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云海间 by 看长亭晚(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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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茫云海间 by 看长亭晚(下)(4)
·清平听了不可置否笑笑,她爬山爬的骨头都要散架了,对这地方实在生不出什么好感来·何况陡崖高峰山山相连,恶水环绕道道无尽,怎么看都像危险的地方·在此地大兴土木之人,若真是一心向神别无所求,那才是奇了怪了。
众人拨开藤蔓,向着水雾中的山道走去,每行十步便可见一尊鱼形灯台,动作神态皆不相同,这些石像都有着细长的眼睛,却未雕出眼珠,只是一片平白,似乎是有意而为,充满了- yin -森鬼气。
这路用石板铺就,十分宽阔,她们才走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将深潭抛在了脚下·但这路在一处石壁前分成两条,路口处各有一座石像,清平仔细看了看,道:“走右边。”
她刚要抬脚走,赵元却挤到她身边,道:“大人,万一是左边呢”·清平看了她一眼:“左边的石像手持刀剑,右边的脚踏波涛,你说走哪里”·今嬛颇为意外道:“哦,竟然是这样的”·赵元难得硬气一回,坚持道:“若是真在左道呢不如大人在此等上一会,让我过去瞧瞧看,也耽搁不了事情。”
清平见今嬛正兴致勃勃地打量着那两座石像,颔首道:“行了,不要废话,让两个人跟着你去,快些回来·”·赵元欣喜不已,朝她作了一揖,闪身踏入那条石道。
清平听她脚步声渐远了,便站在今嬛身侧去看下方的深潭,这潭水不知有多深,从高处看形如漩涡,她瞥见从方才出来的洞口处掠过一道影子,嘴角轻撇,若无其事地与今嬛道:“今大人可看出什么门道了”·今嬛起身拍了拍下摆尘土,道:“这石像不是本朝的工艺,但究竟是哪朝的也看不出来,若是胡濯胡大人在此便好了,她于金石颇为精通,应当能为你我解惑。”
清平还未答话,便听见左边的通道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元匆忙出来,脸色格外苍白,明显是受了什么惊吓,见着她连礼都忘记行了,靠在石壁上结巴道:“里头都是死人被吊起来悬空挂着,就和腊肉架似的……”·情有独钟·饶是今嬛不曾见过那情形,也被赵元生动的描述给震着了,一时竟忘了言语,满脑子都是腊肉架。清平捏了捏眉心,想笑又忍住了,对赵元身后两个侍卫道:“里头到底是怎样的情形,你们如实禀报罢。”
一侍卫道:“禀大人,这路的尽头是绝路,通向一处深谷·崖壁上架着许多木杆,上头的确是吊满了人·不过不是尸首,而是人头·”·“可能是从前处置犯事者的地方,取人头而悬,以示惩戒。”
清平如此答道,“既然这条路不对,那么只有右边这一条路可走了·今大人,你以为呢”·今嬛没忍住好奇向左道探了探,顿时觉得有失体统,咳了几声道:“依李大人所言就是。”
一侍卫在前开路,众人踏入右侧的甬道,这甬道平坦开阔,以石砖铺就,与她们之前走过的小道完全不一样,未行多久便传来一声惊呼声,接着便是刀剑铮然的出鞘声,开路的侍卫喝道:“是什么人”·清平心中一惊,忙问道:“出了什么事”·一人回禀道:“前头有两座石像,卑职等错眼看成人了。”
清平快步走到前面,只见道旁立着两尊石像,石像通体漆黑,比寻常人高出许多,一眼看过去仿佛真像两个人站着,而前头影影绰绰,走几步又是两座石像,清平越看越觉得眼熟,这不是她初入昭邺,在河道里见过的那座石像吗·想到这里她看向赵元,赵元也似乎想起来了,小跑到她身侧道:“大人,这不是咱们在船上见到的那个神像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山里难道说……”·清平微微偏过头去淡淡道:“慎言。”
赵元将那句话吞回自己肚子里,注视着道旁的石像继续向前走,这石像皆是低眉敛目的样子,头簪鲜花,衣带飘逸,细长的眼睛与那些鱼形灯台异常相似,嘴角弯起似笑非笑。
赵元无意中瞥见这石像的袍子下,眼角抽了抽,小声道:“大人,这些人怎么都有鱼尾巴,难道……难道是她们吃多了鱼”·今嬛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听到这等妙语,不由对赵元刮目相看。清平也看见了这些石像衣袍下的鱼尾,她没说话,顺着甬道继续向前走了几十步,而道旁的石像面容也慢慢发生了些变化,嘴巴咧开眼睛瞪圆,有獠牙从唇下生出,好似妖怪一般。·这些石像都低头看向她们,仿佛马上就要扑身而下,石像双眸都未雕眼珠,看起来森然冷酷·然越走越能体会到这种变化带来的压抑,到了路的尽头,便见一截台阶被分为三段,中间最宽的那段铺满人骨,台阶向上延伸,通往无尽光明所在··清平吩咐道:“走边上些,不要踩着中间。”
不必她叮嘱,也没人敢踩过一地尸骨走上去·赵元已经练出了些许胆量,此时面对一地骨头也充满了求知欲:“大人,为什么这条路不能走”·清平手指搓了搓,感觉赵元的胆子越来越肥,说话也不再顾忌上下尊卑了。
幸而今嬛注意力并不在这上头,若是换了原随来,恐怕赵元又要进天牢了,她想了想道:“以人为基,是为神道·你要是不怕死,等上去了,你自己顺着这条路走走试试。”
赵元缩了缩头,怯怯道:“那还是算了,我就是问问·”·出口处立着两尊更为高大的石像,石像的脚下踩着许多游鱼,刀戟交错,彩带环身,手捏法诀,呈拱卫之势,对到来之人怒目而视。
清平屏气凝神从石像下走过,清凉的风夹杂着水汽吹来,她只觉得一片绚烂的光落在眼睫上,抬头看去,只见一道虹光横贯而过,在空中落下斑斓的光辉,化成一团无比绮丽的虹气,与周围翠绿的树木相互辉映,细碎的光点从空中撒落,仿佛凝结在了半空,叫人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
她呼吸一顿,只在这片虹气的尽头,伫立着一片恢宏的建筑,层楼叠榭背倚群山万仞,在升腾而起的水雾之若隐若现·· · ·第193章 镜花·穿过薄而透的虹气, 云雾就在她们脚下, 四面皆是一望无际的碧蓝天幕, 行走间令人生出凌虚御风之感。
待靠近了那雕栏画栋之处, 高台楼阁轮廓初显,清平这才看清这座城的样貌·原来她们此时所处之地乃是峰顶, 正好能看见与峰顶相隔数丈下的两处空地,呈环形围绕在峰顶边缘。
空地上矗立着密密麻麻的影楼·这些影楼空有外形, 有墙无舍, 不过是个模子罢了, 只是在顶上铺了层瓦片,以木架支撑·加之此处甚高, 又有水雾遮掩, 才造出这座天空之城。
清平从来不信有什么碧落城的存在,此处山峰不过巴掌大的地方,若是真能建城住人那才叫有鬼·今嬛一路行来见惯奇技- yín -巧, 对这座建在群峰之巅的城池尚有期待,但如今得见却是万分失望, 这座所谓的城不过是个空壳子, 完全是糊弄人的。
而赵元站在魂牵梦绕的碧落城里, 心中却无一点欢喜·她死死盯着那片墟地中的影楼,似乎要在脑海中补出一个想象里城池,但山风吹过,雾气散去些许,她的美梦也随之破灭, 失魂落魄地踱回清平身侧。
清平见她手中捏着那本书,双目茫然地盯着虚空,一时不知该如何劝慰她,只得道:“这城虽是没有了,但——”·她手指向这条路的尽头道:“那庙不是还在吗”·赵元呆呆转头看去,金芒之中一截白玉石阶延伸向上,一座庙宇立在碧空之下,为峰顶最高之处。
脚踏台上,便能见群山巍峨纵贯东西;飞瀑急湍垂落而下,溅起琼玉碎珠,水雾源源不断升起,在日光下凝成万道虹光,悬于陡崖万仞间··那座她们来时曾走过的山只能见到大致轮廓,云海茫茫翻涌起伏,庙宇宝刹金顶灿然生辉,飞檐斗拱,青瓦粼粼,古朴而内敛。
今嬛另带着侍卫几人已经踏上台阶,正仔细看着什么。·清平不动声色地从她手中抽出书,随意翻了翻,而后塞进袖中,在赵元发觉前先一步走向庙宇所在··今嬛正在在栏杆边向下看,见她过来笑道:“虽说这城是见不着了,但庙却有些意思,印证了我之前的一些猜想,李大人请看这里。”
情有独钟·清平与她并肩站在台阶上,每隔九阶便有一对鱼形石雕·这次的鱼未见手脚,是再正常不过的模样,被海浪托在空中,嘴上叼着一枝莲花,而与它相对的那只嘴上叼着宝石玛瑙。
今嬛伸手去拨弄鱼嘴上的莲花,只见她找准一点,手腕微动,这朵花便被轻易取下。她转动着手中的花,指着空无花蕊的花心道:“传言惠崇女帝降生之初宫中莲花一夜盛放,清香满室。
但不知为何花中无蕊,便得赐名瑞·待其登基后,时人为避其名讳,花皆去蕊·我观这山中布局甚是精妙,虽有惊却无险,怀仁心行巧技,应当是出自温兆永之手。”
温兆永在坊间传闻中技已通神,能驱木牛赶车,跨木鸟上青天·撇开这些虚的不谈,她曾得惠崇女帝特召,参与乐安、昭邺两大州城布局设计,的确是位能人。
赵元的声音遥遥传来:“大人,不是没有险,而是危险的地方都已经给埋了·”·今嬛一哽,慢慢转头看向赵元,清平轻咳几声道:“那影楼屋顶檐角的轮廓与昭邺是有些近似,我还以为是自己错眼了,但今大人如何得知此处是温兆永的手笔呢”·今嬛呵呵道:“李大人不知,似温兆永这等大家,所经手的地方必会留下印记。”
她翻转那朵花,其中一瓣上刻着行蝇头小字——·“水月本空,幻境凌虚;作梦中梦,见身外身·”·落款紧挨着字旁:温兆永··今嬛道:“碧落城怕是后人附会所称,依我所见,这地方,应当叫水月幻境才是。”
赵元在一旁小声道:“此地水倒是很多,却不见月亮,不知如何作水月幻境之说呢”·清平与今嬛同去看她,赵元后退一步,讪讪道:“学生不过是胡言乱语,许是还未天黑,月亮还没出来……”·今嬛给自己顺了顺气,不去理会,转过身去将莲花交给侍卫保管。清平捏了捏眉心无奈道:“峥嵘栋梁,一旦而摧;水月镜像,无心去来。
此偈语中水月二字本为虚幻之景,不是什么水和月亮·”·清平偏过头去,见今嬛似是想笑,又强忍住了,只是肩膀抖的厉害。她深吸口气,对赵元低声道:“你若是要装傻也需有个限度,此案与你涉足过深,如能功过相抵最好,但仍要有人为你出面说情……本部的意思你可明白”·赵元思量片刻,期期艾艾道:“那这位大人,看传奇话本吗”·清平紧皱的眉心舒展开来,她想自己约莫是疯了才会与赵元说这些,瞧赵元那副全然无知的蠢样,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
这时侍卫轻声道:“大人,今大人已经进去了·”·清平倏然回头,庙门大开,台阶上已经不见今嬛的身影。她也不去管赵元了,掀起衣袍快步而上。踏入庙中时脚步有些重,从门檐上落下几线灰,庙中黑暗不见五指,便听一人道:“大人,此处有火台,可要点上”·昏暗殿中听今嬛的声音传来:“点上吧。”
火光渐亮,很快照亮大殿,只见几道影子显现在光中,却是几尊白玉人像·这些人像都是姿态曼妙的女子,面容宁静恬淡,身披轻纱,头戴镶满宝石的发冠,满身尘埃无言注视着大殿中的来客。
殿中却不见主神神像,本该放置神像的地方却是一个巨大的圆台,围绕台边绘着奇特的符文,正与墙上的壁画相连·圆台尽头有一扇门,如今是紧闭的·而整个神殿除了那几尊人像,便是满墙的绘画,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东西。
清平扫了一圈四周墙壁,上头所绘的都是与神有关的故事,但在这些壁画中,云髻高耸的女神面容始终模糊一片,似乎是画师有意而为,并不想让世人见到神的真面目··清平联想到岳瑾所绘的那些人像,原来金帐的神本就无面目可言,全凭人肆意涂抹。
今嬛道:“如此看来,这教派入我朝后一改蛮夷之俗,连她们的神,在外貌形容上也渐贴近代人的装扮·”·清平走近圆台边,这台子让她想起昔日在鸣沙湖畔所见的祭台,符文几乎相同,她道:“样貌只要稍加修饰,定然能改,但本- xing -,却无论无何都改不了的。”
她铮然一声拔出长剑,以剑尖轻刮过落满灰尘台面,一片黑色碎块落了下来,露出台面原本洁白的色泽·侍卫用白布拈起碎块,刚要捧到她面前,清平一脸厌恶,摆摆手道:“不用看了,这台上都是血。”
今嬛骇然不已,这圆台如此之大,不知要耗费多少血才能铺满台面。何况这层血痂厚如指盖,定日积月累,新血覆盖旧血而致。·虽是间隔百年,但这殿中的血腥气息丝毫没有散去,那些被施以酷刑挣扎扭曲的人脸仿佛近在咫尺,不知为何,今嬛只觉得头晕的厉害,诸多幻象接踵而至,耳边是尖锐痛苦的呐喊。·清平见状伸手扶了她一把,问道:“今大人,可是身体不适”·今嬛揉了揉额角,勉强道:“可能有些不适……”·清平侧过头去,见火台上火焰熊熊燃烧,吩咐侍卫道:“去把火灭了,若是里头有东西,就丢出去。”
侍卫们依言而行,说来也怪,这火一灭,今嬛陡然清醒了不少,那幻象与刺耳尖叫也不见了。清平示意缩在角落的赵元过来扶今嬛,道:“殿中积尘太多,扶今大人出去歇歇吧。”
今嬛脚步虚浮头脑昏沉,本想说些什么,硬是被搀扶了出去。清平见她出了殿门,与侍卫沉声道:“取些水来,要多·”·这圆台必定不是单做祭祀之用,这么大一个台子,哪怕藏东西也够了,只是这所藏之物,到底要如何显形呢·水囊很快送来,清平将水全部倒在圆台上,血迹凹陷处有纹路隐现,水便顺着下凹处缓缓流动。
她命人取来火把,仔细盯着水流动的方向,不过片刻,水已经布满圆台,那些充满水的纹路,俨然勾勒出一个繁复的法阵·法阵中九只形如眼球的图案或睁或闭,不一而同,她踱步在台边,一边看一边比对边缘所绘的符文,以白布蒙手按在眼球图案之上,微微用力便能扭动。
她依次扭转那些图案,待白布上沾满了粘腻血迹后,圆台依然不见任何反应··情有独钟·这也算意料之中的事情,清平想着干脆让人砸了这个台子算了,却听背后一声脆响,随之便是沉重的机括声绕着台子接连响起,她讶然回首,圆台正中央升起一根白柱,托出个通体漆黑的箱子。
这箱子严丝合缝,浑然一体,只在开合处留有一金扣·清平将它打开,只见箱中放着几卷古卷,这些卷轴外罩镂空金丝罩,以碧石点缀,一看便知不是凡物,想必定是金帐传教时带入中原的密卷,说不定还记载着此教的起源。
但她无暇去打开这些珍贵的卷轴,只将它们取出搁置到一边,着侍卫看管,复看向箱底··箱底放着一个玉盒,清平取出时手都在不自觉颤抖·玉盒中呈这一本册子,大小等同寻常书籍,她瞳孔微缩,捻起一页单薄的纸张,只见上头墨字红印,历经百年仍旧如新。
随着一页页翻过去,她心中愈冷,如坠寒窟·待翻完最后一页纸,她合上书册,闭眼长叹了口气··原来竟是这样··做梦中梦,见身外身,人生若真如一幻梦,所求不过是镜花水月,徒费光- yin -数载,究竟是为了什么·刀剑相交声遥遥传来,庙门边有人扑倒在地,她手抚过书册向外看去,一人头戴兜帽,立在明暗交界之处。
清平拿着书册对她挥了挥手,道:“毕述神使远道而来,为何却无一点为客的谦和”·那人摘去兜帽,露出冰雪一般的面容,幽蓝眼眸暗藏戏谑,她微笑答道:“天下可一夕翻覆,千百年不外乎如此,成王败寇,又何来主客之分”· · ·第194章 扑朔·清平亦是报以微笑, 她冷不丁地撕下一页, 靠近火边点着了。
骤然而起的火光照亮她眼中的冰冷, 纸上的字迹被吞噬殆尽, 化作余烬落在圆台上,她缓缓抬起眼, 道:“既然神使连天下都不曾放在眼里,又何须在意这本名册呢”·毕述微微扬眉, 左手从披风中露出, 握着一把黄金短杖。
她的手拂过镶满宝石的杖头, 似笑非笑:“这地方是不是有些眼熟,与鸣沙湖边的祭台有些相似只是多年未曾献祭, 血已经干了·”·清平眉心一跳, 抬手唰地撕去几页,正要放在火上烧了,毕述却开口道:“何必这般决绝, 阿月来,你将东西给我, 我便叫外头的人住手, 饶她们一条- xing -命。”
在她们对峙间, 殿外的刀剑声一直没有停下,清平知道那些侍卫必然不会是普通人,原随既然敢让两位朝廷重臣亲入深山涉险,必然不会没有布置·碧落城所处之地群山环绕,便如同一瓮, 至于要请谁入,已经不言而喻。
清平答非所问道:“神使叫谁,难道这殿中除却你我之外,还有他人”·大殿中仅有两只火把,一只在圆台边上,另一只则在白玉人像附近。
毕述走过去拿起火把,随着火光移动,照出人像低眉敛目的脸·她手略微一顿,最后停在一副壁画前,借着火光去看墙上的壁画·壁画上云气弥漫,覆盖了整面墙壁,从海面升起一轮圆月,清辉之中神女螓首低垂,是温柔无比的姿态,只是面容仍是模糊。
她淡淡道:“从你踏入金帐之时,便已抛却俗世中的姓名,阿月来,做神侍不好么”·“若是换一换倒是挺好的·”清平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神使若是不介意,偶尔换个身份,也是种别开生面的体验。”
毕述闻言转过身,黑暗大殿中,唯独她二人身旁各落一片光明,如同相隔天堑··毕述将火把插|进一尊人像的臂弯里,手中短杖转了转,笑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了……既是如此你更该明白,究竟谁是主,谁是从。”
清平嗤笑一声:“装神弄鬼的把戏贵教玩了这么多年,难道还没玩够若真有这种神通,何必布下此局,大费周折地来寻这只箱子”·她忽地转变了主意,将手中剩余的一张纸连同书册一起放回盒里,道:“虽说有人做了蠢事,但到底这蠢事还未到不能挽回的地步。
这份百年前世家叛国通敌的罪证,李某自当呈于陛下·而神使你,则不要妄想拿着这份名册兴风作浪,此地不是西戎,也永远不会成为西戎·”·毕述低声笑了起来,如同自言自语般道:“那时……我真该把你杀了,皮扒下来。”
她慢步走向清平,握紧手中短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然后你就会被挂在祭台的边缘,在沙漠的风里变干·”她想着那个场景,突然生出了兴致,“你的血会融进沙子里,然后在来年春天,也许会长出草,也许会长出其他东西;你的皮也干的不能再干了,头被割下来挖眼拔舌,和那些在祭神礼上的无用之人一样,谁也不会记得你叫什么……”·清平面色如常,眼中映着火光,显得极为透亮。
她将手放在腰间长剑上,拇指向前轻无声推出寸许,看着毕述步步逼近··毕述仿佛意犹未尽,在想象中将她扒皮抽骨,而后露出一个惋惜的神色,道:“和那些人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她们死的心甘情愿,而你却是为人所叛,被出卖而来。
到了现在,你竟能暂弃前嫌,与曾经背叛之人携手相行,不得不说也是种气量·”·她们此时所距不过十步之遥,清平听闻她的说辞冷冷一笑,而毕述则仔细端详着她的脸,眼中闪动着奇异的光,向她伸出手,不容抗拒地道:“如今,你还有一条路可以选,回到我这里,阿月来,神座之下仍有你的位置,我们可以联手。
哪怕你也想要那个位置,也不是没有可能·”·清平敏锐地察觉到她话中所透的信息,颔首了然道:“也原来她们之所以能勉强与你合作,受你所驱使,不过是觊觎权位,妄图谋求社稷。”
“做人不要太聪明了,”毕述向前迈出一步,“否则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清平拔出长剑嘲讽道:“那也比自作聪明的强上许多,至少人总该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
你以为自己高高在上,不同于世人,但你到底只是个人·顶着这个臭烘烘的名字,却连真正的名姓都没有一个,永远都活在‘毕述’的影子里……你躲在黑暗中久了,竟然认为自己就是黑暗的化身了”·情有独钟·她持剑相对,漠然道:“不知道有多少人叫过这个名字,你也只是其中一人而已。
什么神,什么转生,传奇话本里都不这么写了……看什么看,你不信自己是肉体凡胎那过来让我捅你一剑试试”·毕述的面容顿时一沉,恶狠狠地盯着她,齿间迸出几个词来。
清平听了一会发现她好像在用西戎语骂人,嘴角一撇道:“毕述神使,你的气量风度呢”·话音刚落,铮地一声响,短杖与长剑撞在一起。
毕述眼瞳中如同燃起了一簇火,面容也微微扭曲,压住清平的剑锋向她的脖颈边移去,冷笑道:“你以为自己又是什么东西杀你,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罢了。”
清平忽然撤力,猛然向旁一闪,继而反身回刺一剑·毕述不曾防备,竟是扑了个空,撞向了圆台,在听见身后的利器破空身后她狼狈翻身以短杖回挡,清平以剑逼向她,嘲笑道:“谁是——蚂蚁”·毕述身后便是圆台,已经无路可退,她蓦然按下短杖上的一处,从杖底弹出一截利刃,寒光一闪转守为攻,竟是不顾一切地向清平面上刺去。
清平只得松了剑后退一步,毕述缓缓站起来,已经不复方才的云淡风轻,全身被杀意所笼罩,如食人野兽般森然注视着清平·她的手背上被划出了道伤口,便抬手在唇上狠狠一抹,舌尖舔过猩红血迹。
清平不动声色地道:“你这副样子倒是叫人有几分熟悉,总之——”·叮地数声接连响起,毕述悍然出手,如疾风骤雨般打压清平的长剑,利刃在半空挥出一轮寒光。
清平心跳加速,屏息相抗,但终是不敌毕述的攻势,虎口一震,长剑险些脱手··突然殿外有人大声道:“神使大人,赤白音来了”·毕述停了手上动作,对着清平笑了笑,透出一股- yin -冷,轻描淡写道:“我本不想杀你,但是赤白音来了,不如就在她面前杀了你——就让你的血,重新注满这祭台吧”·清平长叹一声,道:“我方才话未说完,总之神使这不太像人的样子,着实令人怀念。”
毕述轻声道:“都死到临头了还想着拖延时间,倒不如想想是怎么个死法·”·清平眉头一扬,被她看破也未露破绽,只是彬彬有礼地问道:“不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神使打算如何炮制我呢”·毕述笑着摇了摇头,似乎觉得十分有趣:“扒皮不行,放血还是足够的。”
清平手中长剑虚挽了个剑花,道:“如此,就看谁的血先洒上祭台吧·”·.·与此同时,殿外的侍卫们与毕述带来的人正打的难舍难分,赵元拉着今嬛躲在殿后,今嬛被山风一吹清醒了几分,呵斥道:“你抖的这么厉害做什么”·赵元果真不抖了,压低了声音道:“大人莫要声张,外头有刺客”·此处正对着一片云海,不知不觉已是傍晚,斜阳脉脉,余晖将翻涌的云海染成金红色,一条架在半空中的小道吸引了今嬛的注意,这条道从殿后而出,直入云海,但只有半截。饶是她再见多识广,也不知道这是做何用处。她皱着眉喃喃道:“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赵元在惊心胆战的刀剑声中答道:“好似是……殿里的那道门的门后”·今嬛倏然转头,震惊道:“李大人尚在殿中”·.·李大人自然还在殿中,正被人压在圆台边。
毕述舔了舔嘴唇,手继续下压,那段利刃与清平的脸相距不到一寸·她瞳中泛蓝,显然是情绪激动··她此时占据上风,贴近清平含糊道:“先割了你的舌头……”·清平额头上蒙着一层汗,鬓角尽- shi -,闻言咬牙道:“你就这么点手段了吗”·她猛然用力,叮铃一声长剑脱手飞出,恰巧将立在圆台边的火把扫落,她心中暗道不好,却见火焰方触及台子,便燃起了熊熊烈火,顺着台子边缘绕了一圈。
清平未曾料到是这种结果,刚要扑身去抢长剑,却被毕述抵在了台边··她与身后的火圈所隔不过半步,几乎能感受到火舌燎起头发的焦味·毕述无声一笑,收了短杖,拽住她胸前衣襟按向身后火焰,道:“天不助你,既然如此,你便葬身火海吧”·清平半边身子已经被她扯到台面上,不得不一手与她抗衡,一手撑在台上。
火光将整个殿内照亮,清平挣扎中无意抬头一瞥,忽地身体一松,被毕述又向火圈推进几分,她见清平手上失了力气,只是仰头看向头顶,她不由抬头看去——·这庙宇只有一层,故而殿顶格外高。
顶上亦有壁画,银蓝色的鱼群在火光里闪闪发亮,于波涛之中簇拥着一人,那人衣袂飞扬,下半身在壁画之中,与之相融一体·而上半身则为白玉雕琢,凌空在壁画之外,手持刀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中之人。
从这个角度看起来,她仿佛就要从壁画中飞出,但那不过是尊半身雕像罢了,不知为何雕像的眼中却是漆黑一片,- yin -邪非常,令人毛骨悚然··毕述呼吸一窒,手上力道松了松。
清平趁机踹开她,从地上捡回长剑,将她反压在台上,低笑道:“神使何以惊心,是因为见着阿月来的神像了吗”·毕述不料清平动作这么快,她方才被这雕像给弄的心中一惊,不过片刻失神却错失了大好时机,令局势陡然翻转,两人相互抗衡间清平道:“你看,你到底只是个人,而非是什么神……西戎想来以褐色眼睛的赫褚人为尊,你知道蓝色眼睛的是什么吗是被驱之南荒之地的柔兰人,与柔兰通婚所生的孩子皆为蓝瞳,西戎人将她们视为异类,让她们永居冰原,不得踏入王庭半步”·她的声音放的格外轻柔:“所以,无论是西戎人也好,金帐也罢,如何能忍受被一个杂种所统治,不然为何大法师迟迟不肯将权势交于你,反而……心有他属呢”·毕述呼吸急促,眼前掠过无数血色,自大法师逝世后,她杀了不知多少反对她的长老,才得以执掌大权。
清平的话几乎是刺穿了她的心,掀起最深的隐密——她溃烂至今,不曾痊愈的伤口··情有独钟·毕述的面容一阵扭曲,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怒极反笑:“呵,你以为,今夜过后,这天下还会是那个太平盛世吗”·她右手翻转,利刃向清平刺去,清平虽及时闪避,但一束头发却被割了下来,在咆哮的热浪中被吹的四散。
两人武器相击,各自踉跄后退,远离圆台·毕述唇红似血,眼瞳更显幽深,满怀恶意地道:“你们代人最重家国礼法,但从今以后,长安里就要多出一个杂种小皇帝了哈哈,西戎人与代人生出的杂种,你们不但要供奉这个仇敌为主,还要对她三叩九拜看看吧……看看那些道貌岸然的大臣,是如何对这么一个杂种卑躬屈膝的”·原来她们布下此局的目的还是为了楚晙清平瞳孔一缩,握剑的手紧了紧,仍是温言道:“那也比杂种神好多了,不是么,神使大人”·毕述目光冰凉地扫过她的脸,一字一顿道:“我改变主意了,不必等赤白音来,我现在就将你碎尸万段”·清平的视线移向圆台上的盒子处,两人不约而同扑向盒子,清平以长剑一扫,那盒子飞到半空中,毕述挥掌击在清平右肩,抬脚一踹,将它踢向殿门外,此时一名侍卫见状飞身扑来,大喊道:“大人”·清平焦急道:“别管我,先抢盒子”·说时迟那时快,那盒子被毕述一脚踢飞,正从侍卫身侧而过,她刚要去抢,毕述却打了个哨响,侍卫被身后的人猛然扑倒在地,盒子也不见了。
灰衣女人在地上打个滚,手捧盒子呈给毕述·毕述哈哈大笑,轻蔑地瞥了一眼清平,拿起盒子刚要打开,却听殿外传来一声长啸,她脸色微变,飞快将盒子放入怀中,低声道:“不好,有埋伏先让赤白音这个蠢货去送死”·清平抿着嘴看着她,似乎愤怒至极。
毕述面上浮起一个笑,十分享受她的这种情绪,悠然道:“你不妨猜猜,今夜会发生什么”·作者有话要说:小病不断,大病不乱·今天继续去看病好了=  =· · ·第195章 未可·两日前, 长安。
流云轻缓掠过天际, 晴空之下, 琉璃瓦折- she -出耀眼的金光·殿宇之上描绘着身姿华美的凤鸟, 展翅翱翔在云霄之上,高扬着头, 俯瞰着整座皇宫··秋深露浓,霜天高寒, 随着正午一过, 日光渐渐稀薄, 宫宇间被蒙上层冷然的霜色,于青砖石块铺就的宫道上显出几分迷蒙来。
有风吹来, 殿外顿时落下了一阵金雨, 几点桂花落入殿中,浮在一片清浅的绿水中··水面荡起几圈涟漪,又归于平静·桂花在水上打了几个转, 而后水中浮起一只色彩斑斓的锦鲤,大摇大摆地以嘴轻触桂花, 倏然张大了嘴一口吞下。
接着它甩了甩尾巴, 似乎觉得滋味不错, 又接二连三地吞了水面浮着的几朵桂花,脊背略浮出水面,似乎在等着桂花落入水中··“臣观陛下这小鲜,未免有些太大了吧。”
锦鲤听见人声也不畏惧,反而高昂起头, 十分期待地在水中转了几个圈,一只修长的手攥着鱼食松开,锦鲤贪婪地吞咽着食料,继而贴上那人的指腹,绕着圈来回打转,似乎仍在乞食。
楚晙顺着鱼脊摸了摸,手上沾了些水,转身答道:“鲤鱼- xing -贪,见着什么就吃什么,初到殿中不过一手长罢了,宫人不知这鱼的- xing -子,只是喂食喂的频繁了些,如今却长成这般肥头肥尾的样子。”
陈琦含笑站于一旁,道:“可见陛下近日,于喂鱼来颇有心得·”·楚晙目中光华流转,手在青花瓷缸边缘叩了叩,道:“欲要取之,必先予之。
若是这饵不够大,鱼又怎么会上钩呢”·陈琦答道:“如今鱼饵已经够大了,这浮上来的鱼,也越发大胆贪婪了·”·楚晙微微一笑,发间垂落下的明珠轻晃,她宽袖微摆,落下几点桂花,缀在天青色的常服上,衣袖间沾染了淡淡桂香,她轻声道:“沈明山那里还未有什么动作吗”·从窗外吹来一阵风,她侧头去看飞檐外的一角碧蓝,目光落在花枝垂垂的桂树上,细花簌簌而落,清雅动人。
只是一瞬,她便收回了视线,手却不知不觉地抚上了腰间的白玉玉佩··陈琦只道:“沈阁老那里不曾有什么动作,倒是内阁其他几位大人,近来倒有些……”·楚晙冷冷道:“这便是她的高明之处了,不到紧要关头,绝不轻举妄动,既不贪功冒进,也不错失良机。”
她起身走了几步,目中渐冷,道:“且看着吧,辰州一事,便是她的由头·不安分的人始终蠢蠢欲动,朝堂,世家,六州,皆如此类,为利所驱,因利相连。
沈明山不过是瞧准了这点,才敢如此行事”·陈琦静默不语,片刻后才答道:“若真是这般,那牵动的,怕便不只是一个内阁了·”·楚晙手中捻了朵桂花,轻慢地揉着,漫不经心地道:“这旧伤总不能一直捂着,便能假装太平无事了。
终归是要叫它流血流脓,好好发作一番,才能痊愈·”·陈琦呼吸一顿,额头冷汗涔涔,原来皇帝根本没想要放过任何人,上至朝堂,下至世家,都被拢进此局,谁也难逃一劫·楚晙似乎洞悉她的想法,摩挲着腰间玉佩,直到它变的与体温近似,指尖抚过玉佩上的新痕,仿佛是在触碰着一个人的心,她垂下眼眸,又是一阵出神。
陈琦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只觉得皇帝的一举一动都叫人心惊·从此局布下开始,一步步走到现在,每个计谋都堪称精妙,看似毫无章法,如乱珠般散了一地,但那根线,始终都在一人手中握着。
她要这局散,要这局乱,只在这宫闱之间,心念之中,便可扰乱局势,迷惑人心·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作饵诱敌,事已至此,陈琦每每忆起前事,都觉得像在深渊边走了一遭,她虽涉事极深,但仍有些事看不明白,也不敢去细想。
心惊之余,陈瑜更是感到畏惧·人心不过方寸,而方寸之间,高下已分·皇帝遇事太过冷静,就好像一切都在她指掌之中,翻云覆雨亦不过一瞬·她心志如剑,斩尽诸般来阻,坚不可摧。
情有独钟·陈琦低头,瞥见她手摩挲着玉佩,心中疑窦丛生··这玉佩半旧不新,模样也十分奇怪,但无论皇帝穿什么,都要将它挂在腰间··这到底是为什么·还未待她深思,便有宫人来报,说是大理寺卿入宫求见。
楚晙便道:“去请恭王殿下来,在芳泽殿中等候·”·.·大理寺卿怀揣着一份新出炉的供词匆忙入宫求见,如她意料之中,皇帝卧病在床,政务都暂交由恭王打理。
芳泽殿中金桂飘香,怡人心神·恭王坐于殿中,大理寺卿上前行礼,道:“先前陛下圣体安康之时,曾下密诏命大理寺会同刑部彻查使团叛国一事——”·恭王道:“看来此事已经有眉目了”·大理寺卿掀起衣袍跪地道:“回禀殿下,从前越王府中所抄查出的证据,加上废王……府中所得,其门客仆役、府邸官员口供,都在此了。”
宫人呈上一叠厚厚的供词,恭王略微一瞥,见其上手印新旧皆有,示意宫人退下··那宫人端着木盘绕进博古架后,连头也不抬,跪地将供词呈上··陈琦将木盘端起,低声请示皇帝:“陛下,可要——”·楚晙道:“不必,先听。”
大理寺卿的声音从殿中传来,却是清晰无比:“……下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殿下恕罪·兹事重大,还需得一人供词方可·”·恭王问道:“是谁”·大理寺卿答道:“礼部侍中,李清平李大人。”
楚晙目光倏然一凝,手指微微握紧··殿中恭王顺意而问:“本王不甚明白,还请大人告知,为何要请李侍中的供词”·大理寺卿再答:“据罪官丁茜先前的供词,李侍中曾出使西戎,为金帐所擒,应当于此中内情知之甚多。
又据都察院所审西戎余党供词来看,金帐擅以香迷惑人心,而在废王府中曾发现异香一盒,经查证曾进贡宫中,用于先帝修行之用……”·陈琦听罢心中一震,原来金帐的手竟已经伸的这般长了宫中戒备森严尚且如此,那朝堂世家又将如何若无勾结相连,何至于此她忽地明白了皇帝先前的意思,不是赶尽杀绝,而是无人是清白无辜。
楚晙漠然垂下眼睫,吩咐道:“将都察院所呈的供词找出来·”·陈琦飞快翻出,却在印有都察院蓝印的供词下发现一份刑部归纳的案词,署名正是刑部侍中原随。
她来不及细看,抽出纸轴一并呈于楚晙··楚晙低头扫了几眼,视线落在最后一张附着的纸上··“……此教邪术众多,惯以- cao -纵人心为本,先以香熏染致幻,心志坚定者强服毒草,使其渐忘前事。
此草名为樾见,服者多致疯癫,目力渐弱,足见其害……”·楚晙恍惚间想起那夜,自己对清平说的话··她说了什么·“确实,你受苦了。”
清平答了什么·“破关那日,我竟想折返与你同生共死……”·陈琦只见一张纸轴滚落而下,顾不得失礼,愕然抬头。
楚晙面色惨白,怔怔地坐在椅上,背脊一如既往挺得笔直,而陈琦却见她藏于袖中的手,颤的厉害·· · ·第196章 同心·殿中的人仍在说着些什么, 她已然听不分明。
唯有纸轴上字迹鲜明, 一笔一划如同重重刻在心里··她低头看向自己袖中颤抖的手, 慢慢地攥紧, 霎那间她以为自己握住了什么,但展开时却是空无一物··这双手曾执掌生杀大权, 手持印玺,将万里江山尽握于手中……也曾在月下与一人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肌肤相亲时密不可分, 汗渍浸透掌纹, 心跳相闻,几成一体。
如今, 她的心中空落落的, 仿佛丢了一块·她向来以为心- xing -坚韧,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但目及那几行字句, 心头一阵剧痛,如遭利刃横插, 疼痛难抑不忍细读, 越是这般不忍, 仍越要去看。
·而笔划间皆暗藏刀刃,是那人低垂的眉眼,抬头时眼中淡漠的光,唇尾微抿勾起,挽起鬓边散落的碎发··那时未说出口的话始终没有说出口, 她忆起往昔,只觉得恍惚,到底是如何任一颗心从滚烫到冰冷,她却不曾觉察,偏要等到成土成灰后,被风吹了满身,才大彻大悟。
她明明不该……不该松开她的手··陈琦捧着木盆弯腰去捡落在地上的纸轴,但手还未碰到,楚晙却快她一步拾起,陈琦诧异道:“陛下”·楚晙将纸轴塞进袖中,以手抵唇轻咳一声:“告诉大理寺卿,如今的供词足矣,不必再审,也不必再问。”
陈琦应了,见状问道:“陛下可是哪里不适”·楚晙面色苍白,连嘴唇也淡了几分,闻言微微摇头,眼低是暗沉一片:“无事。”
她的声音平静和缓,一如寻常,仿佛方才的失态只是陈琦的错觉··“辰州的消息还未送达,世女便以侍疾之名在宫中多待些时日,等消息到了再出宫也不迟。”
陈琦俯身行礼,见一角衣袍曳地闪过,抬头时皇帝已经出了房门,屋外天空已被余晖染的一片灿烂,透过长廊落了一地碎金·桂花开到荼蘼,幽香袭人,在殿中也能闻到。
花枝无风自动,簌然坠下,片刻便铺满了宫道··放眼恒州,唯有皇宫中才有这四季桂,能于寒秋盛放,这明明是富贵之极的景象,不知为何,她心中倏然生出某种不详来。
.·世人皆知长安繁华,代国绵延至今已近八百载,曾有万国来朝的盛景·朗月下俯瞰长安,飞鸟掠过流云,这座古老的都城在清辉中威严恢宏一如往昔,城坊规整如围棋局,街道纵横相交,向东沿大道而行,便是皇宫的所在。
情有独钟·楚氏立朝十几代,汇集能工巧匠,历经百年,才建成这片殿宇·所追求的早已不是当初金碧辉煌的炫目,转向为另一种清雅华美的柔和·月光下楼阁林立山石嶙峋,浮起一片茫茫的白雾,静静流淌在青瓦之间,合着潺潺流水融入洒满银霜的湖中。
一道人影从花树间穿行而过,避开长廊下提灯巡视的侍卫,直径向着皇帝所居的寝宫而去··楚晙批阅完奏折已是深夜,披了满身寒霜回到寝殿,值守的宫人换了新烛,灯盏倒映出满室璀璨,她只觉得格外刺眼,吩咐宫人只留一盏,而后自行入室。
刘甄不在,近来服侍她的是大宫女云菀,楚晙不喜人多,便只得她一人入内侍奉·在外间镜台前拆了钗冠,云菀正要为她解下腰间玉佩,楚晙却道:“不必,将灯放在此处,你下去吧。”
云菀见她神色冷淡,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颤着手放下珠帘后,战战兢兢地跪地行礼,退出了门··珠帘一落,满室皆暗,楚晙坐在台前解下腰间玉佩握在手中,从暗格中取出另一块相并于眼前,一块洁白如新,一块痕迹斑斑,她将它们合在一起,便是同心结的模样。
灯影下白玉如雪,她握在手中,神思却不知飘荡在何处·半晌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持灯踏入房内,手中紧握着玉佩,始终不曾放手··她曾熟读经史百卷,千家杂谈;紫宸殿上数辩朝务,直点要处所在。
但于情字一道,却是束手无策,思来想去,却连半分主意也拿不出来··心念百转千回归于一处,又缠成团,楚晙握着玉佩的手紧了紧,视线扫过室内陈设,动作一顿。
自她将刘甄从身侧调开时早已料到,向来周严的防护露了一道缝隙,必然有人盯着这处··但到底何时下手,从何下手,敌在暗处难辨其踪,但只要有所动作,便会留下痕迹。
寝宫内燃着淡淡檀香,楚晙掩鼻退至门外,云菀在外间侧房候着,闻声相询:“陛下有何吩咐”·殿门被突然破开,脚步声纷沓而至,云菀一声惊叫,再也没了声响。
天枢身着黑袍,腰间佩剑,与禁卫长一同跪在殿中,与此同时殿外火光大亮,天枢解下腰间佩剑,双手奉上··楚晙拔出长剑,剑锋指地,淡淡道:“将今日值守的宫人名录呈报司狱监,全数监押。
除此之外,若有反抗逃匿者,格杀勿论·”·禁卫长领命去了,天枢立在殿中,似乎非常迟疑,欲言又止··剑身明亮,映照出她冰冷的眼眸,楚晙收剑入鞘丢还于天枢,道:“还有什么事禀报,直说便是。”
天枢挣扎良久,跪地道:“陛下——”·话还未说完,一银甲女子直入殿中,跪地后来不及行礼,飞快道:“陛下,周帅急递”·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楚晙撕开火漆展开一扫,沉声道:“辰州有异,周帅请求封锁州境”·那女子叩头道:“回陛下,正是如此辰州驻兵前日哗变,约有上千人”·楚晙道:“周帅手持兵符,有先行之权,镇压便是,何须回禀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异处,需另做他议”·女子急切道:“是哗变官兵与流民勾结,周帅难以抉择,这才恳请上谕封锁州境,以防祸端牵连贺闵二州”·封锁州境后,通道紧闭。
除却驻扎的军队,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也进不去,只能等内乱平息后方能再开·叛乱初起时如星星之火,只需一夜,便可成燎原之势,此时封锁州境是最佳之选。
若非国战后周乾为表忠心,将兵符交出一半,如今她自可下令封锁辰州,不必请示皇帝··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辰州乱起,祸及贺州,一旦成势便会北上,若是不成即刻向闽州退去。
她心中冷笑,什么哗变,辰州除却驻扎的云策军,另有藩王拥兵在此,若真是简单的哗变,一早便没了声响,哪里会有这般浩大的声势·刘甄带着宫人无声出现在寝殿中,铺好纸张取来印玺,行礼道:“陛下,已经布置妥当了,后宫一切安好。”
楚晙抬笔下诏,加盖印玺·刘甄捧来木盒,放在桌边,取了小炉融化火漆,作封口用··楚晙思索片刻,道:“辰州之事,请周帅全情定夺,不必再报。”
又另书两封诏令,道:“一封给辰州州牧梁濮,一封给刑部侍中原随,此夜过后,哗变平息,命原随即刻追踪乱党·”·刘甄接过,以火漆封口加印,楚晙在殿中踱步沉思,心中推演辰州事变的种种变向。
一旁的天枢猛然抬头道:“陛下,臣罪该万死,今日接到贺州呈报,李大人行辕并未抵达行馆,她恐怕仍在辰州”·楚晙倏然转身,难以置信地道:“你说什么”·天枢深深一拜:“是,陛下,李大人尚未离州……且不知去向”·辰州若是全境封锁,谁也不知道里头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哗变的官兵若不能一夜间镇压,必然会成为祸端·若是能够镇压,但余患也会生事,首先必向官署发难,屠戮州官··原随尚有周乾派人相护,但清平却不知所踪,州境封锁后,生死无话,全凭命数。
楚晙伸手按住桌案一角,喉头血气翻涌,嘴唇翕动,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过往再度重演,云州的景象历历在目,依旧是紧要之处命转一线,却将她心中所压甚深的念头挖了出来。
她终是明白清平临行前的决然源自何处,此去未尝得生,却易求一死,将身置之度外··她从未逼她选什么,也是心甘情愿踏入局中作饵,只不过是……是不肯再信她了。
此念一出,楚晙身形未动,手轻叩了叩桌案闭上了眼,睁眼后却是极轻一笑,这笑说不上甚么,只是双眼中并无笑意,仅余一片沉沉的暗色,却令天枢心悸不已··楚晙收回手,顿了一顿,方道:“知道了,将信尽快送达罢,莫要耽搁了事。”
银甲女子俯身一拜,与天枢一道退出殿去··情有独钟·刘甄收了笔墨,却见楚晙伸出手来:“帕子·”·她将软帕奉上,楚晙按住唇,眉头深搅在一起,白帕上透出一点粉,转瞬被血色浸透。
刘甄骇然:“陛下”·楚晙将软帕丢开,自嘲道:“慌什么,朕还没死呢·”·刘甄立在原地,眼见她步步走向窗前,夜风穿过大殿,灯火摇曳,寒意透骨。
楚晙在风里衣袍翻飞,她望着天边一轮圆月,轻声道:“这世上,生不如死的事情,有太多太多……”·她松开一直紧握的手,手心沾了汗,风从指缝间漏过,微微有些发冷。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两块玉佩,那块稍新的不知为何从中断开裂成两段,断口如切,雪白依旧·· · ·第197章 晚风·马蹄扬尘, 一骑于青山绿水间向南飞奔前行, 过了云遮雾绕的伏龙岭便是辰州境内, 遥见两山对峙, 河水滔滔,掀起碧波白浪, 一座雄关屹立于此。
断雁关不负其名,关隘附近峭壑森然, 峰峦叠嶂, 承伏龙余势, 拥天堑成关,实为历代镇守重地··而在断雁关后便是沃土千里, 云中郡终年被云雾笼罩, 在稀薄的晨光之下,如盘龙卧居于此,绵延向更为遥远的地方。
墨蓝天边繁星隐没, 驻守关隘的将士戴好皮套举高手臂,随着扑腾数响, 一只通体漆黑的巨大鹰隼展翅下落, 有人忙为它戴上头罩, 将脚上的信筒取下,送往灯火通明的帅帐。
周乾在帐中等了一夜,她轻甲未去,肩头银羽纹饰闪闪发亮·亲兵将桌上的灯盏添了四五回后,破晓时踏着残缺的月色, 将十万火急的消息送了过来··“陛下允了,信使快一步将口信带到,诏令约莫一个时辰后送至。”
周乾阅后深皱的眉头渐渐舒缓,低声道··她身旁赵军长用干布擦拭长剑,待剑锋银亮如新时才答道:“既是如此,待诏令一到,大帅便可下令封锁州境。”
赵军长鬓边掺白,一只长袖空荡荡地飘着,提了壶浓茶端来,两小指夹着小杯,轻巧地落在桌上·她虽只余一只手,但也能灵活快速地将茶倒好:“真是没想到,云州的事情才了结不到一年,本以为就天下太平了,没想到辰州又出了乱子。”
两人端坐在桌前饮茶,周乾道:“辰州的事情任谁也不会想到,王庭不再但金帐犹存,若不是陛下早有觉察,原大人身涉险地,恐怕这祸端还要瞒的更久·”·赵军长放下杯子叹道:“怪不得大帅你要告老还乡时陛下不让,只是这辰州的哗变,真是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我在云州边境呆了近十年,打的都是西戎人,万万没料到,有朝一日,这剑还能对着同胞姐妹,也是奇了·”·周乾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道:“若无人煽动,流民怎会聚集成势何况水患之后,朝廷开仓救济,也不至如此。”
赵军长冷冷道:“是有心人趁机打压田价,收购良田,致使百姓灾后无田耕种,眼见冬时要来了,前月卖田的银钱已经耗尽,逼的人不得不卖儿鬻女……”·周乾做了一个打断的手势:“这其中是非如何,陛下自有决断。
哗变事小,但波及四方,唯恐生变·辰州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此地藩王众多,需慎之又慎,若无陛下诏令,便是我也难以行事·”·赵军长听着帐外悠远的号角声响起,片刻后失笑道:“远不如在云州之时。”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亲兵在帘外请示道:“大帅,原侍中来了·”·周乾揭下悬挂的暗红色披风披上,道:“请她进来吧。”
帐帘再度掀起,露出明亮的天色,原随大步踏入帐中,向周乾行礼道:“周帅·”·接着她向赵军长拱了拱手,赵军长微一欠身,转身潇洒离帐而去。
掀开帐帘时涌进一阵风,右臂空无一物的长袖飘起,正落在原随眼中,她微有动容··周乾请她落座,道:“原大人,陛下已经下了诏令,准了封锁州境一事。”
原随稳稳道:“下官已经知晓了,今夜到来前必要封关闭路,以防节外生事·辰州府处下官已经给梁州牧送了信,想必梁大人已有安排,今夜若有动荡,各郡自有应对,官署也不必大帅忧心,一切安排妥当。”
她说这话时虽十分沉稳,但眼中还是流露出些许忐忑·眼前的人便是戎马倥偬征战边疆的周帅,威名赫赫如雷贯耳,虽显老态,但威严丝毫不减··周乾心中也有些感慨,她率兵在外御敌多年,在擂鼓声中见惯长刀利刃喧天厮杀,而在这看似歌舞太平、实则沉疴满目的朝中,依然有人以笔墨为剑,于无声之处斩除鬼魅魍魉,撑起一片明净河山。
周乾眼角的纹路顿时温和了许多,道:“原大人辛苦,剩下的事情,就等陛下诏令到了再计议也不迟·”·原随颔首,随即不再言语,她揣在袖中的手摩挲了一会,目光落在面前的杯盏中,残茶近底,叶梗交叠,显出一副杂乱无章的模样,半响她才开口道:“周帅,哗变之事疑点重重,经下官审讯疑犯,这其中,似乎隐约有信阳王的手笔。
流民的事,归根究底,是有人趁乱压低田价,大肆买地,才导致如今的局面,而这里头,又与世家脱不开干系·”·周乾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道:“原大人,你是怕了吗”·原随垂下眼,苦笑道:“大帅,说句实在话,下官哪里会不怕。
此事若是深究,便会动荡社稷,震动朝堂;但若是不查,万千流离失所的百姓,又有谁能给她们一个交代呢”·周乾道:“原大人能有这份心便已足矣,所谓尽人事,听天命。
年初战事方毕,水患又起,接着就是贺州贪墨,这些事情连我也有所耳闻·你们读书人有句话叫以退为进,我也有句不当说的话·”·她拢了拢披风,继续道:“原大人,你是实心用事的能臣,陛下遣你来贺州查案,与你大权,既是信你,也是要栽培你。
此间之事你涉及太深,待你回朝叙职,便辞官而去罢,不出数年,陛下自会起复你·这其中的缘故,想来也不用我多说·”·情有独钟·原随深受震动,眉头紧皱道:“连大帅也看出这些案子的不凡之处了么,但贺辰两州官场已成一滩烂摊子,梁州牧即将卸任,又能将这担子丢给谁去挑”·周乾道:“这个人,总不会是你。”
原随不解道:“大帅先前不是说下官涉事太深,为何又说不会是下官”·周乾笑了笑:“陛下圣意,并非你我可以妄自揣度。
原大人,请将我的话牢记在心中,有些事该查就查,有些事能放则放·你不是陛下手中的那把利剑,还需得磨练几年,方能出鞘·”·正说着,帐外号角声渐渐近了,想是换防的时辰到了,刀戟声一时连响不绝,原随深思后问道:“敢问大帅,这个人,陛下已经点出了吗”·周乾答道:“此人简在圣心。
我猜,她与朝廷牵扯不深,又与世家无有关联,恰好能做破局的利器,是一个再适合不过的人选·”·原随还未开口再问,帘帐外有驻守的亲兵道:“大帅,信使已经到了”·周乾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原随侧身避让,虽满腹疑虑,仍是随她出帐一同迎接圣谕。
今日长空如洗,澄澈透亮,原是一个好天气·赵军长登上城楼,在高台上远眺,白水环绕,如从天空中云层中涌下·群山逶迤,云雾缭绕中隐约露出一片宏伟的都城,随着太阳的升起渐渐露出屋瓦楼阁,鳞次栉比,在金光中又一次焕发出新的生机。
赵军长的衣袍被风猎猎吹起,她左手扶了扶腰间佩剑,喃喃道:“也不知道明于焉现在如何了……”·.·一只手扒开藤蔓,扯下几片叶子,惊起一群金翅凤眼的蝴蝶,顿时落下无数细密的金粉,一人呸了声骂道:“这是什么破地方,草长的这么多”·藤蔓后有人答道:“将军,这不是草,是——”·青藤叶片陡然间被掀开,闪出个身着轻裘的女将来,她不耐烦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道:“行了行了我知晓了,那些人过去没有”·下属答道:“已经过了一刻。”
明于焉抬头遮掩,望向云海中隐现的群山,天边晚霞已现,她眯了眯眼朝那人说:“做好准备,速战速决·”·如垂帘般的青藤后传来一道破空声,信鸟应声而坠,掉进湍急的河水中,明于焉呸掉嘴里的草,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搭在腰间双刀上,低声道:“听听动静。”
一人伏地贴耳静听数息后道:“将军,后头来人了”·年轻的女将偏过头去,露出线条锋利的侧脸,她眼帘微垂,抬手打了个手势,周围传来窸窣的响声,弩|箭箭头闪烁着寒光,呈半环状一齐对准了崖下的山道。
山道上一队人正从洞中而出,向着高处攀去·明于焉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无声轻点·眼看着最后一人离开山洞,领头那人警觉地看向四周,队伍中间那人明显身份较高,被前后两名身形高大的女子紧贴着。
明于焉眼中有光一闪而过,她再次抬起手,尖锐的哨声随之响起,箭|矢破空而下,密密麻麻- she -向山道··山道上的那队人猝不及防,泰半中箭倒下·小部分人躲开箭雨,贴紧山壁避开一轮箭|矢,借着山石藏身。
明于焉抽出腰间双刀,沉声道:“一个不留”·与此同时,山巅之上的庙宇前,两方人手再度交战,刀光剑影间清平长剑脱手飞落,铮地一声斜插在砖缝里,紧接着利刃闪过,堪堪贴着她侧脸,却被她旋身避开,只斩下一缕发丝,轻飘飘地向地落去。
毕述收回短杖,她袍袖一挥负手而立,杖尾利刃弹回,杖头红宝裂开一道缝隙,她微微低头看了眼,嘴角冷冷勾起:“李大人真是好本事·这把金杖,还无人能将它损坏。”
清平身上衣袍被割破数道,露出雪白的内服,她淡定地正了正歪斜的衣领:“东西总归是要坏的,正如人,有时也需换上一换·”·她微微一笑:“没什么永远不变,你我都不过是沧海一粟,比类浮游有何不同。
百世千世之后,又有谁来凭吊“·毕述笑笑,冰蓝色的眼眸透出狠厉,轻描淡写道:“不必等到百世千世之后,我现在就能让你被后人凭吊”·破空声穿来,毕述猛然退后一步,一支箭矢正中殿门,尾羽微微颤动。
今嬛被赵元拉着躲在隐蔽处,正急的团团转,奈何她向文多年,连剑都忘了怎么提,心急火燎却无济于事,不出去添堵便是最好。只得叹道:“李大人可不要有什么事啊……”·暮色四合,眼看即将入夜,虹光渐渐褪去,雪白的雾气树影间流淌,赵元听到刀剑相击声,心中一颤,下颌紧了紧,安慰道:“肯定不会有什么事的……”·她抖着手从胸前衣襟里掏出一只绿信筒子,摸遍全身却寻不着火折子,还未开口相询,忽地觉得后脑勺发凉,转头看去,只见一人持刀立于栏杆上,在昏暗的天色下形如鬼魅,见她发觉后便持刀俯身砍下,赵元一惊,反手将今嬛推了出去,咬牙扑住那人,要将她手中的武器夺下。·不过几吸,她便气力不足,眼看那刀锋便要落下,赵元心道完了完了明年的今日便是祭日了……她索- xing -一闭眼,却不妨对方相持的力道竟松了,便听耳畔今嬛叫道:“明将军”·明于焉双刀甩出,反手交握,斜斜抹过两人脖颈,顿时热血喷洒了一地。
她身形敏捷,跃至殿前,随后在台上站立,对清平颔首道:“李大人·”·清平将鬓边长发别在耳后,道:“明将军·”·毕述轻声一笑:“看来赤白音是不大中用。”
明于焉刀上染血,闻言讥讽道:“西戎的狗,也配挡我们云策军的路”·毕述似笑非笑向后退去:“我若是你们,便要看看来时的路是否还安然无恙。”
她忽地将手中短杖掷出,向后避去·清平转头看向来路方向,只见那里浓烟滚滚,火光隐现,心道不好··情有独钟·若是这山中唯一一条出路被烧了,她们岂不是就出不去了·明于焉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手中双刀一顿,便是这瞬的空当,毕述已经趁机逃开,与身边人一道奔向山崖,她舔舔唇,手指用力点了点清平,冷笑道:“你最好别死的太容易了——”·语罢纵身一跃,竟是落入湍急的瀑布里,转瞬不见了踪影。
清平目光明亮,含笑答道:“必不负神使所言”·那头明于焉听完属下汇报,原来那浓烟不过是烧了几根木头,根本没有引燃栈道,她啧了一声,有些郁闷地骂了几声:“……西戎狗,跑的到快。”
清平心中松了口气,肩膀一跨,靠着门框险些滑下,明于焉眼疾手快拖住她:“李大人,你没事吧”·却听吧嗒一声,从清平袖中掉出本册子,明于焉顺手捡起来,下意识要翻一翻,却被一双手按住了动作。
清平轻轻从她手中抽出那本册子,疲惫地笑了笑:“这东西可不能乱看,明将军·”·明于焉将她半抱在怀中,只听她的声音越来越弱:“一个人看就行了……”·明于焉听她怎么不说话了,才要扶她起来,忽地摸到一片温热,摊手一看,掌中血色粘腻。
她急忙拉开怀中人后背一看,一道伤口从肩胛骨上斜过,流出的血将袍服大片染深,这么久了也未曾发觉··她顿时脑中一片空白,那人手慢慢滑落,手指蜷起,在晚风中好似一朵萎落的花。
 · ·第198章 落笛·夜幕之下的昭邺城中, 十六道光束悉数照在一座通身雪白的高塔上, 遥遥望去, 白塔仿佛是从天尽头落下的一道明光, 顷刻间乐声扬起,欢呼声如海潮般此起彼伏;繁花似锦, 将这座城妆点出从所未见的模样。
望海宴尚未开始,州牧梁濮凭栏而立, 于晚风中注视着天边将尽的霞光, 一段笛音若有似无飘荡在风里, 宛转悠扬,被远处喧嚣热闹的人声一衬, 有些时过境迁的感伤··老人的目光落在城外, 群山融入无边的夜色中,隐约可窥见一道浅白,依稀是很多年前的样子。
她苍老的指尖凭空勾勒出烂熟于心的河道, 辰州三郡,水道纵横交错, 繁复凌乱之极·数代人不懈于此, 齐心同力, 方有今日之景··梁濮已经不记得是如何从前任州牧手中接过这个担子的,现在想起来,一切不知从何时开始,也不知会以何种方式落幕,人以为逃脱了宿命, 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踏上了既定的道路。
断断续续的笛声消散在风里,只见城郭寂寥,白水悠悠·如今,她的路,也已走到了尽头··.·因今年辰州水患突发,民间谣传是龙神降下天罚,一时谣言四起,辰州府为辟谣不得不将望海宴提前。
但之后昭邺城中童女频频走失一事弄的人心惶惶,官府查来查去,竟是查到了神院里,捉了庙中长老主事前去问话,至今也不见人返还·那些个善男信女长跪在庙中,日日焚烧祷祝。
更有甚者直接跪到官府门前,谁知向来圆滑的府尹廖大人此次没有再避重就轻,反倒是雷厉风行地将闹事者一并监押入大牢··这下民怨愤起,但不曾料到峰回路转,这案子后头又牵出数十年前的旧案,走失的童女被封在供奉龙神的泥塑中做了活祭,当官府军士将神院中的造像搬出,在黄天化日之下砸毁,露出其中灰白残损的人骨支架,令在场的人无不为之色变。
原本叫嚣不断的信徒们也闭上了嘴,只能眼睁睁看着神院被查封·而民间风向也随之陡转,将矛盾转向·受此事的牵连,今年的望海宴也不复从前的热闹,落霞湖畔的主台上空出了许多位置,按照惯例,那原本是留与神院主事与有身份的长老信徒的,如今这些人不在,梁州牧下令撤席,命州官按品级递补余位,着礼官将此事记录在册。
那礼官迟疑道:“大人,神院主事与长老环席已定,这早已是百年前便有的规矩了,若是记录在册,岂非……”·梁濮轻声道:“久居此位者不见得便能长留,规矩总是要改的,就是变上一变又如何”·礼官便不再多言,躬身行礼后退下,照她所说的,将此事记录在册。
这一笔抹去了自百年来,曾在望海宴上曾占据要位的神院·自此以后神院是否能复登宴席主台仍是未知,但这高台上向来不缺人,往来去留,也不过一夕间的事··随着迎神乐渐弱,高台上的大人们都已经落座,此时一轮圆月从西方冉冉升起,平静的湖面涌起乳白的雾气,缱绻轻柔地被夜风送至看台上,虽说今年游人大减,但看台上依然是人满为患。
曾经放置神像的地方空出一块平地,孤零零地立着只木杆,有只大胆的猫落在杆上,也无人去驱赶··与往年相比,今年的望海宴减少了诸多繁琐的仪式,待礼乐毕,梁州牧亲手点亮了台上十二盏天灯,目送它们飞往无尽的夜空,又率一众官员举杯遥祝。
台上随侍的仆役将食盘呈上,照旧是三碗六碟·而笛声扬起,穿云裂石,缭绕的云雾中梁州牧手持杯盏,靠近唇边时突然手腕一斜,将杯中酒尽泼洒于空中——·那酒液晶莹剔透,见风洒落,隐约可见一点透亮的碧色。
仆役中一人神情剧变,踹翻桌案拔出匕首,刀光直向梁濮刺去,这变故来的太快,周遭护卫来不及动作·梁濮掀翻面前小几,向侧方避去,与此同时护卫们抽刀上前,及时将刺客拿下,梁濮神色如常,以锦帕擦了擦手后和蔼地对筵席上的官员道:“不必惊慌,区区小事尔。
着令吩咐下去,不要中断望海宴·”·高台上惊心动魄的刺杀仿佛只是一个小小的风波,台下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乐舞上,这变动并没有引起慌乱·而在远处的房檐下,几个灯笼倏然熄灭,同时数道黑影掠过,其中一人挽弓搭箭,箭头闪过一道寒光,直指台上·湖畔雾气愈发浓郁,鼓点传来,急促有力,合着高涨的乐声,重重的落在人们的心上。
曲声将尽,那鼓点恋恋不舍地追逐着尾音就要戛然而止,忽然轰隆一声巨响从西南方传来,人群先是一静,继而哗然一片,那轰隆声接二连三响起,连大地也为之颤动··一女子奋力越过高台上重重环绕的护卫,高声叫喊道:“州牧大人,属下是周帅麾下赵军长的亲卫,奉周帅最之命,有要事求见”·情有独钟·梁濮身侧护卫呈上那女子手中的令牌,梁濮辨别真伪后挥了挥手:“放她上来。”
四周护卫与官员退后数步,那女子从护卫手中脱出,踉跄几步走到她面前跪下道:“回州牧大人,黔南郡守军哗变,以火|药炸开了城门,如今正向着云中郡而来周帅命属下前来报于大人,请大人——”·台上护卫周密的防护终于露出一丝破绽,屋顶上的黑衣人不再犹豫,弓弦紧绷,寒芒破开宁静的夜色,直奔台上的梁濮而去·“保护大人有刺客”·“快派人去搜寻,莫要让刺客跑了”·护卫们疾呼向前,却来不及阻挡,离梁濮最近的便是方才报信的女子,她闻声回头,恰好迎上那支箭,流光一闪,正中她的右肩。
梁濮幸免于难,看向对面房顶的方向皱起了眉头,地上的女子虽中了箭,仍是挣扎着要起身,看向她急喘道:“州牧大人,周帅……”·梁濮见状亲手扶起那中箭的女子:“周帅说了什么“·下一刻她眼瞳骤缩,难以置信般低头看去——·一把短刃刺入,鲜血顿时涌出,浸- shi -了绯色官服,那中箭的女子目光- yin -狠,在她耳边轻声道:“梁州牧,沈阁老命我转告你,你在这位置上坐的太久了,是时候让位了”·原来方才那些不过是让她放下警惕的手段,梁濮捂住伤口,却是不肯弯腰,脊梁依旧挺的笔直,一时周遭声响尽去,她恍惚间又听到笛音伴着流水声,白鸟在河边落下,故乡未遭水患侵扰,静谧安详。
春风拂过,依旧是许多年前的模样··.·这山中道路崎岖,白日行路已十分不易,夜晚更是难以琢磨,只得眼前抹黑向前行·清平伏在明于焉背上,被颠的上下起伏黑白难辨,好似看见星星团转,连话也说不出来。
想起方才她为自己上药时的样子,手抖倒是格外厉害,不过是一道小伤,明将军被吓的脸色发白,好像她已经死了··清平觉得有些好笑,但这一笑牵动了背上伤口,她顿时笑不出来了,倒吸了口气,痛的直冒冷汗,心中少不得将毕述问候了一番。
明于焉察觉到她的动作,体贴地问道:“李大人,这山路不大好走,你且忍忍,若是痛的厉害,就……”她脚下不停,脑子转的飞快,迸出一句:“那便咬我一口”·清平闻言终于破功,笑出声来,连带后背伤口一阵阵的疼,简直就是苦中作乐。
她笑道:“明将军这身软甲,我若是下口,怕是要连牙都崩了”·明于焉也笑了:“如我这等行伍之人,自然不能与大人读书人相较而论,受伤流血就是家常便饭,谁身上不带点伤反观大人,若是留了疤,那便就不大好了。”
清平嗤笑道:“这不是在后背么,谁能看的到啊”·谁知明于焉却一本正经答道:“难道大人以后就不娶亲了”·清平一下子噎住了,一时半会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她。
明于焉的无心之说落入一旁的今嬛耳边,叫今大人很是愧疚,更是下定决心,等回京以后,要为李大人促成这桩美事。·她所思所想清平一概不知,就算是知晓了,也难于今大人解释这假凤虚凰之事·她捏了捏袖中的名册,并无感到丝毫安心,只觉得心中微沉,笑意也淡了··不过想想毕述如此大费周章也不过是为了这份名册,待她打开玉盒时看到赵元那本《庆嘉异志》,也不知道会是一副什么模样。
这么想着她又觉得有些高兴了,只是看不到毕述愤怒的样子,难免有些可惜·可惜归可惜,毕述此人,还是别过不见为好·不知为何,她蓦然想起邵洺送来的那支木头做的船模,难道是……·突然耳边传来巨大的轰隆声,震的山上滑下细沙碎石,连明于焉也止住了脚步。
清平顺着她所看的方向,只见遥远的地方亮起一线火光,那响声连绵不绝,如同惊雷乍响··她有些不详的预感,开口问道:“那是什么”·明于焉喉头滚动,有些不可思议:“有人在……攻城”·作者有话要说:之前在写论文,熬了几天,不好意思~·给大家发红包吧,嗷嗷~· · ·第199章 水泽·“攻城”清平顿感荒谬, “辰州重兵驻守, 谁能越过州防攻城”·明于焉定定的看了一会, 道:“不是从外头, 是从郡中开始,她们要攻下三郡占据整个辰州”·清平蓦地想起了三百年前的那场国战, 辰州沦陷后西戎率兵攻入贺州,由岭南水道而行, 抵达贺州通往恒州的关隘, 企图攻破恒州, 长驱直入,一举拿下长安。
辰州的重要由此可见, 何况此地从来都是封王就藩之地, 虽历代都有削藩之举,成效甚微·而先帝便是从藩王之女归入大宗继位,这更是助涨了藩王们的焰气, 其中以信阳王尤甚,侵占山林豢养私兵, 嚣张跋扈鱼肉百姓。
先帝在时顾及名声, 不忍对同宗姐妹下手;如今楚晙登位, 位份上不过是以小辈,若是登基一年不到,就先拿长辈开刀,岂不是寒了宗室的心·因为这等缘故,哪怕信阳王在先帝灵殿前逼宫撒泼, 险些让楚晙下不来台面,最后还是得捏着鼻子,将她放回封地。
但清平却觉得太巧了,她了解楚晙,她不是那种会纵虎归山的人·放信阳王回辰州,一是为了安抚宗室;再者信阳王虽咄咄逼人,最多只能算是御前失仪,宗室相护,要治她的罪却有些难。
既然如此,那便放虎归山,放任恶虎食人,使其罪昭然自显,大白于天下,哪怕宗室再有异议,三司会审后自有定论··火光映在她的眼中,而在黔南郡,却又是另一幅景象。
.·从黔南通往州城的关隘已经封锁,此时本该是夜深人静之时,关隘下却是火光连天,城墙在轰隆声中簌簌颤抖,连大地也为之撼动,但见城下羽箭密密麻麻飞来,箭头裹着火油投向守城将士。
关隘中守卫增援不及,不过多时,只听一声震天撼地的响声,城门轰然倒下,城下兵马随之涌入城中,沿着官道一路飞奔··情有独钟·云中郡外,几队兵马藏在林中,借着夜色掩盖踪迹。
其中一人道:“主人,只要今夜能攻下云中,周乾不足为惧·”·被称为主人的女人身披黑色披风,脸被兜帽遮住大半,她冷冷道:“周乾算什么,不过一介老妇,能掀的起什么风浪倒是那辰州州牧梁濮,本王屡次派人游说未,未料到她却是个不识好歹之人”·“这人不能跟随主人,也是她没福分。
况且她如今临近退任,偏偏不肯让位于贤;又知道的太多,朝中的大人也留不得她了·主人不必动怒,今夜之后,梁濮此人是坏不了您的大业的·”·那女人思索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手搭在腰间佩剑上,黑色披风下露出一角绛紫袍服,丝光隐现,赫然是王爵品级方能着的服色,其身份也不言而喻了··她转着拇指上的玉戒道:“黔南无甚忧虑,那几个世家早已暗中效忠于本王,只是不知道那个谢家打着又是什么主意,临头转奔而来……”·“谢家是岭南大族,曾得先帝封赏,若真能一心投入主人麾下,贺州的事情也能方便许多,总比那些举棋不定的来的好。”
“话倒是没错·”女人答道,“新帝德不配位,上天降下惩罚早有预示,朝中女干佞当道,为祸社稷,辰州百姓不堪忍受揭竿起义,本王不忍见江山遭难,仰赖宗室所托,这才不得不出兵围救,实属无奈之举。”
这话说的大义凛然,女人也十分自得,忽然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哨,有人道:“主人,人来了”·微弱火光自林间透过,四周树影绰绰,更显诡谲。
凌乱的马蹄声纷沓而至,叶片轻颤,无风自动·大队人马行经此处却不做停歇,向着云中郡方向而去··女人握住缰绳道:“昭邺先不必理会,当务之急是攻下云中云中一破,一切自然不在话下”·说完她调转马头,看向西南方,冷哼一声道:“谢家……本王倒要看看,她们先前所言的大礼究竟在何处”·.·一片叶子被夜风吹起,旋转着落在水面,轻飘飘地打了个圈,还未被水流带走,先被一只手捞了起来。
岸边有两个人,一人牵着马看向黔南郡方向,另一人则坐在水边,认真的洗了洗那片叶子道:“信阳王是个精明而愚笨的蠢货,不过与这种蠢货打交道,总比和聪明人打交道要好上许多,你说是么,谢祺”·谢祺站着不动,身后的马儿自顾自低头吃草,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水边那人轻笑一声:“你不知道什么”·谢祺道:“我不知道你是自己口中所说的蠢货还是聪明人,抑或是在二者之间难分伯仲。”
那人甩了甩手上的水:“何以见得”·“就凭你前脚还在奉承旧主,后脚便转投信阳王·”谢祺双手环抱,注视着草丛中的萤光,“你实在是叫人难以评定,谢渊,你到底要做什么”·谢渊缓缓起身,捏着那片叶子诧异道:“什么旧主,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我们谢氏久居贺州岭南,与金帐相隔万里,谈什么主仆情谊,也就族中那几个年年去朝拜的老不死说说而已,这话你也信”·谢祺无言以对··谢渊漫不经心地折了根野草,圈在手中把玩道:“你可曾记得小时候族中祭祀,咱们不过不小心烧了块破布,就被罚跪在祠堂三天三夜……那地砖的滋味我一直忘不了,后来你去乐安求学,也不是再也不愿回族中了吗”·她突然说起旧事,令谢祺有些意外,她道:“我的确不喜欢族里,但不回去的原因,却是因为我父亲体弱,受不住岭南的- shi -气,我便在乐安多陪陪他。”
谢渊道:“真是这样么”·谢祺手松开来,警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谢渊眼中仿佛有团- yin -郁的火,森冷冰凉,她轻声道:“难道你忘了,每年七月的族中祭祀,她们都要——”·谢祺闭了闭眼,觉得喉咙发涩,飞快道:“这些事情你我都管不到,还是莫要过问的好”·谢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摸着身后马儿的鬃毛道:“——那香很好闻是不是,点着的时候只有一点烟气,倏尔便不见了踪影。
人闻了以后,起先之觉得头有些晕,昏沉的厉害,待入了堂中,跪在蒲团上,眼前仿佛有一片光……”·谢祺闭着眼,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光里是虚无一片,隐约可闻杂乱的木驳声,也不知是谁在诵经,她只觉得吵。
小孩子不管长辈先前再三嘱咐,取出早备好的手帕偷偷捂住口鼻,悄悄睁开眼睛,打量着四周··她看见身边的母亲跪坐在蒲团上双眼紧闭,向来精明的脸上挂着痴傻的笑,半张着嘴,身子轻轻摆动。
她惶恐的望去,周围跪着的长辈们都是这副神情,好像沉进了什么美梦中不愿醒来·慌忙之下,她伸手去拉扯母亲的衣袍,却被人突然握住了手··“嘘——”女孩一把捂住她的嘴,捡起她的蒲团将她拉扯到一块香台后,“别说话,她们要来了”·脚步声传来,她听见诵经声近了,混着清脆的铃声,有人开口说道:“将香再添一点。”
谢祺猛然睁开眼,从旧日的记忆中挣脱而出··眼前不是光影交错的祠堂,也没有嘈杂的诵经声,谢渊站在她身侧,松开手,任手中的叶片飘落:“我瞧不起她们,百年世家又如何,还不是因为身份介怀至今。
受人驱使,为人所把控,有再大的能耐,也永远都只能是别人手中的一把刀·”·她冷静地说道:“她们奉金帐为主,我偏要将她们的神使踩在脚下,区区金帐,荒诞的神灵,单凭这个便能号令于我为何王座上的人有资格朝令夕改裁决生死,皇帝难道就真是承天命而生的天下之主都是肉体凡胎之辈,我不信,我也不会跪。”
情有独钟·谢祺倒没有被她惊世骇俗的话吓到,只是自嘲般笑笑:“你可真是……那你要做什么,你又能做什么”·谢渊抬手按住嘴唇,侧头看向河道:“嘘,她们要来了。”
这句话与多年前何其相似,谢祺没有说话,仔细听着动静,只见深草无故动了动,从水中翻出两个- shi -淋淋的人来,眼神凶狠地看着她们··谢渊道:“鄙人谢渊,在此恭迎神使大人了。”
毕述从人后走出,拧了拧袍子道:“一切都安排好了”·谢祺不曾见过她,但看她冰蓝色的眼眸便知绝非同族,周围的几人也是五官深邃,眸色各异,手都负在身后,谢渊面色如常答道:“是。”
毕述这才抬眼看了看她,若有所思地道:“我先前似乎见过你你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神使贵人多忘事,您之前在谢家小住,南下辰州事,是我陪同的。”
谢渊闻言向前走了几步,毕述眯了眯眼,从身边人手中接过长刀,抵着她的下巴道:“你名字后的字是什么,渊”·谢渊答道:“是深渊的‘渊’。”
毕述无声笑了笑,觉察到周遭一些不寻常地方,这河两岸长满了长草,却不闻半点虫鸣,她瞥见一点萤火从草叶上落进水中,手里长刀推开一指,道:“……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别有安排呢”·谢渊平静地与她对视,两指夹住刀鞘微微移开,道:“神使多心了。”
她话音刚落,谢祺已经翻身上马,一把拽起她纵马越过宽阔的河面·同一时刻,草丛中伏兵现身,手持刀剑从四面八方围来··毕述嗤笑一声,抽出长刀弃了刀鞘,向着对岸道:“你们谢家是要叛主吗”·她的声音隔岸听来有些飘忽不定,谢渊不答,只是下马后略微欠身,轻描淡写对着身边的谢祺道:“你看,只要跪过一次,就有人以为你必须永远跪着;在她们眼里狗就是狗,是没有资格和人平起平坐的,再忠心耿耿,也只是狗而已。
想站起来,谈何容易”·.·鲜血洒了一地,沁入砖缝中,守城将士不敌,向城中退去,哗变的兵马汇聚在城下,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再一次向城门发起了冲锋。
而此时断雁关外,周乾率三万精并在此等候,不断听着前方探哨汇报··“报乱军已过黔南关隘途径昭邺未入,向云中赶来”·“报乱军已过新安县抵达云中关隘”·“报云中关隘守军不敌,城门已破,乱军已入云中郡”·周乾猛然抬眼,她身边的将领纷纷让出一条路,赵军长道:“大帅,可要出兵了”·周乾摇了摇头:“再等等,还不是时候。”
她身侧无人出声,赵军长叹道:“只怕乱军祸及三郡百姓啊”·这群哗变的乱军作乱也就罢了,偏偏拉上了流民做挡箭牌,单是处置妄图犯上的州军,朝中也不会有什么异议,但若是涉及到世家藩王,一切就变的没那么简单了。
亲卫拉开地图,周乾边看了看道:“她们的目的是在今夜拿下辰州,暂且不会打上各郡的主意·今夜各关隘防守皆被掉离,可见辰州府早被乱军渗透·”·赵军长饶有兴致道:“她们既然知道大帅在此,为何还敢来犯”·周乾示意亲卫收去地图,答道:“我不过一老将,年近花甲,手中无兵,又有何可惧”·周围将领纷纷出言:“大帅此言差矣”·“大帅宝刀未老,哪里是这些宵小之辈能抗衡的”·周乾有些意外,看了一圈后悠悠道:“我随口说说而已,谦虚一下罢了,你们还当真了”·众将领在她锐利的目光中瑟瑟发抖,又一探哨回报道:“报乱军已入云中关隘”·周乾沉声道:“出兵”·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哈快了快了我也好想写对手戏啊。
··· · ·第200章 长流·寒风吹来, 院中草木凋零, 尽是萧索之意·几只枯枝在将明的天色中兀自指向天空, 树上还有个废弃的鸟窝斜挂着, 晨鼓声里寒鸦从栖息的房檐下振翅飞起,落下几根青色的羽毛。
脚步声传来, 有人俯身捡起了一根,抬头看了眼树上的鸟窝··“冬来鸟藏, 这窝看来也不会有鸟再回来住了·”·她身边一人答道:“待到来年春时, 它们自然会回来的, 老师也不必太过伤怀。”
沈明山闻言转过身去:“是吗”·那女人相貌俊秀,因长年养尊处优, 面容自有种富态, 顿了顿,道:“是的·”·她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有些感慨地道:“年轻就是好, 遇事也能想的简单,没那么多曲曲折折。
静洁, 你说我今日要不要入宫呢”·廖静洁未料到她会突然发问, 思量片刻后答道:“学生以为, 该去,也不该去·”·沈明山来了兴致,问道:“这话作何解”·廖静洁道:“如今陛下圣体抱恙,需卧床休养,朝务决断仰赖恭王与六部。
但我朝朝制就没有六部决事的规章, 内阁复出是必然的事情,严阁老已经不行了,阁臣们都向着您呢·只是这内阁上下却也不是同心同德,谁不巴望着那个位置眼下您若是不入宫,却也说不过去。”
沈明山道:“那不该去的道理呢”·廖静洁四下一扫,这园中只有她二人,便道:“学生猜,老师迟迟不肯入宫,是在等……”·沈明山笑了,道:“等什么等辰州的消息吗我可以告诉你,天未亮时辰州哗变的消息已经送到府中了,若是只等这个消息,我此时已经进宫了。
而这些天我之所以按捺不动,是在担忧一件事——”·情有独钟·廖静洁疑惑道:“是什么事,能让老师如此忧心”·沈明山敛了笑,望着满园萧瑟道:“我担忧,陛下卧病在床,会不会是假的抑或是,这本身就是一个圈套,等着你我踩进去。”
.·宫人们将侧道上的血迹用清水冲刷掉,那些暗红色的血迹经过一夜的浸沁,已经融进了地砖缝隙里,在泥土中凝结成块··今日格外的冷,风吹的呼呼作响,用力地拍在窗纸上。
宫人们提着灯盏缓步踏在未干的道上,那灯盏外蒙着层素白的绢布,仿佛一碰便会脆化了·里头点着的防风烛却是艳丽的红,颜色透过素绢看去,便如同冰晶中凝着梅花。
宫中的变动还未传出什么消息,现今还未有人知晓昨夜禁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事到底瞒不了多久,想必晨会后皇帝遇刺严查宫禁一事,便会朝野皆知了··紫宸宫中陈琦站在桌前,低声道:“沈阁老今日真会入宫么”·屏风后的人没有答话,她抬头看去,只见屏风上空空落落,仅在一角绘了枝寒梅,独自开的正好。
她也是临时接到传召匆忙赶来的,见到满地的血色时也是一惊,思及前因,心道怪不得皇帝要留她在宫中候召··屏风后环佩轻响,楚晙盛装而出,赤色的帝袍上绣满了展翅欲飞的凤鸟,华贵而庄重。
陈琦一震,附身下拜,楚晙抬抬手,示意她起身··她长袍曳地,勾勒出修长的腰身·发间金钗嵌以明珠宝石,动作间熠熠生辉,站在那面屏风前答道:“哪怕宫中如今是龙潭虎- xue -,沈明山也不敢不来,不能不来。”
陈琦发现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屏风角落的梅花上,感觉今日皇帝的态度似乎有些奇怪,仿佛哪里发生了什么转变,但她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只得道:“大理寺已经将供词都呈上,如陛下先前所安排的那般,如今沈阁老也应该忍不住出手了。”
楚晙道:“昨夜辰州的消息已经传到京中了,辰州州牧梁濮在望海宴上遇刺,不治身亡·刺客是周乾麾下军长亲卫,持令牌求见梁濮……如果这事是真的,周乾就再也坐不稳这个元帅的位置了。”
她有些疲惫地垂下眼,道:“沈明山先前早就想换了梁濮,让自己学生廖静洁去当州牧,不过当时严明华也在,反对的人太多,此事便作罢·如今辰州哗变,谁从中获利已经昭然若现。
朝中,世家,宗室,还有朕的好姨母,信阳王……”·陈琦听的心惊,不敢言语·幸而皇帝也只是随口说说,并非要她回答··而后皇帝站在窗前伫立良久,望着远处黑云渐起的天空。
“要下雪了·”她轻声说道,那声音有些恍惚,淹没在呼啸的寒风声中··话音刚落,一点白轻飘飘从天空落了下来,风突然变小了,于是雪花柔柔地落在窗柩,迎风飘进殿中,落在她的手背。
楚晙正要伸手拭去,雪花倏然融化成一滴水滑下,像是眼泪··她看着那痕迹许久,久到水渍干了,才轻轻摸了摸,开口道:“世女在宫中这么长时间,郡王可否遣人相询”·陈琦表情有一丝不自然,答道:“前些日子过问过,牢陛下费心了。”
楚晙偏过头去问道:“听闻你归家数年,呆的最多的地方还是寺庙,是舅母舅舅对你不好吗”·陈琦蓦然一震,叹了口气道:“陛下知道的,我自小生在寺庙中,蒙恩师照拂,得以长大成人……”·楚晙打断了她的话:“你是怨舅舅没有早些与你相认”·陈琦沉吟片刻,答道:“不瞒陛下,年幼时,我见寺中香客携家眷上香,家和美满,孩童得父母爱惜,自然是羡慕的,常常趴在墙头去看。
我师傅说我也是有父母的,待我长的大些,她们也会接我回去·乍闻此询,我便天天在门口等待,只是时间久了,期望次次落空,便也不再奢求了·”·她笑了笑道:“陛下是要做说客我与郡王没什么母女缘分,说不上几句话,虽是与郡君能多说上些,但始终是难以融入。
我在寺中清修惯了,有时也会回去住几日,也不打紧·”·陈琦还以为是她母亲来御前诉苦了,但楚晙却是想起了在云州时的情景·那时候战事吃紧,与清平见上一面也难,有时候她在营外等了半天,两人也只得匆忙见上一面,连口气都不带歇就要接着回去各忙各的。
如今想来,若是虚情假意,哪里来的耐心与坚持·她自以为那些不过是逢场作戏,却处处可见真心··那人牵马站在河边,见她来了便笑着走过来,欢喜便从她心中涌出,如同醉酒般熏然,轻飘飘地向她走去。
是心甘情愿,是甘之如饴··晨鼓声次第传来,天光大亮,雪洋洋洒洒落下,很快到处都被雪覆盖了,楚晙淡淡道:“既然如此,世女得空也多回去看看,也不必强求。”
陈琦应了,见刘甄带着宫人踏入殿中,便退到一旁··刘甄俯身拜道:“陛下,早朝还有一刻便要开始了·”·楚晙手拢进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上的流苏,道:“恭王来到了吗”·刘甄道:“殿下已经在前殿等候,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陛下移步。”
楚晙颔首:“那便走罢·”· · ·第201章 来路·扁铃三响, 悠长的余调回荡在紫宸宫外, 朔风卷起漫天飞雪, 不过顷刻便将屋瓦覆盖。
雪落满了殿前, 没上白玉台阶,巨大的宫室寂静无声, 仿佛在第一场冬雪到来前就已经陷入了深眠··脚步声打破平静,一队人沿着宫道缓步走来, 大臣们迎雪而行, 眉梢染白, 怀中拥着几片碎玉般的冰花,向着紫宸宫走去。
恭王楚昫早已等候在紫宸宫中, 携六部尚书、顾命大臣等十人站立在长桌旁, 桌上放着许多奏折,依六部分属、六州州府而分置,并以纸条书名以作区别·辰州府今日独占鳌头, 所在区域堆的满当。
在场的大臣都看向那叠奏折,心中微沉, 消息能传到长安, 说明这事已经到了瞒不住的地步··情有独钟·昨夜辰州哗变, 周乾已经封锁州境,消息今早送至后便再无声息。
如今情势如何,谁也无法断言··于是恭王奉圣旨,召六部尚书与内阁一同入宫议事·朝臣们也不得不摒除成见,与政敌们再一次携手共对难关··沈明山与一众阁臣踏入暖意融融的殿中, 抬眼便见吏部尚书赵凌平黑着张脸,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恭王立在长桌尽头向沈明山拱了拱手,道:“沈阁老总算来了,大伙就在等着您呐·”·这话略含奉承之意,令几位大臣顿时拉长了脸,但以沈明山目前在朝中与内阁的身份地位,这场晨会唯独不能缺了她。
严明华虽占了首辅的名,毕竟式微,沈次辅已将实权牢牢握在手中··沈明山脱下大氅,露出绯色官袍,她腰围素白玉带,质朴无华,腰间挂着先帝在位时御赐的紫金鱼袋,殿中大臣见了她这身装扮深感不妙,只见沈阁老面色沉稳,谦谨地向恭王行作揖道:“多谢殿下抬爱,老臣万万受不起。”
场面上的话还是要说的,恭王道:“阁老受的起,请入席罢·”·沈明山与一众阁臣在右,六部尚书在左,位份高低立见,百年来内阁以其职权之便总揽大权,使得阁臣成为名副其实的宰相,虽为虚衔,却握实权,地位超然,凌驾于六部之上。
宫人将殿门一道道合上,深紫色的绒帘放下,原本开阔的大殿霎时只得这方寸之地,狭小的空间中气氛渐渐紧张起来,恭王站回台上,轻咳一声道:“清晨时辰州府递上急报,昨夜辰州哗变,周帅封锁州境至今,再无别的消息。”
·此言一尺众人哗然,目光相触,纷纷打量着对面人的神情,似乎在试探对方到底是否事先知情了··恭王看向右侧第一位的沈明山,问道:“不知沈阁老如何看此事”·沈明山慢悠悠地道:“辰州哗变,却也不是什么大事,辰州境内驻守的乃是周帅所辖第五军,还有梁州牧坐镇,想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才是。
臣等身在万里之外,无法洞晓先机,只能静候辰州的消息传来,就算是再急,也不差这一时·不如等有了消息,再做定论也不迟·”·恭王颔首:“沈阁老言之有理。”
沈明山答道:“殿下廖赞,老臣不过是集众之所长罢了,在座的几位尚书大人见闻亦不亚于我,若是殿下先问的是她们,老臣现在也怕是什么都答不出来·”·这番问答着实恶心了一番尚书们,沈阁老深谙为官之道,既不贪功也不激进,好话坏话都她一个人全说了,后面的人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干脆闷声道:“殿下与阁老说的都对,阁老在朝中为官数十载,臣等不敢相较;先前都是内阁当家,六部建言也不过尔尔,倒不如不现拙了。”
沈明山淡然一笑,并不将这种话放心上,向恭王行礼道:“难得大伙都聚在一块,老臣有个不请之情,先前曾议过立太女一事,今日是否能再提上议案”·礼部尚书温天福答道:“陛下如今尚在盛年,纳后宫不过数月,仅得一女。
众所周知,皇女满岁方上报承徽府入玉牒,阁老却说要立太女,有违礼制,于情于理皆不合,还是慎思为好·”·沈明山却道:“去年云州边疆告急,接着就是国战;今年三月辰州水患,祸及三郡,夏粮收不上来,又要户部拨粮救灾,这都是明面上能看得到的事。
还有朝中看不到的,贺州贪墨事发,难道六州官场就仅此一例,其他地方都清清白白国事艰难如此,若是连朝中都乱了,纲常法纪都不要了,这天下还能再太平下去吗”·她向侧边一拜,低声道:“前车之鉴尚在眼前,说句大不敬的,齐、越二王姐妹倪墙,先帝痛心疾首,这才立了当今为太女。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立太女已经是国之根本的问题了·恭王殿下,老臣为何要在今日提此事正是因为辰州哗变诸位想想看,先帝自辰州入长安,辰州是什么地方”·群臣沉默,无人回答。
辰州藩王众多,就连先帝也是从此出,这话的含义不言而喻··皇帝卧病在床数月迟迟不见好转,藩王虎视眈眈,不正是打着皇帝年轻无后的主意吗·“诶,这也是无奈之举。”
沈明山长叹一声,“礼法为大,我难道不知宫中的规矩吗只是如今事态急迫,不得而为·诚然如诸位所言,陛下正值盛年,原本是不必这般行事。
但,防患于未然啊”·尚书们都明白她说的在理,多少王朝皆祸起藩王,藩王一乱,天下便四分五裂,哪里还有什么家国可言·只是立太女这件事实在是太不妥了,主幼臣强,于社稷而言更不是什么好事,傀儡皇帝、外戚乱政之事史书中屡见不鲜,到处都是教训。
内阁已经凌驾于六部之上,若是再来个权倾朝野把控少主的次辅……尚书们难以想象那种画面,朝中成了内阁的一言堂,世家各占要位,以权谋私,朝堂又被搞的乌烟瘴气。
但两权相利取其重,两权相害取其轻,与藩王作乱的隐患相比,立太女之策却是和缓了许多··恭王微微沉默,唤来宫人耳语数句,而后答道:“阁老一片苦心,我已经上报陛下了,咱们等候定夺罢。”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宫人便回来了,手捧着一卷赤色玉轴,大臣们一看便明白了,立太女之事皇帝准许了,一时间有人暗自欢喜,有人惆怅叹息··恭王有些迟疑地接过玉轴展开,随即苦笑道:“这……诸位大人一并参详圣意罢。”
她将玉轴放在桌上,众臣围过去一瞧,只见圣旨上一片空白,唯有左下角印了玺印,红泥尚- shi -,显然是刚刚印上去的··这样一道空白的圣旨,代表了皇帝的无奈与退让。
沈明山眼中划过一道精光,心中大定,但面上却是犹疑不安:“殿下,许是老臣年迈眼花,这圣旨……”·恭王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当即道:“并非是阁老眼神不好,这是道‘白宣’”·大臣们只见沈阁老怔了怔,片刻后以袖擦了擦眼角,哽咽道:“陛下、陛下这是同意立太女了陛下圣明,臣不胜感激”说着便颤颤巍巍地下跪行礼,恭王连扶都来不及扶。
次辅既跪,阁臣们也随之跪下,参行大礼··情有独钟·恭王便道:“既是如此,那便请周大人按照以往的规矩,在白宣上誊写圣意罢·”·大学士俯首一拜,提笔研墨,不一会就已经写好。
若无皇帝示下,圣旨向来都有固定的格式,只需人抄写好后加盖玉玺便可·接下来这道旨意会先发到内阁,由首辅率阁臣们看过,内阁在皇帝玺印下加盖一枚小印,像立太女这种圣旨宣读后会交由承徽府保存,归置在高阁之上,作为一种象征与凭证,昭示国有后继。
内阁盖好了印,在场的大臣们在另一份文书上署名按押,交由恭王细细检查过后,验证无误,就归入一只木盒中封好,再由宫人送至皇帝那里过目··谁知那宫人接过后跪地道:“方才陛下还有一言吩咐奴婢,道这圣旨若是写好了,不必再送来了,传旨便是。”
恭王一愣,向四周看了看,无人出言反对,便道:“那就依陛下所说,传旨罢·”·宫人应诺,捧着东西踏出宫殿··沈明山眉头微微皱起,若是真如她所想的那般,信阳王就算占了辰州,但太女既立,她便失了道义,没资格问鼎帝位,除非把六州都打下来,但这可能吗再笨的人都知道韬光养略,她必然会趁乱退回封地。
而那是辰州州牧已经换上她的学生廖静洁了,她手中握着信阳王出兵逆谋的证据,几乎直指夕信阳王便是辰州哗变的主谋,就算信阳王再如何嚣张跋扈,照样必须听她的··而朝中太女年幼,内阁辅政总揽大权,也实在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如今只需静候,等着……·沈明山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依照她对皇帝的了解,难道就真的这么妥协了·但立太女这步在她的计划中太重要了,以至于她不得不暂时放下心中的怀疑,牢牢的抓紧这个机会。
没一会殿门开了,外头似乎起了风,寒意涌入殿中,吹的绒帘来回摇晃··一人掀起帘子,平静地看着在场的大臣们··沈明山一下子震惊了,严明华为什么会来这里·严明华笑着向恭王行礼,转身和内阁阁臣们道:“老了,不曾想今日竟然下起了雪,轿子便行的慢了些。”
她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雪,含笑道:“沈阁老也在,刚好,请你过来一下,有样东西,需你过目才是·”·廖静洁开口道:“首辅大人为何会在此今日晨会已经报备,名单上未见您出席。”
严明华神色不变:“我来此也不是与你们谈论政务的,不过是给沈阁老带了样东西,想请她看看·这东西只能她一个人看,就不请诸位一道参详了·”·廖静洁还要争辩,沈明山定定地看着严明华:“好,首辅有命,沈某怎能不从只是恭王殿下与各位大臣正在商议政务,现下恐怕有些走不开。”
恭王道:“严阁老既然有急事找沈阁老,沈阁老先去也无妨·”·沈明山倏然看向恭王,仿佛难以置信一般,几十年的宦海生涯,她怎能不明白恭王话中的意思。
哪怕是再险的路她也走过了,难道今日便要栽在这里·不,绝不会她心中飞快的计算着利害关系,踱步走向严明华··严阁老悠然一笑,道:“请罢沈大人,借着殿中一处,咱们快去快回。”
她们穿过大殿,绕至一处偏殿,严明华推门而入,沈明山也跟着她进去了,只见屋中陈设简单,放着一扇华美的玉石屏风,严明华严肃道:“芷江,事到如今,你还不肯与我说真话吗”·屋中仅有她们二人,沈明山心也定了下来,道:“严大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严明华似乎感到有些惋惜,叹了口气道:“辰州哗变之事,难道就没有你的手笔吗,我不信·我对你太了解了,去年大丧信阳王入京吊唁,离去前去你府上拜会过,难道这事也是假的吗”·沈明山答道:“这事是真的,信阳王当时也不只拜会了我一人,能说的上话的人她都有递拜帖,阁老抓着我一人的事说,似乎有些不大好吧”·严明华痛心疾首道:“她拜会了别人是真,但回封地以后,却只与你有过书信往来”·沈明山脸色大变:“阁老这话是如何说的,我是朝廷的大臣,怎么能与一个藩王有书信往来这怕是有什么人从中作梗,要罗织罪名,栽赃与我”·严明华道:“内阁身负朝廷重担,你是次辅,我是首辅,咱们同舟共济也有二十多年了,你心中想的什么,难道我会不知么这首辅的位置你想要,自然可以拿去,但你却要有这个本事扛的起而不是在后头捣鼓歪门邪道,你不能以身作则,如何能带着内阁走下去”·沈明山望着她身上正一品朝服,从肩到领口绣着五彩鸟。
这件衣服她看了不知多少年,是无比熟悉,却不知何时才能穿上··严明华是真的老了,才说了几句话便气喘吁吁,自顾自寻着椅子坐着靠上去,道:“这么多年来,朝里朝外,说我严明华玩弄权势,纵容手下肆意贪墨,买卖官职,无恶不作,但实情呢我家中没有良田千顷,没有万贯钱财,背着这样一个名声到头来,却是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得落下。”
“说句大不敬的,我是在为朝廷,在为先帝背着这个名声·”严明华半合着眼,有些黯然道:“为人臣没有办法,哪一步不是步步惊心,谁也不容易,谁都难,你以为首辅这个名头就好的很吗人人都眼热巴望着这个位置,稍有不慎,便是全盘皆输。
那年你举荐梁濮任辰州州牧,也是我力排众议,保举她上位·还有恒州、云州、闽州,凡是要职,我都是再三考量·都说我任人唯亲,但关乎国之基业,我却从未马虎过,什么人能担起什么担子,我心里清楚的很”·她咳了几声道:“两朝首辅,先帝没有废我,当今陛下也没有废我,难道只是运气芷江,我靠的不是阿谀,不是奉承,不是结党我靠的是大事上从不念私,用人率先以国事未重,仅凭此一条,就是我立足内阁的根本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沈明山听后沉默,却道:“方才阁老说要给我看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呢”·情有独钟·严明华不可抑止地露出了失望,知道沈明山是铁了心一条路走到黑,她劝不回来,只能言尽于此。
她颤巍巍地起身,与此同时,屏风后走出一人··那屏风后便是一扇窗,不知何时一直开在那里,窗沿上积了层薄雪,沈明山瞳孔微缩,于这碎玉乱琼中,倒映出一抹赤色。
楚晙好整以暇看着她,淡然道:“方才听严阁老说了许多,关乎国事、朝务·现在,朕想听听沈阁老是怎么说的·”·.·从山中出来已是破晓,晨光昏昏,天色尚未清明,到处都像蒙着灰色的雾气,一切都化为模糊的影子。
人置身于此,仿佛是在将醒未醒时做的迷梦,魂也浑浑,好似走失了般··清平裹了件袍子坐在马上,看着地面杂乱的蹄印,沿着这条官道向北伸去·黔南郡关城城门大开,未有先前所设想的种种血腥情景,城墙裂了道口子,不住地往下掉渣子。
她有些奇怪的看着四周,除却被炸开的城门,此地也不见尸首,好像原本就是一座空城,连重逾千斤的城门,也像是个摆设··明于焉驱马至她身边,嘴里叼着根草,耷拉着眼皮,是一个半梦半醒的样子。
她的马倒是乖觉,好像知道主人此时的状态,步子放的轻快··大约是感受到清平的视线,那马转了转头,长睫毛一眨,也是好奇地看了她一眼··马背上的明于焉打了个寒颤,呸掉那根草伸了个懒腰,手下意识摸了摸袋里的武器,而后向着清平道:“李大人,早啊。”
清平心道不早了,这都要出黔南郡了··明于焉打了个哈欠,甩了甩头,打量着周遭,有些新奇地道:“哇,昨夜她们攻城,那么大的阵仗,莫不是在放个响听这里……这里的人呢”·清平这才开口:“驻守的人都不知跑哪里去了,这里连尸首都看不着,明将军,依你所见,这是为何呢”·她说这话有试探的意思在里面,明于焉蓦然想起之前混入送灯人中的那队暗卫,前后一连,大概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那队人怕不是混进了昨夜攻城的乱兵里。
但这事涉及要密,她也不敢轻易和清平说,只能含糊道:“昨天不是她们那个什么望海宴吗,可能都去看热闹了·”·清平也十分识趣,知道她不便吐露,换了个话题道:“方才出山后,到了黔南郡时,为何你让今大人她们先呆在客栈,我们先行呢”·这个问题明于焉能回答,诚实道:“是原大人吩咐的,若是从山中出来,不管情况如何,都要先将你带去与她见一面。”
清平哦了一声,早猜到是原随的安排·她摸了摸袖中,东西还在,被体温捂热了,竟然有些感觉不到存在,弄的她提心吊胆,隔会便要摸一抹,确认还在不在。
她刚有动作,明于焉紧张地问道:“李大人,你感觉冷吗,伤口痛的厉害吗”·清平在她惶恐的眼神中嘴角微抽,知道的她是受伤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个陶瓷做的人,一碰就裂了,再碰就碎成渣了,她无奈道:“这话你问了许多次,我也答了你许多回,明将军,我总不见得是纸糊的吧,戳一下就死了。”
明于焉睁大了眼睛,吃惊的说:“难道不是吗”·清平闭眼顺了口气,睁开后答道:“没吧,在云州的时候都没死,怎么在辰州就能死了呢”·明于焉谨慎地看了看她,道:“说实话,李大人,你们文官——”她伸出一根手指,向前戳了戳空气,“一推就倒,和纸糊的也差不了多少。”
清平笑了:“既然如此,你还敢一个人单枪匹马带我上路”·明于焉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左右,道:“这种事,我一个人就够了,人多动静大。”
清平问道:“这路上难道不会碰见乱军吗”·明于焉摇摇头,看着头顶的天空,颇为自信地道:“应该不会了,周帅应该——”·话还没说完,前方隐隐有马蹄声传来,像是有许多人正往这边来。
清平有些微妙地看向她,一时无言以对··“啊”明于焉难以置信地惨叫一声,险些从马上摔下去,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周帅手里还能有人跑了”·明于焉将马驱的远了些,这才飞快赶回。
清平翻上女墙,沿阶登上守台上,明于焉则躲在另一处地方,两人相隔数丈,背紧贴冰冷的墙壁,动也不敢动··马蹄声渐渐近了,杂夹着脚步声与兵甲摩擦发出的轻响,而后在靠近这座关隘前停了下来,马上有人进城搜索,脚步声忽远忽近。
这种训练有素的行为显然不会是流民,极有可能一支军队··清平猜测,会不会是云策军来此追击乱军·这个念头才出,就有一人开口道:“主人,这里没人。”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都搜过了吗”·先前那人答道:“是,都已经搜过了·”·清平凝神细听,感觉这人的声音竟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女人冷冷道:“没想到那群人都是废物,进了云中以后,就再也没出来了·”·“应当是周帅坐镇的缘故,她们不敌周帅,也实属自然·”·“周乾她早就将手中的兵符上交了,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的人,手中无兵,竟能守住一个断雁关”女人答道,“要说没有增援,我是不信的。”
那人道:“事已至此,主人也不必太做计较·若是真有增援,黔南、云中的关隘也不会这么容易被破了·”·女人叹道:“当初……说的不错,云州没了便没了,只要周乾一倒,军中就是我们的了,也不至这般忌惮。”
清平听她提及云州的事情,登时感觉心跳加快··也不知道听了什么,女人冷笑道:“孙从善死了她们倒是高兴的很,不过此人死的倒是不冤,她那道推行新法的上疏于世家多有不利,还变相要削藩,死也是应该的。
只可惜陪上了一个郡,真是自作孽”·情有独钟·短短一瞬,清平甚至想从墙后走出来,逼刚才说话的人从头到尾把事情都给交代清楚了·云州,军中,新法,孙从善……她咬着嘴唇冷静了一会,转过头去,明于焉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目光急切地摇了摇头。
如果现在出去,敌众我寡,定是死路一条·何况她手中还握着极为重要的物证,不能不慎重··她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不知不觉连嘴唇都被咬破了,舌尖尝到血腥味。
这队人也是赶路,既然城中无人,她们便快速离开了··待她们走后,明于焉才猫着腰过来,两人一同从墙后翻下,去找回马匹··明于焉沉默道:“刚刚那些人,应该不是乱军才是,如果是乱军,周帅不可能放她们这么离开。”
清平吐了口气,以缓解方才的紧张,她终于想起那个说话女人是谁了,道:“不是乱军,能在辰州上这般肆无忌惮的,非藩王莫属·”·她翻身上马,低声道:“……信阳王。”
.·风呼呼从她耳边掠过,朝阳隐在群山之后,连绵起伏的山镀了道金边·山影相叠,云海翻涌,马儿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疾风如海浪般扑面而来,清平几乎睁不开眼。
何必要睁开眼·她们抄近路而行,从一大片树林穿过·山林- yin -暗,仅透过叶片缝隙落下些光点,她不断催促马儿,仿佛在追逐着旭日初升的明光,好像这样就能追上时间,追回曾经。
叶片不断擦过她的脸,幽暗的林间光影交错,天也渐渐亮了起来,灰暗的底色如潮水般从她身旁褪去,一切都变的清晰起来·她想起云州的雪,想起站在烽火台上看到的平原,想起爾兰草原,想起西戎,想起在秋阳下雪白如山的帐篷。
前路未卜,却也不必去想·抽丝剥茧,原来谜团之下,又是另一个谜团··有清风吹来,那些晦暗的过往好像被尽数抛在身后,马儿纵身一跃,从林中脱出,几片叶子落在她的身后,被山风卷起带走。
清平勒马停驻,晨曦云翳中太阳从群山后升起,漫天云霞散去,在遥远的地方,薄雾中现出城池的轮廓·而在她脚下,一条灿烂无比的金色大河从山岭间流过,奔流向未知的远方。
或许是来路,也或许是归途··.·断雁关中,原随在帐篷里看卷宗,她一夜未睡,看的心不在焉,总忍不住去听外头的动静··天亮后喧哗声小了许多,她料到乱军碰上周乾简直就是以卵击石,下场不必多说,便也不曾去打情形,她眼下所担忧的是另一件事。
·已经过了这么多日,明于焉是否找到了李清平,她们在山中遭遇了什么,这些事情她一概不知,只能在这里等··想到此处,原随有些后悔了,当时并不该让李清平作诱饵。
在她看来人的- xing -命比一切都重,虽然藏在山中的东西也许至关重要,但始终无法人命相提并论··“你既通刑律,就需牢记一点,须知人命关天,不可因一时之失察,判下冤假错案。
你手中的朱笔便是一把剑,能救人,也能杀人……”·老刑官的话尤在耳边,原随心烦意乱,实在不知道自己这步棋走的对还是不对··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如尚书大人所言,于人情世故还是体悟的不够深,仍需多磨练。
这样想着,她放下手中的卷宗起身,想出帐透口气··帐帘却先她一步掀起,闯进来一个灰头灰脸的人,竟是多日不见的明于焉··原随激动不已,上前道:“明将军,你总算回来了”·明于焉抱拳道:“幸不辱命,原大人。”
她身后又进来一人,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李大人”原随这次已经不是激动了,眼眶红了一圈,握住她的手道:“你与今大人这一去,我真是寝食难安今大人呢”·清平道:“今大人留在黔南里,明将军将人留下保护她了,先带着我回来见你。”
明于焉见她们两人有话要说,便道:“你们二位聊,我还要去向周帅复命,便不打扰了·”·她走后,原随把桌上乱七八糟的卷宗推到一边,不知从哪里端出个茶壶,殷勤的倒茶,请清平坐下。
清平匆忙赶路,也是渴的要命,拿起杯子猛灌了几杯,原随只在一旁看着,等她缓了过来才道:“李大人进到山里了吗”·清平抹了抹唇上的水,道:“有人带路,自然进了。
与大人推测的八九不离十,这山中腹地开阔,能容千人生活,比类小国倒也说的过去·只是被水淹了,房屋都倒了,只有高些的地方还有些屋舍,以后大人得空自己带人去看看便知道了。”
原随听的仔细,为她又斟满一杯茶·清平道:“碧落城也见到了,也没什么稀奇的,原大人想听,等今大人来了问她就是,这方面她知道的多·”·她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轻声道:“东西带出来了,我先说一句不好听的,这东西原大人最好不要看,直接商呈御前,交予陛下定夺。”
原随怔了怔:“既是证物,为何不能看”·清平一时不察竟喝多了水,晃当地像个水袋,撑着头道:“有了这东西,便能将世家的遮羞布给扒下来。
但你若是真的扒下来了,她们便要记恨着你,不能叫见过她们丑态的人活着·”·原随隐约猜到她的意思,忍不住道:“但这局是你我一手布下的,如此重要之物,她们如何能信我没有看过”·清平道:“她们会信的,因为她们笃定,如果有人拿到了这件东西,一定会好好的藏起来,留为己用。
原大人,你且想想,若是你有日得到了一样号令天下的宝物,难道会与什么人分享吗”·原随答不上话来,清平说的没错,事情按照常理的确如此。
那么这件证物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此时此刻已经失去了证物的作用,因为它只能在一个人手上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在她们的手中只当证物之用,不啻于将绝世宝剑拿来砍柴。
情有独钟·清平见她想清楚了,收了册子,道:“不知道那位燕惊寒燕大人是否在此,可否请原大人让我见她一面”·.·她踏入房中时燕惊寒还在睡觉,这间屋子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了,的确符合一个钦犯的待遇。
只要燕惊寒还没定罪,她就还是官身·因为这个缘故,看守的人也不至苛待,所以燕惊寒每日除了吃就是睡,倒也过的自在··清平坐在她床边推了推她,有些找回了当年读书时的感觉。
燕惊寒赖床的功夫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清平文不行,有时候还要来武的··但燕惊寒瞬间就醒了,抱着被子坐起来打量她半天,才道:“清平你怎么在这里”·她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你也被关进来了”·清平哭笑不得:“你还呆的挺舒服的,外面都乱成一团了。”
燕惊寒打了个鼻响,像马一样甩了甩头,百无聊赖地坐在床沿,搔了搔头发··清平打趣道:“白头搔更短·”·燕惊寒答道:“唔……浑欲不胜簪。”
她发牢骚一样盘起腿坐着,“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我头发还没那么少吧,怎么就开始读这诗了”·清平忽然就有些感伤,有些难过的看着她。
燕惊寒诶诶地叫唤,赶紧拉着她的手说:“还真被原侍中一起关进来了她也不分个房,这屋小床也小,睡不下两个人的·”·清平无语地看着她,感伤一扫而空,道:“我不和你睡,你总抢人被。”
燕惊寒诧异道:“还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清平摆摆手道:“……算了,不扯这些没的有的了,惊寒,我来是要告诉你,那山中的东西我已经找到了。”
燕惊寒啊了一声,不自觉偏过头去,慢半拍道:“是吗”·清平看着她的侧脸道:“是啊,惊寒,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燕惊寒干脆利落地道:“没有,你走吧,我没什么可说的。”
清平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你要守着那份名册到什么时候”·燕惊寒不忍看她悲伤的眼睛,背对着她道:“别问了,我是不会说的。”
“你可以不说,”清平在她身后道,“我却不能就这么看着你死·”·燕惊寒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我不怕死”·清平手按在她的肩上,她想起了吴盈,想起了许多人,如果可能,她始终希望她们能活着,活着比死了好太多,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不能让你死·”她有些哽咽,后背的伤口发疼,搭在燕惊寒肩上的那只手也随之滑落··燕惊寒忍不住转过身来,接住她下滑的手,低声道:“你回去吧,别管这件事了,算我求你,行吗”·清平摇了摇头,燕惊寒没了脾气,只能让她靠着自己。
清平心中压抑多日的情感终于爆发出来,人处险地如何能不怕,生死攸关之际,谁又能坦然赴死·这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连自己都舍弃·死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谈何看淡生死她的生命是以另一个人的牺牲换得的延续,每每想起这个,总要咬牙告诫自己。
燕惊寒看着斑驳的墙面,心中百感交集,她不知是该向清平说声抱歉,还是向她道谢·她走错了路,不能回头也没办法回头,却没有想到,在这条路上,原来还有一份真心相交毫无保留的信任相随。
只可惜她说不出话来,心中想是言语所无法表达的··但她终究是开口道:“这世上有一些人,她们勤恳生活劳作,或从微末举荐,战战兢兢为官治理一方;或经商买办,往来六州之间,颇有名望,无论怎样,都是活着,活在这片土地上。
但是有一天,突然有人告诉她们,她们并不是这片土地的子民,却是异族遗脉,非此族类·你说,她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好好的活着吗”·“那必定是活的提心吊胆,昼夜难安。”
燕惊寒漠然道,“上涉朝堂,下及寻常百姓,我只能对着一个人说,那边是陛下,只等原大人将我押送进京了·其他的事情也没什么意思,我不想多做复述,就不与你说了。”
清平握紧了袖中的东西,心中默默道:“我也是·”·她们便这样怀揣各自的秘密,暂时靠在一起,这与从前温书时没有两样,清平靠着她,想与她多说几句,意识却是越来越模糊。
后背的伤口仍在发痛,清平也不想管了·她昏昏沉沉的想着,一头栽进燕惊寒的怀里··她就此落入恬谧的黑梦中,恍惚间听见有人说话··“这是为何,你们怎么能……”·“奉圣命,送……回京……”·“待李大人醒来……原某难逃其咎,若是要罚,请陛下一并降罪……”·她努力想睁开眼,却只能看到一片虚无,她张了张嘴,有个模糊的想法告诉她,她可能就要离开这里了。
她最后一个念头是还未与燕惊寒话别,望她能好好保重··纵使山重水复无路可寻,只要走下去,定能有路转峰回,重现光明的一天··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来晚了,抱歉· · ·第202章 一智·清平感觉摇晃的厉害, 便想睁眼看看。
才一动, 只觉得全身关节都疼的厉害, 她勉强撑起身子, 身上盖着的被子随之滑落·原来她是在一处马车中,许是道路崎岖不好走, 车帘晃动,透进一丝刺目的光··她靠着车厢墙壁缓了一会, 刚要伸手去掀那帘子, 突然一只手快她一步掀开, 清平面无表情地与外头的人对视,那人一怔, 显然没想到她竟然醒来, 但光实在是太亮,她又恹恹地闭上了眼。
情有独钟·李宴本以为她要发问,已经准备好的说辞刚要出口, 清平发现是她顿时觉得无话可说,便唰地拉紧了帘子··李宴笑意凝固, 看着被压的紧实的帘子, 连被人摞了面子的脾气都不敢有, 甚至还觉得有些不安。
她骑在马上绞尽脑汁地想,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惹的李大人不快了·车中清平发现脚边放着水袋,捡起来喝了口,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她没问这是在哪里, 但想想也知道,必然是在回长安的路上。
等到外头的光渐渐暗了下去,马车才停了下来,她感觉车帘又被掀开了,却懒得睁眼睛·有一点风吹来,带着微微寒意··“李大人·”来人说道,“若是醒了,便将药喝了吧。”
清平睁开眼,面前的女人身量高大,弯腰看着她·而在她身边的驾车人头戴斗笠,回头对她笑笑,手比划了一下,是熟悉的面孔··“天璇大人,”清平对着方才说话的女人道:“我睡了几日”·“三日了。”
天璇端着药递给她,清平看也没看,一口饮尽,眉头深锁,道:“这么久辰州不是哗变吗,这么快就能放行了”·天璇接过空碗,又拿了些水和干粮与她,道:“辰州尚未解禁,但有圣谕在,自可放行。”
“哦·”清平接过东西吃了,但没什么胃口,吃到一半就吃不下了,便喝了些水,干脆利落地将被子一卷,“多谢,我知道了·”·她喝完药后觉得疲倦非常,料想这是身体没缓过来,也没空去费神思考这些事情。
辰州的情形如何,李宴为何出现在此,她都不大想知道··再次醒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她拥着被子坐起,感觉身上爽利了不少,没先前那么难受,只是喉咙干的要命,便伸手敲了敲车厢道:“有没有水”·水囊递了进来,清平喝了水,坐了会,外头驾车的人问道:“李大人可睡好了”·清平听到是天璇的声音,笑了一下:“可真是睡够了。”
天璇道:“可要吃些东西,这次你睡的太久,我险些以为你死了·”·清平摸了摸肚子,感觉是真的有些饿,道:“多久”·“四日。”
天璇稳稳答道,“就要进恒州境内了,再有两日,便能抵达长安·”·清平有些诧异:“这么快”·天璇似乎是在笑:“都是最快的马,一路都有接应,连晚上都在赶路,自然是快的。”
清平嗯了一声,披头散发坐在车中·北方现在已经入冬,她裹紧了被子,感觉寒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又干又冷··她感觉有力气去想事情了,便坐着思考了会,开口问道:“你们去辰州做什么”·天璇对她身份十分清楚,倒也没隐瞒,答道:“杀人,找东西。”
清平问:“杀谁”·天璇思索片刻,道:“杀作乱犯上之人·”·清平直截了当地问:“找东西是借机收集藩王与世家勾结的证据吗”·天璇声音顿了顿,没想到她会这么清楚:“不错,正是如此。”
两人说话间,李宴骑马在外听着,感觉有些怪异·这两人似乎早就相识,还有些交情,但一个暗卫、一个官员,又如何能有认识的机会,何况天璇有问必答,毫不隐瞒,态度很让人不解。
·清平该问的问完,就失去了说话的欲望,安静的靠着,却什么也不想··她心中自有计较,三日后便可抵达长安,届时事情只多不少,有些事就交给大人们去- cao -心,她再怎么去琢磨也是无济于事。
.·雪花自她眼前飘落,大地银装素裹,目之所及处自是白茫茫一片·马车行过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大雪将一切都掩盖住了,天地间仿佛失去了声音,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静的如同陷入了长久的冬梦里。
恒州今年的雪下的似乎有些早,雪天行路不易,饶是这样,她们还是在三日后抵达了长安··按照规矩,清平先在家中休整,再去礼部报道,若无皇帝召见,就只能在上朝的时候述职。
天璇将她送到府上,道:“李大人这几日先在家中歇着,现下无人知晓你归京的消息,只当你还在辰州未回·等时候到了,陛下自会召见的·”·清平冲她点了点头:“多谢了。”
天璇一甩鞭子,带着人离去了·唯独李宴站在门前台阶下,有些忐忑地看着她··清平裹着被子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道:“李暗察是要做什么”·李宴期期艾艾道:“那个……大人,我也不方便回去,可否在你府上借住几日”·府门开了,却是清平从未见过的人,穿着管事的衣袍向她行礼:“大人。”
清平便对李宴粲然一笑:“你问我我都不知道,这还是不是我家了·”·她面前那女人就要下跪,清平摆摆手道:“不要跪,我原先府上的管事呢,若还活着,叫她出来伺候便是。”
她瞥了一眼这女人,似有些困顿地缓缓眨了眨眼,道:“不然我就不进去了,你且看着办·”·那女人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不一会出来个青袍女人,见了清平先是一怔:“大人”·清平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道:“是我。
照我在时府上的规矩来,不必兴师动众,懂吗”·那管事含泪只管点头,显然清平不在时受了不小的惊吓·但受惊归受惊,她还是照着清平的吩咐去把事情安排下去了。
清平正要进去,余光看见李宴还站在台阶下,淡淡道:“如今这府上是我做主了,若是不嫌弃,便请进来罢·”·.·她沐浴完后去正厅用膳,管事虽不知李宴身份,但仍将她当贵客请上饭桌,按清平原本的意思,大家各回房间吃就得了,省的看了烦心。
情有独钟·虽说是烦心,但饭还是要吃的,这几日光顾着赶路,也没怎么好好吃饭,是以无论是她自己还是李宴,都没功夫想别的,只顾着吃了··用完以后清平先一步离席,回房歇着。
她数月未归,这房中倒也干净,想来是有人时时清扫,独自在书房坐了会,她本想理理思绪,但奈何坐了一会便开始发困,哈欠连天,想想还是去睡会··屋外飘着细细密密的雪,清平拢了拢被子,在床上翻了个身,她虽有困意,但心中有事,到底是睡的不安稳。
往事纷沓入梦,她眼前掠过诸多画面,最后停在安平郡城破的一瞬··她明明没有亲眼见到那一幕,但却在折返安平的路上,从无数逃难者的口中拼凑出那时的场景。
她倏然睁开眼,房中地龙烧的太暖,她感觉胸口发闷,身上出了汗,后背伤口便有些疼,眼前似乎晃的厉害,好像连床帐也在动……·不对,床帐是真的在动·在帘帐掀开前她闭上眼,假装已经睡了。
来的人会是谁,她想,是来杀她的么那为何迟迟不动手,难不成是下毒·等了一会,她轻轻睁开眼,那帘帐已经恢复如旧了,她不由想起那本册子,那人是为了这东西来的吗之前她就猜想过,回到长安的种种,但没想到竟然来的这么快。
现下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是叫人还是出去看看·清平很快做了决定,翻身下床去外头喊人··黑暗中突然有人开口:“你要去哪里”·一人正坐在桌前靠窗的位置,定定地看着她。
清平被吓的够呛,差点就喊出声来··清平借着窗外的雪光看清了她,有些愕然··怎么会是楚晙如今局势混乱,呆在皇宫才是最稳妥的,她怎么来了这里,难道也是为了那本名册·楚晙半倚着桌,清平看不清她的神情,屋外大雪飘洒,她恍惚间想,难道是自己在做梦·楚晙手指间摩挲着玉佩,倏然重重捏紧了,却轻声问道:“你刚刚是做梦了”·作者有话要说:昂,写到了。
 · ·第203章 不舍·清平惊觉额头上出了层汗, 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热的, 不由心跳加速·她记得自己做梦没有说梦话的习惯, 当即一口否决:“没有。”
楚晙手中动作一顿, 恰好停在修补完的断口上·修补的工匠技艺高超,就连手摸也摸不出裂痕, 唯有隔火细照,方能窥见一二, 但她却始终记得这玉曾断过, 始终记得裂痕在何处。
她沉默片刻, 低声道:“说谎·”·清平心中燃起无名之火,且逾烧逾烈·她索- xing -挽起帘帐, 盘腿坐在床沿, 冷冷道:“陛下深夜来访,想必是有什么要事吧”言下之意让她有话就快说,没事赶紧滚蛋。
楚晙仿佛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淡淡道:“半月前你本该回京,为何避开暗卫护送, 继续留在辰州”·清平连眼皮也懒得抬, 随口道:“黔南郡事务繁多, 臣因考察太庙选地之故,与今大人一道前往勘测,约莫恰巧错过了暗卫。”
楚晙嗤道:“说谎·分明是原随为你拖延了时间,这才错过了·先前在云中郡时,你私自离行辕而去, 也是原随帮你遮掩·”·清平呵呵笑了笑,感觉十分没意思,语气也失了恭敬,道:“既然陛下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何必还要问呢”·半响楚晙才开口:“你想说的只有这些”·“是。”
清平盘腿觉得累了,也懒得在意那些礼节,屋中只有她与楚晙二人,治不治罪也全凭楚晙一句话罢了,思及此处,她很是用心地打量了对方几眼,一切如常,陛下完好无损,看不出什么异样。
先前的几分担忧此时都化作乌有,她只觉得自己无处不可笑··这又算什么呢,她原本也是想好好与她说话,而不是这种咄咄逼人的问话·清平摸了根簪子将头发挽起,觉得冷静了许多才开口道:“方才是臣失礼了。”
·此言一出,楚晙倏然站起,大步走至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清平此时终于看清了她的脸,还来不及去仔细品读她的神情,未料到楚晙掀袍落坐在她身边。
清平先是一惊,手却被她握住了·两双手交叠在一起,楚晙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酥麻之感顺着手臂一路攀上,清平当即愣住了,任她扣住手指纠缠··她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楚晙的手很热,不知为何颤抖的厉害。
清平心中一动,见她眉头紧锁,继而舒展开,头微微偏过去些许,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突然她笑了笑,道:“这次又是伤在哪里”·清平低头去看别处,想把手抽出来,却被楚晙扣的更紧。
气氛一时有些暧昧,清平几次挣脱不开,只能由着她握着·两人在黑暗中较了一番力,最后清平不敌她,胸口起伏,气喘吁吁,有些疲惫地道:“你到底要做什么”·楚晙注视着她泛红的脸,修长的手指圈住她的手腕,把她拖的离自己近了些,才道:“我在想你。”
清平猛然抬头,疑心自己听错了,但楚晙却接着说:“想你如今在想些什么·”·言罢她双目微颤,松开清平的手,起身手按住她后背的伤口上,问道:“伤还痛吗”·其实还是痛的,清平摇了摇头,转瞬就被她推进床里,楚晙紧贴过来,长发垂下,一只手从她的下巴滑到喉咙,眼神幽暗,道:“我这里却很痛。”
她抓着清平的手按在胸口,眉目间似笼上了痛苦之色··清平想说那你该召太医瞧瞧了,但在她的注视下到底没说出口,主动把手贴在她的胸前,顺手摸了摸道:“哪里痛,这不是好好的吗”·楚晙看着自己松散的前襟,闻言几乎要气笑了,手一用力,将她按在被褥里道:“你可真是……”·她语调中破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清平对她今夜种种反常之举很是不解,但她还没自作多情到以为这是旧情复燃,脸红心跳过后也恢复了平静,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道:“快到上朝的时辰了,陛下该回去了吧”·情有独钟·她先前的挣扎痛苦这人全然不知,楚晙撑起身看着她,眉目平和,那双眼睛依旧明亮,与从前没有不同。
不是一触即碎的虚影,手中的热度告诉她,这人的的确确是真的··玉碎仍可修复如初,她也能再一次握住她··但心头那种从所未有的惶恐叫人如此患得患失,她握住她的手,却好像什么也没有握住,只能抱的更紧。
清平感受到耳边温热的吐息,本想拍拍楚晙的背,但一只手被她扣着,另一只还在她衣襟中被夹着出不来,一时间很是为难··但楚晙没让她为难多久,先松开了她,清平以为她要起来了,手想从她衣襟里抽出来,却被她按住。
暗室中只听到彼此的心跳,清平突然感觉后颈一热,甚至有些刺痛,她当即就要推开身上的人,却被更用力的压·这刺痛沿脖颈而上,连耳垂都不能幸免·唇齿所到皆是她的敏感之处,慌乱间她压低声音喝道:“你是疯了吗”·楚晙埋在她发间一动不动,久久后才道:“我是疯了。”
她嘴唇贴在清平颈后,手臂力道加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合二为一·清平挣扎不脱,隐隐觉得哪里有问题,但一时说不上来,楚晙咬着她的耳朵道:“我真想杀了你……”·清平被她咬的有些痛,闻言瞬间大怒,猛然使劲将她压在身下,楚晙头发散开,衣袍凌乱,任她坐在自己身上,清平俯下身看着她冷冷道:“辰州的事尚未结束,但东西我已经先带回来了,劳烦陛下离开前自己去取吧,恕臣不远送了”·楚晙目光流连在她的脸上,置若罔闻地将人按在自己胸口,清平冷不防她这么一下,险些岔了气,又惊又怒,挣扎不停。
楚晙轻笑一声,轻声道:“不过我真舍不得·”·她倏然放开手,清平还没来得及说话,却被她反按在身下,堵住了嘴··这下什么挣扎都没用了,深吻过后,清平只觉得头晕,耳畔翁鸣阵阵,一瞬间什么也想不起。
楚晙轻轻抓着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随后低头碰了碰她红肿的嘴唇,神情带着几分不自知的迷恋,秀致的眼眉间却笼着- yin -郁之色,低声重复了一遍:“真的,我舍不得。”
 · ·第204章 啊哈·翌日清平起身, 只觉得头痛的要命, 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 才听到管事来唤门··她在屋中答道:“知道了, 这就起了。”
管事闻言退去,清平一扫屋中, 视线停在那扇窗户上,她依稀记得昨夜窗户是开的, 如今却已经关了·除此之外, 一切都如寻常那般, 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她不由疑心昨夜之事是自己做了个梦,穿好衣服后自去暖笼中倒水洗漱·管事原本带了人要来服侍, 都被清平制止了, 她问道:“昨天住在府上的客人,如今可还在”·管事道:“还在的,那位客人已经起了好一会了。”
清平感到有些奇怪, 李宴怎么还不走,赖她府上做什么·但心中想归想, 她也不能真把人家赶出去·只能在心中期盼李宴快点走, 免得相看两相厌, 觉得糟心。
那厢李宴坐在厅中,下人们将早饭端上·她歇了一夜,如今正精神,早早便起来了,本想在园子后头随意走走, 未想到天又下起雪来,只得作罢·既然无事可做,她先是捡了几本书随便看看,架子上的书都是游记之流,李宴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是略感讶异,书应当是主人自己选的,难道李大人喜欢看这种书·她自觉对清平有更进一步的了解,心里有些高兴,反倒是认真看了看。
清平探头往屋外一看,外头竟又下起雪来,而且越来越大,刚刚被扫开的路又铺上一层雪·她灵机一动,对管事道:“这雪天不大想出门,便在屋中用膳就是,你去陪陪客人,免得怠慢了。”
府中没有男主人,内务全由清平说了算·管事虽觉得这于礼不合,但也没有说什么,自去厅中与李宴赔礼,只道是大人身体不适,不便走动,在屋中休息了,请她自便就是。
李宴心中顿时有些失落,她何尝不知道这是推诿之词,到底是清平不愿见她罢了·想到从前在礼部之时两人相处的情形,一时间百味陈杂,她心知回不到从前,清平也不可能那样对自己了。
想到这里,她也觉得没什么继续呆着的理由了,午饭也没吃就告辞了··清平听管事说这事时颇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嗯了一句,道:“任她去吧·”多余的话也没有了。
·她在书房中坐着研墨,在暗柜中翻出了之间记录旧事的纸张·整个宅院都在暗卫的监视下,她也没担心这东西会被人发现了·拂去纸上落着的些许灰尘,她抬手划去几个错误的猜测,又将辰州之事的推断重新写在一张纸上,并在一起对照着看。
在辰州时无意间听到的那几句话一直在她心中挥之不去,若是要追究起,应该是孙从善推行新法所致,按照她原本的计划,第四年就应当在整个云州推行,这是在州会上早已经定下的,州牧姜珉亲批,命其他两郡郡长协助。
如果不是边疆战事告急,如今新法在云州应当成效初见了·接下来就该慢慢在其他州推行,要是雷厉风行些,十年便能遍及六州··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丈量土地,依照每家每户的人口分配。
税也要照着土地亩数来收,那些世家大族也得如此,需得将近十年来的赋税一并交清了,若是无力缴纳,需由官府出面将其土地以市价卖出,以所得的银两抵去拖欠的赋税。
因是开国时顾念世族多有襄助,赋税多有减免·但自承平以来,世家兼并土地尤为严重,百姓为避重税,主动将土地并入世家名下,直至本朝,甚至有些地方上千亩良田,只能收到百亩的税,长久以往,国库空虚在所难免。
如是推行新法,要说折损最大,世家大族首当其冲·想要转移朝堂中的关注,云州战事再起实在是合适不过了·作为推行新法的主场地云州一旦遭遇不测,谁还来能顾及什么新法,若是真打起仗来,没个两三年恐怕难平。
不过云州远在天边,再乱也波及不到中原腹地,于其他五州而言,只要西戎人不打进来,便依旧是太平盛世·对世家大族而言也免去了一场无妄之灾,更别提削藩之类,藩王也不必再忧心,实属皆大欢喜。
情有独钟·清平面无表情地取来一张新纸,写了几笔后又涂了,这些想法毕竟只是推测,但不知为何,她凭直觉感觉,这恐怕便是一切的起因了,至于其他的事情,说到底还是与这事脱不开来干系。
她有些出神,转念想的却是,楚晙知道这一切吗·先前孙从善来京述职,也曾到信王府上拜会过,楚晙到底知情与否,清平也不能轻易定论·她突然又想起一个人来,孙从善身边的文士,那名姓贺的女人。
如今想起来,这人身份来头她一概不知,只不过是孙从善信任的缘故,清平不作他想·城破之后,这位贺先生又是去了何处·清平如同醍醐灌顶,霎时想通了所有关窍,贺先生在孙从善身边呆了这么多年,孙从善极为重视她的意见,事事都要先与她商量。
这人的确是个人材,博古通今,却不知怎么被孙从善拉到安平这等偏远之地,甘心做个门客·她当即就想去查贺先生的下落,但又很快冷静下来,安平郡城破后,原来的人都迁到其他地方去了,郡衙中的文书也应该不在了,人海茫茫,又该去哪里找。
思来想去,清平还是打算回辰州再探探,看看还有什么消息··她如此打定主意,这几日都在府里看书养伤,做了回不问世事的隐士·恰巧近来下大雪,也不易出门,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
那日她在窝在书房,管事来报,说是后园的梅花开了,今日雪停,可去踏雪赏梅,走动走动··清平对这等风雅之事一概不感兴趣,但管事显然是话中有话,身侧还站着之前回府时所见的那女人,她放下书,立刻明白过来。
这宅院牌匾上说是写着李府,但到底还是姓楚的··她换了身厚棉袍,披着大氅,想了想又添了个手炉,这才慢悠悠地晃到后园·这府中她也从未细逛过,如今粉妆玉砌,冰天雪地中也别有一番风情。
那女人也不催促,只是跟着她走,并不做声··清平逛到后园,那里原本是有个小湖,现在已经结冰了,被雪一覆,仿佛到处都是一片白·湖上有一凉亭,本是用于夏日临水观赏之用,如今却坐了个人,拥着小火炉,架着什么东西在烧。
清平忿忿地想,这分明是她自家的院子,姓楚的放着皇宫不住,总跑过来和她挤什么·作者有话要说:当然是追你了,傻孩子·· · ·第205章 亏欠·楚晙丝毫没有占了别家院子的歉意, 反倒是自饮自酌不亦乐乎, 抬头示意清平过来坐。
今日这等天气, 虽是无雪, 但却有风,吹来零星雪花, 落在石桌石凳上,清平伸手拂去, 旋即落坐··桌上炭炉烧的正旺, 上头架着一个肚大口小的紫砂壶, 也不知道是在煮什么,闻着好香。
楚晙翻了个杯子放她面前, 清平抱着手炉道:“恕臣难有伤在身, 不便饮酒·”·楚晙转了转手中的杯子,双颊微微泛红,懒懒道:“这不是酒, 是茶。”
清平怀疑地看着她,道:“臣观陛下的样子, 委实不太像喝了茶·”·楚晙从右手边提起一个酒壶来, 她晃了晃答道:“这是酒, 已经喝完了。”
清平吃不准她要干什么,觉得还是少说话为妙··一阵风吹来,亭上的积雪簌簌掉落·后园中的确是有梅花,但不在这湖边,而是在院子后头, 从院墙内探出几只来。
清平仔细看了看,青瓦之间红梅映雪,是种惊心动魄的颜色··她收回视线,惊觉自己看的有些久了,便下意识向楚晙望去,却见她手中端着杯子,正定定地盯着自己。
她觉得她的目光比怀中的手炉还热上三分,想避开又觉得失礼,一时半会拿不出什么好主意,竟是愣愣地与楚晙对视··两人不知这般看了多久,楚晙双眸如星子般明亮,向清平粲然一笑。
今日她着了一身素色常服,裙面上绣着几枝梅花,裙角垂落,散开成扇状;繁复的网花笼着裙,几枚流苏顺服地贴着·翠羽明珰缀于乌发间,清雅动人,秀姿天成·清平鬼使神差地想,刚才那些院墙外的凌寒盛放的梅花,却是不如她。
这念头一出,她先是心惊,接着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但心惊无用,唾弃更是无用,恍惚间见楚晙修长的手指拎起壶把,将热腾腾的茶水倒入面前杯中·水汽氤氲,她眉目低垂,温柔的一塌糊涂,清平想着不去看她,但美|色当前,仍是少不得神魂摇曳。
她的手触及滚烫的杯壁时才回过神来,待想起自己方才的样子,顿时脸上热辣辣的一片,比滚茶似乎还要热上几分·这时连风也停了,周围静悄悄的,她便听见自己格外清晰的心跳声,羞怒过后深感绝望。
似乎无论过去多长时间,无论她如何令自己心如止水,但这份平静,终究还是要被一人打破··楚晙仿佛看出她在想什么,放下茶壶道:“如今朝中事务繁多,难得有空出来走走。
你这园子不错,冬天看看雪景也好·”·清平哪里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面上温度稍褪,答道:“陛下若是喜爱,臣愿拱手以待,即日起便搬府便是。”
“你不喜欢这园子”楚晙抬眼一扫四周,为自己倒了杯茶,“自你去辰州后,这院子的景致我也添了些布置,待来年开春,应当是不错的。”
清平四下一看,到处都是茫茫无际的雪,也看不出什么景致来·这后园她从未来过,就算是明年春天到了,恐怕也看不出什么不同··但对面此情此景,无论开口说什么都不大合适,她总觉得楚晙的态度有些难言的古怪,便低头抿了口已经温了的茶,香气不如热时浓重,闻着叫人十分舒心;杯中浮着几朵白色的花,花瓣被水一浸,更是如冰似玉,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花香混着冰雪的气息,幽冷清淡,自是风雅非常·清平料定楚晙来并非是喝茶看雪,只不动声色地等她的下文·但楚晙真如同她所说的那样,仅仅是出来散散心。
待炉中炭火化作银灰,茶也冷了,清平还是不知她在想什么··两人坐在冰天雪地里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天空铅灰色的厚云裂开一道缝隙,这冬日难得出了太阳,照在晶莹的雪上,折- she -出耀目的白光,便如同融化的金子般,满园都被灿灿光辉笼罩。
清平手中握着杯子,杯身尚有余温·那几朵花可怜地贴在瓷壁上,她心中一动,不觉看向楚晙··情有独钟·楚晙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全然不怕被人发觉,清平想她这是要在自己脸上看出一朵花么,想来想去也猜不准她心中所想,楚晙却道:“这园子若入不了你的眼,宫中倒是有几个清净的地方,也适合走走。”
清平听她说宫中,简直是不可思议,手伸进袖中抱紧了手炉·这话中的含义,她好像明白,但又不敢明白,只勉强笑笑道:“陛下说笑了,深宫禁内,如何是臣子能踏足之地。”
楚晙柔柔一笑,却也不答·清平被她笑的心中发麻,险些连笑都要挂不住,楚晙道:“起风了,回屋吧·”·清平以为她要回去了,如蒙大赦,一下子松了口气,起身等她先走。
谁知楚晙伸出手来,清平想了想,诚恳地把怀里的手炉递给了她··楚晙低头看看那个手炉,炉身滴溜溜在把下打转,她便换了只手拎着,猛地一下子捉住清平的手,牵着她走出园子。
一路拉拉扯扯,清平提心吊胆之余只觉得她力气好大,楚晙像是故意一般,正当她觉得自己要挣脱出来,结果是被握的更紧·幸好此处无人,清平不断安慰自己,就算是丢人,那也是丢楚晙的人,她……到时候就用另一只手蒙住脸罢·楚晙察觉到她不再挣扎,嗤笑道:“我学箭术时,你怕是还在摇篮里顽呢。”
清平被她一激,想也不想脱口道:“只是稍稍年长些罢了,又能算什么”·楚晙收了笑,将她抵在院墙边,高深莫测地看着她道:“的确算不上什么。”
清平被她罩的严严实实的,再气也只能磨了磨牙·楚晙见她一脸不情愿,也没勉强,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道:“到底还是小孩子脾气,嗯”·清平脸色一下子冷了,挥开她的手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还有一句没有说完,只在心底道,你也不必再这般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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