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云海间 by 看长亭晚(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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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茫云海间 by 看长亭晚(下)(5)
·楚晙捏着她冰凉的耳垂,轻轻呵了口热气,道:“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清平飞快地抬头,刚要低下去,却被她捧住了脸,鼻尖相触,这下把彼此眼中的情绪都看的清清楚楚。
楚晙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手上还提着那个可笑的手炉,低声道:“你怕什么”·这吻一触即分,却远胜过往昔汹涌情潮,清平瞬间眼眶微红,恨不得咬死她,但楚晙似乎与她心灵相通,温柔一笑,执起她的手,在她的食指上咬了一口,留下一道清晰的齿痕。
清平被她一咬,什么绮念都没了,泄愤般咬上她的唇·楚晙按住她的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只是目光深沉了许多,沙哑道:“你要和我撇的干净,那也该把欠的都还了罢”·作者有话要说:晚上再更吧,嗷· · ·第206章 偿情·清平都不知道是怎么被楚晙拖回书房的, 她晕乎乎的想着那句把欠的还了, 她欠楚晙什么了直到两人对面而坐, 楚晙以手托颔, 朝她一直笑。
清平也不知道她到底在笑什么,疑惑道:“我欠了什么”·楚晙手在桌上轻轻一点, 直起身来坐的端正,神色微敛, 连口气也变的严肃起来, 如同在商议朝中要事:“你从前在乐安学堂读书时, 开销皆由我账上出,撇去笔墨纸砚这等杂物不谈, 光是读书这一项, 开销也是不少。”
清平震惊了,没想到她竟然还能算上这个,立马回道:“那是‘余珺’, 我不过是替人读书罢了·”·楚晙一本正经道:“丽泽书院可不是想进就能进的,把你弄进去花了多少功夫, 光是使银子便是不少, 更别说书院中到处打点了。
何况读书的人是余珺不错, 但到底还是你受了便宜·”·清平噎住了,感觉她说的的确没错·既然债主如此说了,她只能认栽·皱着眉头答道:“好,那便折成银两罢,一共多少”·楚晙摆摆手, 一副慢慢来的架势,道:“不必着急,还有呢。
后来你到长安官学读书……好罢,先不说这个·就说后头你在王府任职,在府中的吃穿用度仅在我之下……咦,你瞪我做什么若是不说读书的花费,你自小在我身边呆着,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清平哑口无言,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当即败下阵来,挫败道:“多少银子”·楚晙将她欺负够本,含笑问:“以你如今的俸禄,想必要再干个二十来年,若是官运亨达,估计能还的清。
我也大度,就不问你要利息了,如何”·果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这道理在哪里都是不错的·清平深吸了口气,此时由不得她得过且过了,她在心中认真算了算,疑惑道:“哪里来的这么多”·楚晙解下身上披风放在手边,温和地为她解惑道:“因为还有这府宅,宅中需请人照看打理,时常修葺,后园花树更不必说了——”·清平霍然起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不在这里呆了但刚要踏出隔门,就听身后轻笑一声,道:“去哪里”·清平顿了顿答道:“不住了,这便去外头重寻个院子。”
·突然楚晙从背后圈住了她,贴着她脸低声道:“你若是将我一起带走,咱们的债便一笔勾销了·”·清平心头一热,却偏要反着与她来:“我要选还钱呢”·楚晙吻了吻她的鬓角,胸膛震动,似是在笑:“那我更要跟紧你,若是你逃债了,那可要去哪里找”·清平不答,就由她这么抱着。
午后天色渐沉,北风卷地,又下起雪来·楚晙轻声道:“有些乏了,借你屋歇会,晚上还要回宫批折子·”·“好·”清平道,送她进了里屋,一扇屏风阻隔了所有视线,楚晙合衣入睡,脸上显出几分疲倦,仍是要与清平说话:“那屏风上画的是桃花”·清平从未仔细看过,匆忙扫了眼道:“想来是吧。”
“你喜欢桃花”楚晙道,“从不知你有这喜好·”·情有独钟·她一副不得答案决不罢休的样子,拽着清平的袖子不放她走,清平无奈地坐在床头,打起精神道:“在乐安读书时常见着这花,说不上多喜欢。”
楚晙的声音低了些,道:“那便是极喜欢了·”·清平等了一会没声音了,便转身去看,那人已经闭上了眼,一只手还攥着她的衣角,眉头蹙起,在梦中也不大舒心,想必近来朝堂上又出了什么乱子。
清平看着她的脸,想将衣角从她手中扯开,到底还是于心不忍,便小心解下外袍放在床上,又帮她取了发簪,这才悄声离去了··她走之后,楚晙缓缓睁开眼,放开手中那件外袍。
她此时脸上全然没有方才的温柔,淡淡一瞥枕边的发簪,似乎在思量着什么,最终她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将那件外袍揉抱进怀中,继而闭上了眼··.·书房陷入一片昏暗中,清平看着窗外纷飞的雪,寒意随之扑面而来,她这才感受到几分清醒。
但清醒之余,更感到寒冷无声侵入·大雪绵密,铺天盖地落下,这一幕在她过往的人生中出现过无数次,并未有什么不同·随着年岁增长,她似乎也能从这自然之景中,得到一些特殊的感悟。
大雪之下又是种什么样的景象,她无从得知·想要追根究底,还需亲自挖开雪层,才能一览究竟·这让她想起了楚晙,是否在她平静的表象下,隐藏着不为所知的东西。
她到底想做什么·清平合上窗,坐回桌前点燃烛火,从暗柜中取出那本名册摊放在桌上·当年金帐入辰州传教,广纳信众,声势浩荡,能再官府眼皮底下如此嚣张行事,其暗中必有支持者。
金帐究竟向这些人许诺了什么,能让她们甘愿冒着这么大风险为之遮掩·她将名册翻到最后几页,有几张纸张格外的厚,边角绘着金色的花纹·上头的字迹也不知是用什么东西写的,百年光- yin -都不曾磨损分毫,笔墨稍重之处,如同方才书写后晾干,红色的泥印似乎带着些微潮意,在灯下泛起新鲜的色泽,好像那枚印章才离纸不久。
这几张纸不仅外形近似,连盖印者的姓氏都一模一样·印章上繁复的图案暗示了她们的身份,形近凤鸟却无顶冠,羽翼短小,非王爵以上不得用·清平曾在恭王封爵大典上见过这种鎏金青铜符印,礼部照例在一张白纸上盖下印章,封存入案,留作辨识之用。
可以说每位封爵皇族的符印都因其封号、地位各有不同,虽看似相似,但在细节上足以分辨··若说人的字迹尚可模仿,但这几张纸上的印章却难以作假·这几人的姓名只消查查皇族宗谱便一清二楚,接下来礼部调取封存的图识,便能将此事坐实。
“在看什么”·清平倏然抬起头,楚晙披着头发走了进来,姿态闲适地为她披上外衣··“不觉得冷吗”楚晙低头去看,手搭在她肩上,清平甚至来不及翻页,就这么被她看见了。
楚晙似乎并没有多惊讶,只是握着清平的手腕轻轻一捏,触感微凉,她便将她的手包在掌中,道:“原来是这个,是从辰州带回来的罢”·清平提着一口气,看着她骨节分明的手拈起一页又一页,而后楚晙道:“这东西要说有用,还是有几分有处;要说无用,是不能摆在明面上,但暗地里也算个把柄,能震慑一番辰州的藩王,不过要用在关键时候才是。”
“主要是人死了太多年,不认账也行·这名册中还有我的外高祖母,但事情牵扯到皇室,就有些难断了·”楚晙握着她的手云淡风轻地道,“可以说是字迹是伪造的,到时候还能反咬朝廷一口,说朝廷有意针对世家,是欲加之罪。”
清平不想她已经这么快反应过来了,便反问道:“但印章却难以做假,如何不能据此问罪于大族”·楚晙笑了笑,转身靠在桌边。
她难得这么打扮,长发如缎,发尾擦过清平的脸,有些痒··“要等·”她伸手抬起清平的脸,注视着她的眼睛道,“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只要一次就够了,你说呢”·她弯下腰去,两人鼻息相闻。
她眼瞳映着灯火,如墨金华彩,流露出种奇异的诱惑,清平凭直觉觉得她不单单在说这本名册的事情,她有些困惑地睁大了眼睛,楚晙只是垂下眼,低头吻了吻她的鼻梁··她像是在教自己如何去分析这件事,清平如此想,又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楚晙眼中溢满笑意,继续道:“人心不能以常理度量,世事也不是总能顺势而为,有时候逆水行舟,何不弃舟上岸你想明白这一点,就能做到你所想之事。”
清平避开她的目光,隐约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还未得她开口说话,楚晙啪地合上名册,悠闲地道:“大功一件,李侍中,你要什么赏赐”·清平眼中一亮,答道:“所欠的债一笔勾销如何”·“想得美。”
楚晙慢悠悠地退开,拢着袖道,“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还一笔勾销”·清平看她的样子便觉得牙有些痒,忍了忍道:“那还能有什么赏赐”·楚晙玩味道:“不如给你升个官如何俸禄也能多些,债便能早日还清了。”
清平皱着眉头不说话,窗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叩了叩门,她淡淡道:“陛下,你该走了·”·楚晙身形纹丝不动,道:“想的怎样”·清平深深地叹了口气:“只想早点把债还了,旁的不作多想,欠人情,总归是不好的。”
楚晙却道:“我不想你还清·”·清平果断道:“再多的债,也终归有还清的一日·”·楚晙虽是笑着的,此时眼中却是冰冷一片,答道:“那便拭目以待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凳子坏了,我尝试了蹲着,马步,站着三种码字的方式,但都无比的考验体力,最后我把电脑放床上,在基友的指导下跪在瑜伽垫上写完的··真,跪着写文。
所以写的慢,抱歉呀·· ··情有独钟 ·第207章 杯弓·清平目送她背影远走, 桌上烛火煌煌, 如同不堪重负般滑下大滴蜡油;烛芯蜷曲, 烧的炭黑, 萎落在台子上,留下一道火燎过的痕迹。
昏黑的雪夜里只听到风声呜咽, 夜色中雪漫上台阶,她迎风站了许久, 仿佛这样才能保持些许清明··这步步为营的款款深情, 到底还是要她以身相饲·楚晙绝非善类, 她近日来数次反常之举,以超乎寻常的耐心细心陪伴, 不过是为了将自己留下。
清平合上门, 手拂过其上雕刻的牡丹·这花姿态雍容华贵,花开时如云似雾,妍丽浓艳, 为世人所喜·却需得花匠悉心照料数年,方能一见真容·她便如这花, 楚晙要剪去她的枝叶, 将她放在满堂金玉里, 时刻都能被端出来观赏把玩……她要她如此长久相伴,再多的温情也掩盖不了那种近乎偏执的占有。
清平只觉得有些疲倦,她心知肚明楚晙是何样的人,万算无遗缜密无漏,偏偏不是今日她所见的样子··若是放在曾经, 在这份深情面前,她必然要诚挚地奉上一片真心。
但如今她的心却如冰封的寒冰,三尺并非一日而就,但断送全部希冀却只需一次,曾以为的心心相印只是她的幻觉,这幻觉终是会有破灭的时候··如今对着楚晙的温柔,清平惊讶之余只觉得荒谬。
也许对这人而言感情与谋略没有太多区别,既然有缺失,那便用新的补上·一步一步踏入棋局,她依然是楚晙手中的棋子,被推着进入全新的局里··这场感情的博弈从未公平,她没有拒绝的能力,也没有喊停的资格。
清平自那个雨夜了悟这个道理,楚晙或许不会明白这种公平是什么,她向来居高临下,要的是一个忠心耿耿且迷恋于她的臣子,而不是一个妄图站起来与她平起平坐的人。
这种公平在她们之间从未有过,清平承认自己对她仍有动心,但却再也不会轻易去信这样一种飘渺虚无的感情··清平看着烛光渐渐微弱,如同冷眼旁观浓情消散·她只觉得累,不愿再去与楚晙虚与委蛇,但却不得不拿着感情作赌,是在所难免,也是故意而为,她何尝不是要借楚晙之手看清这份感情。
她们对此心照不宣,各怀心思,但从不束手就擒,坐以待毙··.·又过了几日,雪仍下着,清平晨起时见管事带着下人在屋外擦拭打扫,动静还不小,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便问道:“这是做什么”·管事答道:“临近年关了,照规矩要除扫。”
不知不觉竟是要过年了,时间过的太快,她日日呆在书房中,全然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件事··清平望着屋檐有些出神,以往这个时候她都是在孙从善府上过的年,云州此时大雪连月不断,天寒地冻的,府衙中若是无事,几个人围着炉子坐,也能东拉西扯的说些闲话,最后都被嫌吵闹的孙郡长赶去看公文了。
管事说道:“拜帖与东西都已经备好了,照大人的吩咐封好了,大人可是要出去”·清平转过身,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道:“嗯,把东西带上吧,我现在就去温大人府上拜会,约莫会晚些回来,要是有人来府上求见,就留下拜帖,无论有什么事情,都等我回来再说。”
管事应了,取来一件狐皮袖筒与皮毡,道:“大人,这个路上带着吧,免得寒从手入·”·清平接过东西走到府门外,一辆马车已经等候多时,她对管事颔首,即刻上了马车,前往温天福府上拜会。
前几日她思忖,既然楚晙能这么正大光明的出现在她府上,是不是说明朝中的事情已经快结束了,原随与今嬛是否已经回京了,那辰州现今的情形如何,她一无所知,只能耐心地等候。·对于清平来说,只要能重新回到礼部,出现在朝堂之上,那么她至少还能与外界有所接触,否则像这般坐在家中,每日都闲的无事可做,也不知能干什么··温天福府宅在城西青枚巷,这条看起来极不起眼的巷子,却住了如内阁首辅、礼部尚书、大理寺卿这等朝中要员·清平在温府前下了马车,府上的管事早已等候在门外,将她迎了进去。
院中的空地上摆着一个大炭炉,雪花还未落下已经融化,是以炉边都无积雪覆盖·下人们用竹篓装着木炭,不断添向炉中,保持着炭火的旺盛·清平多看了几眼那炭炉,温府的管事见了主动道:“这是我们大人老家的旧俗了,快到年底时要在门前摆个大炉子,取意来年红红火火。”
清平颔首,管事便不再多言,引着她进了里屋,温天福穿着一身半旧的银纹袍子,花白的头发用木簪挽起,就如同一位寻常老人,含笑坐在堂上等候··清平向她行礼,在左侧椅子上落座。
温天福笑眯眯道:“回来了就好·真是叫人想不到,辰州竟出了这样的乱子·李侍中辰州一行,想必是收获良多·如今回京述职,陛下理应有嘉奖。”
清平倒不关心嘉奖是什么,只道:“下官只是尽到了为人臣的本份,不敢妄求什么·”·温天福端起茶盏,随意道:“在你来这之前,陈开一陈大人方从我这里离去,你可知她为何而来”·清平去了手中袖筒,微微欠身:“若是下官猜的没错,大人明年年初便要还乡了,她应是为了此事而来的。”
温天福答道:“不错,礼部尚书的候选名单即将在年前上呈御前,届时陛下会召六部尚书与大学士一并商讨·”她转头看向清平,问道:“李侍中,那你又是为何而来”·清平思索后道:“下官入礼部不到一年,不敢与陈大人相较,于情于理,陈大人的确是接任尚书的不二之选。”
温天福笑了笑,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翰林院尚有大学生在,就算是排资历论辈分,也是轮不着她的·更何况还要看陛下,圣意眷顾谁,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笑的意味深长,清平自然明白这个圣意眷顾的是谁了,故作为难道:“下官前来拜会大人也与此事难脱干系,辰州之事下官多有逾越,论及奖罚相抵,恐怕到时候也难留在朝中了,便想着外放他州,做个州官也好。”
·情有独钟·温天福呵斥道:“糊涂你怎会这般想,尚书之下便是侍中,哪怕是新尚书来了,也需给你几分面子·只消再等几年,你被举荐尚书之职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我观陛下也有此意,以后朝廷里的事情会越来越多,留在京师升迁的机会也多。
你吃了年纪轻亏,虽不能与那些大人比,但年纪轻也是好事,能干能为,积功也快,等时间到了,自然而然就能走到这个位置了·”·清平知道这是温老大人在教导自己,虽然她并不想接任此职,且一心想外调,但还是起身向她作揖,道:“多谢大人教诲,下官必谨记于心。”
温天福见她听进去了,觉得有些宽慰,道:“你只要沉得住气,把该做的事情做好,这就够了·”·说话间管事上来换了茶,向温天福请示:“大人,屋外的炭炉已经烧的差不多了,先不加炭了吧”·温天福想了想道:“烧的差不多了,和从前一样么”·管事道:“是,一样的。”
温天福向清平道:“这是我老家的习俗了,快过年的事情,端西人常在家门前摆个炉子,要是有过客途径,自可歇脚,也能讨个吉利·”·端西是琼州的一个大县,清平从前在官学里听一位从端西来的学子说过此事。
其实云州人也有这种习俗,不过只放一天,因为云州一旦下起雪来就没完没了,烧的再旺的炉子都没有用··说起来好笑,她明明是琼州人,没想到在云州呆了几年,却已经习惯了云州的生活。
关于琼州的一切她都记的不太清楚了,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家乡的一条大河,河水滔滔昼夜不歇,冬日也不会冰封,每到雨季时会漫出河道,家家都得遭淹,那水没到人的膝盖,孩子们便端着木盆在水中捉小鱼。
雨季一过水就退了,又恢复如初··这是她仅有的记忆··温天福道:“听说你要与闽州邵家议亲了”·清平一怔,心道不好,怎么将这事给忘了。
她此时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端起茶盏轻磕边缘,心思转的飞快:“这个……”·温天福少只当她是不好意思了,笑道:“常言道成家立业,你怎么倒是反了个个,先立业后成家”·今嬛的折子应当是直送御前的罢,怎么现在连自己顶头上司都知道了?清平十分奇怪,装作难以开口的样子道:“大人就莫要打趣下官了,这事……这事也没多少人知道,还说不准呢。”
温天福乐了:“没多少人知道这邵家皇商的名头可是响当当的,你要与她家议亲,难道旁人会不知么长安东坊就是闽州商会所在,消息早已经传遍了,必然是得邵家授意。”
这和邵洺最初与她说的截然相反,不是说了只是做做样子吗?清平一时半会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连连点头,装作在认真喝茶。她直觉觉得温天福不会无故提此事,必是有别的话要说,果然温天福又道:“但与邵家议亲,还是有些不妥的地方。
这门亲事看起来与你助力良多,一旦与皇商有连,恐怕你以后便难以在朝中为官了,外放到是有很大可能;就算有机会留在朝堂里,那也只能任虚职·”·清平巴不得外放,实在不行降级外调也行,听了这番话茅塞顿开,如醍醐灌顶,心中生出一计,她道:“谢大人提点,下官回去定然仔细思量。”
“光是思量是不够的,你回来也有些日子了,休沐一过,就回礼部罢·”温天福摆摆手道,“年末事情也多,从陈司长那里分担些事务去做,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此事。
眼光要放的长远些,莫要只看着眼前的·”·她所谓的‘眼前’指的便是与邵家的婚事,清平道:“是,多谢大人·”·温天福答道:“不必谢我,谢你自己吧,前程还是自己挣来的靠得住,记住这话,回去吧。”
.·清平回府时已经过了饭点,管事没想到尚书府上连顿饭也不留客人用,又忙着吩咐厨房重新开火·清平道:“不必了,你且去忙罢,晚上再吃也一样的。
我不在的时候,可有人来府上拜访”·管事道:“有人递了拜帖,不知道大人是否还有印象,是上次在府上留宿的那位客人·大人早上不在,我请她明日再来,但她却执意要下午来。”
李宴来做什么,清平想了想道:“我知道了,到时候她若是来了,就将她请到书房·”·清平回书房将写好的折子取出又看了一遍,感觉始终有些地方不对,便弃了重写一份。
她去辰州是择选太庙,结果如何,都要在折子上交代清楚·等到她写完,管事就来书房叩门,说是客人到了··李宴踏入书房,也没什么寒暄之词,开门见山道:“李大人,就在你离开的前夜,辰州州牧梁濮遇刺身亡,此事你可知晓”·梁濮在辰州任职数十载,有许多事朝廷不知道,但梁濮必然比谁都清楚。
这样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居然在望海宴上被人刺杀,那么原随与今嬛最初所查的就再难以对证了。清平甚至想到更深的一层,梁濮一死,她手下的官员必遭牵连,那燕惊寒又该怎么办?·她很快冷静了下来,道:“这件事我不知道,那日走的匆忙,消息怕也没那么快就传开。”
李宴看了她一会,一字一顿地道:“大人,我斗胆问你一件事,你可以不回答,但不要骗我·”·清平将折子放到一旁,手指微动,沉声道:“你说吧,什么事。”
李宴犹豫片刻道:“你从辰州到底带回了什么”·.·落日尽头是极为耀眼的辉芒,云霞在天幕与群山之间燃烧起来,这是夜晚到来前最后的光,等到夜色降临,这抹光消失不见,连汹涌的河流也归于平静,旷野是如此的寂寥,于是她抬头看向河对岸灯火璀璨的人世,与之相比手中的灯盏是那么的渺小,她便松了手,任它落进水中,了无痕迹。
谢祺牵马拨开深草,左右张望道:“人没拦下”·谢渊看着空空如也的手,答道:“早就过关走了,在辰州时还有几分把握留住她,若是出了关到了陈闽州,就难的多了。”
情有独钟·谢祺沉默地注视着河流,道:“那就不追了,追也没用,那东西不是已经拿到了吗”·谢渊转过身来道:“东西是假的。”
谢祺怔了怔道:“那你怎么还一路追着她”·“辰州戒备森严,只要毕述呆在这里,迟早会被找出来,不如将她赶到闽州,也省了咋们的功夫。”
谢渊答道,“怕是她也没有从山中取得那东西,这就糟糕了·”·谢祺问:“要是这么说的话,那东西应该还在山里,派人进山去取就是,也没那么难。”
谢渊道:“未必如此,毕述向来自负,她不会出什么纰漏,那东西很可能在山里就被人掉包了·”·“谁敢这么做”谢祺反问。
谢渊嘲笑道:“你也该回朝堂里了,要是再继续在辰州这么呆下去,恐怕是会越来越蠢·”·谢祺脸色一沉,谢渊见好就收,道:“我与你提个醒,朝廷要重修太庙,派礼部、工部两位侍中择选灵山福水之地。
你猜猜看,会是哪位”·谢祺脸色更加难看了,半晌才道:“李清平·除她之外,不作他想·”·谢渊嗤笑一声,道:“为了这么一本名册,真是没想到,当初我在贺州的动静太大,叫吴家那小丫头给发现了,她还有些本事,一路摸到谢家身上。
在云州互市之时,她又负责核查商队账册,这么一来她实在是知道的太多·我派人去云州抓她,却- yin -差阳错碰见了你派去的人·最后那丫头是死了,倒是你要杀的人,如今还活的好好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为什么要杀她”·谢祺面若冰霜,闻言冷冷道:“当初陛下尚未登基时,我便察觉到此人有不妥之处,如果留着她,以后恐生变故,如今看来,我当初的预感是对的。”
她接着道:“那东西是什么,怎么辰州的世家都在找,连信阳王也想要”·“一本百年前的名册,无用至极的东西罢了·那些人心中有鬼,见什么都是杯弓蛇影。”
谢渊翻身上马,握紧缰绳道:“若东西真在她手上,只要将消息放出去便是,余下的不必多说·”·作者有话要说:再这么跪着码字我要废了,所以日本的女生是怎么鸭子坐的,太厉害了· · ·第208章 应思·休沐一过, 天还未亮清平便起来洗漱更衣了, 她穿着素白的绢衣站着, 服侍的下人将袍服袖领拉成一线, 她微微低头,手轻捏着衣袖展开双臂, 月蓝官袍顷刻间覆上肩,袍子上的孔雀纹饰在烛光闪了闪, 下人们为她别好领扣, 抚平袍上轻微的皱褶, 取来腰带佩玉为她穿戴。
半透明的尾羽绸带从后腰垂落,她自对镜戴正乌纱, 那乌纱形如双翅缀在发间, 其实要说是帽,倒也不大像·代人将能笼在发间的饰品都笼统的称为帽,这点与她先前认知有些不同。
人靠衣冠马靠鞍, 此言非虚·这身官袍一罩,人似乎也有极为不同的气势·清平看着铜镜中面目模糊的人影, 伸手将领口松了松·谁知道这身官袍之下, 又会是怎样一个人·官服下除却袖口与领子可露出白色, 其他地方皆不许,且这绢衣所显之处,必要时刻保持雪白洁净。
有时官员行走宫中官署不甚沾染脏污,便会用宣纸折成长条,遮盖在袖口衣领上, 以防失仪··清平穿戴整齐后站在院门外,此时天光才有一线清明,又轻飘飘地下起雪来。
管事指挥着下人将一只木箱装上马车,而后对清平道:“大人,这笔墨文书、交领折宣、还有另备的衣裳,都已经在箱中了·”·清平笑道:“辛苦你了,这么大的阵仗,只是上个衙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入阁了呢。”
管事俯身道:“大人前途似锦,何愁没有入阁的一日”·清平只是笑笑,并不接话,一撩衣袍上了马车··.·照例她要先去礼部报道,礼部官署一如寻常,来往的官员见着她纷纷行礼,口称大人。
清平之前为入太学读书,虚报了年龄,虽自觉与同窗相差无几,但被一众比自己大上许多的署官连着叫大人,还是有些难以吃消,更别提众官今日格外热情,她一路快步而行,到尚书署时衣袍略有些凌乱,不得不停下来理了理,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远处一人走来,见着她道:“哟,这不是李大人吗,许久不见,倒是格外有些想念。”
清平转过身去道:“陈大人说笑了,要一同去见温大人吗”·陈开一当即道:“自然,请罢·”·得人通禀后,两人一道入了尚书署,共同拜见温天福。
温天福身着绯色官服,正往身上披披风,边系绳结边道:“宫中临时传召,我得进宫一趟,你二人若是有什么要事,就免了这些虚礼,先说正事吧·”·陈开一倒是收敛了不少,恭敬地道:“下官无甚么要事,只是来问问大人,李侍中如今回来了,是不是应当将司部暂代的一些事务交还”·温天福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及此事,不过转念一想,与朝会举荐脱不了干系,她向清平笑了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李侍中才刚刚从辰州公干回来,事情分她先分的少一些。”
说着随侍的文书官拿着东西跟来,温天福即刻就要离开··陈开一有些着急,忙道:“暂代毕竟是一时的,李大人既然回来了,理应也该教还与她才是”·她说着用眼神示意清平上前说话,但清平不为所动,只是安静的站着。
陈开一心急如焚,如今温天福即将请辞离任,她心思也活泛了许多,哪里还有什么功夫在礼部那些琐碎的公务上,偏偏临近年关礼部才开始忙,她一时半会脱不了身,要说从前有多巴不得将事揽着,那现在就有多恨不得全数推了。
温天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你既然心中早有安排,又何必来问我”说罢竟这么走了··陈开一何曾被人如此下过脸,气的当场拂袖而去。
清平看的津津有味,但陈大人尚有理智在,临走前硬声道:“李侍中,到时候我让人将公文搬你屋中,那本就是你份内之事,也省的不明白的人,说我陈开一天天想着揽权谋职”·情有独钟·清平瞧够了热闹,笑的格外真诚,应了她的话,两人各自分道扬镳了。
.·自陈开一在尚书署丢了面子之后,就有些撂担子的意思·清平本以为她只是说说罢了,没想到陈大人此次说话算话,将职权归还与她,弄的清平连忙了好些时日,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又有宫中传召,她换了衣服,匆匆忙忙进了宫。
没想到这次传召礼部的竟然是柳太遗(等同太后),先帝在时,柳太遗位列四君之末,十分的不起眼,但胜在温柔小意·他多年无后,先帝离世前将他扶做后君,大约是存了恶心新皇的心,硬要把皇帝与他凑成父女。
虽说后来皇帝追封了自己生父为后君,但同时也极为敬重柳太遗,将后宫玉印交由他暂管,执掌后宫事务··清平是头一次进后宫,先要在永宁宫中等大宫女来交代些事项,以防冒犯了太遗自己还不知道。
她带着人站在永宁宫耐心等候,过了好一会才有人来报,说是刘尚女来了··清平喜出望外,来的居然是刘甄·没想到两人还能有机会见面,当下就迎了出去。
刘甄从殿外进来,身后跟着一队人,见了她也是有几分高兴:“李大人,劳你久候了·方才本该领你们去见太遗的大宫女被临时掉去紫宸殿侍奉,这才耽搁了些许。”
清平在人看不到的地方朝她挤眉弄眼,道:“无事,没想到还劳动了尚女·”·见面高兴归高兴,公事还是要说的,这次太遗召见礼部,是为了新正到来之际的宫宴布置。
且先帝离世一年,也要有追思哀悼的仪式·刘甄与她说了些后宫中的注意事项,因两人相熟,也格外嘱咐道:“太遗没什么忌讳,在礼部时怎么做,在他跟前也一样就是。
只是后宫中的侍君,该避的还是要避·”·清平将她的话心中记了几遍,突然醒悟,想必刘甄是自己自己在此才特地过来的,不然那大宫女怎会被调到紫宸宫侍奉她又向跟着自己的文书官交代了几句,这与刘甄道:“行了,这就去见太遗吧。”
红墙覆雪,从下往上看,天只得一线,高墙相立份外逼仄,宫道也狭小非常,两侧有宫人们忙碌的在扫雪,见着人来低头避让·清平踏入此地,仿佛像进入另一个世界,这里的人看似鲜活,却好像已经失去了灵魂,到处都是死气沉沉的暮气。
她担心面上有所表现,不敢做多想·等到了宜寿宫时,那种不适之感更甚·清平隔着一座华美的屏风拜见了柳太遗,屏风后有人踱步,用一种古怪的腔调道:“是礼部的人来了”·清平所处的环境少见男子,朝堂不必多说,就是府中伺候的也多是女子。
她也有意避开这个- yin -阳颠倒的朝代的男人们,仔细回想,除了邵洺,还真没有能站近说话的男子。·那头刘甄已经恭顺地答了:“回太遗,正是·”·屏风后的人轻声吩咐了几句,一个宫侍拿着本册子递给刘甄,刘甄又转手交给清平,示意她上前一步说话。
许是这宫里地龙烧的太热,等从宜寿宫出来,她才发觉额头上蒙着层细汗,刘甄取了块帕子给她,清平道了句多谢,低头擦了擦··未料此时一队宫装男子从侧边向这里走来,人还未到,香气已经飘了过来。
清平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不由看向刘甄,刘甄道:“应该是来向太遗请安的侍君,李大人,我们先避一避吧·”·清平正有此意,闻言马上退到路旁,低头看着脚尖。
那阵香风袭来,她忍不住屏住呼吸,一人开口道:“刘尚女,今日怎会有空来拜见太遗,可是陛下又有什么旨意”·刘甄道:“闵贵君安好,陛下并无旨意传召,是太遗召礼部官员入宫,为的是宫宴之事。”
那男子说话尾音上扬,可能是官话没学好,还有些口音,又道:“那就是礼部的人这次来的似乎有些面生,怎么不像是陈大人”·清平不得不出列行礼,道:“下官礼部侍中,拜见闵贵君。
先前下官在辰州公干,由陈大人暂代侍中之职·”·闵贵君顿了顿,似乎是在打量她,见清平依旧是低着头,便道:“原来是李侍中,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若不是张两人卧病在床修养,你们表姐表弟还能见上一面呢·”·清平恍然想起入宫的张柊,心中把楚晙翻出来骂了一遍,天知道楚晙把张柊弄进宫来,是如何给他安排身份的,怎么成了自己表弟了?而闵贵君的言语也十分耐人寻味,她与张柊能有什么关系?·等等……她与张柊还真有些关系!·清平回忆起之前的事情,突然想到自己还曾与张柊谈婚论嫁,以人家的未婚妻自居,现在好了,这下子可算是捅了篓子。京师中眼线众多,这种事要说瞒住人那绝不可能,但有人知道了也不会说,捏着一个把柄,静观其变何乐不为。·后宫见外臣不便久时,理应避嫌·但闵贵君嚣张跋扈,硬是磨了一盏茶的功夫·刘甄见他走了,忙领着清平出了后宫,又在临华殿外的宫道上屏退了宫人··清平瞥了眼周围,单刀直入:“张柊在后宫里,闵贵君和他有什么仇怨?”·刘甄缓了口气,道:“是,不过如今他不叫这个名字。
要说仇怨,大概是陛下时常去张良人那里坐坐,你也知道,如今后宫只有陛下潜邸时的旧人诞有子息……”·清平听的一愣,待反应过来后全明白了·楚晙把张柊弄进宫一是为了账本,二是做挡箭牌,简直就是物尽其用。楚晙府上她还不知道,别说是什么内侍了,在云州时多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在京中又端着要清修苦行,在先帝面前做样子,不近男|色·后来到了云州的封地,结果大家都忙的焦头烂额,她在互市住着,楚晙更是住到了军营里,哪里有时间搞男人。
联系到楚晙卧病在床的前因,她只觉得有一种可能,楚晙在用这招钓着朝中的大臣们·毕竟一个留下了子息的皇帝和没有留有子息的相差太多,前者大臣们可以拥立幼主,后者大臣们就要面对藩王乱政的危机。
清平心中浮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潜邸不可能会有什么旧人,那这孩子,也未必就是真的··她还未回答,刘甄就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道:“那孩子,如今已经被封做太女了。”
情有独钟· · ·第209章 对廷·檐角悬挂的铁铎被风吹的乱摇, 发出丁丁当当的响声, 与屋中隐隐传出的曲乐相合·窗中透出一片明亮的光, 借此可以看清窗沿上爬满的暗色冰花, 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而屋中是如春意般的和暖,本是摆着桌椅的大堂却被人改成了戏台, 台上正是热闹,而台下却只有一张椅, 一张桌, 其余再也没有了·这两件家什似乎是多年的老物件了, 因为主人的爱惜与珍视,依然保持着透亮的木色。
这场热闹之极的戏请的是城中戏班里的红角, 饶是她的嗓音再婉转动听, 这唯一的看客却不见影踪·戏还在演着,从乐师到台上的人都竭尽心力,不敢有丝毫松懈··人人皆知这是严府的惯例, 每年的这个时候府上管事便要请人来唱一个通宵。
严阁老的夫郎生前最爱听戏,或许是感怀伤情追思故人, 严阁老便会让人抬出那套桌椅放在大堂·寒夜里风呼啸而来, 在一匝暗光里, 门轻轻开了一条缝,细雪落了进来,仿佛真有人踏着曲子推门而入,端正地坐在台下的木椅上。
·严明华坐在隔间里看折子,管事来报:“大人, 外头来人了,您是……”·严明华头也不抬:“不见·”·管事依言去回话,未几多时,屋外传来喧哗的人声,门被破开,台上的戏也跟着停了。
一时间寂静无声··严明华放下手中的东西,抬起头向外头说道:“既然来了,那就进来说话,不要惊扰了亡夫听戏·继续唱,这天还没亮呢”·来人进了隔间,严明华看了看面前衣着华贵的女人,问道:“有什么事吗”·女人急切地道:“严阁老,太女就这么立了”·严明华道:“不然呢,还能出尔反尔,让天下人看着朝廷的笑话”·女人又道:“这个孩子……根本不是出自世家,且生父出身卑微这样一个人,如何能担得起太女的位置”·严明华笑了:“这个结果,原本是沈明山——也是你们都乐于见到的,为何现在又反悔了呢要立太女的是你们,不满的还是你们,你们世家,究竟是要干什么”·她真正发怒的时候一点征兆都没有,唯独语气变的格外尖酸嘲讽:“是了,你们向来主意多,也从不听劝,既然如此,那就敢作敢当”·在门外等候的护院冲进来将人拖了下去,戏台上的人被吓的音抖了抖,又赶紧圆了回去。
严明华坐了一会,喃喃道:“真是不安生呐……”·又一人入了隔间,向她行礼道:“徐某深夜前来叨扰,阁老不介吧”·严明华揉了揉手腕道:“来一个也是来,来两个也是来。
这次又是什么事”·来人摘下兜帽,竟是御史徐海澄,理应是最与严明华不对付的人,此刻却以访客的身份出现在严府上··徐海澄执弟子礼,恭敬道:“梁濮遇刺后辰州就已经乱了大半,老师命我来问问阁老,朝廷有没有合适的人,也好让她心中有个底。”
“原本沈明山是要派她的关门弟子去接任州牧之位,不过眼下看来是不大可能的了·”严明华叹了一口气说道,“好的人选也没那么快找到,可能委派要等年后了。”
“辰州如今乱了,但乱却有乱的好处·若是此时能有一把快刀,必能斩断这团乱麻,也算是坏事里的好事·”·严明华道:“你老师必是有意属的人选了,不然怎么会让你来问我说罢,是谁”·徐海澄道:“说起来这个人也算是我的师妹,前几次老师还写信叫我多多看顾她,御史台参她的折子被我压了几道。”
严明华奇道:“贺砄还有这等闲心,竟收起徒来了”·徐海澄轻咳一声道:“许是在云州的时候收的,您也知道,她去孙从善那地方呆了好些年。”
严明华来了兴致,问道:“有些意思,快说是谁罢,可别学你老师卖什么关子”·徐海澄道:“礼部侍中,李清平·”·.·有温天福的话在前,邵家的人来府上拜会也没什么不妥。
清平将人请进书房,那人奇怪地看着她道:“你真要娶我弟弟”·清平端着茶觉得有些烫嘴,便搁一旁待凉些再用,听她话中似很不情愿,便道:“自然,我们情投意合。”
邵聪怎么也不会想到,当年那个从戏团出来的女孩会出落成现在这个样子,她闲适地坐在桌边,举止形容皆无可挑剔,透着一种淡漠的疏离·邵聪犹豫了一下,道:“你要是真心喜欢我四弟,那我没什么可说的,他在家中的日子也不大好过……”·“所以就要急匆匆的把他嫁了,”清平吹了吹茶水淡淡道,“也不管他是不是愿意”·邵聪脸色一变,刚要说话,清平快她一步开口,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其实邵洺在家中还是很有份量的,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你不肯与他一起争上一争呢?”·邵聪颓然坐在椅子上,虚弱地道:“他……他归根到底还是一个男子,如何能担得起这么大一个邵家从前母亲在时,族里虽有反对的人,还是会看在母亲的面子上让一让。
但现在母亲已经去世了,他岁数已经不小,再不嫁人又要如何是好……他说他还是对你有些念想,不然我千里迢迢来长安做什么”·怪不得之前邵洺那副样子来找她,清平有些同情他的境遇,他虽有钱有势,显然这个家里的人都巴不得他嫁出去,把手中握着的权力交出来才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她们之间的那点纠葛邵洺恐怕早就放下了,哪里来的什么痴心一片,想来都是糊弄邵聪罢了。·邵聪这个不称职的姐姐还在帮痴情的弟弟吐露心声,清平听了一会觉得没意思,这话肯定不会是邵洺说的,便直接道:“如果我与邵洺成亲了,恒州到闽州到底还是有些远,不如调任好了。”·情有独钟·邵聪正想说此事,她来长安不久,也拜会了几位与邵家相熟的大人,人人都说李清平现在前程正好,恐怕不会轻易离京。
她听了后很是烦心,身边又没什么人商量,这才冒冒失失的找清平,不想她竟会说出了这么一番话··只要能调任外放,别说娶一个邵洺,就算是十个她也愿意娶。邵聪不知她的心思,看她目光热切,态度很是诚恳,对弟弟说的话也信了三分。一个正前途大好的人愿意放弃炙手可热的权势,从而选择一个男子,邵聪马上站起来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你与邵洺已经换过婚书了罢?不过那个不作数,再备一次好了。”·清平想起那封婚书,楚晙那里不好去问,但现在可算是有了理由再上呈一次,她有些恶趣味的想,不知道楚晙再度看到这封婚书,又会是怎样一种表情·.·“让她再上一封新的,就说这东西朕没瞧见。”
楚晙手边是被撕碎的纸张,盖在大红的绸封上,被一叠奏折给遮在后头,她极为自然地说道:“叫李清平亲手递呈上来,不要混在折子里,公事说公事,私事就应该私下说。”
温天福俯身拜道:“是,老臣也回去多说说她·年轻人,总喜欢随心所欲·”·随心这两个词楚晙听着很不顺耳,随心随心,到底还是跟着心走了。
她嘴角嘲讽般弯起,很是不屑地将那堆碎纸一扫,解气的很··等温天福走后,楚晙一个人在殿中批完了折子,召了天枢来问话:“你昨日说,后宫有什么动静”·天枢不解其意,答道:“闵贵君似乎私下派人在宫外打听李大人的事情,是与张良人之间的旧事。”
楚晙心想她能和张柊有什么旧事,不过是当初装模作样罢了。张柊是她继太女之后放在后宫的诱饵,之前太女险些就在后宫被人掉包带走了,由此牵出了一批潜伏在宫中的细作,这才有了那夜血洗宫闱的事情。·“帮他一把。”
楚晙突然说道··天枢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陛下”·楚晙叹道:“帮闵贵君一把,他要找什么就给他什么·”·天枢稀里糊涂的领命下去了,楚晙一人站在殿门外,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倏然一笑,轻声道:“你飞不走的。”
 · ·第210章 冬来·“此事你做的不对, 怎能如此草率地将婚书上呈到陛下面前”温天福结了披风, 坐在桌前道, “你不是回去想了吗, 这便是你的考量”·清平哪里听不出来她言语中的怒意,俯身拜道:“下官回去细想过了。”
温天福语重心长地道:“你尚且年轻, 于仕途上还有好大一段路要走,如何能自毁前途何况邵家是要入赘的, 难道你堂堂四品的礼部侍中, 还要入赘到她们家去这简直太荒谬了你且说说,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清平诚恳地道:“既然大人如此问,那下官也如实答了。
大人所言下官也知晓, 此番回去也想了许久, 但我与邵公子……自是情投意合·”这话虽早就打好了腹稿,但到了真说出口的时候,反而什么都说不出了。
温天福似乎有些无语, 长叹一声道:“真是看不出来,李大人, 没想到你还是个情种只是你这般感情用事, 以后千万不要后悔·需知人每踏出的每一步都犹为重要, 今天你选了这条路,以后的事情,就难定了。”
清平感觉这话似曾相识,知道老尚书此时是一片好心,沉默片刻后答道:“大人教训的是·不过下官却与大人观点有所不同, 踏出的每一步,无论怎样,都不会没有意义的。”
温天福一时哑然,手扶着桌沿,竟是笑了起来:“你这脾气,倒与我旧时的一位同窗有些相似,看似软和一团,其实再硬不过了·她年轻气盛的时候,似乎也说过这么一番话。”
语罢长叹一声:“人老了,也记不大清事了,这世道变的快,我也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不过路都是自己选的,要如何走,也在你自己·”·清平有些歉意地看着她,微微低了低头。
温天福道:“既然你这般坚定,那我再劝也没什么用·只是这婚书,陛下是要你自己亲手呈上去的,你准备准备,看看要如何御前对奏,择日入宫·”·清平恭敬地道:“大人,下官斗胆请问,陛下可有别的什么话吗”·温天福颇为欣赏看了她一眼,道:“不错,有这聪明和悟- xing -。
陛下说‘公事说公事,私事就应该私下说’,这意思也不必我多复述了,陛下的深德厚谊,你自己掂量着吧·”·清平心道什么私事,要是楚晙真能如此大公无私,她何苦如此大费周章,说到底还是以权谋私。
话说到这里,外头又有人通传,有人来拜见尚书大人,清平便向温天福行了礼,这就告辞了··.·清平心里很是感谢这位老大人,通过与她的一番对话,清平大概知道楚晙对下表现的是一个怎样的态度——悉心栽培的下属因为感情用事,就要把担子一抛走了,皇帝委婉的通过直属上官来表达挽留的想法,这样的情谊,要是换了个人,恐怕当场就应该感动的热泪盈眶,五体投地誓死效忠了,哪里还关心什么婚嫁之事。
清平百无聊赖地写完婚书上的最后一个字,然后放到一边让墨迹晾干·楚晙的意思她也非常清楚,先前那封婚书可以不作数·所说的亲手呈上,不过是给她一个台阶下,大家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楚晙好像笃定她不会这么不识好歹,但清平觉得她对自己的了解还是停在过去,她本身就不是一个识趣的人,扫别人的兴是常有的事情,自己得了乐趣就好,至于别人,她管的着吗·孙从善也这么评价过:“你看似方正,却是个再随心所欲不过的人。”
但清平认为自己只是个随- xing -的人,这世道随心所欲太难,她不得不降低一下要求··她会看着自己想看的东西,对它充满兴致·兴致是个好东西,能为枯燥的生活多平添几分趣味。
她之前看着楚晙,很是为她神魂颠倒,而今将目光落在别处,觉得这个人虽是浓墨重彩,终究与过往模糊的背景归在一起·偶然瞥上一眼,就发觉那颜色褪了几分·周而复始,她便有些了悟,未着色前的画只得黑白二色,不过如此。
情有独钟·入宫的差事很快就落到她头上来,陈司长几乎一门心思都扑别处,看到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立马大度的让给清平··清平带着折子进了宫,还掺着一封婚书,在偏殿候着。
彼时楚晙正在宫中见内阁首辅,谈及辰州州牧之位空缺一事,问道:“先让州正暂代,合适的人选一时半会也挑不出,就这么办吧,把今年先过了再说·”·严明华拱拱手道:“今年诸多不易,朝堂与六州,都仰赖陛下了。”
楚晙笑道:“阁老这话严重了,都是众臣之功,待到新正时的宫宴一并封赏·”·严明华就要叩首谢恩,被楚晙一把扶起:“阁老年事已高,就不必再跪了。”
严明华先谢了恩典,又道:“老臣斗胆,想向陛下请教一件事·”·楚晙道:“阁老是为了沈明山的事情”·严明华长叹一声道:“她……也是个能臣,虽有大过,但也不是没有功劳的。
何况同阁这么多年,老臣也是知道她的秉- xing -,而今正是用人之际,是否要……”·楚晙有些趣味地看了看她,严首辅说的这么大度,不过是来试探她的心思,她道:“她的确是个能臣,也有些手段,但朕却不敢再用她了。
但阁老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将功抵过,朕不与她计较太多,年后她让她与礼部尚书一并致仕,也全了朝廷的颜面·”·严明华想说的话都被她说了,只能干巴巴地道:“陛下说的是,老臣年事已高,也该致仕了。”
楚晙微微一笑,在她看来,严阁老不愧是能笑到最后的赢家,沈明山与之相比略显不足·严明华当初能在先帝眼皮底下搬弄权势,光凭审时度势这一点,沈明山就输的彻彻底底。
塌轻描淡写地截住她的话头道:“阁老不必妄自菲薄,这朝堂与内阁的担子,都要靠阁老才是·”·严明华如何能不知这话中的含义,她都这个年纪了,于权势也没多少心思,只想着回乡颐养天年。
但皇帝显然要物尽其用,不给她这个机会·辰州的事情未了结,皇帝仍旧要她做朝廷的挡箭牌·严明华颤颤巍巍地行礼,这便是天恩,其中荣辱好坏,只有自己知道这里头的滋味。
严明华平静地谢恩告退,恰巧在殿外遇着一人,那人向她行礼,严明华想起那夜徐海澄的话,便多看了几眼·待她行至宫门前时,望见皑皑白雪,忽起了一个念头。
.·这不是清平第一次进宫,雪覆盖了琉璃瓦,这座巨大的殿宇顷刻间如冰雕玉琢般,空荡的长廊下悬着冰棱,空气中充斥着寒意,飞檐下所绘的华美纹饰也蒙上了淡蓝的冰花。
人走在这里听不见任何声音,似乎连脚步声也被雪吞没了·也许这才是皇宫的样子,冷寂而孤独,到处都是一片死寂·这让她想起那日入后宫的情形,前朝与后宫相差无几,都给她一种同样的感觉。
她踏过一片雪地,脸被冻的发红·待入了宫殿,抖下袍上的雪,才向着大殿深处走去··四周并没有见着伺候的宫人,楚晙端坐在御座上,目光与殿外那些雪没有太大区别,都是一样的漠然。
清平竟觉得她这个样子有些熟悉,心中松了口气,她宁愿她就事论事,也不愿消耗她们之间为数不多的感情··毕竟每一种情感对她来说都是珍贵的,将此做为砝码是她最不愿见到的局面,除非迫不得已。
上完奏折,她从取出婚书放上案头,抬起头看向楚晙,这些话她曾字句斟酌,而真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之前的准备都是无用··她看着楚晙的眼睛,知道她必定是料到这个结果了。
她们的心有灵犀用在此处,连一个字都不必多说··此殿未设丹陛,两人隔着桌案对视,目光缠绕,却有些缠绵的意思··“拿下去·”楚晙连看也不看,“朕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清平俯身道:“婚书已经换了,如今人尽皆知,只待陛下一个恩典罢了·”·楚晙向后一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没有这种恩典,你不要想了。”
清平只看着她,将婚书坚定地向前推动一寸·她动作间楚晙目中微颤,若是刚才她眼中有一块坚不可摧的寒冰,那此时必然已经碎成无数块,将最尖锐的一角显现出来。
清平感受着那种砭骨的寒意,口中道:“臣从辰州归来之时,陛下曾言会有奖赏·现在臣不要那些,只求陛下准许此事·”·她微笑着又补上了一句:“或许陛下可以看在,在云州时的……情分上。”
楚晙低低喝道:“住口”·清平按住婚书,轻轻叹道:“臣也不想说这个,唯伏圣恩,恳请陛下准许罢了·”·过了良久,御座上的人缓缓站起,动作轻缓地取过那封婚书,以朱笔批示完后加盖印玺,而后将笔啪的扔在桌上,连看也不看她拂袖走了。
她道:“你可不要后悔·”·清平闭了闭眼,感觉有些不真实·但婚书上的印玺是真,楚晙竟这么妥协了·她怕楚晙反悔,将东西收好后转过身去,但大殿之中空无一人,几缕淡淡的烟气从香炉中溢出,哪里还有楚晙的影子。
 · ·第211章 暗流·清平走出宫门时, 袖中的婚书尚有余热·呼出的热气成了一团白雾, 在回首仰视这座宫殿时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笃定自己不会再有任何机会踏入此地, 有风吹来,树梢上的冰棱碰撞在一起, 发出清脆冰冷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回响不停。
她低头看向自己脚下的雪, 它们覆盖了青砖铺就的宫道, 没人知道这石块的缝隙间曾渗透了多少的血·背叛杀戮, 嫉恨猜疑无时无刻都在这里上演,那也许是一出默剧, 只在人心间流转。
所以也没人听得见那些沉重的叹息声, 藏在暗苔渐生的角落,如此轮回着··这轮回周而复始,史书上寥寥落下数笔, 而翻过这页后,总能看见无穷无尽的重复··从正阳门而出, 随后再入长盛门、留昌门, 这三座宫门过了, 冰冷的气息似乎也消散了许多,冬阳破云而出,那一瞬的光芒照耀在殿顶上,折- she -出耀目的光彩。
白雾在殿宇楼台间流淌,如同一条闪耀着冰晶的长河, 让人几乎以为身处飘渺的仙境之中··情有独钟·她的目光短暂地停留了一瞬,而后毫无留恋地离开了··.·清平回府的第二日便使人将消息告诉了邵聪,接下来就是俗称的‘六礼’,六州各有不同,但不外乎这六个步骤。
邵聪头一次办这种事,究竟是按照闽州的规矩来,还是入乡随俗,跟着恒州的习俗来,让她很是为难··清平也非常理解她,要是邵聪能有邵洺三分的果断,现在就不至于连管事的边都沾不到了。邵聪磨蹭,是在清平意料之中的,她甚至很体贴的建议邵聪跳过纳采问名纳吉,但邵聪却不肯,她认为这是亲弟弟的婚事,如何能马虎过去?·对此清平只能随她而去了,与此同时,清平受到了原随的来信,一如既往的简洁,原随先是道明了辰州的近况,并询问她究竟何时能再回来·辰州如今乱成一团,之前哗变成了叛乱,到处都在抓乱党,一时半会也消停不了,只等朝廷派新的州牧来管事·原随在信中说现在丽河河水浑了,也许会有大鱼,到时候请她来品一品。
清平看她字句之间,似乎在暗示已经查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这信毕竟要过好几道人手,有些话是没办法明说的··丽河是昭邺中的一条小河,最终流入月蓬湖,而在月蓬湖畔,就是昭邺最大的神院所在。
清平曾去过几次,鱼和神院一连,她马上想到的就是谢家··难道原随已经查到谢家的什么线索了吗清平恨不得立刻站到原随面前,好好问个明白。
她提笔写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东拉西扯凑满一页纸,最后答复原随,大约年后会到辰州··其实说这话的时候她心中也有些没底,但邵聪年后必定要返回闽州,也是在那个时间,清平会以求亲的名义与她一道离开,如果时间刚好,那调令也应该下了,最多晚个三四天。
这么一想,她就这样回了原随,将信寄出去后,继续过上了府衙家中两点一线的生活·丰韫知道她回来了,两人也渐渐走动起来,空闲之余,时常去茶肆酒馆听书唱曲。
下雪的时节也没什么可玩的,骑马去郊外放风也不便,清平不愿总在府里呆着,常去她府上顽··丰韫年后也要议亲了,自从脱离了姐姐的管束开府另住后,就过上了脱缰野马般的生活。
只是她还没折腾多久,身边的朋友接二连三的娶亲了,这下好了,她又是孤家寡人一人了·自她从清平那里知道她已经定了婚事,更是同情万分·一日两人坐在酒楼里听曲,丰韫趴在桌上弹酒杯,要醉不醉的。
清平自顾自想着事情,也不去理她,丰大人长叹一声,很是惆怅的看着她道:“你要娶的,是那邵家的公子……他们家在闽州,你吃的惯海边的饭吗,啊”·清平心不在焉地答道:“饭不就是吃吗……还能怎么样了。”
丰韫对她的态度很是不解:“你连吃都不关心,你还关心什么你倒是与我说说看,李大人”·清平还未回答,就听屏风外响起一阵叫好声。
丰韫是个爱看热闹的,立马探出半个身去询问临近的那桌人,客套了一会回来嗤道:“我当是什么,原来是排了一出新戏·”·外头乐声渐起,清平有些兴致,问道:“是一出什么戏”·丰韫正在锅子里涮肉,满不在乎地道:“当然是那些情情爱爱之类的——”·“此言差矣,”屏风后探出一个头来,那人见了她们笑嘻嘻拱了拱手,“多有冒犯,向两位赔罪。
不过今个这戏呀,虽说是情情爱爱,但却有些不同·”·丰韫十分上道地追着问:“有什么不同呢”·那人大冷天的还拿着把扇子,刷地声展开摆了几下,神秘地道:“我可听说啊,这戏里所说的事,都是真的”·清平撑着下巴看了那人一眼,懒洋洋地问道:“是什么真事”·丰韫一个劲催道:“快说快说吧,在这磨蹭个什么呢”·那人道:“传闻啊,这宫中有一位颇为受宠的侍君,在入宫前曾与人有定过亲……其实这本不算什么,我朝选侍,这事也常有的,都争着把儿子送进宫呢,毕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但与他定亲的那人,好像是朝廷里某位大人……”·台上恰好唱道:“鸳盟难续,旧梦未了。”
清平手中酒杯险些倾倒,幸而里头没酒,她放下空杯,眉头略略皱起,目光落在台上··丰韫瞥见她这表情笑道:“你又怎么了,听个曲还这般愁苦大恨的。”
清平很是认真想了一会,对她道:“丰韫啊,这几日就别来找我了·”·丰韫问道:“这又是为什么”·她起身离开,道:“摊上大事了。”
.·遥听月华门外传来悠长的铃声,随即隐约飘来一句‘天下太平’,那是提铃人在报时·宫人捧着银炉进来熏屋子,那香料的味道浸润在温暖的空气里,不一会就散的到处都是。
它不似寻常的香那样浓郁,散开后就仿佛没有了,但若是细闻,便似乎一直萦绕在鼻端,要是沾了衣物,要花上许多功夫才能去了··他不喜欢这种香气,哪怕它不是那么香的逼人,却自有其无微不至的霸道之处。
那些宫人无声无息地将此处布置妥当,接下来便是迎驾了··张柊站在殿门外候着,宫人手中所提的灯盏有些黯淡,落在雪地中,只余一团昏黄的光,他看的仔细,那灯罩上画的是红枫,是血一般的颜色。·便有宫人来请他进去,道:“外头冷,您身子弱,进去罢。”
张柊便进了房,坐在外屋的桌边等着。这种等待也许对于很多人来说是极为快乐的,但对他而言并非如此。整个后宫都知道,皇帝最喜欢幸驾张良人的寒香殿,那是无与伦比的恩宠,但张柊始终觉得这恩宠隐含着某种不怀好意的试探,他一贯如此认为。·楚晙进了屋子,解下外袍坐在桌边。
没有高墙外的人所想象的浓情蜜意,恩爱缠绵,殿中的屋子很多,单纯是睡觉,随便哪间都可以·有时候张柊接驾完两人便各自去歇息了,第二日他起来时,皇帝已经去上早朝了,宫中人都说是陛下体恤张良人,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将他放在火上烤,是众矢之的。·情有独钟·但近来这些日子,却有些不同,皇帝甚至会开口说些话,但这些话题都是围绕着一个人展开··“上次说到哪儿了”楚晙端起茶问道··张柊答道:“您问李大人平时爱吃什么,爱做什么·”·楚晙道:“好像是这样,你说她爱看书,都读的是什么书”·张柊努力回忆了一下,道:“书房的事不知,但书架上摆的大部分是游记。”
她为自己倒了杯茶,轻笑道:“是吗”·“大人偏爱看这类的书·”他如此说道,不经意间抬头看见她的神情,像是在怀念着什么。
接着便是一些琐碎的事情,张柊回忆着从贺州一路北上的场景,只道:“大人心地善良,对人也和善,没什么架子·”·“冬天的时候,要是有晴天,她便会在外头晒书。
她做事不喜欢下人围着,总是亲力亲为,说是为了清静,她总一个人呆着·”·“不太喜欢下雨的天气,她常说,雨天太潮太- shi -,这点最不好·”·他说了许多,说的口干舌燥,但桌边的人似乎听的非常仔细,嘴角含笑,张柊猜她可能都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是笑着的。·每每提起与这个人相关的一切,他都能从她的表情动作中品出细微的情绪来,她对这个人的了解,远比他知道的多,但她却想知道更多··到底是为什么,他想不明白,也不敢去深思··直到深夜,这场谈话才结束,张柊心惊胆战地看着她,小心道:“陛下,近来宫中有一些李大人的传言,必然是有人存心污蔑……”·楚晙道:“朕已经听过了,传言毕竟只是传言,任它去便是。”
张柊看着她走出房,忍不住开口道:“陛下,李大人莫不是犯了什么事”·楚晙的面容隐在- yin -影中,闻言似乎是笑了笑:“没有,你多心了,她好的很。”
 · ·第212章 回溯·那出新排的戏实在有些蹊跷, 清平扪心自问与张柊清清白白, 却也不知坊间流言究竟是从何而起的·她对尚书之位毫无兴趣, 这一点也充分的向温天福表示过了。
既然如此, 难道是张柊在宫中出了什么事?她随即否定了这个念头,张柊一举一动尽在楚晙眼皮之下, 要真是后宫出了什么事,难道她会放任不管吗·思来想去也没个头绪, 清平感觉有些不对劲, 但到底哪里有问题, 她却也说不清楚,只是凭直觉感觉此事绝非那么简单。
翌日丰韫果然没来找她, 清平要是不往外跑, 就呆在书房懒得出门,横竖府中有管事打理,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越到年关事情越多, 眼看还有十几日便要过年了,清平打听到今嬛与原随还未归来, 恐怕她两人是要在辰州过个新年了。
她突然感觉到十分寂寞, 有日放衙后她特地路过燕惊寒家门边, 看见门锁都已经锈的不成样子了,被冻在脱漆的大门上·院中那棵老树只能看到一点枝桠,她想院中一定堆满了落叶。
门两旁的对联大半碎成纸片,这是那年她赶赴云州上任之前贴的,如今再看, 却早已物是人非了··随着时间消逝的不仅是物,还有当初的心情·清平只是看了几眼院子,她想这春联,还是等燕惊寒回来自己亲手贴吧。
人若是忙起来,日子便过的飞快·不知不觉到了除夕前夜,清平奉诏入宫领宴,因先帝过世一年,并无丝竹歌舞,宴中照例按功封赏,由内阁首辅严明华代为宣读。
清平对着一桌冷菜没什么吃的欲望,心想原随若是回了信,也该到长安了·她听见身边一人低声道:“陈大人入阁了”·清平抬头去看,坐在隔壁那桌的陈开一极为震惊的坐着,仿佛不敢相信。
先前她只不过想争一争尚书的位置,竟然就这么入阁了这就好像是抢烧饼的人最后得了个西瓜,陈开一心花怒放地上前领旨,严明华笑呵呵地将朱红的玉轴放在她手中。
接下来又有许多人被宣读到名字,譬如原随今嬛也在其中,但都只是写在一道圣旨上,数并封赏,不如陈开一那般风光。清平见她归席后众同僚争相道贺,一时风头竟盖过了先前的翰林院大学士翡珂。·清平没听见自己的名字,身边的同僚却很是奇怪,同是去辰州办事,为何刑部工部两位侍中皆有封赏,而礼部的连名也不提·她知道自己是要被外放的,有没有封赏都无所谓·但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翡珂与陈开一都是竞争礼部尚书最有希望的人选之一,如今她两人都各有擢升,那谁会接任礼部尚书呢·御阶下严明华不知何时离去,换成了她熟悉的身影,礼部尚书温天福。
众所周知,温老尚书年后便要致仕了,她此时出现,必然是要宣读礼部尚书的人选,温天福展开圣旨,先是诵读嘉奖之词,最后道:“……尔礼部侍中李清平,虚中以求治,实赖股肱之任臣;拜手以陈谟,必恃学力之精。
锡之敕命于戏,克忠报国守信全身·兹以考绩,特授为礼部尚书,嘉尔冠荣,永锡天宠·”·语毕,温天福捧着圣旨,向着清平所在的那桌看去··清平听到最后,还是木愣愣的坐着。
她身边的同僚小心地推了推她,道:“李大人,该上去领旨了·”·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之后竟杀出这么一个人来·但尚书阁老们面色如常,像是早已知晓了答案,众臣便看着新出炉的礼部尚书上前领旨。
清平脸色苍白的走到温天福面前,双手接过圣旨,温天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莫要干愣着了,待会还要去谢恩,可不要失礼了·”·这事无论怎样看都透着种古怪,论资历排也轮不到她来做尚书。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哪里看不出这其中的反常来,更有心细的,瞧见清平的脸色似乎不大对,都一道不敢做声,只偶尔瞥一眼她··诏令既下就难以收回,此事必然在朝会上通过了。
清平疑虑重重,难道就没有一人出言反对等到谢恩的时候,她再一次见着温天福以及数位大人,温天福不动声色地道:“李大人,此次举荐首辅大人对你赞誉有佳,你理应谢她。”
情有独钟·清平依言向严明华行礼,严明华道:“李大人,你是不是很疑惑,为什么内阁与六部在这么多举荐的人里头,独独却挑了你是了,你年纪尚轻,资历也不够,这个位置本轮不到你来坐。
我这话既是说给你听,也是说给朝臣们听·心中存疑的人不只你一人,但事关朝中要职,内阁与六部不会如此草率行事,陛下也不会糊涂而为,这其中皆有章法可寻可依。”
清平附身再拜,严明华眼光一扫周遭,奉命来谢恩的臣子们纷纷俯身行礼,她收回目光,淡淡道:“你在云州的考绩也送到吏部了,是优绩,且州牧姜大人亲手为你写了考评语;前安平郡郡长孙从善也曾向吏部上报,因互市开行,推广新法之事,请求朝廷予你嘉奖;边陲乱起之际,使团奉命出使西戎,最后取得盟书,以全国体,九死一生方得归来,因为这个缘故,周帅也向朝廷保举你;前大学士言慕韵临终前上奏朝廷,其中也提及过你的功劳。”
在场的所有人都低下头去,似乎深受震撼,唯独清平立的笔挺,轻轻垂下眼·严明华沉吟片刻后道:“这些功劳,有些能明着过吏部,有些不能,诸位也知道是为什么,我便不细说了。
李大人,不知道我这话是否解了你的困惑举荐你的人中,有封疆大吏,有功之臣,一军统帅,荣膺两朝的大学士,至于我这个内阁首辅,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你要谢,就要谢她们,也要谢你自己。
能在危难中恪守道义,穷途中不移本心,这便够了·”·清平站了一会,听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往事历历在目,此时想起,却觉得好似一场大梦·梦醒后有人生,亦有人死,她在此时才意识到那些事情真的已经成了过去,再如何后悔自责,都像是追不上的晨光,最后消散在灿烂的朝阳中。
门外宫人来传,说是陛下请她们都回去与家人团聚,诸位大臣不必去紫宸殿谢恩了··那夜清平回府后,从书房中收拾了一堆从前的东西,大部分已经没什么用了。
她本意是想都烧掉,后来想想,觉得找个箱子全部放起来·这么一忙便忙了一宿,理出来几个大箱子,都归置到书架最下头放着,最后她从抽屉里取出那只纸鹤,轻轻的将它放进箱中,然后用贴条封上箱子,她想她可能再也不会用上了。
除夕一过,宫宴上清平出任礼部尚书消息已经传遍朝堂,初五她去礼部上衙时,值守的官员见到她纷纷行礼,更添了几分小心·温天福已经在尚书署收拾东西了,见着她来,先让收拾的人下去,关了门对她道:“有些不便细说的事情,我都写在了纸上,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趁着这几日我还在,就多问问。”
清平看着老大人花白的头发,半晌说不出话来··温天福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我朝也不是没有出过你这么年轻的尚书,破格提拔的比比皆是,你又在担忧什么你是侍中,接任尚书于情于理,严首辅说的话难道你都忘了吗”·清平心中百味陈杂,低头道:“下官不敢忘。”
温天福道:“那就对了,内阁与六部都没有反对的人,你怕什么·这要说巧,也是巧的不行·你带着功绩从云州回来时被提为侍中,那时候到处缺人,礼部也是,恰好你来补上了,这是一巧;当时我向陛下请辞,她不许,却允我一年后致仕,按理来说,这一年侍中应当呆在朝中,准备接尚书之职,但你偏偏资历不够。
谁知去了辰州回来,吏部清点你的功绩,这下子可不得了·这么一算,你也能够得上尚书的位置了·这么多巧合在一起,那就不叫巧了,叫天意·‘人道我贵,非我之贵也。
此乃是时也、命也、运也’,你虽不争,但我早些时候就说了,这位置迟早要归你·”·她的手抚过桌子,道:“说了这么多,你又是怎么想的呢”·清平低声道:“下官只是觉得有些……有些不安罢。”
“这就对了·居高位者,哪个能高枕而卧·既然不安,就会思危思过,思人思己·”温天福看着她道,“这没什么不好,事在人为,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清平向她作了一揖,道:“多谢大人教诲·”·温天福呵呵笑道:“不必谢了,我是老了,致仕后打算到处走走·你老师可还在辰州,要是得空了,请她来封信罢。”
清平不解地看向她道:“老师大人说的是……谁”·作者有话要说:还没写完,吃个饭回来写。
 · ·第213章 谁寄·入夜, 雪下的又大又急, 夜里隐约可闻噼啪的响声, 那是雪压断了屋外的树枝·徐府的下人听到敲门声提着灯笼外向着门外道:“来了来了, 大晚上的,这又是谁呀”·门开了一道缝, 外头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下人谨慎地提起灯笼, 道:“您是……”·朦胧的光勾勒出那人清隽的眉眼, 映出通透明澈的眼眸, 她的斗篷上落满了雪,伸手拂去, 从怀中取出一份拜帖道:“与徐大人说一声, 李清平前来拜会。”
不过一会,静夜中的徐府点起灯笼,徐海澄从屋中迎雪而出, 大步走向门外,亲自将人请到书房落座, 吩咐下人, 若无通禀, 不许人靠近此地··随即她回到书房,合上了门。
书房中有暖炉,清平缓了口气,朝面前坐的人道:“徐大人,深夜冒昧叨扰, 实则是为了一件事·”·徐海澄有些不明所以,她与清平素来没什么交集,此时也是一头雾水,道:“李大人直说无妨。”
清平道:“贺砄是你什么人”·徐海澄一下明白了,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事,我真是服了老师了,前些日子她来信,曾与我谈及此事,说要是你来问,你把这封信交给你;若是你不来,那就等到正月过了,再将信转交予你。”
炭火发出燃烧的哔剥声,她又道:“那时候我还不信,没想到这一月还没过去,你就自找上门来了·”·清平袖中的手攥紧了些,面上却舒展了许多,她道:“贺先生如今可安好,安平一别,她如今身在何处”·情有独钟·徐海澄笑吟吟道:“你怎么一点也不奇怪。”
清平回忆起之前与张柊去庙中上香时曾见过的贺砚,心中已经有了定论,此时不过是问一个结果罢了,便道:“没什么好奇怪的,在云州之时,以先生的博学见识,我早觉得她不会是孙从善身边的谋士那么简单。”
徐海澄道:“自然不是,老师与孙从善是同窗好友,去云州也是孙大人力邀她前去相助·”·清平点点头,同时她也想到一件事,却不是对徐海澄能说的,沉思片刻后道:“那便请徐大人将信给我吧。”
徐海澄却有些严肃地道:“老师虽说对你有所隐瞒,但到底还是教了你几年,她一直都将你视为弟子·你回京以后,她还写信来托我多关照你·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她的心思我明白,她说不用你认这个名分,但心中还是希望你能认她这个老师的。
李大人,我这么说,你明白吗”·清平答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徐海澄走进房中,取出一封信来·清平撩起衣袍跪了下去,道:“我蒙先生教诲,受益良多,先生不嫌弃我这个学生愚笨呆拙,肯收我为弟子,怎敢有推脱之词”·徐海澄扶她起来,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腆着脸喊你一声师妹了。”
两人再度坐回座,徐海澄看着她道:“老师那里我会写信去说,当然,你自己要想和她说什么,也可以把信给我,到了月初一并寄过去·”·清平将信收好,道:“是,我知晓了。”
徐海澄年长她许多,就算是做她老师都够了,清平也没想到能有这么一天,对着徐海澄的脸,磨了好半天才叫了声师姐·那边徐大人也满心感慨,将师妹上下打量一番,心中琢磨片刻,不得不赞一句老师的眼光。
但她到底是过来人,之前老师说是将师妹托付给她,实际上是请她代为教导·她与清平也见过数面,却从不点破,也是存了考校的心思·与其说是师妹,却也能算得上是半个弟子。
她见清平不骄不躁,很是满意,在心底已经认同了代师执教这件事,再开口时十分温和:“你们礼部的温老尚书何时离任”·清平拱了拱手道:“她说是年后,旨意已经下了,陛下体桖,要多留她一些时日。”·徐海澄问道:“你即将接任尚书一职,你可知最后为何选了你么”·清平答道:“先前严阁老已经说过了,但我却不这么认为。
陈开一陈大人在礼部任职多年,陈家是恒州大族,颇有名望;但翡珂是清流要臣,也不能轻慢,这位置无论给谁都不行,但若是给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徐海澄没想到她竟然还能领悟出这么一层意思出来,顿觉有趣,示意她接着说。
清平以为她是在代贺砄问话,便将心中猜想说出:“严阁老为何突然举荐我,我与她非亲非故,连见也没见过几面,单单是随大流么这话我不信,比她小了一轮的温大人都致仕了,为何她还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不肯走呢。
究竟是她不想走,还是陛下要留着她,不让她走前者不必多说,后者却要仔细思量,陛下留着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徐海澄这下吃了一惊,要说刚才她还觉得自己能教导这个师妹,那么现在她已经有些不确定了。
这是那晚她私访严府与严明华所谈的内容,当时只得她们二人在,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既然如此,清平能猜到大致,也是十分不易,她收了玩笑的态度,肃然问道:“你觉得会是什么呢”·“新法。”
清平吐出这两个字来,觉得屋中骤然冷了下来··徐海澄哑然,搓了搓手,竟不知该说什么··“陛下要削藩,要清算世家大族多年欠朝廷的赋税,重量田地……”清平平静地说道,“自然也不止这些,师姐应该看过老师与孙从善孙大人的草案吧”·素来精明的徐大人有些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头一次领会到什么叫做人外有人。
清平垂下眼睛,看着袖中露出一角的信封,淡淡道:“那草案我全程参与,有些是我提的,只是孙大人一身承担了全责,向州牧大人递呈的·之所以在云州先退行,不过是因为云州世家干预不到。
本想着以后慢慢的推行,先是一郡,再是一州,如此下去,或许有日能到长安,不过我是见不着了·”·徐海澄不由瞪眼道:“这是说的什么话,如何见不着了”·清平将自己没喝的茶换给她,抬起头道:“我为何见不着,师姐难道还不知道吗陛下要留严阁老做盾,好堵住一些人的嘴,那谁来做这把剑呢要整治辰州,这个人不能最好在朝堂里谁也不沾边,完完全全是一个局外人;但还不够,她还要有足够的功绩上的了这个位置。
纵观朝廷上下,够的上这个位置的已经站好了队,有资格的功绩却不够,提拔不起来·”·她温和的眉眼尽显锋芒,取出那封信,撕开封口一展信笺,波澜不惊地扫过上头的字迹,抬手拈起放烛火上烧了:“这个人便是我,对么严阁老的意思不过如此,要锐意革新,要除旧扫陈。”
徐海澄张口结舌地看着她的动作,道:“你,这信……”·她想问这信上写的什么,却是糊涂了,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清平朝她笑笑道:“一些小事罢了,无关紧要。”
手颓然一摆,徐大人头一次觉得这么累,心力交瘁地道:“既然如此,我那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事情你已经知道,心里有个准备就是·老师在辰州等你,你记得到时候去拜见她,知道吗”·清平笑着点点头,只道:“年后的吏部评绩出来,朝中也该换些新人了,不然辰州的事情,绝无那么容易了结。”
.·从徐府出来的时候夜已深,雪不如来时那般大·清平脚踩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这让她想起很多年以前,初到安平的时候,那里的雪连下几天,便能将房顶给埋了。
每日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铲雪,防止门被冻住了出不去··她在这雪夜中跋涉,不觉想起了过往的事情,但想的更多的,却是方才贺砄那封信·依照贺先生所言,从云州推行新法开始,就已经布下了一个局,其本意不过是为了将世家藩王引入其中,却没有料到局势最后竟如此失控,演变成了与西戎的国战,甚至险些导致云州覆灭。
情有独钟·但这也使得潜伏在暗中的势力终于显现出轮廓,她们不断激化世家与朝廷的矛盾,同时也煽动平民敌视朝廷,妄图架空皇权,让内阁成为世家议政掌权之地,凌驾于朝廷之上,甚至挟制皇帝,以求达到她们的目的。
贺先生在信中对此并没有详细说明,但是清平知道,这指的就是三百年前国战后蛰伏在代国中的那批人,在漫长的岁月中,她们不断适应这个国度的法规纲纪,风俗礼教,从而衍生出新的势力。
这股势力与金帐有些千丝万缕的干系,不过她们中间,必然有一部分人逐渐不甘为金帐所控,受其驱使,甚至想要灭了西戎,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支配权,不再受制于人·她们虽是在这片土地生长,心中并不认同自己代人的身份,以她们的想法而言,皇权就如同金帐一般,目的都是掌控。
想要不被人左右,匍伏于地,就必须成为新的主人··如此一来,这一切都再清楚不过了·云州之战,安平沦陷,不过都是势力之间倾轧争斗的牺牲品··“……孙从善亦知始末,私自放三万万百姓逃出,后城破之际慨然赴难;事态至此,已非常人之力所能将挽,仰赖陛下于朝堂周旋,力排众议起复周帅,增援后方,云州方得以保全。
离开安平前,我曾收到一封急递,附在其中,不知是何人所寄……”·清平站在台阶上,颤着手从信封中抽出一封信,拆开封口,直面只有一张纸,却不是常见的信笺,倒像是从什么地方匆忙撕下来的。
她捏着纸张一角,全身抖的厉害,似乎已经猜到信的内容,但不知为何,竟是不敢去看··最后她还是展开了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似乎是匆忙写的——·“别去,等我回来。”
落款处只有一枚已经模糊的小印,依稀可辨陈珺二字··清平将这封迟来的信收在怀中,她已经错过了接收它的时候·幸好还不算太晚,辗转多时,终究是到了她手中。
 · ·第214章 水月·就在长安被大雪覆盖时, 辰州也迎来了新年, 经过连月的搜查叛军, 关卡禁严, 百姓们总算能过个太平的年,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的听着屋外的动静, 街道上也有商人敢出来卖年货了,娇嫩的花一车车运来, 很快被一抢而空。
于是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一束鲜花, 宁静的色泽淡化了城中紧张的气氛, 再一次令古老的州城恢复了原有的生机··燕惊寒还是穿着那身袍子,盘腿坐在床边, 手中拿着一朵花翻来覆去的看。
没一会门开了, 她抬头看去,原随提着食盒与酒走了进来··原随将东西放在桌上,道:“燕大人, 新年好·”·燕惊寒有些稀奇的瞧着她道:“原大人又是提了酒过来我可事先说好了,你要想趁我酒后逼供那是不可能的, 还是省省心罢啊”·原随疲惫的拿了条凳子坐着, 将菜从食盒中取出摆好, 冷哼道:“燕大人真是想太多了,原某要审讯,那也是在刑部的大堂上,如何会在这种地方逼供”·燕惊寒坐到桌边吃菜,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 喟叹道:“这不是随便说说罢了,原大人可真开不得玩笑。”
“燕大人的玩笑叫人生受不起,”原随一口饮尽,皱着眉道,“……这是什么酒”·燕惊寒心不在焉地瞥了眼她的酒杯:“你自己买的酒都不知道”·原随道:“我又不怎么喝酒,如何知道”·燕惊寒道:“花酒吧,没什么劲头,随便喝喝就是了,也不耽搁事。”
原随似乎心事重重,索- xing -放下酒杯吃菜·这些日子她查案受阻颇大,虽有眉目,却也进展甚微·她忍不住叹了一声道:“不知李大人什么时候才来辰州。”
燕惊寒英挺的眉毛一动,淡淡道:“不回来也好,这里头的水深的不得了,来了也是无用·”·原随摇摇头道:“怎么会无用凡事只要肯第一步,就能有第二步……”·两人碰了一杯酒,燕惊寒突然道:“慢着,你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原随道:“啊,是李大人说的,借来用用罢了·”·燕惊寒提着酒壶笑道:“嘿,清平还是老样子·”·或许是酒意上脸,叫人忘了那些烦恼,原随觉得身子有些轻飘飘地,她不由来了些平常没有的兴致,问道:“什么,李大人从前也这么说过吗”·燕惊寒放下筷子道:“你要说从前那时候我们还在长安官学里读书呢,也没什么闲钱,只能去街边的馄饨铺吃馄饨,一边吃一边说话。
现在想来,好像还是昨日的事情·”·原随叹道:“听起来是很好的·”·燕惊寒笑道:“自然是很好的·”·两人再添酒举杯,燕惊寒道:“原大人,看在你请我喝酒吃菜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辰州的事你还是算了吧。
趁着事情还没乱,你要是有门路就走门路,如果没有,那就给吏部上折子,向朝廷呈表罪名,就算被贬,也总比留在辰州强的多·”·原随抹了把脸道:“如何就算了我可以算了,但那些死去的百姓如何能算了我身为朝廷命官,刑部侍中,难道也能这么算了,草率了事”·燕惊寒嗤道:“难道你能有什么办法,如今这个局面,是沉疴积弊久治不愈,一朝发作牵动全身先帝在时数十年不上朝不理朝务,给足了这些人甜头,都到了这个地步还如此贪心,想着更进一步——”·她轻声道:“沈阁老是如何被从内阁除名的,为何陛下还留着严阁老,这些事情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这朝堂上不分什么清流浊流,都是同流合污,人人都想着为自己,谁会来为这黎民社稷天下苍生。
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说什么圣人出黄河清,这话要能信,是傻了吗古往今来,为天下忧者终为人所负,谁去为她们立传正名”·屋内一阵沉默,半响原随才道:“你……你说的太快了,待我好好想想。”
情有独钟·燕惊寒顿时哭笑不得,感觉方才自己的话都白说了·她没告诉原随心中那个不详的预感,新年都过了,那些人该来找她了·捏起桌边的花看了看,她又轻轻放下,看着窗外灿烂的余晖。
她从前以为入冬便只得见茫茫的白,但这世上却有这样的冬天,到处仍是绿树繁花,有依依斜阳相伴,仿佛是长盛不衰的乐曲,总是那么的充满生机··原随过了会才道:“你说的是大实话,不过痼疾也能治,就看人想不想治,愿不愿治。”
燕惊寒怔怔的看了一会,道:“原大人,如今入冬了,我这条命,也怕是留不住了·”·原随痛痛快快地饮尽杯中最后一口酒,道:“你在此地住着,谁也不能动你,谈何- xing -命不保”·燕惊寒笑了笑道:“要一个人死还不容易下毒,暗杀,梁州牧不是就这么去的,一州之长尚且如此,更别说我了。”
原随没说话,也不知是醉倒了还是犯迷糊了,燕惊寒掀了被子躺回床上,等了一会才问:“原大人,清平真要来辰州”·她没指望原随回答,却听原随道:“她寄了信过来,说年后会到。”
燕惊寒摇了摇头,声音随着动作低了下去:“……那就来吧·”·.·正月初九那日,邵聪登门拜访时,清平正忙着处理公务·府中拜帖堆了一桌,这些人见或不见,礼物收或不收,管事都在等她定夺。
“哇,这么多东西·”邵聪惊叹道,“这是什么,拜帖这么多”·她吓了一跳,清平吩咐人上茶,百忙之中对她道:“先坐着,我马上过来。”
邵聪笑道:“这是怎么了,要做大官了吗”·“升官发财·”清平漫不经心地说··下人们有条不紊地将东西搬进库房,邵聪有些犹豫地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到清平手中墨笔飞快,问道:“十六早上,去闽州的商队便要出发了,你……”·她顿了顿,想说你若是不能来那就算了。
清平猜到她心中所想,说道:“到时候我会去的·”·邵聪不太相信:“你已经升任了尚书,难道还能随意离京”·清平笑了笑,心想邵聪真是想的简单,怪不得邵洺让她来长安,以邵家现在的情况,留她在那里也是添乱。但她又不能和邵聪说实话,只能对她高深莫测一笑,道:“不可泄露。”
她当然不能说到了辰州就各走各的,少了邵家的商队做掩护,能不能顺利到达辰州还是个未知数··不过朝廷什么时候才会下新的调令呢,严阁老总不能真的让她这么去辰州吧。
邵聪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摆摆手道:“算了,要是实在抽不出身来,派个人去迎亲也是一样的·”·清平想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变的如此之快。
她自然明白是因为自己升任尚书的缘故,才让邵聪不得不重视起来·邵聪自从那次来了后,后头都是遣人来她府上说事·清平也懒得去会馆找她,宁愿去和丰韫喝酒,也不想对着邵聪。
以邵家的身份而言,这门亲事清平的确是高攀了,因为过往的事情,邵聪也对她的出身非常不满,连带着觉得弟弟受了委屈,不得不委身下嫁·她心有不甘,就只能在言行上怠慢清平,好先出出气。
清平也不与她较劲,在她看来,与邵洺的婚事只是各取所需罢了,又不是真要和邵家一大家子绑在一起,和邵聪的相处不过也就这么几日,计较这个太不值当了。·既然事情说定了,邵聪也就这么走了,管事站在一旁忍不住道:“这邵家的小姐可真不知礼数,连大人的面子都不给。”
清平淡淡道:“随她去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她面上露出些疲倦,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的拜帖道:“这些都放着,如果没什么要事,就不必理会。”
管事有些诧异,她知道清平- xing -子是有些懒,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还是劝道:“大人,您升了官,这人情往来也是难以避免的,该应付的还是要应付才是。”
清平撑着头想了一会,没拂了她的好意,掩着嘴打了个哈欠道:“行吧,你看着分一分就是,到时候送到书房来·”·管事无话可说,只能应了。
于是清平得空回房歇息,这几日她夜夜做梦,白日也没个休息,忙的人都憔悴了许多·饶是如此,她也不敢掉以轻心,勉力打起精神来对付繁琐的公务·她和衣入睡,短暂的安眠又是做起了梦,梦里她在草原上漫无目的的逃着,身后就是西戎的追兵,站在月河防线的不远处,她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到底要不要过去此时无人能告诉她答案,一切都像是蒙着灰色的雾气,她看不见前路,也没有后退的可能··她要过去,背后一暖,却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那人拥着她道:“别过去。”
那人说:“等我回来·”·清平忍不住想回头看她的脸,但她怕一回头,就看见那人的脸上挂着洞悉一切的神情·她想问云州的事你当真不知吗,这一切到底是不是你主导的她更想问的是那个埋藏在心底很久的疑问,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就已经安排好了所有,连这份感情,也只是这局中的一环·话还未说出口,她已经清醒过来,抬头看着床帐上的浅色图案。
哪怕是在梦里,她也终是难以将这心事坦承,仍它悬而未决,也不敢吐露半字··她怕所爱终归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如午夜梦回时满怀的清辉,也许这幻境破碎,也只要一个眼神。
 · ·第215章 回返·说来也怪, 今年这场雪从初六开始便渐渐小了, 甚至有回暖的迹象·到了正月十一, 只有零星的雪片落下来, 天照旧被- yin -云笼罩着,雪将下未下, 这片云不仅在天上,更在朝臣们的心里。
自内阁次辅沈明山被降罪遣送回乡以来, 清流们竟不约而同的保持了沉默, 内阁俨然成为首辅严明华的一言堂, 传闻近来皇帝卧床修养,朝中要务决策都交由严阁老批示, 一时间曾叫嚣“倒严”的大臣们十分不安, 深怕再次得势的严首辅借故铲除异己。
情有独钟·大权在握的严阁老被人用轿子抬到紫宸宫外,皇帝体恤她腿脚不便,特赐轿子一顶便于她在宫中行走·严明华下了轿, 颤巍巍地进了殿,隐约听见里头皇帝在说话。
“……东西都备好了吗, 搬进……重华宫……修缮……”·宫人传报, 那声音戛然而止, 严明华知道重华宫是太女所居之所,但现在太女都不知有没有满周岁,这就要开重华宫了严阁老现在已经不敢去揣度皇帝的心思了,这位朝臣眼中大权在握的首辅,早已经被皇帝雷霆手段吓的够呛, 纵观历朝历代,哪个皇帝敢将权力随便交给臣属。
沈明山之所以下台,正是因为连她也不会相信皇帝真能把权力交出来,而这种假象让她做出了错误的判断,甚至认为皇帝真的快不行了··于是她走错了最后一步,正是这一步,断送了之前所有的谋划,满盘皆输。
有前车之鉴,严首辅已经想的非常明白了·有时候她想起先帝在时,偶尔几次提起这个女儿,只说她清修苦行,一心向道,那时候严阁老只是听听罢了,毕竟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女,能掀起什么风浪但而今再去回忆当时的场景,她在心中长叹一声,怕是连先帝那么精明狠厉的人都被蒙蔽了,由此可见皇帝手段。
严明华进殿后行礼,见工部尚书江麟在一旁站着,皇帝说道:“重华宫中一处宫殿年久失修,今年雪大,没想到屋顶竟然塌了·”·严明华道:“原来是这样,臣记得先帝在时为修玉霄宫,曾从贺辰两州运了许多木料来,可惜后来没用上,陛下这么一提,倒叫臣想起来了。”
江麟亦道:“严阁老好记- xing -,正是如此,陛下方才说就用那批木料修宫殿,也能节省些用度·这样一来,少了运料的时间,只要几日就能修好了。”
严明华便道:“陛下勤俭,臣等也应当效仿·”·皇帝笑了笑,对工部尚书道:“既然是这样,那就去办吧·”·江麟俯身应是,殿中便只剩严明华与皇帝二人,皇帝问道:“最迟到月末,朝廷就要回复辰州府的上奏,到底派何人去辰州,阁老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了”·.·随着那出新排的戏唱遍长安的每个角落,戏中所隐- she -后宫侍君与臣子,也渐渐成为茶肆酒馆闲聊的新话题,人人都在猜测这隐秘香艳故事中的主角到底是谁。
所以当管事将那人从后门领进来时,心中犹如天塌了一般··那人被青灰色外袍包裹的严实,说话时轻声细气,他走路时低着头,手不自觉交叠在胸前,步子如同直线般不偏不倚。
管事就算再没见识,也能感受到那人身上的奇怪之处··这分明是宫中的人,她照着清平吩咐将他带进屋中,刚要关门出去,清平道:“不必出去,你就在此地。”
管事额角蒙着一层汗,低声道:“是·”·清平看了她一眼,坐在椅子上转头对那人道:“张良人派你来是有什么要事吗”·那人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清平冷冷地打量着他,对管事道:“拿着。”
管事只好上去接了,清平见那人肩膀放松了些,目光瞥过灯盏,吐出两字:“烧了”·那人一下子抬起头来,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清平似笑非笑地道:“既是口信,那便直说,何必要写出来·”·“不管你是谁的人,”清平目光冰凉,看着他道,“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不要玩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那人踉跄后退,不敢与她对视··自从清平在酒馆中听到那出戏时就猜到会有今日,但后宫再怎么折腾,都不会影响到朝堂的决策·如这等拙劣的手段,仅靠三言两语,难道皇帝就会昏头昏脑废了臣子,那内阁六部难道是摆设吗·她并不在乎这种流言蜚语,让管事领那宫人进来,也不过是想知道张柊是否真有事找她。没想到居然能亲眼见到这么一个粗浅的局,都到了她的府上,还敢在她的眼皮下耍花样,还真把戏里的东西当真了。她只要寻个由头,当即就能将这人打杀了,抑或是扣起来押送到京兆府,查起来不过一夜的事情。·清平觉得自己可能看起来脾气太好,连后宫里的侍君都能随便踩到她头上·这件事过后,正月十三那天宗正寺卿上疏,请求皇帝立后君,内阁与承徽府在这道上疏后落名,礼部随即表示附议··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到处挂起了花灯,适逢佳节,也不必去上朝了。
清平懒得去看灯,管事为了应景从外头买了些花灯回来挂着,清平站在屋檐下抬头去看那做工精巧的莲花灯盏,被将晚的天色一衬,更显璀璨绚丽·既然是花灯,自然不仅是这一种样式。
但管事也没多买,只挑了几样做工细致款式简洁的,等到入夜后再看,果然真不错·房檐上尚有未化的雪,浮着碎冰的水面映着五彩的灯光,好像装了一池斑斓的星子。
这天宫中再度设宴,不过这次设宴的目的是为温老尚书送行,只邀了几位老臣相伴·徐海澄前几日还与她说,皇帝召严明华入宫商议派去辰州的人选,过不了多久就会有诏令下来。
但她知道事情不会这么容易,只能耐心的等··不知楚晙领她入局的时候是否想到今日,当初的棋子也能反将棋手一计,这招说不上有多高明,但她偏要看着楚晙亲手放开她。
同样是局势所迫,如今的情形,又与在云州之时何等相似··用过晚饭后,她去沐浴更衣,吩咐管事将官袍腰带一应取来·绯色袍服上织线隐隐光华闪动,这颜色并不是常人所想的明丽,却更为深沉内敛,这种近似深红的色泽中透出奇异的鲜红,让人不觉想起渐渐凝固的血。
这袍服覆在身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她看见自己的脸被这红衬的如瓷,素白冰冷,眉目间自有种锐利的冷漠·穿上袍服的瞬间,她再也看不出自己的年龄,仿佛已经老了。
她戴上发饰、朝珠带、乌纱,这些熟悉的东西随着身份与品阶的升高,也有了更为繁复的样式,穿戴的手法也变的十分讲究·发饰沉甸甸地压在发间,金丝交错,珠玉辉映。
即便是在光线暗淡的屋里,她也能在铜镜上看到它们,如新雪一样,折- she -出温润的光泽··情有独钟·管事不明就里,问道:“大人,这么晚了,难道还要去府衙吗”·清平道:“不去府衙,今夜可能要进宫。”
管事道:“那可要备轿东西要不要也帮大人一起备好”·清平笑了笑道:“东西不用备,到时候自有人来接,你去歇着吧,不必忙了。”
深夜,清平遣退下人,单独坐在厅堂中·屋中漆黑一片,她却觉得心中无比平静·外头也非常安静,只听到冰雪融化后的水声,顺着檐角滴落下来。
独处的时候思绪便有些难以控制,黑暗让人觉得懈怠,于是她又想起了过往的事情,想起了这几日做的梦··“做梦中梦,见身外身·”·清平想起在石碑上的那句话,隐约觉得如果真有天意,那么她这一世,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而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这条路从山重水复走到柳暗花明,从春夏走到秋冬,走过晨光走过夕阳,从夜晚到天明,要到哪里去,哪里又才是尽头·如同在爾兰草原上逃亡的日子,茫然不知所措,虽然已经过了很久,但她依然觉得自己还在那条路上。
清平走到屋外,细密的水线迎风落在她的脸上,花灯在水雾中朦胧成一团迷离的光晕,她仰头看向夜空,竟然下起了小雨··脚步声从院墙那边传来,火光照进院中,她的预感再一次应验。
只是不知这次,她又将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也许无关对错,她只想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为何心中始终有不平之意·她也想问问楚晙,那封迟来的信,是否也只是计谋中的一环,好让她更加死心塌地,甘心前往死地。
对错也好,爱恨也罢,终是要她亲手画上句号··门开了,院中火光通明,刘甄就在门外,她提着当初那盏灯,与清平对视片刻,行礼道:“李大人,陛下有请,随奴婢入宫一趟吧。”
清平垂下眼,缓缓踏了出去··她宁愿对面残酷的真相,也不要一份虚情假意的真心··作者有话要说:我,终于,写到,开头,了·· · ·第216章 越华·刘甄站在细雨中看着她, 轻轻地摇了摇头, 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清平没想到会是刘甄来, 又不能拂了她的面子, 只得冷着脸出了门,心中将楚晙问候了一通·此时夜色已深, 只听见下雨的沙沙声,她快步走出府门, 先刘甄一步上了马车。
皇帝深夜传召, 必然是为避人耳目·但既是传召, 也是要有个由头的·清平将近来的朝务翻来覆去的想,始终想不到理由·刘甄随后上了马车, 坐在清平身边, 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清平双手交握,低声问:“这是要去哪里”·刘甄长叹一声道:“维华殿,近来后宫流言四起……”·“为的是张柊一事?”清平瞥了眼驾车人, “这事是真是假,还需要问吗”·刘甄道:“陛下例行传问罢了, 都是走个过场, 莫要担心。”
清平没说话, 隐隐觉得事情并非如此·刘甄似乎看出什么来了,迟疑片刻后低声道:“清平,有些事,便暂且放一放吧……已经今非昔比了,殿下, 已经是陛下了。”
清平心中一凛,知道这次进宫绝不是只为了后宫之事那么简单,当下应道:“多谢,我知晓了·”·两人不再言语,马车从西陵门而入,在夜色的掩盖下悄然今日皇宫。
待到达维华殿外,刘甄与清平分别,看着她进了殿,转身领着人去了东暖阁··一路上她有些心神不定,身边的宫女瞧出来了,低声询问道:“刘尚女”·刘甄嗯了一声,道:“去请闵贵君过来。”
两名宫女快步离去,刘甄站在廊下等着,听到水声滴答落下,侧头看去的时候,发现雨已经停了··她突然想起很多年以前的事情··第一次见到那位王府大小姐时,她本要下跪,但小姐只叫她站着。
刘甄记得那日她似乎是在习字,头发用金冠束着,穿了身月牙白的袍子,十分好看·这么一写便是半天,小姐不说话,她也只能站着等,就这样等到天黑,小姐才放下笔,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叫刘甄”·她感受那种打量的视线,忐忑不安地道:“是。”
少女淡淡道:“可会识字”·刘甄答道:“会一些·”·“只是一些”·刘甄迎上她的目光,只觉得心中所想已经被看透,结结巴巴地道:“看过……看过一些书,从前家中教过习字。”
“不要欺瞒,”刘甄听见她慢慢说,“我什么都知道·”·从此以后,她跟小姐几经出生入死,亲眼看着她换更名易姓,从- yin -影之后走到光明中,彻底的改头换面,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如今细细数来,竟已经过去了十五年·这十五年中,她所见到的一切,远胜过任何一个传奇··刘甄入王府晚,没见过楚晙从前的样子,这人似乎生来就老成,一切都了如指掌,游刃有余。
她以为那些过往都已经被楚晙抛在身后,有时候她难以想象身为皇帝的楚晙在童年时是什么模样·隐约记得入府时听过的传言,这位大小姐并不受宠,且- xing -格- yin -郁,不大爱说话,这与刘甄后来接触的大小姐判若两人。
她从来都不相信,直到前几日,再度回到王府,踏进那个旧书房,那时候听过的传言再一次浮上心头··刘甄从未来过这里,但以她如今的阅历与见识,已经能从一间房屋的陈设推断出它的主人是怎样的一个人。
书房外的院子被雪覆盖了,而在灰尘扑扑的旧书房中,绿纱帐悬在窗边,落满了灰尘,书房的布置给人种私密安静的感觉,书架上堆着很多书,它们的摆放自有顺序,若是细心去看,便能发觉哪几本受主人喜爱,时常会被取出来翻阅。
走到最里面,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纸墨笔砚·书桌理应放在光线交好的窗边,放在这里,说明书房的主人不喜欢被人看见她在做什么·刘甄推测书房的原主人是一个- xing -格孤僻内向,不愿与人往来的人,她取下一本书翻开,扉页印着一枚小印,是个珺字。
情有独钟·刘甄有一瞬间的茫然,站书房中站了很久,最后她安静的把书放了回去,让人将东西都运进宫里··昔日流传在下人间的传言在时隔多年后应验,她难以抑制自己去这么想,原来那样高高在上的人也会有这样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旧院子旧书房,像一个人寂寞的心·刘甄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那时候,又会是谁走进了那间屋子··东西都运进重华宫中封存,是皇帝亲手布置的,一切都如旧书房那般,丝毫没有半点偏差。
“刘尚女,陛下召你过去·”·刘甄回过神来,从后门入进了大殿·皇帝坐在屏风后,见她来了,一指跪在屏风下的闵贵君·刘甄点点头,知道这是要处置他的意思。
她冷眼旁观闵贵君胡说八道,用一些捏造的书信,试图证明礼部尚书与张良人私通·但在场知情的三人都知道他不过是在做戏,新上任的礼部尚书毫不在乎,干脆利落地承认了自己与张氏的私情,并请求皇帝治罪。
刘甄听的心惊肉跳,发觉皇帝说话时冷漠非常,手指紧扣在扶手上,是发怒前的征兆··那边闵贵君还在喋喋不休,刘甄看准机会抽掉他手中的证物撕成碎片,惯来嚣张跋扈的闵贵君一脸惊恐地看着她,皇帝随即道:“好了,贵君累了,刘甄,送他回去吧。”
内侍们按住闵贵君的嘴,将他架起从偏门出殿·刘甄也随之退去,临走前却听见台下清平道:“陛下何必多此一举,臣确实和张良人有一腿,陛下又不是不知道。”
刘甄在心中暗自祈祷清平可别再说错话了,却发现皇帝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殿门合上,隔绝了所有视线·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了,突然有个念头从心中浮上来,那个踏入旧书房的人,难不成就是清平·.·睁眼是一片昏蓝的光,合欢的香气隐隐浮动在鼻端。
清平闭上眼又睁开,手拢过床帐,光滑的缎从手指间滑落,她坐起身来揉了揉额角,摸索着床沿,一把掀开床帐下了床··屋中没有一点声音,她凝神细听了一会,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从那些安静的琉璃灯盏旁走过,她走出了房门,回头看着落了一地的胧光,有些怀疑自己是在梦中··赤足走在冰冷的地上,清平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从柱子间穿行而过,她侧头去看那些高高的殿柱,发现柱底的底座纹饰形如莲花,并不是常见的样式。
地砖倒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如堕入晦暗幽深的梦境·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着,迫使她越走越急,想要尽快离开这里·心跳如擂鼓,她转身看向周遭,黑暗如潮水般涌来,让她感受到无比的压抑。
再也不能保持先前的冷静,她拔脚在殿里四处奔走起来,最后,她听到细微的铃响传来,一路追逐着这声音而去,在大殿尽头她终于看到一束模糊的光,从门缝边透出··她不再犹豫,用力推开了门。
寒冷的风迎面吹来,衣袖盈满,一点雪花轻柔地落在她的眼睫上,随即是更多的雪从她眼前落下,风雪中隐约可见万千光点,这些光点闪烁明灭,绵延到遥远的天边,仿佛是从厚重的黑云中倾泻而下的星子。
大地上光与暗交错并行,城池的轮廓时隐时现,在呼啸的寒风中,远山如渐渐淡去的剪影,云层间隙中落下几道绚丽的霞光,冰封的河流从城中穿行而过,闪耀着幽蓝冰冷的光泽。
近处高楼林立,宫阙巍巍,悠远的钟声散在风里,在她耳畔回响,是前所未见的壮阔景象··清平睁大了眼睛,想要靠近栏杆去看,风卷起雪劲猛吹来,逼的她不住后退几步。
清平以手遮眼,想将这一幕看的再清楚一些,她甚至起了一个奇异的念头,既然这是梦,要是此刻纵身跃下,是否会被这风吹到云端,若是这般俯瞰城池,是不是又是另一番模样。
这念头一出,她便觉得自己此时轻极了,不比一片雪重·也许随着这阵风就能到达天南地北,去往更为遥远的地方·她迎着风雪向前一步,却不觉有多冷,衣袖上下翻飞,被吹的猎猎作响,连胸腔中也灌满了寒意,就再要离栏杆更近一步的时候,突然身后有人喝道:“李清平”·她倏然回头,楚晙就站在她身后,眉头紧锁,向她伸出手来,语气有些颤抖:“过来”·清平没想到还会梦见她,顿时有些不大高兴。
想到昨夜被这人按在凤椅上的事情,当即摇了摇头··楚晙瞳孔微缩,却是尽量缓和了声音,走近了些,向她再一次伸出手:“就算你不愿过来,但这东西是你的,总该拿回去吧”·她摊开的手掌上放着一枚温润的白玉玉佩,清平看了一会,心道这梦也是真的不行,连这玉佩都能梦见了。
早在云州的时候玉佩就被她典当换了银钱,如何能再次出现·她更加笃定这是梦,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那玉佩发出淡淡的莹光,她想了一会,身伸手去楚晙手中取回它,只是这么一瞬,她只觉得被一股力量拽住手腕,猛然扎进那人的怀抱之中。
清平隔着衣裳听见她急促的心跳声,有些疑惑地抬头,楚晙紧紧抱着她,力道让她有些觉得疼,她忍不住想推开她,却被她抱的更紧··过了好一会,楚晙才松了手臂,抿着唇看着她厉声道:“这殿外还没修好,你以后不可随意靠近,知道吗”·清平愣了愣,手在她腰腹向上摸去,触及温热的怀抱与柔软的胸膛,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用力推开楚晙道:“这不是做梦”·楚晙突然被她推开,沉着脸道:“自然不是昨夜——”·清平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身单衣,还光着脚站着,顿时冷的不行。
手腕上一圈渐淡的红痕,都告诉她昨夜的事情并非梦境·她瞬间愤怒起来,怒气高涨地将楚晙扑倒在地,坐在她身上,揪着她的衣襟对着脸挥手就是一拳:“你还敢提昨夜的事”·楚晙冷不防被她揍了一下,捉住她的手腕想反身把她压住,清平避开她的手,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意思,追着她的脸就要揍第二拳,楚晙按住她的手道:“你疯了”·清平冷笑道:“我还真想疯疯看”·楚晙气笑了,心中也存了些郁气,刚刚被她站在栏杆边这么一吓,又不明不白地被她揍了一拳,心中邪火燃起,两人在地上好一番厮打,衣袍扯的七零八落。
最后喘着气坐在一边,敌视地看着对方··情有独钟·雪落了一地,被风吹进殿来,楚晙嘴角微肿,她啐了一口,站起来沉声道:“你到底要做什么”·清平手被她扭的有点疼,冷冷道:“做什么我倒要问问你,昨夜在宫中你做了什么,当真是莫名其妙。
还有我的玉佩呢,还来”·楚晙道:“不给,这里冷,快点起来进屋·”·清平站起来,身形有些不稳,楚晙伸手扶了她一把,两人具是一副狼狈的模样,也说不上谁更差一些。
清平恶狠狠地瞪了眼她,只可惜这一眼没什么威力,她腹中却传来些许声音··楚晙没忍住,手按着嘴角伤口笑出声,道:“都这样了还要折腾”·清平脸红了红,用云州方言骂了她一句,楚晙听懂了,哼道:“尽学些不好的。”
清平哈了一声,嘲道:“比不得陛下在大殿上也能行云布雨,什么礼法都丢到狗肚子里了·”·一说起昨夜的事情,两人都想起在大殿上的颠鸾倒凤,都觉得面上微微发热,气氛也变的暧昧起来。
楚晙眼眸一暗,握着她的手压低了声音道:“这算什么,要是在朝堂上……”·清平转头贴近她,将她眼中沉浮的欲|望看的分明,也低声道:“要是陛下在上朝的时候,能让臣为所欲为来一次,这次的事情也就算了……”·她们鼻尖相触,气息交融,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亟待征服的渴望。
楚晙微微一笑,看着她透亮的眼睛张了张嘴,清平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口形,就被她一下子扛在肩上,好似个麻袋般扛着走了··.·屋中地龙烧的暖和,且在屋子中间铺了层长毛毯子,脚踩上去似乎有微微下陷之感,脚趾被软毛缠着,好像踩在一只幼猫身上。
清平盘着腿坐在小几旁,举起筷子犹疑不定地看了眼面前的人·楚晙脱了外袍,也只穿着单衣在屋中,见状道:“怎么,不吃”·倒不是清平不吃,摆的菜都是她惯来爱吃的,也是奇了怪了。
她觉得不能亏待自己,抬筷就要去夹,没想到手腕一酸,那菜半道落在桌上·她心道不好,果然楚晙笑了,道:“这凭你这样,还想在朝堂上……”·清平用力夹了一筷子在自己碗里,冷笑道:“就凭我这样有本事你别绑着我啊”·楚晙正倒酒,闻言差点倒歪出去,眼中盈满笑意,道:“你生气了”·“我难道不能生气”清平接过酒杯放在一边,“下次你也被我绑着来一回,就知道这其中滋味如何了。”
楚晙为她布菜,将她手边的酒杯换成一盏茶,只是笑笑不说话·清平先前不觉得,现下闻着菜香了,顿时饿的厉害,也无暇去想她笑中的含义,只埋头吃菜。
楚晙留心她在哪盘菜上伸了几筷,清平却已经风卷残云地吃完了·她心生一念,端起茶盏碰了碰楚晙的酒杯,楚晙怎会不明白她的意思,心中好笑,知道她是要借故出气,当即举杯饮尽了。
酒液刺激到口中伤处,被激的热辣辣的疼·清平见她面不改色,怀疑她杯中装的是水·楚晙又倒了一杯,递到她鼻端转了转,清平闻着清冽的酒香,挑衅般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继续喝。
楚晙舌尖抵了抵伤口,眉心微蹙,仰头喝完,将杯子反下,示意自己杯中无酒了··两人谁也不说话,清平嘴角翘起,伸手去取那酒壶,谁料楚晙却按住了她的手,扣住她的肩吻了上去,顺带将口中的酒渡了过去。
唇舌在酒液间抵死缠绵,难分难舍,清平被她吻的浑身发软,扣着她的手怎么都掰不开·过了一会楚晙才放开她,手揩去她唇上的酒··清平被酒意激的面上热辣,捂着嘴猛灌茶,眼中盈了汪水色,用力瞪了她一眼,只可惜没什么气势,反倒是像调情,把自己气的发抖。
楚晙笑吟吟地看着她,似乎早就已经想到应对的招数,就等着她送上门来,将她里外欺负了个够,才道:“酒好喝吗”·清平咬牙答道:“不错。”
楚晙莞尔一笑:“那以后可以偶尔试试·”她的目光停在清平泛着水光的嘴唇上,话中含义不言而喻··清平敛了心神,抬起头问道:“这是在哪里”·楚晙脸上的笑淡了几分,答道:“重华宫。”
清平心念转的飞快,重华宫是太女所居之处,她回来时楚晙即将登基,只在大殿匆忙见了一面,却不曾想能有日踏入少帝居所,这地方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寝宫·她心里一松,想着幸好不是在后宫,于是道:“外臣留宿宫中不合礼制,臣待会便出宫。”
楚晙轻描淡写道:“不许·”· · ·第217章 悬泉·清平与她对视, 又换了一个姿势坐着, 搭在腿上的手轻轻一动, 道:“沈明山背后都有谁”·楚晙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想了想答道:“信阳王等一众藩王。”
清平眼中闪烁,不怀好意地问道:“只有藩王”·楚晙啧了一声:“你猜猜看”·清平手撑在桌上, 靠近她道:“世家呢,难道她们当真置身事外了吗”·楚晙手叩了叩桌沿, 道:“想问什么就直说, 何必绕来绕去。”
清平问道:“为何将沈明山逐出内阁, 夺官遣返归乡”·楚晙似乎有些醉意,眼角泛红, 将袖子挽过手腕道:“沈明山不甘内阁被架空, 六部分权,便转投藩王。
又抛出立幼主掌权的计谋,向世家许诺了三年后廷推入阁的名额·若是她成事, 手握藩王与世家两头的把柄……”·清平没想到这其中竟有这种隐情,听的正入神, 冷不防楚晙勾了勾手, 她下意识靠过去, 楚晙手臂环过她脖颈,推开小几,大半个身子都压在清平身上,衣袖间淡淡熏香罩下,楚晙鼻梁触碰她的鼻尖, 亲昵地道:“她想立太女让内阁辅政,只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人将手都伸到宫里来了,想把悄声无息的把太女换了,你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换这个孩子么”·情有独钟·清平支撑不住她的重量,干脆压着她倒在地上。
楚晙手枕在脑后,头发散开,清平坐在她身上,以这个角度去看,仿佛楚晙才是弱势的一方·清平居高临下乜她一眼,楚晙胸前衣襟松散,露出一抹暗色,锁骨染了层微醺的粉意,半阖着眼,仿佛就要睡去,清平扯着她的衣襟问:“别睡,你还没说完。”
·楚晙懒洋洋地道:“孩童时尚可蒙混过关,且养在深宫中,谁也不知道太女到底是什么模样·她们若将这孩子私下调换,沈明山既猜不到,也看不出。
待到孩子长大,容貌上显现出异样,那时候就迟了·”·清平倒吸了口气,觉得有寒意顺着脊梁一路攀上,皇室血脉不容玷污·但满朝文武大臣都承认了太女的地位,以后朝廷几乎是围绕着太女来运转布置,如何能说废就废。
沈明山虽然大权在握,但毕竟只是臣子,她想做权臣,手握权柄,而非逆谋犯上·清平突然想起在碧落城中毕述曾说过的话,她事后一直在思考其中的含义,如今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只是这件事毕竟太过离奇,任谁也不会想到其中环环相扣,变成了如今这等局面··她问道:“难道宫中也有金帐的细作”·楚晙眼睛完全闭上了,答道:“金帐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能在宫中安插人手,往来接应潜伏待命,都不会是一方所为,你不是看过那本名册了吗三百年前国力渐弱之际,投敌者多为世家·后来国战赢了,她们又争先恐后的出来表清白。
去年云州之役,朝廷下诏向商贾借马,起先应和者寥寥无几,最后看见有利可图,便蜂拥而至·朝廷花了大价钱补贴她们,最后她们送到云州的马,小的不能骑,老的只能拉磨,没有能用的上的战马。
但今年,就为了这个事,她们还敢继续来和官府纠缠,要朝廷出钱,补偿她们的损失·”·“早朝上吵来吵去,始终没个结果,要用钱的地方到处都是·爾兰草原回来了,如何养马便是一个大问题。
接着又要部署新防线,派哪队驻军去云州被毁的郡县都指望着朝廷出钱重修,百姓流离失所已久,也需要安置·如今宫中用度已经一省再省,但官员的俸禄总部能不发;户部又说起一笔旧账,先帝在位时拖欠了京中官员十年的俸禄不发,这也要补上……”·楚晙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清平以为她睡着了,便从她身上小心起来,谁知被绊了一脚,险些扑倒在楚晙身上。
她低头一看,楚晙已经睁开了眼,正笑看着她,清平轻轻踹了她一下,自去房中找衣服穿,准备出宫了··谁知这房中布置华丽,但柜中空空,别说先前穿的官袍,连一件外衣都不曾找到。
清平转了一圈回来,楚晙已经在毯子上站了起来,见她在房中走来走去,问道:“找什么”·清平翻箱倒柜找了一会,无功而返,道:“我的衣服呢”·楚晙偏过头去,看着窗外淡淡道:“不知道。”
“我今日要出宫,”清平有些恼火地道,“总不能一直呆在宫里”·楚晙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声音温柔地道:“为何不能一直呆在宫里”·她说这话时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显得十分漠然,眼睛微微垂下,缓和了锋利的弧度,清平终于感觉到哪里不对劲,方才她站在栏杆外向下看去,竟能将大半长安城收入眼底,说明此地必然是在高处,宫中楼阁皆有规制,这么高的楼也不常见。
且两人说话中,她曾数次瞥向窗外,也没见到人影··响起方才听到的钟声,她心中泛起寒意,此处无人,殿中布置也不像是有人常住的,宫中这种空闲的殿宇很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楚晙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淡淡道:“你如今身在悬泉殿,不用费心想了,此地不会有人来的。”
清平如遭雷击,怪不得这里能看见长安城·五百年前,武昭帝大兴土木扩建皇宫,发现此地有数条小瀑布流下,寻其源头,在山顶石块中发现一处泉眼,此泉高悬于顶,武昭帝一朝崇尚水德,视其为祥瑞之兆,便在此建造宫殿,取名为悬泉。
后来的重华宫也是以悬泉殿为中心而建,但因悬泉殿高于其他宫殿,孤高清寒,往来多有不便,便空置不用·而后崇文帝废太女时将其困于此殿,取高楼为牢,永囚之意,悬泉殿也因此被蒙上了不详的- yin -影。
清平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恐惧,楚晙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定定地注视着她道:“此地不会再有别人了,只有你与我·”·她的语气平静,清平惊惧难言,甩开她的手道:“不,邵聪还在等我……如今朝中事务繁多,你如何能囚禁礼部尚书”·听到她提及邵家,楚晙眉心微皱,似乎极为不喜,将她拖至身前,扣住双手,捏着她的下巴亲昵地一吻,道:“礼部尚书李清平,出身河西郡李氏,李氏是世家大族,而你不过是在宫中侍奉的宫女,同名同姓,也没什么稀奇。”
先前的暧昧散尽,清平挣脱开她的手,低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楚晙虽是笑着,但眼中却是冰冷冷的,道:“没什么意思,从今以后,你不许离开这里半步”·清平怒极反笑,道:“你说我是宫人,我难道真的就是了你虽贵为人主,但也不能如此颠倒黑白”·“何谓颠倒”楚晙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只木盒,打开后里头放着张单薄的纸,她道:“李清平,这是你的身契,上面有你亲手按下的指印,如何是我颠倒黑白”·清平恍惚记起那时被卖入王府之时,因孩童年幼不识字,统统都是印指印在身契上,而后交由管事封存。
但这张纸,明明那时候,她亲眼见楚晙撕碎了的··想到此处,她心中再无别的想法,只觉得如坠寒窟,齿关打颤,忽地低低笑了起来,眼角溢出眼泪,道:“我就知道,说什么有恩偿恩,都不过是假的……我不过是你手上的一只风筝,线在你手中,你要我去哪里,我怎能说不”·她站直了身子,闭了闭眼道:“这便是你自以为是的感情,全是虚情假意……从头到尾,你都没有想过要放我离开。
是了,棋子怎么能违抗主人呢哈,你就是想着这一日吧,不管我身份如何,都是在你掌控之中甚么情爱,求你别再提了,直叫人恶心……你何来这种宽宏大量的胸襟,我总算看透了,都是自欺欺人的借口罢了”·情有独钟·这话清平从未想过能有说出口的一日,但才从嘴边流出,竟觉得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原本眼中犹- shi -,此时却一点眼泪也无,她深吸了口气,想起那封迟来的信,只觉得像是种种布局下的又一环- yin -谋,连仅存的一点情意也找不到了··楚晙目光冰冷至极,扣住她的手腕道:“不错……我就是你的主人,从前是,如今也是。
你最好牢牢的记住这点,千万不要忘记了·”·她拖着清平出了门,在殿中绕过几根殿柱,推着她进到另一间房里·清平摔倒在毯子上,举目一扫,觉得这摆设十分熟悉。
她扶着书架站起,手带出架子上一本书,书掉在地上摊开,几行字映入眼帘··“这是……”清平在屋中走了几步,随后震惊不已,这屋中熟悉无比的陈设,连带书架的摆放,多宝阁上的瓷瓶,都与十几年前,她在王府中看守的那个旧书房一模一样。
如同再度陷入身不由己的奴仆生活一般,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手摸到书架边缘一处磕碰的痕迹,所有的一切都是她曾熟悉的样子·旧日的记忆再度浮现,她觉得自己好像变回了那个小小的孩童,却再也对这个世界无法保持原有的憧憬。
一切都似乎回到了原点,她难以压抑心中的恐惧,向后一步步退去,失了最初的冷静,轻声道:“你疯了……”·她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的书架·架子并没有多高,但在清平眼中,仿佛囚笼里的栅栏,一排排竖起,阻隔了视线。
于是所有的一切都变的可怖了起来,她的声音起初是低的,如同梦呓般,放的极轻,但随后却渐渐高了起来,最后甚至有些尖锐刺耳:“你疯了么,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出去”·楚晙冷冷地看着,仿佛是在欣赏着她的恐惧与愤怒。
清平背顶到书架上,已经无路可退,楚晙按着她的手,牢牢地制住她,咬着她的唇低声道:“我是疯了·”她滚烫的唇贴着她的,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眼神- yin -鸷而饱含占有欲,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是温柔无比,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是疯了。”
她重复了一遍,迷恋地吻过清平颤抖的眼睑··作者有话要说:修一下··· · ·第218章 波澜·屋外或许又下起雪了, 又或许已经停了, 清平再也不曾听见风声, 她将灯盏放在地下, 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随手翻了几页, 读了一段后,发现还是看过的。
她便蹲下身, 伸手进底层又摸了一本出来, 抖掉封页上的灰尘, 随后她靠着书架坐在地上,将灯提近了些, 仔细读了起来··这一看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她身边已经放了两三本了,书架最底下那排大多是不曾读过的书,倒可以用来消磨时间。
那些看过的书她也在翻书间再次重温了些许, 时隔数十载光- yin -再看,截然是一种不同的感受, 更多的不过是在字里行间怀念当初的心情, 至于想什么, 她不敢深思·独处时最忌想太多太杂,她怕如那日一般失了理智,连自己都要忘了自己是谁,一心以为自己走到了绝路。
但人生至此,何处不是绝路··此地只有她一人, 窗是封死的,门也是锁的·她不曾尝试过,但想也知道·屋中最多的便是书,既然如此,那就看书。
既能打消那些不好的念头,也能好好冷静地想事情·她不觉得这是苦中作乐,至少这算不上是甚么苦,她不信楚晙能关她一辈子··书一本本的读完,困意袭来,清平靠着书架昏昏欲睡。
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她模糊间听见有脚步声,想也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她不愿睁眼,耳边传来窸窣的声响,那人似乎依着她坐下了··清平蓦然从昏沉的睡意中清醒过来,身边的人伸手取了一本她看过的书,书页翻动的声音格外清晰:“这本……怎么样”·清平睁开眼睛去看她,楚晙穿着朝服,脸色有些差,眉宇间是疲惫的神色,手指夹着一页停在半空,侧头去看她,似乎在等清平的回答。
清平捻起几页,翻到一张,手滑下一竖,道:“不怎么样,整本书只有这一句话能看·”·楚晙顿时笑了,合上书放到一边,道:“我从前看的时候也这么觉得,满口正义之词,实则胡说八道。”
她又翻了几本,都要问清平书如何,清平一一作答了,而后楚晙站起来,弯腰拉起她,对她道:“用膳吧·”·书房的尽头是一扇门,推开它走几步,就是之前她醒来时的卧房。
也不知饭菜是什么时候摆上的,依旧是清平喜欢的那几个菜式,两人对坐着吃饭,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仿佛清平不说,楚晙也就不提,许多事情似乎并没有发生,她们照旧生活在一起,与之前相比,也没有太大差别。
这是她入宫的第七日,清平在心中默默地想着·时间她始终记得很牢,每天都要念上几遍,不敢让自己随便忘了··这顿饭吃的形如嚼蜡,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滋味。
清平放下筷子就要走,楚晙问道:“去哪里”·清平不答,听她继续道:“坐下,陪我用完·”·坐回桌前,楚晙慢条斯理地夹菜,看样子没个一时半晌是吃不完。
清平看着碗碟边上的青花图案微微有些出神,却听楚晙道:“菜不合你口味”·“很好,没什么胃口罢了·”清平答道。
楚晙用完膳后道:“去挑几本书,随我去批折子·”·清平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随便从书架上挑了几本,楚晙似乎将办公的地方暂时搬了过来,她批折子的时候清平就坐在边上,总之,不管如何,清平必须在她的视线之内,只要抬头就能看到。
除了白日上朝以外,楚晙都会在这里呆着,批折子也好,休息也好,她总要将清平看的牢牢的··清平在一旁的桌边坐下,她们如今的样子,其实与旧日在王府时差不多。
大家都是各做各事,互不干扰·楚晙似乎只想盯紧她,清平也就由着她,毕竟是别人的地盘,她心中清楚不过··其实单看楚晙批折子也能看出些趣味来,她若是眉头紧锁,说明这折子上的事情颇为棘手;若是简单些的事,不一会就搁笔歇手,抬头顺带看清平这里一眼。
有些折子似乎要加盖印章,却不是常用的印玺,清平看见那印章放在盒里,只在用的着的时候才拿出来··情有独钟·感受到她的视线,楚晙拎起一封折子道:“要看”·清平摇摇头,楚晙又道:“桌上有纸墨笔砚,若是无事,便写写字罢。”
手中书翻过几页,清平才道:“已经大不如前,愧对陛下先前的教导,倒不如不写·”·楚晙闻言但笑不语··等到楚晙折子批完,就是沐浴更衣,而后回房歇息。
她动作很快,没一会便出来了,清平睡在床里头,卷着被子背对着楚晙,心想,自己可能是第一个敢用屁股对着皇帝的人·楚晙伸手扯她的被子,将她从被子中抖出来,两人滚到一起,炙热的唇贴在清平锁骨凹陷处,她毫不为之所动,只是看着床顶垂下的帷幔发呆。
·楚晙手上动作一顿,急促的呼吸也渐渐缓和下来,低头嘴唇蹭过清平耳廓,把她撑平了压实,发丝在枕上纠缠在一起,更胜往昔缠绵的情状··清平卷着被子干脆利落地背对着她,随即背后一暖,楚晙将头埋在她脖颈处,清平嗅到她发间清冽的香气,伸手握住她的手,问道:“贺先生给我寄了一封信来,信中只有两句话,是你后来留给我的吗”·床帐落下,深蓝色的光清浅地洒入帐内,楚晙搂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像找到了可以开口说话的契机,她们终于能心平气和地谈起过往:“……我叫你回来,别再去西戎,没想到你最后还是折返了。”
清平转过身,与她头抵着头,低声问道:“是吗,我以为你不过是要我更死心塌地一些……”·楚晙摸了摸她的鬓角,看着她眼中倒映的深蓝光点,不自觉道:“死心塌地什么”·清平看了她半晌,忽地笑了笑,声音轻快地道:“看我走上绝路,踏足死地,是不是这样”·楚晙呼吸一窒,圈着她的手臂缩紧,艰难道:“云州一役波折多端,有许多事不在意料之中,你——”·清平默默地听,楚晙闭着眼吻了吻她的鼻尖,许久之后才道:“送你去西戎,是我今生最为后悔之事。”
清平追问道:“但若是再来一次,你还是会这么做,对吗”·楚晙笑了笑,眼中是沉沉的暗色,答道:“是的·”·清平舒了口气,心中竟有几分释然,将头抵在她颈窝处道:“……谢谢你对我说真话。”
楚晙指节攥的发白,随后轻轻松开,神情难辨,拍了拍清平的背道:“睡吧·”·深夜,清平缓缓睁开眼睛,从楚晙怀中挣脱出来,翻身滚向一边。
她见楚晙呼吸平稳,知道她是睡着了,便小心翼翼地从她身上跨过,踩着被子掀开床帐一角,悄声无息地下了床··她先装作喝水的样子经过桌边,灯盏中的蜡烛似乎要燃到尽头,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
她推门出了房,在书架边取了白日藏起的灯盏,来到楚晙晚上披折子的地方,轻手轻脚地找着什么··不一会她就在大摞的折子中找到了她要的那封,皇帝回复辰州府的折子。
如果折子所报的事情较为重大,皇帝会另附纸张批示另回,她从笔架上挑出楚晙常用的那支朱笔,打开朱砂泥盒,在边角挑出些许化开,蘸了蘸,看着楚晙之留下的字迹,深思后加深印象,提笔在白纸后又添了一行新字,这行字几乎称的上是以假乱真,与楚晙留下的几乎一模一样。
清平写的满头大汗,只听见心跳一声急过一声,但她依然从容不迫地把自己的名字添进在朝廷遣派辰州官员名单之中·随后她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保险,低下头去抽屉中寻找楚晙的印章。
一同两个抽屉,但是都没有·清平有些疑惑,但又担忧楚晙中途醒了,她将折子上的批示又读了一遍,小心比对过两人的笔迹,见没有太大的纰漏,就要合上折子放回去。
这时一只手从她右肩探出,修长的指尖轻轻压住奏折,清平心跳顿时漏了一拍,紧紧咬住嘴唇··楚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是在找这个”·那只手从她眼前掠过,把桌案上的镇纸取了过来,当着她面打开,原来这并非是镇纸,而是一方印。
楚晙指尖划过她写下的那两行字迹,淡淡道:“不错,写的倒是很好·”·清平额头细汗渐起,谁知楚晙挑出方才她用过的那支朱笔,掰开她的手放了进去,握着她的手另取了一张白纸,动笔写了起来,内容与方才折子上的近无两样,而后在奏折的末尾加盖印章。
清平此刻终于看清楚了,那原来是只翎羽毕现的凤鸟··朱笔啪地一声落在纸上,折子从桌上哗啦掉了一地,清平被楚晙压在桌上,楚晙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楚晙胸口起伏,按着她肩膀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清平吃痛,眉头紧皱,楚晙的手滑过她的脸庞,喑哑道:“为什么”·清平此刻心情格外平静,向她笑了笑答道:“去云州也好,辰州也罢,我不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在外地旅游,有我闺蜜帮忙  ……催更……· · ·第219章 不悔·“我不后悔·”·楚晙摩挲着她的眉骨, 指腹顺着眼线勾勒至眼角, 唇是鲜红的, 张合间还能看见内里微陷的齿印。
这张面孔在此时熟悉到近乎陌生, 她们曾无数次相拥贴紧,但她好像从未看清过, 这副皮囊之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如同被诱惑一般低下头去,楚晙咬着她的唇, 将她口中所有话语尽数吞下, 只是有些话未说出口, 单凭眼神便能了然。
她吹灭灯火,黑暗覆来的瞬间, 她凶狠决然地咬上那人的脖颈··不问刚才这句话的深意, 楚晙怕在她的眼中看见自己的挣扎狼狈,曾以为的无所不能,都将悉数败在她的面前。
手中掬了一捧温香软玉, 温热柔滑的肌肤在缠绵间变的滚烫炙热起来·她的手指拨弄着那人的唇舌,感受着她的颤抖·纠缠间情潮递涨, 她望见那人眼中盈盈波光, 不自觉放轻手上动作, 含住她的唇,额头汗津津地抵住,四肢相缠,温存之余却生出顿悟之感。
她这一生仅此一败,也只在这温柔的眼眸里·是在劫难逃, 是宿命使然,更是心甘情愿··情有独钟·清平鬓角浸透了汗水,连手指也不想动,袍子皱的没法看,只勉强披在身上。
窗外落进一片莹莹雪光,似乎能嗅到冰冷的气息,她觉得有些冷,蜷着身子偎依在楚晙怀里,楚晙抖开衣袍裹住她,看着窗檐边那片朦胧的光,轻轻吻了吻她的侧脸··静夜中连风声似乎都消失殆尽,只能偶尔听到雪滑落的声音。
屋中静谧无比,仿佛是一场漫长的梦·清平手上沾了些印泥,朱砂化在手心,被汗水浸- shi -晕成艳丽的颜色·她抬头看向楚晙侧脸隐忍痛苦的表情,有些恍惚,她们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而事已至此,前尘旧事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在她心中,楚晙是高踞在御座之上的王,清平以为她本无爱无怖,却不想有日她能走下来,袒露心中的苦痛挣扎··原来再怎么披冠加冕,也不过是肉体凡胎;再如何守- xing -自持,一朝心动,也要沦陷在情爱之中。
这个位置便如峰顶凌云,孤寒且高,站的久了,也会心生寂寞··清平心中涌起酸涩之意,突然有些不忍,她从楚晙怀中挣脱出来,跪坐在她面前道:“昔日在潜邸之时,我曾听刘甄说起,陛下教养我多年,是为了让我知礼晓义,懂得何者为大,为你所用。
如今辰州百废待兴,正是难得一遇的机会,朝廷可借此整治世家,打压藩王,可谓是一举两得……”·楚晙神色倏然冰冷,低声道:“住口。”
清平垂下眼,道:“正值紧要之际,须派遣朝臣赶赴辰州,尽快接手,将局面打开·而这人需无党无派,既不依附世家,也不太过靠近清流——”·楚晙闻言心头大震,手本欲抚过她侧脸,却半道颓然落下。
其实严明华的折子已经上了三次,被她暂扣不回,但严首辅坚持不懈上奏,要求皇帝给予答复·一切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从她最初定下此局以来,就已经注定了何种结局。
只有她两人依存的深宫便如同一场幻梦,这场梦终究是要醒的,纵使她再如何紧握她的手,也要有放开的一天··她看着清平的脸,心底竟生出隐隐恨意,宁愿她不管不顾的大闹一场,质问自己指责自己,也好过这般冷静自持的陈言对奏。
她眉心紧皱,拉着清平的手道:“起来·”·清平把楚晙脸上的种种神情看的清楚,明明她才是跪着的人,但楚晙眼中满是恳求·清平心中滋味难辨,轻轻推开她的手,俯身深深一拜,道:“辰州之行的种种铺垫,不过是为了今日。
要打破如今六州的僵局,辰州便是一个好机会·陛下要一把利剑斩开这一切,扫除弊政,那就不该太过爱惜这剑,留鞘不出,只会毁了它的锋芒·”·楚晙半晌才道:“朝廷中多的是人,并不缺你一个,辰州尽可派遣适合的人去——”·她的话说到一半便止住了,清平握着她的手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道:“不,陛下知道的,我才是最合适的人。”
楚晙目中微颤,若过往一切都不曾发生,两人只是主与臣的关系,清平此番话她必定大感欣慰·但现在,她心中好像塌下去一块,空落落地悬着,仅凭一句话,便可落入万丈深渊。
这明明是她所要的,她要这个人心甘情愿为她所用,为何事到如今,她只觉得满心茫然,徒留一地爱恨,无处凭依··她想留下她,但她偏偏不能··窗外的天渐渐亮了起来,天光照进房中,她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一般。
隐约有钟声传来,清平听了一会道:“陛下,该上朝了·”·楚晙恍若未闻,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清平从散乱一地的奏折中找出昨夜那本,打开放在桌上。
她从前都是被人推着走,现在终于能做出自己选择,纵然前路险阻重重,至少是出自她的本心··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后悔的呢·其实不必权衡再三,楚晙取过那方印,轻轻按在纸上,合上奏折放在桌角:“收拾收拾,准备出宫罢。”
.·宫人将她- shi -漉漉的长发擦干拢成一束,梳理平整后挽起,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如同玉石般洁白·在她的身后,垂下的帘幔一角上绣着羽翼华美的凤鸟,不仅如此,只要抬眼看看四周,就会发现凤鸟的纹饰遍布于此。
这是皇帝的寝宫,除却伺候的宫人,哪怕是后宫侍君也不能踏足·清平没感觉到什么威严神秘,只觉得太大太冷清·之前楚晙说收拾好了再出宫,她以为只是穿个衣服罢了,哪里想到会是到这里来收拾。
她在宫人的服侍下穿好官袍,刚要戴上头饰,突然瞥见身边的宫人们悄声退去,便知是楚晙来了··清平没回头,铜镜中显出一人的身影,一步步走近了·楚晙换了帝服,两人衣色相近,乍看去好似一对新婚的璧人。
她将木盒中的饰物一件件取来,对着镜子在清平头上一比,轻声道:“别动·”·钗饰入发,玉珠垂下,只消片刻间,她又是衣冠楚楚的李大人·楚晙修长的手指贴在她的额头上,为她将乌纱戴牢。
清平起身,楚晙却从身后拥着她,头靠在她的肩上,目光中有千言万语,似乎在说着别去··但事已至此,她们都知道绝无旋还的可能,连带这两个字,也没说出口的机会。
清平按着她的手,转身拿起腰带·楚晙一言不发地为她穿戴好,最后在她腰间挂上了什么东西··清平手勾到流苏之类,低头看去,竟是那块白玉玉佩·她下意识看向楚晙腰间,果不其然,也挂着这么一块雪白的玉佩。
她笑了笑,不知楚晙是从哪里找回来的,当时典当它的情形历历在目,好像只是昨日的事情··楚晙为她扶正发饰,好一会才说道:“此去辰州,要多加小心。
事不可过急,谋而后动,这些道理你总该懂,不必我再多说什么了·”·清平看着她苍白的脸,没来由红了眼眶,低低的应了··楚晙道:“回辰州府的折子已经送出去了,内阁已经上了奏折,由你暂理辰州事宜,行州牧职权,待到朝廷选出新州牧,届时你便可回来。”
一束阳光自她们面前落下,正巧将二人分在明暗里,她勉强将眼底的执念与疯狂压下,动作温柔地拂了拂清平的肩膀,道:“去吧,一定要回来,知道吗”·情有独钟·清平眼瞳映着满地碎金,是说不出的清透明净。
她并不回答,只是向楚晙行了一礼,随后踏着一地明光走出了大殿··楚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屋外大约是冰消雪融了,滴滴答答好像下了场雨,思及方才清平的神情,她心中有一念突起,竟是再也压不下去——·她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 ·第220章 凝思·入夜, 华灯初上, 一只鹰隼在夜空中盘旋, 最后落在一座院落里··这院子外头看似平常, 但内里布局无一不精巧至极,花树掩映翠瓦, 山石点缀其中,人站在窗边向外看去, 仿佛将四季山景都搬进了院中。
堂中灯火通明, 却连个人影也无, 客人们似乎已经走了,来往的仆从将各桌上的饮尽茶盏收起, 轻轻关上了门··而在院子深处的书房中, 一华服中年女人隔着屏风低声道:“沈明山被罢了,如今内阁是严明华当家,事情是有些难办……”·屏风上映出一个清晰的人影, 那人道:“事已至此,能想的办法都应该去想, 总不能坐以待毙罢。
严明华年事已高, 迟早要将首辅之位让出来的, 别人能给她的好处,我们能给的更多·辰州府里必定要有我们的人,而州牧之位,更是重中之重,一定要争到·”·“但朝中迟迟没有消息, 这……”·“梁濮死后,辰州乱成这般,朝廷不可能坐视不理,由着辰州这么乱下去。
之所以没有消息,恐怕是人选已经定了·”那人答道,“朝廷迟早会派人来,这些人我们要争取过来·”·女人迟疑片刻,问道:“之前我们买田的事情,似乎闹的有些大,若是被上头知道了,责问起来,又该如何是好”·那人轻笑一声,冰凉凉道:“事情都已经做了,就不要再瞻前顾后。
如果没有地,如何种桑养蚕织出丝绸如果想在闽州有一席之地,就要与邵家争两年后皇商的份额·邵家家主逝世,族中正是乱的时候,尚且自顾不暇,今年如何能带队出海机会稍纵即逝,要抓紧了。
你们怕什么,朝廷向来都是站在世家这边的,几个闹事的百姓算的了什么,到时候丝绸卖到南洋,有了钱就有了底气,还会怕这些事情”·女人应是,不再言语。
那人又道:“自然,该杀的还是要杀,东西若能拿回来,那也是最好不过·”·屏风上绘着一轮皎洁的明月,从东山破云而出,冉冉升起·屏风右上题了几句诗,皆已经模糊难辨。
那人持灯盏贴近屛风面,华服女人抬头看去,其中一句显露在火光中,墨迹淡淡,依稀是‘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啪地一声,火顷刻间从下面烧了起来,霎时将整座屏风照亮。
火舌攀爬而上,把屏面上的月下山色吞噬殆尽·屏风后空无一人,灯油燃起的火蔓上垂帘,顷刻间整座屋子都被点燃··华服女人愕然地看着这一幕,煌煌火光中,屏风右上角一行字映入她的眼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走水了来人啊,走水了”·原随猛然惊醒,扯过外衣披上就向门外冲去,只见昭邺提刑司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她喉头一紧,来不及细想,对身边怔愣着的护卫怒吼道:“快救火,还愣着做什么”·“这,这火烧的太猛了,一时半会也灭不了啊大人”·原随转头看向说话那人:“灭不了火,就先把东西带出来”·护卫们领命而去,用水浸- shi -衣服,冲进火里。
一人问道:“大人,司房中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么您说放在何处,小的们好拿了就出来·”·原随扣衣襟扣子的手一顿,又看了那人一眼,淡淡道:“是有重要的物证,就放在司房第三个架子下,用一个铁箱装着,那箱子有些沉,搬的时候小心些。”
那人应了,等她走后,原随才低声吩咐身边的人道:“将捕头叫来,让她带着人把此处围了,若见着行迹鬼祟的人,直接扣下”·提刑司大狱与提刑司衙门不过一院之隔,闹出这般动静,牢中关押的犯人纷纷扒窗探看,在牢头的呵斥声中缩了缩脖子,纷纷蹲着发起了牢骚。
突然有人高声叫道:“外头都走水了,火不定什么时候烧过来,难道是要我们等死吗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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