我定不会羡慕你,反倒要恭喜你。
不仅恭喜你,还得恭喜这全天下的女子·”沈绥笑容微敛,郑重道··李瑾月凝视了她片刻,莞尔一笑,道:·“好那我任重而道远。”
说罢,策马,往长乐门中去··沈绥笑着目送她消失在宫门,才一路疾驰出了皇城,紧赶慢赶往张府而去·家里人还在等她回去,也不知九章二叔是不是回去了,她实在放不下。
只是这种放不下家里人的感觉,她很久未有品尝过了,自从那场灾难后,她就与琴奴相依为命,从不分离半步,到哪里都在一起·家中有人在等的感觉,真是恍若隔世。
想想,自己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了,顿时从心底涌起一种幸福感,又觉肩上沉甸甸的,深觉自己再不能过那种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日子了,她得对许多人负责··驰马刚路过承福坊,沈绥就撞见了忽陀等在路边,他亦牵了一匹马,有些气喘,似乎是刚到此处。
沈绥急忙勒了马,忽陀见到她,便立刻跨上马,与她并骑··“大郎,咱们直接回沈府罢·不久前二郎公派了人回来保平安,他今日不归,会留在鸿胪寺礼宾院,盯着那帮拂菻使者。
娘子(张若菡)便与二郎一道回府了·呼延堂主也来了,有消息要亲自汇报给您·还有,太白先生也在府中等您·”·“好”·已近日暮,夕阳西下,天色渐晚。
街道上行人匆匆,皆欲赶在暮鼓响起前归家·沈绥与忽陀的马刚驰过清化坊,坊门口,忽的有个一身灰褐短打、头戴黑纱帷帽的人影闪出·手中倒提一把黑布包裹的长形物什,似是刀剑一类的兵器,脚步匆匆往西面而去。
人影走街串巷,很快便赶到与含嘉仓隔街相对的道光坊内,进了十字街最西头的一处僻静客栈··客栈大堂中冷冷清清,一人也无·柜台后的掌柜低着头仿佛睡着了,看也不看那人一眼。
人影径直上了楼,推开天花板,上了客栈最顶层的阁楼·阁楼中未点灯,光线极度昏暗,隐约只可辨五个人影隐在黑暗中,或坐或倚,姿态各异·有一个高大的人影,立在阁楼半开的轩窗畔,外界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背着光,看不清容貌。
窗外,是含嘉仓隐约可见的座座巨型粮仓··帷帽人揭开了自己头上的帷帽,露出一张蒙着黑布眼罩的清秀面容··“如何”那站在窗畔的人问道,他声音雄浑沉重,说得是标准的大唐官话,听不出口音。
“出城了,一切顺利·”帷帽人回答··“好,按计划,该你动手了·”窗畔人回过身来,侧面在光亮下一闪而过,仿若见到了高挺的鹰钩鼻。
“明白·”帷帽人缓缓垂首,应道··作者有话要说:卯卯,你这是给自己立flag,打算一语成谶啊·· · ·第一百一十章 ·沈绥归府时, 正值暮鼓响起第三声。
没想到颦娘就在门口迎候, 见到沈绥, 面上扬起诡异的笑容, 迎上来询问道:·“大郎,你昨夜与三娘行房到几时啊”·这没头没尾的, 沈绥忽的被颦娘这么一问,登时面如红霞。
忽陀假装自己没听见, 面无表情地立在后方·沈绥不由得拉住颦娘走到一旁, 低声急道:·“我的颦大娘子啊这光天化日之下, 你胡言乱语些甚么呢”·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颦娘啧了一下嘴,道:·“成了婚的人, 害甚么臊啊。
我问你这事儿, 是因为我今日晚食准备了甲鱼,想与你和三娘子补一补身子,你刚受了伤, 她也是天生娇柔的身子,我怕你们俩昨夜那把火烧得不够, 晚食吃下甲鱼会进补过头。”
沈绥:“……”·“你且说说, 到几时”颦娘一脸贼像地问··沈绥整张脸都在燃烧, 嗫嚅半晌,好不容易吐出一句话:·“三更,好像是三更,我记不清了,隐约好像听到了打更的声音, 是三下。”
颦娘老脸也红了,忍不住掐了沈绥一下,斥道:·“要死了你这丫头,不知道节制啊人家三娘子是新婚,你也是刚受过伤的身子,你们俩竟然……”·“颦娘我求您别再问了。”
沈绥转身就要落荒而逃··“唉你给我站住·”结果颦娘一把将她拉了回来,“我还有话没问你呢,你跑什么你且说说,你们昨夜用了哪些招式。”
沈绥简直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一个劲儿地摇头,要挣脱颦娘的纠缠·颦娘死死拽着她不放,口里还道:·“你不说今天不让你吃晚食,不许走”·“不吃就不吃,打死我也不说”沈绥一边挣扎,一边又控制着力道,生怕伤到颦娘。
颦娘也怕伤到她的左肩,力量都集中在她右侧·两人一时之间纠缠不下,忽陀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忽陀你快来帮忙拉住她”颦娘喊道。
“忽陀,你敢管闲事,我要你负重三十斤绕洛阳城跑一周”沈绥发狠道··“你要是不帮忙,我就趁你睡着给你扎针,让你歪鼻子”颦娘也道。
“颦娘你太恶毒了·”沈绥道··“你才恶毒”·忽陀吞咽了一口唾沫,走也不是,上前也不是,只能呆在原地。
幸亏这时,救星来了·原来是在偏厅中等候的张若菡听闻外面吵吵嚷嚷的,便走出来瞧看·忽陀忙大声行礼道:·“给娘子请安”·沈绥立刻注意到了张若菡,急切喊道:·“莲婢莲婢快救我啊”·张若菡见这阵仗,虽不知她们在胡闹些甚么,却觉有趣,不由莞尔一笑,道:·“颦娘且放过伯昭罢,时辰不早了,莫让客人久候了。”
大约是看在张若菡的面子上,也或许是颦娘一时间愣了神,她还真就放了手,沈绥得以脱身,立马撒腿就跑,迅速地躲到了张若菡身后·颦娘放了手,似又后悔了,横眉怒目地看着沈绥道:·“臭小子,你给我等着。”
说罢气呼呼地转身入了后堂··沈绥三岁小儿般,躲在张若菡身后,冲她做了个鬼脸··张若菡回过身,见她发丝有些乱,衣衫也被扯乱了,便一边顺手替她整理,一边温声道:·“你与颦娘置什么气,就不能顺着她,还没长大呢”·“不是。”
沈绥忙低头向她解释,“她……她今日也不知吃错了甚么药,我刚回来,她就一个劲儿纠缠我,问些……问些不害臊的问题·”·张若菡抬眸瞧她,见她面色泛红,眼神闪烁,张若菡忽的就明白了所谓“不害臊的问题”是什么类型的问题了,于是她的面颊也红了。
替她理好衣襟,她的手附在沈绥交领上,道:·“颦娘是最关心你身子的人,她既然问了,你即便不好意思,也好好与她回答,她问了定不是为了戏弄你,是为你好,你当知晓。”
沈绥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自觉自己今日确实做得不对,忙态度诚恳道:·“莲婢说的是,稍晚些时候,我去与颦娘道歉·”·张若菡弯唇一笑,揪了下她的面颊,道了一个字:“乖。”
沈绥心口一漾,不禁探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拢进怀里,将欲低头寻她的唇·张若菡按住她的唇,道:·“做甚么,忽陀还在看呢·”·“他早走了。”
沈绥抱着张若菡,缓缓摇着身子,撒着娇求吻·确实,忽陀在张若菡给沈绥理衣服的时候,就已经很识趣地离开了··张若菡被她晃得眼晕,失笑,松了手,于是沈绥低头,深深吮住她的唇,张若菡亦动情相应。
这一吻,彼此追逐索求,好不容易停下,两人已然气喘不止·张若菡靠在她怀中,只觉无比温暖,就连常年冰凉的手脚,都滚热滚热的了··“今日入宫,情况如何”张若菡轻轻问她。
“不大乐观·”沈绥温声回答··“无事,我信你·”张若菡没有细问,只是简单说道··“抱歉莲婢,我们刚刚成婚,局势却不让人安稳。”
“我嫁与你,便是随了你,你乐则我乐,你苦则我苦,你在外忙碌辛劳,我便在家中等你回来·不必道歉,我们还有一辈子好过·”张若菡道。
“嗯·”沈绥抱紧了她··二人又依依不舍地温存了片刻,张若菡道:·“好了,莫再耽误时辰,太白先生与呼延大哥该久等了,你也该饿了,咱们先用饭。”
“好·”·于是二人相携入了餐厅,沈缙正在厅中接待两位客人,李白与呼延卓马分坐左右客席,三人对酌对饮,他三人也确实久候多时了,以致饮酒稍多,有些微醺。
见沈绥和张若菡走了进来,呼延卓马忙起身,抚胸向沈绥与张若菡行礼,李白则坐在位置上拱了拱手,便算见礼了·沈缙见到阿姊回来,不由松了口气,她酒量浅,已经快被李白灌晕了。
沈绥与张若菡一一还礼,便双双入了主位·此刻晚食已然由高胖的胡人女子蒙钟摆上,蒙钟刻意向沈绥眨了眨眼,沈绥一脸怪异地瞧着她,便见她端了一个小砂锅上案。
沈绥打开锅盖仔细一瞧,其内炖着甲鱼与各式鲜美的菌菇乃至虫草·沈绥嘴角抽了抽,默默将那砂锅盖盖上了·张若菡瞧见,殷唇微颤,差点失笑··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尚未祝贺伯昭兄、张三娘子新婚,鹤伴仙侣人,白首同暮色。”
此时李白醉醺醺地举起酒杯,道,“来,李某先干为敬·”说着,就仰首饮下杯中酒液·沈绥与张若菡也不相辞,亦举杯饮下··“哎呀,真是好酒,这是某家乡蜀南的酒啊,伯昭兄竟然也有”李白问道。
沈绥笑道:“这是绥不久前在长安时,一位蜀地来的酒楼掌柜送给我的酒,名唤新园春·后来一路带来了洛阳·”·李白又自斟一杯饮下,一双柳叶目眯起,道:·“这位呼延好汉,也当是伯昭兄弟的亲信罢。”
沈绥点头··“好,那李某也就不回避了·伯昭兄弟派人来寻某,某也恰好有事要告与伯昭兄弟·某猜测,伯昭兄弟大概是很想知道这锦囊的事罢。”
说着,李白从袖中掏出了自己的那枚锦囊,提在手里晃了晃··沈绥笑了,道:“太白兄明鉴·”·“哈哈哈,当日江陵郊外,伯昭兄见我不慎掉落这锦囊,神色就不对劲,此后还特意借了此物与张三娘子细观,也曾试图从我这里套话,这点,某还是能看出来的。”
李白怕是真的喝醉了,说话一点也不遮不掩,十分直白·沈绥也不介意,安静听他说··“当时,某告诉伯昭兄弟,这是剑门诗社成员的标志,这不是假话;而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李仲远就是剑门诗社的领头人之一,这话也不假。
只是,我只说了其一,却未说其二、其三·眼下,圣杯失窃,伯昭兄弟为此案所困,李某见不得好友为难,便决定将我知道的事说上一说·我本是剑门诗社的外部成员,不算核心,也并无什么负担。
李某好喝酒,剑门诗社内有几位核心成员与我也算是酒友,喝醉后曾向我透露一二·剑门诗社长安的总领事,是宋璟宋右臣,实际上是宋右臣为了掌握士人话语权而组织起来的一个松散的学社,门内其实有不少人站队并不一致。
去年十一月份,我抵达长安游历,当时拜谒了宋右臣,宋右臣听闻我下一站将前往益州看望老友李仲远,便托我将一个包裹送给李仲远·我依言照办,宋右臣叮嘱我不能打开包裹看,但或许是天意如此要我知晓此事,我在前往益州的半途中遭逢大雪,曾堕了马,包裹不慎散开,我看到了其中的物什。
那是一件血衣,以及一封刻有纹徽的玉佩,还有一封密信·我当时下意识觉得不好,没敢细看,重新收拾好包裹,抵达益州时交给了李仲远·仲远当日的反应我却印象深刻,他似乎很是惊讶,对是否要接这个包裹犹豫不决。
后来隔日,我就瞧见他携了包裹去了他相好所在的青楼,出来时手中空空,我猜测他将包裹送给了他相好,但究竟是为何,我却不知了··这件事我离开益州后,未向任何人提起。
但我送妻子归娘家,途径江陵章华台游玩时,却被一对景教女徒拦下,要坐我的车·她们拐弯抹角,以我同乡的身份,向我打听了很多在益州与李仲远接触的事,一路上,包括入了客栈,一直如此。
我觉得不对劲,但未动声色·恰逢当日遇上了你,你似乎也很关心此事,我便上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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