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云海间 by 看长亭晚(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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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茫云海间 by 看长亭晚(中)(3)
·吴盈放下酒杯,唇色鲜红如血,嘴角轻轻勾起,仿佛讥讽般注视着她·清平神情不变,似乎早知道她与自己如此针锋相对,她收了视线,静静看着桌上的纹路·如果人心如木纹,是不是年复一年变得越来越复杂,她伸手抚摸着平整的纹理,像是想抚平一颗心上细小的皱褶,让它能重回到最初的模样。
在乐声中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在酒香弥漫的室内,气氛十分和谐,因烈酒的作用,也称得上是主客尽欢·等到了众人告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雪已经停了,天空中露出一条裂缝,星河横贯而过,如同斑斓玉带。
绚烂的星光倾泻而下,将雪映得如同柔软的棉絮般·整个园子被星光笼罩,到处闪烁着梦幻迷离的银光·从长安来的京官哪里见过这种壮丽的天象,纷纷驻足观看,赞叹不已。
清平喝的发晕,那星星似乎已经在眼前晃了,她看着诗兴大发的几位大人,颇有些同情她们·现在如此活泼乱跳,不知道明日能不能从床上下得来·她对这星空已经看了三年,新鲜的感觉已经过去,趁着人不注意,她若无其事地穿过长廊。
来往的仆人从她身边经过,手持一套茶盏瓷杯,其中有位与她甚是相熟,那人向她行礼道:“李大人可要喝些热茶”·清平摇摇头,那人捧着茶走了几步,忽然转身小跑回来,道:“大人,方才外头有一人,说是在等您。
宴中闭门,没来得及通报您,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外头候着·”·应该是长随,清平想,肯定是她来接自己了·这已经成为惯例了,宴席之后,长随便在车上等她,若是她喝的不省人事,也好将她送回家。
她谢过那人向外头走去,穿过垂拱门,从侧门出了府·外头繁星映雪,将门口台阶照亮·她看了几眼空荡的街道,却连个人影都不曾见到··情有独钟·夜色中传来踢踏踢踏的马蹄声,踏过青石板铺就的路面,清晰的回荡在街道中。
她抬眼看去,一人骑着马慢慢行来,面貌模糊不清,行至她面前时马儿乖巧的停下,好奇地打量着她·马上那人从披风下伸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柔韧的指腹在她额头在摸了摸,清平恍然看她,胸腔中似有沉闷的鼓点声传来,只觉得像在做梦一般。
她将手递给她,旋即被拉上马,楚晙圈着她一夹马腹,马儿小跑着离开孙府门前,踏着满地散落的星光,向着夜色中行去··清平靠在她怀中,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许多年前的小小孩童,楚晙敏锐的发觉她的情绪有些低落,将她拥紧了些,低声笑了笑,道:“怎么,你这是喝醉了”·清平摇摇头,楚晙把头埋在她颈窝处闻了闻,立马笑出了声,清平靠在她胸前,能清晰的感受到胸腔穿来的振动,不解道:“你笑什么”·楚晙以手摩挲着她耳后的皮肤,慵懒道:“白玉泉,这么烈的酒你还说没醉”·“没有,”清平淡淡道,“别小看人。”
她刚说完就觉得温热柔软的东西贴上了脖颈,楚晙唇吮过她光洁细腻的肌肤,非常满意的看着雪白的脖颈上印出如胭脂般的痕迹,心情顿时大好·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主人愉悦的心情,加快了速度。
清平被冷风一吹有些清醒,转过头问她:“这是去哪里”·楚晙的眼眸盛满了星光,显出别样的温柔,清平听她声音带笑,在她耳边轻声道:“带你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后面是有东西的,不想被锁,明天放出来,么么扎哦~· · ·第99章 荡漾·清平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隐约记得满天繁星, 连绵无尽的星光辉映着落雪, 自天边旋转落下, 最后在温暖的白色雾气中化作水滴,浸润在清澈的泉水中消失无迹。
她猛然坐起, 头痛欲裂,记起自己昨夜宴中饮酒的细节, 想来是这烈酒又在作怪·她来云州后鲜少有这般醉态, 但昨日酒意上头, 又加上吴盈频频敬酒,诸多烦恼令人心浮气躁, 干脆来个一醉方休, 借着烈酒暂时逃避烦扰。
昏暗的床帐中一切都显得有些模糊,她仔细看了眼被褥的布料发,发现上面花色从未见过·她下意识向身边看去, 床榻上空空如也,似乎只有她一人··难道昨夜见到楚晙都是在做梦清平奇怪的想, 她掀开被子刚要下床, 忽然一只手快她一步撩开床帐, 楚晙穿戴完整站在床边,嘴角一翘,垂眼看着她。
清平反应过来拥起被子向后挪了挪,楚晙坐在床边,看着她闪烁的双眼, 白皙的面容浮现出微赧般的红晕,莫名觉得有趣··清平后知后觉的想起昨夜的事情,顿时觉得羞耻心达到了极点。
那种被人掌握住身体的滋味简直难以忘怀,她像一把琴,被楚晙翻来覆去撩拨了个遍·她记起最后一幕,楚晙叫她说什么她就说什么,几乎是哽咽着重复她的话......她恼怒地看向她,抿紧了唇,向里头又移了移,这下可好,腰腹酸痛难耐,尤其以大腿根部最为明显,一抽一抽疼的厉害。
她想起昨夜那个姿势,几乎要崩溃了,头埋在被褥中再也难以维持镇定冷静··温凉的手摸着她的耳廓,从她耳后缓缓滑过脖颈,那件松垮的单衣从她肩头滑落,从锁骨处露出一片绯色的肌肤,嫣红的印记尚未抹去,如同一个个占有般的烙印,像一群斑斓的蝴蝶附在雪白的皮肤上,带着青涩甘美的味道,煽情至极。
楚晙手指按在那处痕迹上,眸色不由沉了沉·清平隔着被子看不着她的脸,只觉得无颜面对她了·转念一想,又不是自己的错,一下子信心大增,扑上去趁其不备将她扑倒,她坐在她身上,气势汹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两人位置颠倒,楚晙意外地啊了一声·清平俯下身去,手摩挲在她侧脸,露出森白的牙齿,威胁般道:“下次不许像昨夜那样了”·楚晙瞥了眼她凌乱的单衣,松散的衣襟前能隐约窥见颤动的雪白,她微微一笑,似乎觉得很有意思,道:“你不喜欢吗”·清平觉得脸烧的厉害,但是输人不输阵,气势上是不能有一星半点泄气。
她咬着牙道:“和我喜不喜欢没关系”·“是吗”楚晙好整以暇地换了个姿势,手搂上她的腰,勾起她薄薄的单衣,手一路向上,抚摸着她光滑紧致的脊背,温柔问道:“那你是怎么了”·清平虽然看起来像是占优势的一方,但在她惬意的态度,暧昧的抚摸中品出了一丝危险。
她心中暗道不好,想从她身上翻下来,楚晙却牢牢扣住她,手挽着她的脖颈下拉,亲昵地吻了吻她侧颈的皮肤·清平手忙脚乱地去推开她,感觉到紧贴在她背上的手温度升高,她反手去抓楚晙的手,却被楚晙捉住手腕,整个人一下子倒在她怀中,楚晙用一种很惊讶的语气道:“你这是投怀送抱吗”·清平被她气的哭笑不得,面色潮红地咬着唇道:“松开......你别扣住我啊”·“那怎么能行”楚晙笑着搂过她,带着她在床铺上翻滚了一圈,将她压在身下,这才松了她的手腕。
清平仰起头看着她微微凌乱的长发,忽然很想笑,然而楚晙温柔地抱住了她,问道:“你昨夜为何醉了”·提起这个来清平就有些心塞,她沉默片刻,还是将自己遇见吴盈的事情说了出来。
楚晙用手梳理着她的长发,闻言淡淡道:“她是我二姐的人,这次前来,想必是有所图谋·”·清平无奈道:“互市之事她们定然要在其中插手,孙郡长再不耐烦,也不能真和朝廷派来的人作对。”
“她们做她们的,你们做你们的,无需去理会那么多·如今一切还没被放在明面上,实在是难说的很,不如以不变应万变·”楚晙缓缓道。
清平犹豫了一会,还是低声问她道:“之前我听到传闻,殿下本是二皇女一派,为她得罪了付贵君,致使他无缘后君之位,遭致祸事.......为何二皇女不曾出手相助此次派人前来,会不会有意针对殿下”·“那到不至于。”
楚晙衣上的银线绣纹划过清平的脸,令她有些感到有些疼痛,她侧头避开,挑了个图案不多的地方重新靠着,她这动作无比自然,带着连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信任与脉脉温情。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楚晙翘起嘴角,把下搁在她发顶,慢悠悠道:“我二姐现在有求于我,原本承徽府褫夺了我的品阶,要降为郡王,她在朝堂中周旋一番,倒保住了我的品阶,如此大费周章,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情有独钟·清平想了一会,她离京三年,许多事也是一知半解,并不像从前那般耳目聪灵。
楚晙原属二皇女一系,遇着事了若是不出手相救,岂不是寒了拥护者的心她思来想去,觉得这个理由还是不够充分,她问道:“陛下为什么要降你的品阶呢”·楚晙无声笑笑,眸光却一寸寸冷了下来,她道:“自然是那位付贵君的手段了,降品只是小事,连带我父亲也要跟着降位份。
不过是为了让我看看他手腕之了得,是不能轻易得罪的人,付家根基深厚,越王又有望当太子,怎能不给我点颜色瞧瞧”·清平听她说到父亲,便知晓此事定是触及她的逆鳞了。
这些年她也渐渐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例如为何楚晙最初离开王府,绕了一大圈才会回京,不过是为了抹去她与陈留王府的关系,以免连累到卫王君与陈留王·这般步步为营,才于晦暗不明的局势中挣得一线生机。
清平记起在王府时听过的传言,陈留王宠爱侧君,对嫡女不理不问,怕也是早知晓了楚晙的身世,故而如此冷淡·想到这里,她心念一动,楚晙又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世的呢她知道以后又是什么感受生父已逝,亲族衰败,母亲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哪里有丝毫亲情可言那时候楚晙离开时让自己去给卫王君送一块玉玦,事后清平才知那玉玦的珍贵之处,想想楚晙将它留给卫王君,也是为了报偿多年的恩情。
她忍不住贴近她的怀里,好像这样就能将自己身上的温暖分予她一些,她把头埋在她胸前,楚晙抬起手搂住了她的肩膀,清平叹了口气,问道:“殿下,你有回过陈留王府吗”·楚晙有些明白她刚刚那些小动作的由来了,她垂下眼,道:“不曾。
在长安呆了这么久,我连一次路过都没有·”清平听她胸腔微微振动,像在叹气,那声音极低,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与惆怅,“不能叫人瞧出些什么,最初的时候连登门拜访都不能。
幸而王府请封世女上了玉牒,不然便是我的罪过·”·她说的轻描淡写,清平却莫名觉得难过·她伸出手去握住她的,仰头看她的脸,好奇般道:“殿下的生父是个怎样的人·楚晙认真地注视着她,为她将鬓发撩到耳后,道:“我父卫氏才思敏捷,饱读诗书,出生名门望族,是当时京都颇负盛名的大家公子,求亲的人都踏破了卫家的门槛.......”·清平笑道:“殿下的相貌是肖似卫贵君吗”·楚晙薄唇轻抿,捏了捏她的脸,笑道:“是的,我与姐姐们不同,不肖生母,却和生父生的更为相似。
卫王君与我父亲乃是同胞兄弟,自然与我父亲也是十分相像,你见过他便知我父亲容貌如何了·”·卫王君的面容已经成为太过久远的记忆了,清平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大概。
楚晙见她努力回忆的样子,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清平一怔,看她慢慢闭上眼睛,感受到她的呼吸喷洒在手心中,楚晙道:“这里像,这里也像......”清平被她牵着手按在唇上,她唇瓣翕动,明显是在笑,“嘴像母亲,你觉得呢”·清平恼羞成怒,伤感的情绪烟消云散,她一把收回手,恨声道:“我怎么知道”她不过就面圣过一次,哪里敢直视天颜,谁知道像还是不像·楚晙睁开眼睛笑出声,两人眼中都带着笑意,清楚地映出对方的样子,那种亲密更甚于往昔,是一种心照不宣般的默契,不必多说什么,只要目光相触,便觉得心神荡漾。
.·朝中派遣的官员们住在孙从善特意让人收拾出来的行馆中,点缀着山石翠树,布局之精巧远胜于忠武候旧邸·今日天光微亮时馆内便灯火通明,请来的医师带着助手忙碌地进进出出,周慨元拦住一位神色匆匆的医师,问道:“大人们情形如何了”·那医师道:“不过是多饮了些烈酒罢了,又加上舟车劳顿,初来乍到水土不服,好好修养段时日就是。”
说着唤了侍女取来笔墨,写了一副方子交给周慨元,夹着医药箱就要告辞,却被刚入门的胡默拦了下来·胡默笑道:“您别急着走,若是医馆里不需您本人坐诊,就先留在行馆,为诸位大人再好好瞧瞧。”
这生意简直是赶着门上来,医师没犹豫就应下了·胡默笑眯眯的看着她走进屋子里,捅了捅一边的周慨元道:“瞧见没,这要是没个十天半月的,哪里能起的来”·周慨元虽然对这种不入流的手段颇有微词,不过非常时期非常情况,自然得用不同寻常的方法来应对。
她颔首道:“我先回去禀报大人了,你在这里看着”·胡默扁扁嘴,不爽道:“怎么总是我留着”·周慨元道:“你去见大人此时想必她也还未醒,不如你去好了。”
胡默想起孙从善那可怕的起床气,闻言摇摇头,抽搐着嘴角,翻了一个白眼道:“不去不去,你去好了我看着”·正当她们谈话时,昏暗天光中一道黑影从墙角越进行馆,无声无息地落地后贴着墙走到一间屋子门前,有节奏地叩了叩门环,片刻后门开了,那人闪进房间,低声道:“大人。”
吴盈还穿着昨夜赴宴时的衣袍,脸色难看,眼窝发青,带着宿醉后的憔悴,对那人道:“我派你去跟着,见着了什么”·黑衣人道:“属下跟着人到了城郊一处宅子,因有守卫,所以也不敢冒险进去。”
吴盈揉着眼睛道:“城郊的宅子她一人么”·“不是,在孙府门前被人接走了,中途时似乎被人发觉,差点没跟上被甩开。”
吴盈眉头微微一皱,凝神想了一会,道:“那人面貌可曾看清”·黑衣人道:“不曾看清,不过属下打听到城郊那处宅子原是忠武候旧邸,如今是住着信王。”
“信王·”吴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无声地笑笑,手拍了拍座椅扶手,冷笑道:“继续看着李清平,有什么动作就来告诉我·”·黑衣人俯身一拜,从窗中翻了出去。
房中只余吴盈一人,她沉默地坐在漆黑的房间中,看着晨光从窗檐照在地砖上,随着时间而从这头移到另一头··情有独钟·半晌,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从齿缝间迸出一句话来:“你可真蠢。”
她像自言自语般道:“愚不可及·”·作者有话要说:嗷嗷嗷我昨天的车车大家看到了咩· · ·第100章 春分·签押房中。
孙从善神情肃穆, 长桌右侧坐满了蓝袍官员, 都是安平郡本地官员, 左侧原本属于朝廷派遣官员的位置则是空荡荡的··在场无人过问那些官员为何没有赶到签押房, 清平坐在孙从善身边,沉默地注视着对座那个位置, 那里本该坐着吴盈。
她看过那几个座位,听孙从善幽幽道:“本官从政数载, 从恒州被贬至贺州, 满任后回京述职, 却又因言行不当,得罪了当朝大人·最后不想来到安平当了个郡长, 原以为便这样终了此生, 一辈子也就这番作为了”她遥想当年科试登殿,也曾是风光一时,满怀抱负与志向, 如今.......·不是每个人都能懂得那种壮志未酬,当热血归于冷寂, 雄心不在, 在时间中渐渐失去对生活的热情, 最可怕的不是轰轰烈烈的死去,而是在冰冷的现实中面对自己日益衰老的躯体,腐朽的梦想,却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清平记得她曾经说过,自己不是什么栋梁之才, 也并非有宰相之能,不过是根不怎么好烧的柴火罢了,沉积在后院无人过问,但这一生却总希望能为了什么而燃烧一次··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萧索沉重的语气令在场的人都垂首屏气。
孙从善双目放空,似在回忆过往,而后她深吸一口气,重振精神道:“如今却也不必多言,望诸君齐心协力,将这件百年基业做好,为后人开一条前行之路,为官一场,为生民而计,为社稷而行,莫坠了这青云之志”·众官起身,肃然起敬,齐声道:“谨遵大人之命”·“签押房重地,若无行令无法放行,请大人回去罢.......”·门外传来喧哗声,铁门被咣当推开,吴盈立在门外,被晨光模糊了面容,胡默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能在烈酒的洗礼下起来,下意识去看周慨元,一众人都没有想到会有条‘漏网之鱼’,都愣在原地不知要说什么好。
清平反应奇快,向孙从善行礼道:“大人,都是我的错·今日听行馆的人说昨夜诸位大人饮了些酒,又有些水土不服,便自作主张想不必去打扰她们·”她转身向吴盈微微欠身,道:“不曾想吴大人竟能下床,还赶来参与此次议事,是下官的疏忽。”
吴盈头低着,似乎嘲讽般笑了笑·她走进房中,面带微笑,丝毫看不出有动怒的迹象·清平却觉得有莫名心惊,她坐在左侧首位,也没向孙从善行礼,似乎颇为不善。
孙从善对她失礼之处恍若未见,温言道:“吴大人辛苦了,身体不适,就不必赶来,还是休息要紧·”·吴盈脸色确实不好看,她扫了眼对面的人,道:“都是为朝廷做事,奉陛下的谕令行事,怎么敢说是辛苦大人一早就起身商议要事,若是下官不来,岂不是很没诚意”·众官哗然,清平抬眼看向吴盈,却见她正盯着自己,脸色难看之极。
她心中困惑不已,什么时候吴盈与自己有如此大的仇怨了她不过是未曾回她几次信罢了,便能结下如此怨结吗·胡默见上官被顶撞,十分躁动,孙从善毫不为忤,道:“诚意与否在于如何去做,吴大人的诚意本官自然能看见,人既然都来了,不如就再说说事情,大人是行队领头人,可有什么高见呢”·吴盈移开了视线,双手交握,倏然一笑,道:“自然是由大人做主,下官无异议,一切都听大人的便是。”
孙从善像有些看不明白她了,大家都以为她是来砸场的,却没有想到她是这般说辞·吴盈带着一种欣赏神情仔细看着在场每个人脸上的困惑,道:“既然大人说没问题,那下官何来反对之理只是现下诸位大人都在行馆修养,不便出行,只余我一人出席会议,也算是有备案在,到时候上报朝中,也是按章程行事。
请问孙大人,下官说的是吗”·清平错愕的看着她,万万没有想到吴盈居然敢以其职权之便当众威胁孙从善,胡默再难以按捺住,暴呵道:“你胆敢如此无礼,藐视上官,简直是放肆之极”·“这位大人,”吴盈轻蔑地看着她,仿佛十分不屑地喷了个鼻响,“你是哪位”·孙从善伸手按住胡默,注视着吴盈,缓缓道:“不知吴大人是要做什么呢”·吴盈手撑在桌面上,眼睛眯起如同锋利的刀刃,她道:“大人无需担忧,按着规矩来就是。”
·清平瞥了她一眼,想起那个曾经倔强胆小的孩子,再难将现在的吴盈与记忆中的人相对应,她们隔桌相对,却如同隔着天堑,无法向前再走一步··.·太启三年春,驻扎在云州战线中的军帐升起了蓝旗,这代表段时间内并无战事。
随着互市的开放,边疆局势日趋平缓,出现了难得的和平期·仅仅一年的时间,两国商贸往来各自获利极大,无形的利益链已然形成·到了太启五年时,西戎派出使者递交和谈书,朝廷也下派使臣前往云州商议和谈之事。
这消息一放出,举国上下纷纷附和,毕竟谁都不愿意再这么打下去·西戎诸族中虽有异议,也淹没在一片主和声中··又是一年春,草长莺飞,窗外的树枝长出嫩芽,枝叶在春风中舒展着脉络,清平写的手腕酸痛,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景色。
她休息不过片刻,又低头看向桌上一叠厚厚的文书,随手翻了几页,觉得十分无奈,唤来自己的文书官问道:“这些都是吴大人让你拿给我的”·文书官愣了愣,道:“是吴大人一早就遣人拿来的,还让我转告大人,说都是急件,要尽快处理。”
清平磨了磨牙,拎起其中几本丢给她道:“把这些给长大人·”·文书官看她脸色不好,忙接过东西下去了·清平坐在桌前顺了几遍气,觉得心平气和了,才拿着剩下的几本去寻吴盈。
吴盈在房中被一群人围着处理公务,又是一叠急报要她签字画押,正是不耐的时候·清平在窗前等了一会,见人散的差不多了才踹门而入,吴盈正和手下商议事情,突然被她吓了一跳,怒道:“李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情有独钟·“没什么意思。”
清平甩了甩手中的文书道,“来问问吴大人,这种要两监共议的东西,你叫我今天就拿出个主意,是太看得起我了吧”·那属下一看事情不好,忙带着东西告退,俗话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她可不愿做了出气的。
房中只余二人,清平自顾自坐下,将那几册文书重重拍在桌上,若无其事地看着门外灿烂的阳光··吴盈气的发抖,指着她道:“李清平,你——”·“我什么”清平和她搭档了近两年的时间,心里最后一点愧疚都被磨灭干净了,和她杠起来一点都不怕,“我就想问问大人,我的休沐要排到什么时候”·吴盈瞪了她一眼,清平看着她胸口起伏不定,深吸了几口气才冷声道:“两监就是个废物,做的了什么事等她们商议到什么时候才会有结果”·清平呵呵道:“那还是大人高看我了对不住,这事我拿不出章程。”
吴盈一拍桌子,茶杯笔砚乱跳,她皱眉道:“我与你说正事”·清平道:“休沐就是我的正事·”·吴盈匪夷所思般看着她,终是败在她面前,不耐烦道:“这事完了就放”·“明天还是后天”清平问。
吴盈怒不可遏道:“你够了”·清平微微一笑,重复道:“明天还是后天”·吴盈用力踹了一脚桌椅:“李清平,你别得寸进尺”·“那便告辞了。”
清平见状起身就走,刚要踏出门时听到吴盈咬牙切齿的声音:“.......后天”·早说不就好了,清平转头看她,微笑道:“明日。”
吴盈以手掩面,手指点着她,颇为无力··“互市运转至今,虽然只有两年,大人也知道其□□劳最大的该是各州商贾,朝廷后来加派人手设立两监,但却没有发挥想象中的作用,反而常常拖后腿。”
清平拿起一本蓝册道,“要我说这种事就该交给商会出面,官府监管流程·互市监能做什么规矩都已经定下了,还需要她们废话吗无非是想从中谋利,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借着设立蕃场的事想把这事闹大。”
吴盈头痛道:“你手上的都是互市监呈上的,通篇的大道理,连祖训都搬出来了,我能有什么办法”·为官行事就是要讲究章法,说来好笑,原本没什么道理的事情也硬要排除个道理来,让人头痛的要死,偏偏这就是为官的道理,清平沉思片刻,道:“既然做的花团锦簇的文章,为何不能头头是道将规矩讲个通透大人的意思我明白,扯皮确实令人不耐,既然她们要讲规矩,咱们也就拿出规矩让她们好好看看。”
吴盈道:“说了和没说一样·”·门外落下一只麻雀,在春阳中梳理羽翼,好奇的看了眼房中的交谈的两人,展翅飞走了··清平淡淡道:“安平郡主事是孙郡长,互市主事暂是你我。
今年州会上姜大人已经说了这件事,两监人手必要替换,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不足为惧·”·吴盈沉默,清平忽然想起她也是从京中来的,必然在替换名单上,顿时有些尴尬,怎么就把这事给说出来了。
吴盈静坐思索了一会才道:“我任期为三年,想来也快了·考核期满回京述职,还望李大人多多美言·”·清平动动嘴唇,想说自己并不是那个意思,最终还是没把话说出来。
虽然二人相处了近两年时间,但仅仅止于公务上,其他地方连一点进展也无·彼此间像默认了合适的距离,是恰当好处,不至于令人尴尬,也不会过分亲密·要说像从前一样,清平觉得是再无可能了。
不过能保持现状也算是幸事,有进退的余地,她客客气气道:“大人于互市有功,吏部自然会有所表彰,升迁在望,先道声恭喜了·”·然再无话可说,清平见外头站着来寻她的官员,拱拱手道:“下官告辞了。”
吴盈眉头皱起,内心天人交战良久,堪堪开口:“明日,你休沐要去哪——”·清平走的急,不曾听到这句话,门外等候批示文书的官员依次进入房中,有识得她身份的向她行礼,她侧身避让,颔首示意。
吴盈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捏紧了手中朱笔··属下小心翼翼道:“大人”·吴盈面无表情放下朱笔,收回视线,道:“什么事。”
.·清平骑马走过正在建立的蕃场,有几个长相殊异的刺驽人正在搭建她们家眷居住的帐篷,对她投来好奇的目光·她放慢了行马的速度,以免不小心踏踩到追逐的孩童。
蕃坊是给来互市交易的外商修建行馆的住处,也便于官府对她们的统一管理·清平路过这片空地,许多房屋建筑还在建设中,她已经能想象到这片区域日后的繁华了。
这个想法最初被提上州会时遭到了多人反对,大家最初的设想不过是与西戎人做做生意,怎么能将自己土地划分出去让外族人建立行馆商行但最后不知姜珉是如何上报朝廷的,居然被户部批准了,年初时终于圈定了范围,由外商自己出钱修,顺带也堵上了反对声。
·她在感叹中从杂草里寻得一条小路,长草几乎淹没了她和马,人像穿行在绿色的海洋中·她拨开茂密的草,马儿嚼着一根不放,扯出带着泥土气息的草根,不知名的野花开在她脚下,藏在密密的草间,要仔细才能看到。
她抓住马鞍,俯下身去够那花,拈了一朵粉色的在手指间,便把花- jing -绑在马头上,得趣般看着花瓣在风中颤动·又行了不知多久,太阳西斜,洒落一地金芒。
黄昏时她才穿过这片小草原,来到军帐外,驻足探看··军帐从山角下延伸至眼前,大有连绵不绝之势·此时正是黄昏吹号交接时,- cao -练一天的士兵归营,清平耐心等了一会,才下马出示令牌进入军营中,她熟门熟路地在帐篷中穿梭,没一会就来到一个军帐前。
早春的天黑的快,军中已经点燃火炬开始巡逻,火光次第照亮营地每个区域,渐渐向着她这边靠近·余晖已尽,夜幕笼罩荒野,天空中明星升起,闪烁着冰冷凛冽的光芒。
情有独钟·薄暮中遥遥可闻居宁关边悠远的号角声,晚风把营账上空蓝色旗帜吹的猎猎作响,融进墨蓝色的夜空中·马儿不知在嚼着什么,清平觉得这气氛十分静谧,靠着马背不知不觉昏昏欲睡,耳边不断传来有人走过时靴底与沙石摩擦发出的声响,她起先是认真听着,没过多久头便一啄一啄,突然用力过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人就向着地栽去。
在她以为自己要撞着地时摔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皮革护腕蹭过她的脸,有种砂砾般干燥的气味·银甲反- she -着清冷的光,随着火光迎来,照出那人雪白深邃的面容。
楚晙扶着她站好,道:“怎么突然来了”·清平看着她一身银甲,满头尘土,有些意外道:“这是又出关了”·楚晙点点头,掀开帐门让她进去。
里头未点灯,漆黑一片,却十分暖和·楚晙点燃灯盏,清平看见地上放着一个炭盆,余烬中尚有红光点点,伸手放在上头借着余下的温度暖手··楚晙解了银甲披风,黑色劲装勾勒出她完美的曲线,她拔了银簪,长发垂落,接着开始脱外衣。
腰带被随意挂在衣架上,她展开衣裳,露出洁白的背部和线条分明的手臂·腰线充满了力量感,发尾堪堪遮住紧实的臀部,笔直均匀的大腿微微分开,在微弱的烛光中更显白皙,衣架的影子正好映在她两腿间,暧昧中带着不动声色的诱惑。
她好似感受到有人在看,仍是不紧不慢的更衣·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半年前,自楚晙被派去第五军监军后,清平就没怎么见过她·经常是匆匆一面,还没说几句话又要离开了。
她在楚晙身后看的面红耳赤,心中大骂自己没用,楚晙侧头道:“怎么”·清平拍拍手道:“没什么·”她低下头掩饰着方才的不自在,轻咳几声,“明日休沐,便想来看看。”
见她换衣服,问道:“这是要出去吗”·楚晙快速换了骑服,叼着绳结绑头发,含糊不清道:“正巧,我今日也得空,想带你去个地方。”
.·河水如银带蜿蜒而行,在月光中闪耀着无数个破碎的光影·夜风轻柔地吹拂草地,如同海浪般此起彼伏;星河璀璨高悬于夜幕中,绚烂星光下,清平坐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正认真的用一根草编着什么。
河水缓缓流经她身侧,她身边放着一堆衣物,水边芦苇随风摇曳,影子映在水面,像是一副画·忽然传出哗啦啦的声响,水面荡出一圈圈涟漪,楚晙游过来看着她,水珠从她发间落下,滑过长睫,衬的她双眼冷澈明亮。
她问道:“你真不下来试试”·清平摇摇头,连动都懒得动,将手中那根草翻来覆去对折·楚晙又一头扎进水中,如同一尾游鱼,在月色中露出修长洁白的颈。
她消失了一会,清平伸手去够一根新,哗啦一声楚晙从水中探出,溅了她一脸的水·她伸出手递给她一朵碗大的白花,水珠从花瓣上滚落,那花瓣如玉般清透,摸起来却并不柔软。
清平拿在手中看了半天,楚晙看着她好奇的样子,趴在石头边,非常有煽动- xing -地指着河对岸诱惑道:“那边都是,要不要去看看”·清平怀疑地看着她,把花还给她,楚晙却不接,撑着石头爬上来开始穿衣服,她一身- shi -淋淋的,清平见她要胡乱往身上套衣服,连忙阻止:“这样穿回去要受寒的。”
楚晙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道:“是吗”·她用力一拉,在清平还没反应过来,便扑通一声掉进水里,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她从水里勉强探出头来,却被楚晙按着肩拖进水中。
楚晙施施然拉着她转了一圈,最后在她体力不支的时候把她带到岸边那块石头上,清平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shi -透的衣服紧贴在皮肤上,楚晙与她对视,目光灼灼,把手上的花别在她耳边,清平低声道:“你疯了”·楚晙擦了擦她脸的水渍,低声道:“我很想你。”
清平霎时耳廓红了,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她的眼眸中似盛着无尽月色,轻抚她侧脸的力度如同触碰精致的瓷器,那一瞬间清平觉得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慢慢褪去,她只听见自己胸口传来的心跳声以及楚晙低沉温柔的声音,整个人如同饮了酒般,陷入一种微醺的恍惚中。
楚晙看着她雪白的面容染上一丝红晕,几缕青丝在水中散开,她眼中似有些了悟,迷茫地注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轻叹一口气,道:“......晨起时想,入睡时想,无时无刻都不在想。”
作者有话要说:后面有车我没来得及写,到时候写好再说·今天是日万,但是有点忙,还差一点字数,看大家有点急,分两次发可以吗···。
 · ·第101章 - yin -云·是夜, 长安玉宵宫··宫中燃着不知名的香, 地暖使得宫中如同春日, 寒风吹入, 也变的暖意十足·来往的宫侍身着轻纱,提着宫灯缓缓走过长廊, 行走间极为小心,连大气都不敢出, 今日宫中忽传女帝圣体有碍, 将太医院几位院判悉数召来。
皇宫上空- yin -云密布, 大雨将至,空气中弥漫着压抑诡谲的气氛··寝宫门开了一道缝, 一个宫女出来向在门外等候的三位皇女行礼, 道:“陛下召见诸位殿下,请随奴婢来。”
楚明率先一步进入殿中,楚昫随后, 最后才是楚暄·她面色惨白,在温暖的殿内仍是不见一点血色··寝宫中太医们跪在台下, 女帝端坐在层层帷幔之后的蒲团上, 只能见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楚明恭敬道:“儿臣听闻母皇召太医院, 不知母皇圣体躬安否”·里头的人影微动,轻敲玉钟三声,帷幔缓缓拉开,女帝从修行的玉塌上起身,吟道:“万劫千生到此生, 此生身始觉飞轻,抛家别国云山外,炼魄全魂日月精。”
她声音清朗,一点都不像生病的人·楚昫反应极快,明白这根本就是女帝对臣工们的试探,当即跪地磕头道:“恭喜母皇修行精进”·楚明反应过来后赶忙跪下,瞪了一眼这个油嘴滑舌的妹妹,附和道:“儿臣观母皇气色尚佳,先前忧虑过甚,出言有误,还望母皇恕罪。”
楚暄惯来是被忽视的那个,什么也没说,同两位姐姐们一起跪在地下,身子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女帝身着道袍,头戴木冠,长袖拖在红毯上,站在台上道:“都起来吧,朕身子好的很,不过是下朝之后嗓子难受,芳岚便小题大做了。”
情有独钟·芳岚是她身边伺候的大宫女,闻言出列跪地道:“是奴婢自作主张了,请陛下责罚·”·楚昫隐约觉得不对,不敢随意开口·楚明曾侍疾几日,自觉与他人有别,楚昫近来都是缩着尾巴做人让严党在朝堂上一时风光无限,她又收了几批下头人的进贡,简直就是顺心的不行,便大着胆子道:“这奴婢也是忠心为主,母皇宽宏大量,便饶了她吧”·女帝脸色闪过一抹奇异的神色,居高临下道:“忠心为主说的不错。
只是这忠心究竟是为哪个主,旧主还是新主,就未可知了·”·楚明神色大变,跪地磕头道:“是儿臣胡言乱语,求母皇恕罪”言罢头贴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呵呵,读书的时候不见你好好用功,成日和太傅作对,如今才知道这话是不能乱说的”宫女端来椅子,女帝坐下,冷冷道:“三年前朕将云策军序五交于你,你看看如今有多少人上折子参你”·黄绸奏折从台阶上漫天飞花般散了一地,楚明骇的面色惨白,听到女帝道:“自己拿一本瞧瞧,读与朕听听。”
她颤抖着手捡起一本最近的,因为手抖几次没能成功打开奏折,女帝看她这副不成器的样子道:“楚暄,你去帮你姐姐翻一本·”·楚暄低头道:“是。”
她手稳稳地翻开一本,双手呈上,递给楚明·楚明嘴唇哆嗦,道:“臣郑先望为伏圣上启奏.......”她定睛一看,这本奏折中例举了她推荐上去打理第五军军需的洪开五大罪状,痛批了此人贪污军费,行贿......最后一条让她险些晕了过去,洪开竟然勒索互市两监,以出兵护行商贸为由索取巨额银钱。
她差点把奏折撕烂了,总算明白今年那笔丰厚的银子是如何来的了·“看完了别急,下面都是告状的折子·洪开,高蒙,顾德惟......”女帝淡淡道,“这就是你荐举上去的人,把第五军弄的乌烟瘴气的,朕的脸都要给你丢尽了”她目光如电,冷冷一笑,“传旨云州州牧姜珉,着人将洪开押解归京,交候刑部审问”·楚明冷汗津津,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女帝道:“你若是觉得这里头有冤屈,不妨等洪开被押回来再说·而高蒙之流,朕已经命钦差暗访,早将她贪污的证据收在手中了她堂堂三品大员,负责工部征调六州木材修缮紫薇宫,居然将最好的留用不发,让朕用次品修缮宫殿,简直就是放肆之极若不是前些日子仙丹大成时铜鼎无意撞毁了殿中一根柱子,朕还不知道要被欺骗到什么时候”·女帝愤怒的声音回荡在宫殿中,在场的人无不跪地,连大气都不敢出,“这就是你们结党营私,蒙蔽上听,当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吗”·她越想越上火,从台阶上下来,在楚明面前走来走去,指着她道:“朕问你话呢,越王,你是哑巴了吗”·楚明被吓的不轻,哆哆嗦嗦抬起头,却不敢去看女帝的脸色,结结巴巴道:“禀母皇,儿臣......什......什么也不知啊”·女帝抬起脚将她踹倒在地,论体型,楚明远远比女帝健壮。
而此时楚明吓的动也不敢动,被踹倒以后又跪回来,哭道:“母皇,儿臣若是知晓这些人是这样的蠡虫,怎么敢举荐她们您是知道儿臣的,儿臣做不出这种事呀”·楚昫冷眼旁观,知道楚明最近春风得意,连带严党也嚣张跋扈,俨然将楚明视作太女。
她不禁心中庆幸,未曾显露出半分狂态·显而易见,女帝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当有人触碰到她对权欲掌控的底线,哪怕是亲生血脉,她也不会随意放过·楚昫一下子想通了这困扰她已久的问题,女帝修炼就是为了长生不老,永久的霸占这个位置,独享权柄,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的分给女儿们呢·楚明还在抱着女帝大腿哭,那样子在楚昫眼里可笑极了,一解她多日被楚明打压的郁闷。
她心念转的飞快,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觉得这时候用上再适合不过了··这时有人来报,双手捧着一个盒子,喜悦道:“陛下,崚山法师说最后一炉金丹已成,特命奴婢呈上来”·女帝掀开盒子一看,八颗圆溜溜的金色丹药安静的躺在红绒上,她大喜过望,道:“重赏”·楚明顿时松了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鼻涕和眼泪,心有余悸地跪在地上。
女帝瞥了她一眼,敛了笑容,道:“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该怎么做,你自己心中有数·”·楚明如释重负,行完大礼后在宫人的搀扶下踉跄而出··女帝遣散了太医,急不可耐的要去向法师请教修行之事,楚暄请完安后也退下了,唯独楚昫还在殿中未曾离去,女帝道:“你还有什么事”·楚昫抬起头道:“禀母皇,儿臣有事启奏。”
女帝显然有些不耐烦,皱着眉头道:“说吧,什么事”·楚昫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深吸一口气道:“儿臣派去互市两监的人近日探到一个消息,说是今年八月,金帐会遣人去圣地朝圣,其中便有一件供奉的圣品,名为‘命丹’,传言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她心跳的极快,却不敢去看女帝的脸色。
其实此事她早就从楚晙那里知道了,楚晙千里迢迢去云州,以及互市开放的真实目的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如今她故意说出来,不过是想加重自己身上的砝码··女帝淡淡道:“是吗,崚山法师也与朕说过此物,对修行也大有益处,不过这东西是金帐的圣物,怕是不易予人的。”
楚昫心中一动,道:“母皇说的是·儿臣是想派人出使西戎,以和谈的名义再打探打探消息,看看究竟能不能......”·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女帝坐回台上,沉默不语。
楚昫轻声道:“母皇修行是为了国泰民安,做女儿的没有出力,心中十分愧疚·这命丹是功效是否与传言所说的那般还未可知,但倘若与母皇修行有益,女儿也愿意去为母亲寻来”她声音哽咽,说完深深俯首,眼角泪光闪烁,显然是动了真感情了。
“难为你有这份心,倒是比你姐姐强上许多·”女帝声音听不出什么变化来,楚昫却敏锐的捕捉到她上扬的尾音,果不其然,女帝道:“只是此时若是被六部内阁知晓,大臣们到时候又要上谏,实在是烦不胜烦,扰乱了朕的清修,于修行无益。”
情有独钟·楚昫闻弦歌而知雅意,忙道:“母皇不必担忧,此时交于儿臣便是·不必经由内阁六部,一样可行的·”·女帝闻言笑了笑,道:“那你可要好好做......”·楚昫心中一喜,刚要磕头,却听女帝道:“要是做不好,就交于别人做也是一样的。”
她心中顿时一冷,知道女帝这是在警告她,不要借此做些其他事情·况且女帝早已将下了一道密旨与楚晙,此时却又允许她去,显然是想看看两人到底有没有勾连,会不会有串通之嫌,原来这本来就是一场试探,楚昫背后霎时- shi -了一片,有些后悔多言了。
她行礼起身,恭敬至极,不敢露出半分迟疑,退出了寝宫··.·深夜,信王府··刘甄刚处理完府中事务,便有下人来报,她一听忙站起,低声道:“可曾被人瞧见了”·那人道:“总管放心,并无他人。”
刘甄道:“快请卫大人进来吧”·门嗞啦一声开了,一人裹了件黑色披风进入房内,见了刘甄道:“刘总管,好久不见了。”
刘甄避开,道:“卫大人折煞我了,不知大人深夜前来,是有什么要事吗”·来人正是卫家家主卫澜,她解下兜帽,露出柔和清隽的面容来,顾盼生姿,与楚晙有四五分相似。
她道:“是有件事要与总管商量,故而深夜冒昧前来拜访·”·刘甄道:“大人言重了,您是殿下的亲姑姑,殿下离京前曾说,与您情分不必常人,往来之间不用这般客气。”
卫澜微微一笑,道:“殿下有心了·卫某前来是想告知总管,卫某的恩师周乾元帅已经回信给我了,殿下走前所说的那件事已经有着落·”·刘甄凝神去听,她声音压的极低,道:“她麾下的人马自当效忠于殿下,只是现今局势不明,还需等待时机。”
“另外还有一件事,今日暗卫截下了齐王府中的一封密信,劳总管一并送与殿下,一定要快·”卫澜道,“宫中传来消息,陛下今日大发雷霆,撤了洪开的职位,大皇女之前安插在安平府衙的人已经被抹去。
第五军暂时无人监管,暂时归于周帅名下......殿下走前的安排已经布置妥当,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了·”·.·“棋差一招,输就是输,你还有什么话好说”·清平看着棋盘苦苦思索,闻言反驳道:“如何知道我输了呢”·楚晙有些好笑,丢了棋子起身道:“因为你输了,让了你五子,还是输了,何必挣扎呢”·清平无所谓地放下手中棋子,道:“无谓输赢,反正都是下着玩。”
楚晙不可置否,忽有人来报,道她府上长史求见··“让她等等·”楚晙道··清平有些好奇,问道:“殿下府中的长史也来安平了吗是何时的事”·楚晙道:“年前就到了,不过我一直在大营,古城王府事宜交由她打点了。
走吧,你不是要回去吗”·今日是休沐的最后一天,清平不得不返回属衙·两人驾马穿过草原,楚晙送她到驿站边,清平刚要离去,却被她叫住了,楚晙道:“你头上有根草。”
清平低头,让她摘了头上草屑,牵着缰绳道:“那......我走了”·她走一步回望数次,感觉十分不舍,最后见楚晙调转马头,才疾驰而去。
她走后不久,楚晙才道:“阁下可看够了”·驿站边大树后出来一人,见了楚晙拱拱手道:“臣参见信王殿下·”·那人敷衍而散漫,楚晙道:“原来是吴大人。”
吴盈道:“许久不见殿下,齐王殿下前些日子来信还嘱咐臣定要去拜会殿下,没想到这便遇上了,当真是巧·”·楚晙看了她一眼,当日在贺州时未曾想过还会有此番牵连,不禁在心中感慨万千,她笑了笑,道:“劳二姐挂念了。”
眼看她要走,吴盈冷冷一笑,忽然道:“......我见过你,在贺州乐安·”·楚晙闻言侧目道:“大人在说什么,我怎么不明白呢”·吴盈压抑着怒火,深深吸了口气,道:“一个人总不能永远被蒙在鼓里,该知道的.......她迟早都会知道。”
两人对视,锋利的目光相触,在看不见的地方刀光剑影相交,楚晙用一种漫不经心,随意的口气道:“心甘情愿的事,就不劳吴大人- cao -心了·”·她说完一甩马鞭策马离去,滚滚烟尘中,吴盈注视着她的背影,低头去看自己紧握的手,掌心中血肉模糊,指甲刺入不知多久,她竟一丝痛感都不曾觉察。
作者有话要说:智齿发炎了,那个痛·扁桃体也发炎了·日常丧气·顺便说一句,大家看开头就该知道其实这文不怎么甜甜的,所以......被虐到的朋友,我只能说抱歉了· · ·第102章 秉烛·春日里莺飞草长, 茂盛的绿草长在路边, 尘土也无法覆盖那种充满生机的绿。
吴盈木然的站了一会, 翻身上马回到小镇, 在人声鼎沸的市集走着,却觉得心灰意冷·日光和暖, 长街沐浴在灿烂的金芒中,往来的商客带着大件货物撞到了她, 连忙道歉, 她好似浑然不觉, 只是自顾自的走。
从长安传来的书信在她的袖中,她茫然的想了会, 摸到那张透着体温的薄纸, 却不敢相信自己真要这么做··她到了一户人家前,不等门房通报便径自走进去,下人见了她纷纷行礼, 其中一个道:“表小姐是来寻二小姐的吗,她已经在大堂等您了。”
吴盈注视着房檐下精致的石纹, 燕子低飞, 云绕桃林, 这与云州截然相反的细腻,无一不透露出主人家的矜贵风雅,那是从贺州万里迢迢赶来的工匠雕琢而成的,她道:“知道了。”
·情有独钟·她走到大堂,见一女子坐在黑檀木椅上喝茶, 那人头束着银冠,着一身银绣绸袍,仪态雍容,裙裾优雅地在地上散开呈扇形·从坐姿到端茶的手势皆如同尺量一般,规矩到挑不出一丝错误。
吴钺抬头看了看她,以三指拈杯盏,轻缓地放在桌上,道:“你来了·”·吴盈坐在她对面,下人上完茶便退下了,她没碰茶,不耐烦道:“找我来做什么。”
二人曾在苍梧郡求学,吴钺早已习惯了她无礼的样子,是以并不生气,淡淡道:“三姨母让我来问问你,为什么上次你与她传书,要让吴家尽快退回贺州·”·吴盈嘲讽般笑笑,道:“怎么利益当前,舍不得了觉得这互市牟利巨大,不肯轻易走”·吴钺沉默,理了理腰间佩玉上绿色的绳结,清咳一声道:“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你突然这么说。”
她顿了顿,似乎也十分困扰,“事出有因,你总要给个理由,凭白无故的,家里的人怎么能轻易相信你·”·吴盈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理由还有那个闲功夫说些这个要有证据我还能就是说说”·吴钺道:“这么说,只是你的猜想罢了。”
日影斜斜照进青石砖块上,反- she -出温润明亮的光,散了一地,映在吴盈眼中,碎光如同斑斓的梦境,仿若一触即破的幻影·她道:“你们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就算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吴钺没说话,手轻抚方正圆滑的桌角,半响道:“姨母们不信,我却信你。
你不是那种随便说说的人,我晓得的·”·“承蒙看的起,”吴盈道,“但这有什么用处,你能做什么呢”·吴钺沉声道:“那便与我说清楚,别这么不- yin -不阳的打机锋。”
吴盈手搭在扶手上与她对视,她们二人说起来也算是从乐安一道进苍梧官学读书,多年来情谊虽不见长,对彼此却十分清楚·她明白吴钺不是说说,是真是在询问她原因,她叹了一口气道:“上个月我无意中发现邵家开始回撤资产,动作虽小,但从去年便开始了。
邵家为此次互市倾尽全力,这才刚开始得利,暗地里却要退去了,你觉得可能吗”·吴钺脸色微变,低声道:“你不知,族里接手了她们许多折价的铺子,还说是赚了大便宜,当时我觉得不对劲,还与三姨母说了此事......”她闭上眼睛,手紧紧攥着桌角。
吴盈呼吸一窒,艰难道:“尽快脱身吧,否则就来不及走,别赔上全部,那样就输的一干二净了·”·她匆忙起身,吴钺却道:“知道了·舅父让我问问你,你什么时候回去”·吴盈脚步慢了下来,脚踩着光- yin -边界微微转身,道:“我父亲......他过的还好吗”·“一切都好。”
吴钺道,“舅父还是记挂你的,有空写信给他吧·”·吴盈轻轻道:“何必呢,他有了归属......那人待他如何”·吴钺看着她僵硬的背影,有些犹豫道:“都好,舅父年前还回府见过我父亲,说是一切安好。”
吴盈一字一顿,缓缓道:“他既已再嫁,就不要想前尘旧事了,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我还有公务在身,不与你多说了·”·她如同逃避般匆匆离去,身后仿若有洪水猛兽。
吴钺起身吩咐下人进来收了茶盏,她看着梁上腾云而起的青鸾,流畅繁复的羽尾,借风而起,翱翔于云端,但终有一日必要坠下,怎能在天上飞一辈子呢富贵如浮云,吴家世代簪缨,名门望族,如今却也显出疲态。
她静静的看了一会,转身吩咐贴身伺候的使女道:“去屋里·”·她说:“把我的琴拿来·”·.·互市监··“.......派遣使者七人,钦命大学士言慕韵赶赴云州与西戎商议和谈事宜。”
清平读完这份邸报,缓缓放下,去看孙从善··和谈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于云州来说都是好事,朝廷多年遣派将士、运送粮草,几乎搬空了半个国库。
户部去年结算的时候已经上报亏空,若是长久以往于国力必然有所损伤··但却不单单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孙从善道:“恐怕这里头还有些文章,需等使团到达才能知晓一二。”
清平明白她指的是如今云策军中无形的角力,争储的风波终究是波及到了云州官场以及军方,虽然姜珉已经在州会上力求稳定,但俨然无用,总有人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毕竟权势才是最诱人的东西,清平有些走神,她忽然想起楚晙这么多年来的布置与安排,难道真是毁于一旦了,才不得不放弃一切来到云州的吗她一直都不愿去想,楚晙对那个位置是否有想法。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无暇去分心想这些,也是她刻意回避这个问题,只是压在心中久了,难免有些困惑··如果她真要争一争那个位置,自己要怎么做呢清平想,以她的能力恐怕要等个五年回到长安才能对楚晙有所助力,现在一切都是未定,她的任期也没满,考核也全凭互市与新法。
新法已经在云州开始推行了,事情就算成功了一半,还有另一半仍待观望,不过事情总是向着好方向发展的·清平打定主意,下次定要问问楚晙,她是否真的淡了争位的心,安心在云州做个藩王。
其实这样没什么不好,清平难得有些不求上进的想·若是楚晙以后在云州了,她也就不回长安,一直呆在安平就是·虽然云州不如恒州贺州繁华,但天高云阔,远离长安诡谲复杂的朝堂,不用日日忧心,只是藩王要驻守封地,不能随意出行,除却这点以外其他也还算过得去。
至少封地上信王最大,也无人能违背其命,她也能在公务闲暇之余去看看楚晙··这样没什么不好,但不过是她一厢情愿这样想,楚晙是如何思量的她全然不知·说起来也很奇怪,也许见面的时间总是很匆忙,清平突然发现她从来没有听过楚晙说过内心的想法,这念头一起便令她有种如鲠在喉之感,不吐不快。
她硬生生按了下去,向孙从善告退,回到平常办事的地方··情有独钟·今天也是忙碌的一天,等待她批阅的公文只多不少·她心不在焉的看了一些,下午泡了杯浓茶才勉强撑着看完了大半。
等到了放衙的时辰,她揉了揉眼角,颇觉有些筋疲力尽·外头进来一个人,杏红官袍,却是吴盈··清平今日心中烦乱,不想波及他人,只道:“有什么事吗”·吴盈站在门边,面上看不出什么来,道:“公事没有,想请你去茶馆坐坐,不知你有没有这个时间。”
清平本来想拒绝的,但转念想到吴盈没多久便要回京,便一口应下了··.·二人换了常服坐在一家茶铺二楼雅间里,楼下便是嘈杂的街道,身在这热闹之处,清平原本浮躁的心却意外的平和下来。
吴盈斟茶倒水,问道:“互市开放你也有所功劳,按照惯例从上到下吏部必然是要提一提品级的,你有什么打算吗”·清平今天还在想这个问题,但想了一天也没个头绪,只道:“我也不知道,还得看看吧。”
吴盈寻思一会,道:“为什么不回京,考核期满了自然就能调动了,你难道不想再进一步”·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清平也能明白她的意思,大概是吴盈所处的派系要开始拉人了,以官位厚禄诱惑,大概是最俗套也是最好用的手段。
“云州也不错,没长安那么复杂,虽然升迁的慢,但也算安稳·”清平道,“眼看就要和谈了,待日后时局平稳下来,一直这么着也好·”·吴盈忽地笑了笑,眼中却无多少笑意,她道:“你真这么想”·清平感觉她似乎有话要说,但又在忍耐着什么,让人觉得有些坐立不安,她不动声色道:“我是这样想的,怎么了”·吴盈眉头深锁,仿佛很难理解她话中意思。
傍晚的长街上客商散去,行人神色匆匆,各自归家·清平蓦然有些羡慕起这种平凡人的生活来,人人都有归处,她却好像是江海中无处定居的鱼,在流水中迷茫的寻找着。
半晌后,吴盈低声道:“......那日我在驿站边见到你,你做什么去了”·清平心中一惊,有种被人勘破心事之感·她道:“没什么,不过是去看看。”
吴盈哑然,心中不详的猜想恐怕成真,她有些悲哀的看着她,像怜悯又像厌恶,道:“这可真巧,我还见着信王殿下了·”·清平瞳孔微缩,冷冷道:“你想说什么”·她一下子失去了在往来试探中接招的兴趣,连敷衍的话都不愿多说一句。
她之前也设想过这个问题,若是她与楚晙的事情被人知道了怎么办任何事情只要做了都会留下痕迹,哪能瞒天过海一辈子,终是要露出马脚··只是她没想过,先有所察觉的会是吴盈。
吴盈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居然笑着为她斟茶,缓缓道:“不必如此看着我,清平,我什么也不会做·”·“不过我只想问一句,”吴盈坐下说,“你这是认真的吗”·她的语气很自然,清平想也没想就点了头。
吴盈匪夷所思般看着她,握着茶盏的手不住颤抖,按住心中的愤怒道:“莫要与我说笑,李清平·”·“没有·”清平低声道,她转过头去看窗外的夕阳,暖橘色的光点似在她瞳孔中燃起了温暖的火光,她轻声道:“我认真的。”
那些郁结于心的不解与疑惑仿佛随着这句话略有缓解,清平忽然觉得那些也并不是非常重要·她此生是自轮回中窃取的一线光- yin -,生如逆旅,何不秉烛夜游,只争朝夕。
吴盈猛然站起,水漫了一桌,- shi -淋淋顺着边缘流下,她勃然大怒道:“你是疯了吗李清平,你简直就是蠢到家了”·清平静静地看她发火,端起茶喝了口水,吴盈气喘吁吁,起身就要走,又停了步子,转过头愤然道:“你终是要毁在感情用事上,你以为你所见所知便就是真的了吗不过是你一厢情愿——”·“那就一厢情愿。”
清平一动不动道,“或许还是痴心妄想,许多事未必要那么清楚,这世上难全的事情太多,便只这一件,成全了我的妄念·”·“你还记得往日咱们一起在书堂时说的话吗,你说你要找到你母亲,将她关家里,再也不让她出去,省的又不见了,让你父亲伤心。”
清平只觉得身心俱惫,又有些如释重负般的恍然,“我与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么”·吴盈嘴唇抖动,低声道:“.......你说你日后要访遍六州十八郡,要走遍大江南北......”·“但如今你看我还能走吗”·吴盈脱口而出道:“如何不行只要你愿意——”·她倏然住口。
“不瞒你说,虽然我知道自己可能走不了,也知道自己看不到那些景致了·”清平说的轻且慢,如同自言自语般,“但我心里却十分快活,再没有别的事情能让我这般快活了。
我也怕......倘若只因怕便退缩,那还有什么意思·”·吴盈闻言忽然想起父亲临别前的一番话:“我不悔等你娘多年,也不悔途中弃志折节让人看了笑话,我此生无悔,也愿你如此。”
她鼻翼发酸,似乎遇到了最为荒诞的事情,突然笑个不停,道:“如此,愿你莫要后悔·”·她转身推开门,走的极快,行至门外,眼角才流下两道- shi -痕。
雅间中光线渐暗,有伙计小心进来问要不要点灯,清平看着那杯水渍浸润成深褐色的木桌,道:“不必,结账吧·”·作者有话要说:好了好了我休息好肥来了,牙恢复的很好,就是有个坑要等她愈合。
 · ·第103章 女子·天空中- yin -云渐起, 云层中似有银龙闪烁, 风骤然从屋舍间穿行而过, 将店前挂旗吹的上下翻飞, 怕是有大雨将至·清平以袖遮面,顶着风走了一段路, 沿途竹篮被狂风卷起从她身边掠过,头顶闷雷阵阵, 催人赶路, 她低头走了一段路, 在愈加猛烈的风中几乎喘不过气来。
情有独钟·从路口传来马蹄声,她抬头看去, 竟有一人从街头拐弯处行来, 那马儿也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嘶鸣一声抬起前蹄向清平奔来,清平下意识向旁边躲去, 但店门紧闭,并无任何遮挡, 她在地上滚了几圈避开了这一踏, 那人也反应极快, 拽着缰绳将马儿拉开,在一旁用尽全力安抚着受惊的马。
清平心有余悸地从地上爬起来,风中落下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从天而降,她慌忙中躲在屋檐下, 正好与那人隔着一丈距离·眼见雨势越来越来,想是走不了,不如在此等候片刻,等雨停了再离开。
只是这店铺屋檐较短,堪堪容下一人站立,水流顺着瓦片流下溅在脚边,风带着雨刮进房檐,沾- shi -了她的衣服··清平无言地看着黑沉沉的天色,却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但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刺驽的地一下雨就都是水坑,泥泞非常,到时候回去免不了又是一番折腾·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十分无奈,只能双臂紧抱,以防雨水- shi -了衣服。
方才骑马那人安抚好马儿以后也牵着缰绳站着,她头用长布包起,看不清面容·清平刚要收回视线,那人却像感受到她的打量,转过头来,两人目光相对,即使天色沉沉,光线黯淡,清平依旧看清了那人的眼瞳,泛着微蓝的光泽。
原来是个外族人,互市设定至今她也见过许多外族的客商,但是这种蓝色的眼瞳却非常少见,她颔首示意,转过头去继续对着从屋檐上流下的水流发愁··黑天大雨,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天地间只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清平靠着木门,感受着自己已经- shi -透外袍贴在身上冰冷潮- shi -的感觉,她顺着门板脱力般坐下,任水溅在鞋上,疲倦地闭上眼睛··她脑海中掠过无数画面,那些她以为早已遗忘的记忆随着这场大雨又悄然记起。
似乎也是在这么一个雨夜,她于匆忙间跟随楚晙一路南下,连和吴盈告别的机会都没有·那场考试前她虽是心事重重,却也觉得若是这般呆在乐安也好·若是楚晙不曾回来,她便真是那么打算的,就这么......·人总在脆弱的时候总会回忆过去,好像这样就能借着记忆回溯过往的光- yin -,将曾经的遗憾悉数弥补,但又清楚的明白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念头,回忆是条没有出口的路,任是如何去走,都是没有尽头的。
感觉到眼前的光突然被挡住,她吃力地抬头看去,那人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居高临下地注视了她一会,蓝色的眼睛眯起,而后想了会蹲下来,与她平视··在她惊讶的注视中那人把布摘下,露挺拔的鼻梁,她五官深邃,长眉浓密,明显异于中原人,却是一个极为美丽的女子。
她问:“你怎么了,受伤了吗是不是我的马吓到你了”·她的汉话出乎意料的流畅,除了发音略有些怪异·清平道:“多谢,没什么事。”
那人却很仔细的打量着她的脸,肆无忌惮般侧头从上到下扫视一番,她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如同一只野兽,让清平不太舒服,她向边上挪了挪,眉头拧起道:“阁下要做什么”·那女子越看越近,眼瞳因情绪激动而渐变为深蓝色,清平莫名其妙,却觉得十分古怪。
她一下站起,顿时有些头晕,那女子扶住她道:“你不认得我了吗”·清平明白过来她是认错人了,伸手去拽自己的袖子,却发现她力气很大,她与她拧巴了一会,摇摇头道:“我并未见过你,哪里来的认得”·那女子疑惑的看着她,用一种清平从未听过的语言说了一串长长的句子,清平一脸茫然的看着她,连一个音节都没有听明白,女子换了汉话,又说了一遍:“你不记得我了吗,以前在贺州我曾——”·雷声轰隆,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黑夜,照亮她们四周,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一连串惊雷滚滚而至,遮住了那女子的话,待雷声过去,清平忽然听到有人喊道:“李大人大人,你在哪里”·声音有些熟悉,清平细辨后发觉那竟是长随在喊她,她不由心神一振,高声道:“长随,我在这里”·脚步声由远及近,长随带着雨具匆匆冒雨前行,清平刚要出去却被人拉了回来,她这才想起刚才外族女子,道:“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我得走了”·女子似乎还要说什么,清平挣脱开她的手,顶着雨势跑了出去,在街头与长随相会,长随笑道:“大人,我来的正是时候吧”·清平担心那言行古怪的人追上来,忙拉着她从另一条街离开了,大雨很好的掩盖了她们的踪迹,那女子没料到清平能挣脱自己,待反应过来追出来时已经见不着她们的身影了。
雨水冲刷着她全身上下,没过多久便- shi -了个彻底·她站在雨中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听到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没过多久便赶来一群人,领头一人见着那女子着急地用方才那种语言说了什么,女子任雨水流过自己脸上,回头对她说了一句话,又用汉话不容置喙重复一遍道:“找到她。”
.·清平险险避过一个水坑,握着伞柄道:“长随,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长随道:“原本是有事去寻大人的,没想到去的晚了些,大人已经放衙了。
回去的路上碰见吴大人,她说你可能在路上没过来,我看天不对,就带了两套雨具出来寻大人了·”·“多谢你了,”清平真心实意道,“若不是你今日来,我怕就要在那儿呆上一宿了。”
长随憨厚一笑,雨渐渐小了,两人终于走到清平的住处,门前灯笼照出长随的装扮,清平注意到她发髻的样式变了,簪头也变成了比翼鸟模样,心中一动,问道:“你这是,成亲了”·长随不妨她如此问,顿时脸红了,低着头道:“还......还未成亲,只是订亲了。”
清平笑道:“那先道声恭喜了,婚期订在什么时候呢”·长随手脚都不知要往哪里放,躁的面红耳赤,结结巴巴道:“大人莫要打趣我了。”
清平推开门让她进去,边走边收了伞放在门边,有些意外她还如此纯情,不免揶揄道:“你怎地如此模样,比那新郎还羞”·情有独钟·长随连忙道:“大人别说了,婚期定在九月,到时候一定请大人来喝酒”·又想起清平不胜酒力,补充道:“自然不叫人乱灌大人,大人也不必担忧。”
清平取了帕子与她,自己拿着一块擦了擦脸,感觉有些奇妙,长随作为她身边第一个娶亲的人,让她有些好奇,她问道:“你见过你那未婚郎君吗”·长随嗔怪道:“大人怎么和胡大人一样,尽问些不着调的。
我......见是见过几面的”见清平狭促的神情,忍不住道:“大人日后也要成亲的,到时候不就知道了吗”·清平微微一怔,成亲两个字勾起了她暗藏的愁绪,人道成家立业,她行走官场,自然是要有内眷打点后院。
她思及此,不免又想到楚晙,她身为亲王,按礼制是有一位王夫,四位侍君·只是她孝期未满,圣上不曾指婚·但这个问题却难以避免,无论是她还是楚晙,都无法逃开世俗礼教的束缚。
虽然说着不要去想那么多,只要欢愉旦夕就好,长久的厮守是如此遥不可及,花好月圆背后是未知的一切,等待着她的或许是冰冷狰狞的现实··长随见她不知为何失了笑容,有些忐忑道:“大人,你怎么了”·清平摇摇头,强打起精神道:“你来找我,是孙郡长有什么事要交代吗”·长随虽然不解,但也知道自己不该多问,道:“大人让我来告诉你,西戎和谈的使者已经入关了,朝廷派遣的使团不日到达古城,到时候请你回去一趟。”
清平问道:“是要和谈吗,就在古城是由谁来主持的呢”·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都不愿意接,若是成了倒是皆大欢喜,若是不成那又要承担罪责,实在是不划算。
长随顿了顿,道:“朝中圣旨已到,负责此次事宜的是言大学士,但陛下特指信王殿下一同前往,一道参详此事·”·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出现的这个女子,就是在第三十章开头与清平又一面之缘的那个外族女孩· · ·第104章 夜雨·清平想来想去也不明白这个职务怎么落到楚晙身上了, 按理来说两国和谈本是大事, 该由德高望重的大学士或礼部尚书主持, 这其中必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楚晙难道会什么也不知吗·长随见话已带到,擦净了脸上的水便要离去, 清平出门送她,外面雨仍在下, 只是小了些。
落在漆黑的夜里, 绽放出银色的水花··“是回古城吗”清平问她··长随摇摇头道:“今日先在亲戚家歇息一晚, 明日再回去。
大人莫要忘记此事,若是进展的快, 过不了几日大人就要召你回古城了·”·清平本想留她, 但想起家中不过一床薄被,只好让长随走了··她关上门走进屋里,油灯只余豆大一点, 朦朦胧胧地洒在桌前。
她无心去添油,用簪子拨了拨灯芯, 挑出一截来, 那光便又亮了几分, 映出她眉间几分愁思·屋外雨声不绝,淅沥沥打在屋瓦上,水流从檐边流下,夜色中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那曲调似曾相识般, 弦音轻颤间拨动人心。
只是曲子开头有些沉默,而后如瀑布般从万丈陡崖倾泻而下,沿途经过河道,落英缤纷,桃花轻逐流水,桃林无边无际,那曲子中充满着对美好的无限向往与期待,清平原本靠着桌沿听着,不知不觉就这么睡着了。
.·过几日得空她去寻楚晙,原野经过几日大雨的滋润长出了嫩绿的草来,马儿一路吃的不亦乐乎·清平通报后去了她的帐里,迎面见着一个女子从她帐中出来,不知为何竟有些眼熟。
那人见了她也是微微一怔,随即道:“是李大人吗”·清平牵着马点头,那人有些好奇地打量了她片刻,才道:“下官是信王殿下府中长史,鄙姓谢,单字祺。”
清平恍然想起丽泽读书时候的那个女孩,经常带着人欺负吴盈·只是她面容变化太大,又加上清平本来不怎么记住她,所以第一眼就没认出来·她问道:“谢祯是长史什么人”·谢祺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有些尴尬道:“是下官......堂姐。”
清平对谢家情形有所耳闻,嫡出女儿个个都是草包饭囊,庶出的反倒较为争气,如她常打交道的谢祯,都是深谙为人处世之道,人情往来,哄的两监官员对她好感倍增。
可惜美中不足的便是出身,庶女虽有才能,在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族中却无多少话语权··帐门微动,是楚晙听见动静出来看看,见着清平她微微有些惊讶,不露声色道:“李大人这是带了孙郡长的什么口信吗,里面请吧。”
她反应如此之快,清平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一本正经道:“殿下猜的不错,正是带了孙大人的口信来·”她说完便入了帐内··谢祺在楚晙的示意下告辞,临走前看了一眼那放下的门帐,她自小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见过什么都能记下来,刚刚那位李大人明明从未见过,却有种极其熟悉的感觉。
.·帐中点了炭盆,但毕竟不比屋舍,还是十分潮- shi -,楚晙盘腿坐在床榻上披了一件外衣,道:“孙从善真让你带了口信来”·“那倒没有。”
清平道,“是我听说此次和谈交由殿下主持,便想来问问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楚晙沉声片刻,道:“我是知道这件事的·”·清平料到这个答案,再也掩不住愁绪,蹙眉看着她。
楚晙见她神色有异,道:“怎么了”·清平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该问清楚,她道:“我最来听闻云州官场也在划分派别,连孙大人都被波及了.......殿下早知道这消息了吗”·她说的颠三倒四,楚晙却听明白了,她挪过去伸手握住她的,低声道:“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清平心中一颤,看着她幽深的眼眸,垂下头去看她与自己紧握的手,仿佛这样便能从中汲取些力量,她定了定神,终是将自己心中那句话问了出来:“殿下,你有意那个位置吗”·情有独钟·楚晙不知怎地笑了笑,靠在她肩颈处,勾出她内侧的衣带把玩,道:“如果我说没有,你会信吗”·清平迟疑道:“我信的。”
“明明不信,自己心里有了说法来找我求证,还要硬撑着·”楚晙一把将她压倒在床上,手顺着她后脑插|进发间,弄乱了束的整齐的头发·清平任她所为,楚晙低头与她鼻尖相触,呼吸纠缠,道:“你信什么”·清平扯住她的衣领翻身把她压在床边,多日的疑虑与对未知使她异常焦躁,她恶狠狠道:“你说呢”·楚晙明明是被压制的那方,却神闲气定地伸手搂过她,手顺着腰封边缘摸去,清平一把抓住她乱作怪的手,楚晙淡淡道:“有。”
是人都要对那个位置心动几分,她若是说没有清平才不会相信呢,楚晙深深凝视着她的脸,抬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唇角,像是小心翼翼的安抚又像是试探她的情绪,清平低下头去回吻她,却被她按住头,在颈边以舌尖舔舐,暖热的气息喷洒在清平皮肤上,她从侧颈吻上耳廓,一种酥麻灼热自沿着她亲吻之处扩散开来。
清平霎时红了脸,强撑着避开她的亲吻,捏住她的下巴道:“那你要做什么”·楚晙眼角染上绯色,粲然一笑,唇上镀着层水光,轻柔和缓地道:“自然是什么都不做的。”
清平顿时有些糊涂了,楚晙解了她的腰封,又要去解她的衣带,清平抓住她的手,问道:“我不明白,殿下,你究竟要如何”·楚晙被她抓住手,有些惋惜地道:“你看我如今这个样子,像能做什么的吗”·清平毫不迟疑地点头道:“像。”
楚晙眼中带笑,另一只手挣脱出她的束缚,手在她脸上揉了揉,道:“确实是有事情,我身负一道密旨,要与金帐王庭做个交易·”·清平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还是顺着她的话问道:“什么交易”·楚晙道:“你怕是忘了,这互市之所以能这么顺利的办下来,其中自然有圣上的默许,否则单凭孙从善便能起到这么大的作用了就是姜珉也不行。”
清平眉头皱起,道:“互市利于两国商贸,这几年起色的虽慢,但也向朝廷缴纳了四百万两,如此而言也算是大功一件·就算开始时不被看好,但现在也不该还是旧日成见。”
楚晙笑了起来,伸手抚摸她肌肤上一串嫣红痕迹,道:“说的到是不错,往前推推,最开始的时候为何圣上能默许此事,你不觉得奇怪吗”·清平却如何都想不起来其中的关窍所在,楚晙手指摩挲过她的下巴,清平回过神来,道:“这其中难道有什么隐情”·楚晙指尖顺着她下颌缓缓滑下,眸色加深,道:“圣上为求长生清修闭关,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
更别说后建玉宵宫,为炼出仙丹日夜不缀;广拢修士于宫中,只为了求仙问道......”·清平听她道:“但这世上哪有什么真仙,不过是愚人愚己罢了·”·清平好像有些明白这其中暗含关键,她犹豫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楚晙注视她良久,悠悠道:“是......命丹。”
清平一怔,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紧紧抓着她的手道:“和谈难道也是为了这个”她觉得十分荒谬和不可思议,“这种事情怎么能当真,形同儿戏般”·楚晙温暖干燥的手掌覆在她眼睛上,迫使她不得不暂时闭上眼睛,清平听见她的声音低沉喑哑,像是琴弦轻颤的尾音:“不,这就是真的。
我身负密旨正是为了此物才来的云州......和谈,至关重要·”·清平嘴张了张,感受到她手指按在自己唇瓣上,她在一片黑暗中茫然问道:“殿下,我不明白,难道这么多人所作所为都是白费力气吗只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传闻,朝廷便要派遣使团来此地,为了这个东西,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楚晙道:“你错了清平,和谈是和谈,其他是我的事,并不在这之中。”
清平还想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意义在·一想到京中的种种斗争,顿时觉得她不是自愿的,问道:“殿下到底是站在那一边的”·楚晙松了捂住她眼睛的手,道:“我二姐承诺过我,若是她登位,必然要为我父亲正名。
说起来也有意思,我父亲去了那么多年,在宫中连个谥号也无......我为她做的此事便是交换·”·清平默默地握住她的手,楚晙静静地看着她温润的眼眸,道:“也不算什么大事,若是找不到也不会怎样,到底不过是死物,只是有时候在人的眼中重要些,若是人改了心意,那也就不重要了。”
她话中似乎透着别样意味,清平没来得及细细领会,楚晙却松了衣结,露出圆润的肩头,从松垮的单衣中伸出一双手臂来,从她外袍侧边慢慢伸了进去··清平听见她说:“你不如想想别的,比如说——”·她唇已然覆了上来,带着滚烫的温度撬开她的牙关,唇舌缠绕间她的手迫不及待的扯开她的里衣,清平陡然间被她压在身下,楚晙衣衫半遮半掩,骑在她身上拔下簪子,长发如水,披在身上雪肤黑发更显夺目,楚晙俯下身去吻了吻她锁骨间,笑道:·“我的心意。”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嘿· · ·第105章 和谈·连下几日大雨, 草地里积了许多水洼, 遥远处山脉云雾缭绕, 居宁关如长龙般盘踞在碧空之下, 化作遥遥可见的一道黑影。
清平牵着马儿从一片茂盛的草地中走过,草地中长出了许多紫色的野花, 烂漫肆意地在阳光下盛放··她走在漫无边际的绿草中,风轻轻吹动草地, 如同海浪般此起彼伏。
一场大雨后万物蓬勃生长, 这是云州的春天·这却让她想起人生中许多个这样的春天来, 不知何时开始,对四季的变化已经无法再有那么鲜明的感受了·她记起在贺州, 满城都是卖花的人, 大街小巷慢慢走着叫卖,腔调悠长,尾音落在拐角处, 隔了很久仿佛还能听见余音。
连着数月的雨让空气变的潮- shi -,贺州的记忆许多都已经模糊, 却总有些能记得非常牢固·人生似乎就是这般, 不断向前, 不断遗忘,放下过去,迎向新的未知。
情有独钟·她穿过这片草地,走过的地方就像是将绿海分隔开来般·待她离开后,又在明媚的春光中渐渐合拢··清平折了一只花, 春光难得,虽然美却极易消散。
哪怕再如何去挽留也不过是徒劳,她回望来时的路,莫名的,心中涌起怅然若失之感·但她不明白这种感觉来自何处,只能无言一顾,策马而去··.·太启三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代国与西戎多年交战,双方终于要在云州进行和谈,朝中派遣大学士前往,而西戎使团也是诚意满满,据说有位身份极为尊贵的人一同随行,不过到底是谁也无人知晓。
和谈场地放在古城,有云策军守卫,倒也不必担心西戎人闹出什么乱子来··不过话又说回来,事关两国要是,西戎也不会派些好战之徒来挑衅·彼此实力相当,若是能坐下来好好谈谈,事情要是成了,在场参与的诸位大人自然也能有幸在青史上留下一笔,是以如此,众官严整以备,到了和谈之日,宴席上依照品阶依次排下,皆着朝服珠冠。
以大学士言慕韵为首,其次便是信王楚晙,接着是云州州牧姜珉,三郡郡长,而后才是陪宴的官员··西戎使团中领头的乃是乌暹族的族长,头戴许多玛瑙玉石,好似一座小山般高高耸起,与头发相缠绕。
她脖颈上亦挂着数串红蓝宝石,手腕上俱是金银镯子,行走之间叮当作响·她身后其余人皆是如此装扮,其中几个看向周遭代国官员时充满了敌意··在礼仪官的指引下西戎使团终于落座,乌暹族长汉话说的不错,笑着与大学士言慕韵道:“早从我阿吉那里听说过言大人,昔日您到访我族,但我却没能见着。
今天终于能见着大人一面,当真是荣幸之至·”·言慕韵曾为礼部侍中出使过西戎诸族,与上任乌暹族长见过几面,曾受过王庭礼遇,在西戎也算是个名人了。
如今她贵为大学士,官居从一品,实是不可同日而语,闻言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来,亲切道:“族长言重了,不知道您的阿吉身体可好”·乌暹族长起身微微欠身,道:“劳您的问候,我的阿吉一切都好。”
言慕韵便为她一一介绍此次负责和谈的几位重臣,显然西戎派这位乌暹族长前来是无比正确的选择,她于汉人典籍有所涉猎,也算是能说会道,不必用翻译也能很好的交流。
只是她坐下的几人面色不悦,眉头紧皱,显然是极为不耐··清平坐在最末,这种场合也轮不到她说话,作为孙郡长的随行官员,得了一个末尾的位置·她坐着看着那道紫色的人影起来说了什么又坐下,相隔太远,看的并不真切。
她百无聊赖地坐着发呆,数着面前果盘中的果子,冷不丁对上对面人的视线··那人打扮的十分朴素,月牙白的袍子,与乌暹族长及几位使者穿的都不太一样,只挂了些金饰略微装点。
那人眼瞳泛蓝,挺鼻深目,手中捏着个酒杯,正盯着她不动··清平与她温和一笑,低下头去,隐约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猛然间想起这不是那日大雨时碰到的外族人吗,怎么她也在西戎使团中·她心中有种不太妙的感觉,那女子微微一笑,手持酒杯隔空敬了她,清平只得回敬,来人身份特殊,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其中一个西戎人不动神色地看了一眼这边,只是一瞬便移开了视线·宴席上虽然气氛僵持,但也算是略有缓和了·直到礼仪官颤着声通报,云策军周乾率部下而来的时候,宴席上的气氛顿时一变。
周乾率军与西戎交战数年,如果说言慕韵在西戎薄有名声,那周乾便是西戎军方的心腹大患,可以说是家喻户晓的敌军将领,有止小儿夜啼之效·自她三年前力挫西戎主力素樊,便又为她的可怖传闻增添了新的一笔。
这位功勋彪悍的女元帅身披银甲而来,身上并未佩戴武器,只是眼光扫向西戎席位,便如同实质般将西戎使团的气势砍了个七零八落,这下连乌暹族长的笑都挂不住了,面色苍白不知要说些什么。
周乾年轻时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单单是一个眼神便让人感到不寒而栗·她虽年纪有些大了,发鬓有些花白,但披着重甲却腰杆笔直,手虚扶在腰侧,那是一个习惯用剑的人常有的动作,即使此时她腰间武器不在,却仍给人一种将要持剑而挥,平静地砍了西戎使团的森冷。
其余人俱是从长辈口中听过此人,如今见着了难免心生惧意,都收敛了嚣张的姿态,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周乾抱拳行礼,言慕韵回避她这一礼·周乾转向楚晙,道:“信王殿下,许久不见了,不知道殿下在第五军呆的如何”·楚晙与她目光相触,微微一笑,道:“劳元帅挂念了,一切都好。”
周乾欣然道:“那老臣便放心了,初闻殿下去监军,臣还担忧您会不大适应·第五军惯来散漫,殿下想必也是辛苦了·”·楚晙目光平淡,只是礼节- xing -的笑了笑,再也没有说话了。
周乾入席后场中气氛大变,西戎使团众人被她压的死死的,那乌暹族长本想趁着气氛融洽之际提出和谈的条件,如今周乾在此,她说的颇为困难,特别是说到月河的归属时,周乾眉头皱起,放在案上的双手慢慢握紧。
她自然看着这个动作了,断断续续才说完王庭的和谈要求,言语中汗如雨下,- shi -了半边衣领,不复方才谈笑自若的样子··立即有使臣呈上西戎使团来的文书放在几位大人案前,言慕韵一看便知不好,这说是和谈,却和明抢没什么区别了。
月河若是让出,那西戎岂不是陈兵居宁关下,这般步步紧逼,实在是不像是有诚意,倒像是来挑衅的··她知晓若是放纵下去,今日定然要闹出事来·忙对众人道:“西戎诸位使者来此不易,今日本就事宜较多,不如明日整装再来,况且贵使所提的条件我们也需要回去好好商议,届时再与贵使共谈此事。”
乌暹族长也暗自松了口气,借着这个台阶下了坡,带着一群人夹着尾巴走了·最后一人离开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清平所在之处,眼神高深莫测··宴席既散,清平也跟着孙从善回到安平府衙。
.·入夜,安平行馆中负责和谈的大学士言慕韵愁眉不展,那份和谈的文书摊在油灯下,她疲惫道:“西戎人是要做什么,胃口如此之大,也不怕周乾打进金帐·”·情有独钟·她身侧一人道:“大人有所不知,周元帅再没几年便要退离云策军了,这是惯来的规矩,想来是西戎也打探到消息,否则也不敢如此放肆。
“·言慕韵低声道:“周乾的心思我是明白的,不过是想把西戎打的抬不起头来罢了·”她深深叹了一口气,“难道她不明白,三年前倒是有个机会,却被白白给浪费了。
这样的大好时机是再也不会有的,只要给西戎一口喘气的功夫,怕就等的是这匹恶狼来到处咬人了·”·“这倒是可惜了·”那人道,“不过当时是陛下亲自下的诏令,她就算是有心,也不能公然抗命。”
言慕韵沉默片刻,幽幽道:“陛下......,是圣命难违,周乾是早就不耐了·”·那人低声道:“大人想想这次跟着您一块儿来的那位秦大人,她那头怕是有些难办......”·言慕韵像听见了什么恶心的事情,脸色一沉,声音压的低低的,其中的愤怒与轻蔑尤为明显:“呵,不过是严党的一条狗......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她的心思怕不是想借着此次和谈为主谋利罢了”·“只是她背后是越王,如今的形势实在是说不准。
大人总不能轻易冒险,得罪君子也不能得罪这样的小人·小人如恶犬,总能拖拉拽扯一通·”·言慕韵不语,只在灯下,又将那份和谈书翻来覆去的看了许多遍。
.·今夜风清月朗,古城家家户户已然入眠·但诸位大人的府上迎来了深夜难得的访客,踏月色而来,又乘月色而去,当真可称是风雅之徒,却令大人们更加烦恼。
古城城郊外的一处宅院在夜色的掩映下悄声无息地开了大门,楚晙端坐在院中,地上铺了软毯,小案上皆设酒食,让她开中门迎接的贵客一身月牙白长袍,走在如霜般的银光中袍襟边缘好似在微微发光,她巍然不动,对那人道:“传言使团中有位贵人随行,原来是毕述神使。”
毕述落座,极为自然的端起酒盏自饮自酌,道:“不知殿下深夜邀请我来,是为了何事”·小巧的金杯在她的指尖灵活的转动,她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繁复细密的刺青,楚晙只看了一眼,道:“自然是与神使交换一样东西。”
·毕述乃是金帐之中地位最高之人,金帐是西戎神权的象征,其职责涵盖面广,最为重要是便是选拔出西戎王庭中诸族的领袖,所谓金帐王庭的称谓便是这样来的,名称前后的顺序则体现了彼此的从属。
但自金帐被云策军攻破以来,王庭势力一直稳压金帐,不过近些年来诸族内斗的厉害,这才给了金帐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毕述道:“我见过贵国的陈留王世女,与你生的有几分相似。”
楚晙靠着软垫道:“舅亲,自然是有些相似的·”·两人各自席地而坐,区域划分的极为明显,如同猛兽隔着适当的距离彼此试探,毕述无声一笑,转头道:“殿下要的东西不在此处,如果你要,就得自己去金帐取。”
她饶有趣味地看着楚晙:“我不知道大法师会不会给你,命丹是极为重要的圣物,殿下为表诚心,就应该亲自前往才是·”·楚晙看了她一眼,斜靠着拈起酒壶道:“自当如此。”
毕述蓝色的眼瞳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她将酒杯随意丢到一边,道:“只是原先殿下许诺的条件中,须得再加上一条·”·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嘿· · ·第106章 金杯·清辉如水, 将杯中酒液照的通透澄清, 楚晙微微低头看着手中金杯, 一轮光晕随着动作轻晃闪动, 她道:“神使是要什么”·毕述望着院中一地月光,目光似乎透过这月色到达更遥远的过去:“......我年少时随法师周游六州, 寻访龙女故迹,中原法门至玄奥妙, 一路行来多有感悟。
我们从辰州北上, 到了贺州, 我依稀记得那日是在集市见到那个人......”·她的声音落在空无一人的庭院,忽然起了风, 便有乌云蔽月, 院落中渐渐暗了下来,楚晙手中动作一顿,毕述转头与她对视, 道:“殿下也对金帐略有所知,金帐供奉龙神已近八百年, 由大法师寻得龙女转世, 再由龙女转世的毕述寻得阿月来。
但从一百五十年至今, 再无人寻得阿月来,就算有,也过不了近神礼,都做不得数......”·“但那日,我见着她在人群中......”毕述缓缓收回目光, 俯身拾起金杯,“我便知晓那定然是她。
我与法师道,那必是阿月来,无需推算,我早在神游中无数次见过她·”·“阿月来·”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如同亲密无间的爱侣,极为缠绵悱恻;她用古西戎语念了一句祝词,喃喃道:“云中来,云中去,雨露化其形,山途覆雪行,......我自受封以来,头一次与法师说如此多的话,她便叫我去寻那人,只是我再去寻她,她已经不见了踪影。”
毕述抬起眼,头上金饰垂在发间,她从衣领中扯出一条绳结,解开放在桌上,是一颗圆润的珠子,在夜色中吐露着清冷幽光:“如今我再见着她,方知她已身居要位。
安平太常李清平,我愿用此珠与殿下换予此人·”·楚晙闻言神情却没有丝毫意外之色,似乎早知道她会这样说,她道:“李大人是朝廷命官,如何能用于交换一说神使虽认定她身份不同......”·“恕本王无能为力。”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起身就要离开··毕述却道:“殿下是不能,还是不愿”·楚晙没有回答她,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转身走入黑暗中。
.·黑衣侍卫递上火漆封口的信件,道:“殿下·”·楚晙接过密报,撕了封口展开一看,随即对折放于烛火上,纸张顿时燃起,她对身边一人道:“越王已在私下与王庭商谈,若是西戎能为她拖住云策军,待她登基后便将云州安平至月河所含在内的土地划予西戎。”
昏暗处坐着一位儒士装扮人,纸张燃烧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她的脸,竟然是孙从善府中谋士贺先生·她若有所思般道:“越王如此行事,不惜先许下重利,怕是京中有大动作了。”
情有独钟·“蠢货·”楚晙道,“与狼同行,必为其饲·看来我这位大姐怕是觉得自己登位无望了,才想出这么一个主意来·”·贺先生心念一转,道:“想来是周帅那边放出话来,已经站了齐王派系,越王才会如此慌张。”
她接着道:“这与殿下推断一样,越王叛道离德,齐王虽处利处,却失了世家的心·如今一切都已经就位,只差最后一步棋·”·楚晙神色淡淡,道:“是了,大局已定。”
贺先生看不出她心中在想什么,思量片刻道:“怀之是个好孩子,由她去做这件事再合适不过了·”又道:“她曾跟在殿下身边多年,殿下也熟知她的- xing -子。
贺某与她相处三年,观她大节不弃,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如今紧要关头,国事之重,百年基业在此一搏,她不会不知殿下的良苦用心·”·楚晙颇有些波澜不惊的意味,手捏起一点余烬,搓揉后指尖沾染上青灰,忽地笑了笑,道:“如此。”
“良材也需打磨,方能成栋梁·”贺先生瞧她神色间似有些沉郁,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拱拱手告辞而去··待她走后,楚晙才靠在桌边,看着夜风中摇曳的烛火,周遭静的让人心悸,她的眉宇隐在- yin -影里,眼中火光明明灭灭,最后灯芯发出一声轻响,爆出星点来,黑暗如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
.·四月初六,天朗气清,清平一大早便在府衙等候孙从善,结果却是下人来报,此次议会只请了几位大人,其他人不必去了·清平得知此事便与同僚告辞,又回了刺驽,·她在家门前见着了吴盈,吴盈见了她松了口气,紧张的神色略有些缓和,道:“你这是去了古城,刚回来”·自上次两人在茶馆的谈话不欢而散后,清平几乎很少看见她,吴盈似乎有意避开她,两人也是有段时间未曾见过了,清平道:“是,昨日和谈,孙大人召我前去。
今日会中只请了几位大人,我便回来了·”·吴盈示意她开门,清平只好开了锁·小院中冷冷清清的,大雨过后草木丛生,却不见修整,足已见主人的散漫。
吴盈扫了眼周围,院子小的可怜,一眼就能看完,并无他人生活的痕迹·她默默地擦了把椅子上的灰尘,清平顿时有些尴尬,道:“回来的聪明,也来不及烧茶招待你。”
吴盈道:“无事,没事喝什么茶·”·说完两人俱是沉默,都想起了那日茶馆的事情,目光相触又马上分开,清平不知要与她说些什么,吴盈先开了口:“我要调任回京了,吏部的文书已经到了。”
·清平一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道:“恭喜·”·吴盈注视着她脸上的表情,道:“这次回去,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着你了。
云恒二州遥隔万里,京官不许私自离京,也怕是再无可能了·”·清平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关上了门,道:“也不一定,若是得空,也能有机会见上一面。”
“你在云州为官,又无家眷故旧,如何去恒州”吴盈反问,“况且为官不离辖地,你能离开云州吗”·“不能。”
清平低声道,目光坚定地与她对视,“我不会离开此地·”·吴盈垂下眼,有些悲哀而嘲讽地道:“很久以前,我也这么认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为之改变。
但别忘了人心易变,你觉得你不会改变,也不会因此改变,最终,你还是会变了初衷·等你到了身不由己的地步,你便会明白我今日所说的话·”·清平并不愿与她相争,辩解无用,将自己的心意剖开,辨个明白更是无用。
她道:“如今你所想的日后也会改变,正如你所说,没有什么是不变的,唯一不变的便是变化本身·你若是执意去求一个不变,不如时过境迁以后,再来说这个问题吧。”
吴盈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片刻后手指微微发抖,她像是难以遏制自己的情绪,一字一顿道:“李清平,我问你·”·“那- ri -你离开贺州,你后悔吗”·清平知道她说的是那日不告而别的事情,道:“不。”
·“说谎·”吴盈冷冷道,“你明明可以留下,选择不一样的生活,不必再如此艰难,每日如同行走在刀尖上,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清平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一时间觉得有些难过又有些好笑,吴盈仿佛又是那个她所熟悉的样子,她摇摇头道:“你不会明白的。”
“我不愿意明白·”吴盈神色冰冷,深吸一口气道:“如果那天你没有走,你会留下来吗”·她不等清平回答,又道:“你不会留下来罢我真傻,竟然问你这种问题。”
清平看她心灰意冷般笑了笑,终是有些不忍,道:“不,我会留下来·”·吴盈愕然看着她,清平有些迟疑,却是缓慢道:“那时候,若是留下来,一切也未可知。
不过我的确是想过要留下来的,吴盈·”·她终是将多年前沉积心中的情感在此刻宣泄出,“我的确是想与你一道去苍梧郡读书,那天我原本是——”·我原本是要去寻你的。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吴盈已经抱住了她,她把头埋在她肩上,低声道:“别说了,我知道的·”·“我是要走了,你以后真的会来寻我吗”·岁月荏苒,周而复返,她们似乎又变成了小小孩童,吴盈抹了抹眼角的泪,清平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很多年前,她时常这般被人所嘲笑,人前不轻易落泪,总要晚课回来默不作声的哭一哭。
“会的·”清平道,“我会来见你的,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去看你·”·她言语中自有一种郑重,吴盈放开她,轻声道:“也是,你也可以给我写信,像之前那样,我都会回信你的。”
情有独钟·清平奇怪道:“什么信,我从未——”·吴盈脸色微变,刚想问个明白,突然敲门声响起,清平应了一声便去开门,留下吴盈在房中,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越来越难看。
清平拉开门,迎面便是白纱向她飘来,那人帷帽上一串红色珊瑚珠异常显眼·来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撩起白纱一角,低声道:“李大人,我劝你快些离开此地,时间已经不够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 ·第107章 水仙·清平还没反过来, 邵洺却有些不耐地推了她一把, 径自向院中走去, 正巧与闻声出来的吴盈撞在一起。
邵洺帷帽被撞歪了, 急忙忙扶正,怒道:“这便是你府中的下人怎地如此不懂规矩礼数”·吴盈眼角微红, 神情冷肃,颇为鄙夷道:“要说礼数, 这位公子, 吴某这么多年未见哪家的男儿私入外女宅院的”·清平连忙分开斗鸡似的两人, 还没来得及说句话,邵洺一摘帷帽, 冷笑道:“原来是乐安吴家, 高门豪族久闻大名,今日一见,大人果真是簪缨之家出来的”·吴盈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尘土, 仿佛是在掸去令人生厌的东西,她眼神- yin -郁地扫过邵洺, 道:“原来是邵家四公子, 久仰大名, 果真是不同凡响。”
清平头痛的要命,吴盈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邵洺,也不知是听未听见他方才在门口讲的话,她道:“我还有事,先走了·”·她拂袖离去, 走前轻蔑的看了一眼邵洺,低声道:“不知所谓,成何体统”·待她离去后,邵洺已经被气的脸都红了,他狠狠瞪了一眼吴盈离去的放向,咬牙切齿道:“无耻之徒,他人走狗丢尽了世家女的脸面”·清平只好将他请到厅中,邵洺几个深呼吸后才平复了情绪,坐在桌边郁郁不乐地扫了眼四周,见屋中陈设简陋,并无第二人居住的痕迹,才放了心,道:“这里这般破烂,你不如快些走吧。”
他话说的莫名其妙,清平有些疑惑道:“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邵洺手摸着帷帽上那串鲜红的珠子,有些犹豫道:“有些事情我不便与你细说,你也......还是不知道为好。”
午后阳光洒满院中,有风吹来,将院中草木吹的哗哗作响,树影参差不齐,落在台阶下方;远处天空湛蓝无际,白云如棉絮淡然飘过,是一派祥和的景象,丝毫看不出什么不妥。
清平猜他是知道了什么消息,隐约觉得是件大事,她沉默一会,才道:“多谢公子前来告知·”·大概是她有些过于平静,邵洺十分不解,道:“你不走这次吏部考核,你有机会回京。
难不成你要留在云州,这里有什么好的”·清平有些疲惫地撑着自己额头,刚走了一个吴盈,又来了一个邵洺,两人偏偏都与她有几分纠葛,不能不明不白的应付过去。说来也有意思,吴盈先前劝过她,如今邵洺也是这般说辞,她勉强打起精神道:“留在云州没什么不好的,我已经习惯呆在这里了。”
·邵洺显然有些意外,低头不知想了什么,道:“无论怎样我话已带到,李大人,离去或留下都在于你,我不会凭白无故来蒙骗你走·”·他神情有些萧索,起身戴上帷帽,低声道:“此地已非太平之地,邵家商队后日便要启程回闵州,你多多保重吧。”
他来去匆匆,清平静坐了一会,却无论无何也定不下心来·台阶下树影渐渐倾斜,在日光中慢慢移上台阶,她手在桌边轻轻叩了叩,但却想不明白邵家离去的缘由。
明明互市之中利益巨大,如今谁都不愿轻易放弃口中这块肥肉,更别说此时正是和谈之际,眼看着就要迎来繁荣期,怎么就突然离开了她心中掠过深深的不安,错综杂乱的思绪中,她莫名想起楚晙来。
和谈的结果究竟如何,楚晙又如何了·她漫无目的绕着桌边走了几圈,还是决定回古城看看··.·春天傍晚的古城沐浴在灿烂的夕阳下,璨蓝的天空已有泰半近是墨蓝的夜色,云霞被染成火焰般瑰丽,一望无际的原野在落日的余辉中更显辽阔,不知谁家有炊烟袅袅升起,又消散在晚风中。
偶有雁群从天空尽头飞过,几只野牛散漫地走在戈壁滩上,悠闲地在乱石中寻找草食··马蹄踏过溅起尘土,并未破坏这闲适宁静的画面,而是迎着落日余晖,如离弦之箭般向古城飞去。
清平到达古城时已经入夜,她本想直接去王府寻楚晙,转念一想,还是先去了安平府衙,想去孙从善那边打听些消息··没曾想孙从善居然还没回来,她便等了一会,便去了和谈当日所在的官衙外等候。
她刚刚到那里就听到人声喧哗,卫兵列队开道,里面的人似乎刚刚出来·眼见西戎使团的人离去,她拿着腰牌进了大门,还没踏入内院便听到有人在争执什么··言大学士与身边一红袍官员争的面红耳赤,极其愤怒道:“视家国律法为儿戏,将祖宗基业这般拱手与人,秦大人,回京之后,你敢对你今日所说所做负责吗”·那人慢条斯理道:“言大人莫要这般急躁,我自然是无愧于陛下的,这些东西都已经交由姜州牧,三郡郡长,以及使团的诸位大人看过了,怎么能就算我一个人的责任呢”·言慕韵指着她道:“好你好的很,待陛下的旨意下来,我倒要看看到这忠女干如何去定”·“堂堂亲王竟然还要亲自去西戎王庭取和谈文契,秦大人,你真是好胆色啊”·那人冷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是如此能得我代国与西戎百年和平,信王殿下此行去算是大功一件,言学士,我还真不明白了,你再三阻挠,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听说秦大人师从严首辅,今日得见,果真是名师出高徒呐”·言慕韵说完便甩袖子走人,那人显然也被气的不轻,在院中骂了几句,清平听的模模糊糊,但其中“信王、亲自去西戎”便令她心神大乱,还想靠近再听仔细些,却被人一把捂住嘴巴拖到山石后面,她想挣扎,恰巧言慕韵气喘吁吁地走过,她霎时便不敢动了。
情有独钟·等言慕韵过去后,那人才在她耳边道:“别出声,跟我来·”·.·两人从后门出来,走在院子间狭小的道路上,清平抬眼看了看楚晙,她还穿着隆重繁复的朝服,金玉束带,紫纱轻笼外袍,耳畔明珠垂落,衬出华贵雍容的姿容。
清平不知怎么开口,楚晙拉着她的手慢慢走着,道:“你刚刚都听见了”·于是她点点头,停下脚步看着楚晙:“殿下要去西戎,这是为什么”·楚晙看着她有些凌乱的鬓发,伸手为她别好,道:“是的,西戎使团此番提出的要求便由如此一条,要我亲自带领使团前往西戎王庭,去取由长老会十族亲自签署的和谈文契。”
清平握着她手的力度紧了紧,脸色有些难看·代国与西戎交战数年,百余年前的仇怨还未曾消散,任谁都能知出使西戎绝不是什么好事·否则当年言慕韵怎会历经坎坷,八年才得以归国。
楚晙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怎么了没什么,去了取到文书便回来的·”·清平努力让自己镇定一些,松开她的手道:“我方才听言大学士说要等圣上下旨......千金之子不坐危堂,殿下身为王爵,怎能冒如此之大的险去做这种事”她越想镇定,越是语无伦次,“朝廷中也不是没有人了,六部都有人在为什么要你去——”·她的话戛然而止,楚晙笑了一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道:“你知道的,不仅仅是这一种原因。”
“我身负密诏,需向金帐求取命丹·”楚晙搂过她,手轻轻拍在她背后,清平这才发觉自己颤抖不停,连牙关都在打颤,她声音极轻,在她耳边问道:“......一定要去”·楚晙轻缓地拥着她,眼眸深沉,一点点将她抱的更紧了些,道:“是。”
清平紧紧回抱住她,好像她是一片云,稍有不注意,便会在晚风中被吹散··小巷寂静无声,楚晙拉着她走着,两人手紧紧交握,掌心被汗浸- shi -了也不放开,清平只盼着这段路能再长些,再长些......她从未这般祈求什么,如今却要如虔诚的信徒般,将未见未闻的神都挨个求遍。
她人如游魂,脚步迟钝,如有千斤之逾·春夜的风柔柔地吹过她的脸,却如同十二月的霜风,让她觉得格外寒冷·她望着前面重重夜色,心好像也渐渐停止了跳动,好似真是个游魂。
但事不如人愿,终是到了巷口,楚晙带了她出来,原来这是一处市集,人来人往,尚有小贩商贾来往·她如同魂魄归体,三魂六魄将肉身震的嗡嗡发响,痛的让人说不出话来。
楚晙将她带上马车,清平却挣脱开她的手,从车上跃下·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能笑的出来,是破釜沉舟后生出的无畏无惧,事情已经坏到了顶点,再无退路可言,不如想想怎么往前走,才能走出一条新的路来。
若是自怜自弃,那更是无用之极,她眼中映着市集阑珊灯火,犹如春夜中漫天繁星·她伸出手去,楚晙便俯下身去拉她·但她只是轻轻吻了吻她的唇··那吻轻如羽毛,她道:“会有办法的。”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嗷嗷日更的第二天·谢谢投深水的吃草的小狮子,超级感谢感谢大家的支持,真的特别感谢~~· · ·第108章 清梦·可惜还未等她想出什么好办法, 从长安传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六州十八郡, 圣上不顾群臣劝阻, 跳过内阁下旨命使团签订与西戎的和谈文契, 急召周乾回朝,并着令信王楚晙为正使, 带领使团出使西戎,前往王庭交换文契, 以求两国百年和平。
此令一出满朝哗然, 那和谈文契中西戎要求代国划出月河一线土地作为和谈的交换, 这是自三百年来割让爾兰草原后最为屈辱的让步,前者是迫于无奈之下, 后者是主动为之。
其中最为引人注目自然是亲王出使求取文契, 简直就是在朝廷的脸上扇了一个重重的巴掌·六部给事中的谏官在紫宸宫前跪了三天三夜,求女帝收回这道谕令·得到的却是帝王的雷霆震怒,当庭杖责数十人, 据那日宫人所透露,殿宇中漫延着压抑, 沉重的气息, 谏官们起初还能发出惨叫, 但渐渐的只剩下厚重的木杖高高落下,击打入肉发出的沉闷声。
白玉台阶上沾染了谏官们的鲜血,渗进玉栏杆上雕琢的华美凤纹中,无论怎样都不能完全拭去·宫中年长的宫女们连忙用玉石粉添补在石缝中,借此掩盖那充满怨憎与不甘的暗红色。
这位- yin -鸷而对权力充满占有欲的帝王, 丝毫不畏惧朝中臣子的眼光,当日上书劝谏者第二天便下了诏狱,着凤翼卫抄家数十人,全族流放闽州·礼部尚书拒受文书,被夺官下狱,连坐者数不胜数,满朝文武都在女帝残忍而冷漠的手段中闭上嘴巴,从谏的几位老臣跪在紫宸宫前,其中一位倒下后便再没有起来。
而女帝不为所动,众臣再无一人敢言··“.......放肆至极乱臣贼子,胆敢以下犯上......”·玉霄宫中女帝愤怒地将屏风推倒在地,双眼赤红,颧骨高起,脸颊凹陷,她脸色蜡黄,眼珠乱颤,一看便知极为不正常。
地上跪满了宫人,都将身子紧紧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女帝又骂了几句,她脖子上青筋暴起,看起来份外吓人·此时的她毫无帝王的威严,如同一头被惹怒的蛮牛,横冲直撞后将宫殿中的摆设毁坏大半,才气喘吁吁地扶着炼丹用的青铜鼎喃喃道:“都杀了......这帮废物......”·说完她猛然咳了几声,像听到了什么般警觉地抬起头看向周遭,瞪着跪在一旁的宫人,厉声呵斥道:“谁在说话”·但并没有人回答她,她狐疑地环视周围,眉心深蹙:“谁在说话出来是谁”·地下的宫人们彼此对视,为首的大宫女出来磕头,勉强压住心头的恐惧,轻声道:“陛下,并无人说话。”
女帝看了她一眼,忽地道:“嘘,别说话,你们听——”·大宫女怔怔的看着她双眼发直,梦魇般走到白纱围绕的静室中,深宫里传来她尖锐刺耳的呵斥:“是谁出来,给朕滚出来”·情有独钟·大宫女犹豫一下,刚想遣宫人去请太医来瞧瞧,突然听见女帝嗓音嘶哑,经由每根梁柱的碰撞回荡在宫殿里:“.......你你不是早就死了吗”·“不——别过来,滚开,不是我害死你的”·宫人们被骇得面色发白,紧接着便是重物倒在地上的声音,大宫女弯着腰,小心翼翼贴了过去,道:“陛下”·她紧张地吞了口口水,轻声道:“陛下您——”·宫殿吹起一阵奇异的风,掀起纱帐的一角,使她得以看见那白纱上喷溅开来的鲜红色。
她瞳孔微缩,捂住嘴巴踉跄扑了过去,难以抑制地发出一声尖叫:“陛下”·.·女帝病倒的事情并未传出去,密召太医诊断后,她在第二天便醒了过来,第一件事便是传二皇女齐王入宫。
楚昫接到旨意以后心头狂喜不已,任谁都知道在这种节骨眼上女帝的传召必然不会是那么简单,她难以压制住心头的期盼,整装后进宫··玉霄宫里不知为何弥漫着白色的烟雾,凤髓香扑鼻而来,呛的人头昏脑胀的,她忍住没咳出声来,跪在台阶下,随着玉铃响起,白纱层层挽起,女帝端坐在御座之下,遥遥看着她,道:“朕召你来,你可知是什么事”·楚昫磕头道:“回母皇的话,想必是问儿臣命丹一事吧”·女帝似乎很满意她的知情识趣,道:“正是,朕已经同法师算出了黄道吉日,那日辅星归位,主星落于正宫......那日若能得此物相助,朕必有望踏入仙门”·楚昫额头上汗津津的,说不出是被宫殿中热气熏的,还是因为心中的紧张所致,她满手都是汗,却用沉稳的声音回答道:“儿臣恭贺母皇仙法大成”·女帝笑了笑,楚昫看不清她的面容,心中感觉有哪里不对,但又不敢去进一步怀疑。
因为和谈一事满朝文武已经被吓的没人敢说话了,她自然不会自寻死路,赶着上去找死··“只要你把东西带回来,朕便能从此高枕无忧了,这江山社稷也能在朕的福佑下长长久久,于你而言也是大功一件,齐王,你可明白”·楚昫面容扭曲,听出她语气中的威胁,深吸一口气道:“儿臣,必不负母皇所望”·.·圣谕传到云州时,言慕韵神情恍惚地接过旨意,展开读了数遍,手几乎握不住圣旨,她低声道:“臣,言慕韵,领旨。”
而后她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昏了过去··州牧姜珉接过圣旨,与三郡郡长对视,终是长叹一声,道:“圣命难违,诸位......”·她背过身去,身形微微佝偻,人们这才发现这位一州之长已经老了,她平日挺的笔直的腰脊今天却弯了许多,好像压着看不见的重物。
言慕韵在医师的救助下终于转醒,这位曾出使西戎九死一生,未辱其节的老臣怆然泪下,浑浊的眼泪流过苍老的眼角,她在下属的搀扶中勉强起身,悲声道:“国不将国,国不将国啊”·五月,文华阁大学士言慕韵在和谈文书上签署了名字,乌暹族长取出大印,用西戎语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向举世宣告西戎与代国永结共好之心。
同时周乾离开云州北上,前往长安·月河一线驻扎的云策军开始向居宁关撤退,而西戎铁骑急不可待从王庭南下,占领了月河,在云策军眼皮子地下耀武扬威般开始巡视领土。
.·清平从安平府衙出来时天色已晚,她与一个同僚打了个照面,彼此都是一副丧气的模样·西戎使团离开前趾高气扬中混合着轻蔑与鄙夷,如同烙印般耻辱地印在众人的心上。
西戎兵马又离云州近了一步,几乎是要破开防线,直指最近的安平郡,怎能令人不心慌··孙从善卧病在床,她与贺先生聊了几句便出来了·病倒的并非孙从善一人,据传言大学士已经起不了床了。
清平明白这是心病,老人家为国- cao -劳了一辈子,最后签下了这份和谈,回到长安,恐怕是要背上卖国贼的名声了,这一生清誉,就这样毁于一旦··她整日也过的浑浑噩噩,时间每过一天,她便越觉得心慌意乱,楚晙就要出使西戎了,她站在街道边看着夕阳下的青石板道路,从未觉得如此痛苦。
她沿着街市走着,突然有一人在她身后道:“李大人·”·清平转过身去,那人身着蓝色长史官服,令她想起自己曾在王府的日子·她垂下眼,道:“谢长史,有什么事么”·谢祺眼光流转,微笑道:“谢某有一件事想与李大人商量,不知可否移步车中说话。”
拐角处露出车边一角,显然是有备而来,清平看了她一会,点了点头··谢祺微微欠身,笑容温和,掩住了眼中如冰坚冷··.·多阡河横贯云州,穿过古城,千百年来正因为有它的存在,才得以使得一方生灵繁衍生息,河水在春天大雨后暴涨一段时间,漫出河道,而到了五月末尾,水退回河道,重新恢复平静和缓的样子。
经过之前漫出河水的滋养,河道两边长满了齐人高的芦草,五月的夜晚时有夜风拂过,带着初夏时节微醺的泥土气息,轻柔地拂过水面·夜空广袤无垠,繁星如洗,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云州的夜空澄澈宁静,柔和的星光落满河面,仿佛伸手便能够着明净的星子·一只小船从苇草深处摇晃而出,船边挂着一盏小灯,灯光温暖,在水面映出一轮碎光,引得水中银色的游鱼争相追逐,尾巴在水中拍打,荡开一圈圈涟漪。
清平努力摇了摇浆,船左右摇晃后停在原地不动·楚晙靠在一边笑出声来,在她的怒视中接过船浆摇了起来··小船缓缓驶过水面,微波荡漾,滑出一道水痕。
停在开阔的河道中,楚晙解了腕带,揉了揉手腕,清平从身后取出个包裹,打开一看,居然是瓶酒··她刚摘下木塞酒香便从瓶中涌出,弥漫在夜晚潮- shi -的空气中。
楚晙挑起眉,有些难得的意外,道:“你要喝酒”·清平拿了两个杯子,看了她一眼道:“怎么,不可以吗”·情有独钟·楚晙笑笑没回答,接过其中一个杯子,自己倒满了酒,却只给清平倒了半杯,道:“少喝点吧,别到时候掉下去捞都捞不着你。”
清平也没拒绝,拿着杯子只是沾了沾唇·楚晙似乎有心事,只是自斟自酌,她斜斜倚着船,一只手从船舷伸出垂在水面,指尖时而轻点水·她的眼角被酒意熏染出绯色,双颊微红,唇上度着一层水光,如同一只临水顾影的花树。
河水倒映着漫天星光,如同身处银河之上荡浆,在这充斥着酒意微醺的夏日气息中,水雾渺渺茫茫,好像是一个短暂而美妙的梦··清平慢慢靠近她,楚晙抬头,船头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如玉般的容颜。
她见清平靠的越来越近,笑道:“怎么,李大人,你这是要图谋不轨么”·清平没理会她调笑的话,指尖顺着她光滑的脸颊缓缓而下,最后她捧住她的脸,与她额头相抵,她将自己眼中的痛苦与挣扎悉数展露。
楚晙轻叹一声,道:“......怎么”·两人呼吸相闻,气息交缠,楚晙眼睫颤动,清平去吻她,如同蝴蝶轻触花蕊,轻柔怜惜地噙住她淡红色的唇。
她解开她的外袍,双手游走在她柔韧的腰身上,吻过她的脖颈和锁骨,舐吻过她胸前,留下殷红的印记··楚晙双眼迷茫地看着她,清平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心情,她亲吻着她,一只手捏着她的下颌,不断加深。
楚晙伸手搂住她的脖颈,手深深插|入她的发间··那瞬间清平心中所有的不安与焦躁都渐渐平复,她渴望这个人的一切,从心中生出强烈的渴求,她着迷地一遍遍抚摸过她光洁的皮肤,继而低头在她后颈用力咬了一口。
作者有话要说:反推车明天放,请下午来看·谢谢大家·· · ·第109章 暴雨·长夜漫漫, 却终有尽时·天边泛起鱼肚白, 繁星隐没, 天空中夜色缓慢褪去, 黎明的曙光如海潮般从大地尽头涌来,只余启明星高悬, 在夜色与黎明的分界上独自闪烁。
苇草丛被分开,清平从船上爬上岸, 她站在这草原上, 抬头看着天空的变化, 朝霞是明亮而绚丽的红,她听见动静, 转身看向身后··谢祺朝她拱拱手道:“李大人, 辛苦了。”
倘若命运是一条河,那人生便如浮萍,谁也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她看向立在一旁的马车, 道:“接下来还要劳烦谢长史·”·谢祺只道:“不敢。”
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觉得面前的人似乎哪里变了, 谢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在她转身的时候瞧见她耳后一点艳丽的痕迹, 虽被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但在雪白的肌肤上尤为显眼。
她难以置信地死死看着她,一切不解与困惑终于得到了答案,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怪不得殿下竟变了主意, 不惜以身犯险,难怪如此·清平不知她为何僵在原地,奇怪道:“谢长史”·谢祺魂不守舍地啊了一声,道:“李大人,我就......送殿下回去了。”
清平点点头,从草丛中分拂而过,与她朝着反方向离去··谢祺走了很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绿草如波,不见人影·她心中震惊后快速平复下来,鄙夷中生出奇怪的危机感,她本能的觉得这个人的存在将会成为一个最大的威胁,她沉默地看了看晃动的车帘,突然伸手叩了叩,低声道:“家主”·一时间只听见车轮转动的轱辘声,车中静静的,没有人回答。
谢祺仓促收回手,有些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她吸了一口气,觉得后背一片冷冰,才恍然惊觉自己干了什么,她没来由觉得有些恐惧,连触碰车门的手都僵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她未曾听见车中有什么动静传出,当即心中一缓,正要收手,忽然车中有人道:“谢祺”·她心中重重一跳,幸而马车驶入城门,喧嚣声暂时掩住了楚晙的话。
只是时辰尚早,城中路人稀少,车在城内拐了个弯,没多久便在王府后门停下··谢祺用力按住手心,翻身下马,低声道:“家主·”·车帘掀开一角,她看不清楚晙的脸,心中飞过种种念头,不知不觉跪到膝盖麻木,楚晙才道:“起来。”
·谢祺有些狼狈地起身,外袍上沾满了尘土,她本以为接下来面对的便是楚晙的怒火,但是车中传来声音低哑而平缓,她竟想起在那位李大人耳后的暧昧痕迹,胸中如同燃起了一把大火,烧的口干舌燥。
“殿下......我·”她头一次这般口齿不清··楚晙淡淡道:“不必多言·”·她从车中出来,谢祺抬头去看她,只觉得她眼神锋利如刃,像极了剑出鞘时划过的寒光。
她侧头看着她,冰冷如雪,将她脑中所有绮念驱散··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怔怔的看着楚晙,她容色带着宿醉后的倦意,却又有一种怠倦般的殊艳,谢祺低下头,心跳的厉害。
.·五月的最后一天不复往日的晴空万里,天空- yin -云密布,倾轧而下,与城墙贴的极近,远方风裹挟着草屑席卷而来,带来潮- shi -压抑的土腥气··使团却是选在这天离开云州,从居宁关一路向西出发,穿过薾兰草原,经过一段时间的长途跋涉,最后到达王庭。
使团出使西戎求取文契,代表了代国与西戎重修旧好的决心,此去虽是千难万阻,但若能成,便是一件名留青史的盛事··只是自代立国以来,从未有过这种事情。
向来是小国去大国求得结好的文契,从未有过大国到小国去求取文契的·虽说西戎能有与代一战的能力,但朝中诸臣都将其视为宵小,不屑一顾·未曾想过如今竟要由亲王出使,换取文契,这种求来的和平,背后自然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但自百年前失了爾兰草原后,代国失去了大量的马匹,随之而来的便是骑兵数量的削减·没有马上作战的骑兵,光凭脚力,是无法与西戎三万铁骑精兵相抗衡的·更何况草原作战地形复杂,西戎兵马依仗骑兵,可以快打快退,但对云策军来说却是十分不利,大大降低了其作战能力。
情有独钟·没人知道爾兰草原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割让出去的,有了这片土地肥沃,河谷温暖的草原,西戎简直是如虎添翼,马匹数量的增加,随之而来的便是骑兵数量的猛增。
最初西戎不过五千精骑,便能与代国一战,如今却有三万骑兵,汇聚在爾兰草原,如同天空乌云,沉沉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没人知道这次信王前去是否能真的取得文契,西戎真的会如同和谈所言那般吗月河已经被让出去了,文契一签,就意味着代国又失去了一块土地,西戎兵线压向云州最后一道防线,居宁关岌岌可危。
但此时这些事情都不在考虑的范围内,人人都知道出使西戎危机四伏,面临的最大的问题便是如何让信王最快取得文契,尽快归国,以免成为人质,被扣留在西戎王庭,那可极速大大的不妙了。
只是这日实在是不像什么好日子,连老天都不肯做美,不一会便狂风大作,吹的人东倒西歪·送行众官来不及去说些什么礼节上的话,却见为首的言大学士嘴角抽搐着倒地,在原本悲凉的氛围中更添凄苦。
使团中便传来话,信王殿下体谅众人辛劳,加之今日恐有暴雨,需尽快出关,就不必再送下去了··传话的人把话带到,孙从善微微一怔,突然发现信王从头到尾就没有露面,她隐约觉得事情哪里有不对,刚想说什么,人群中惊呼一声,言大学士已然两眼翻白,手脚抽搐不止,昏昏倒地了。
她被分散了注意力,只是这么一会的功夫,那传话的人已经归队,铜铃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面红色的旗帜随风飞舞,上面绘就的纹饰却在风沙中有些模糊,马儿顶着风慢悠悠地走着,在悠长的吆喝声中,向着居宁关而去。
风将城外沙尘卷的到处都是,苍穹之上,遥遥可见云中银龙游动,城池在这风中几乎化为一抹模糊的黑影,古城废弃的烽火台上,野草被连根拔起,随即被吹散在风中,一只手抓住其中一根草,宽大的衣袖灌满了风,在她身后翻飞。
从高处能看到使团离开古城,缓慢的向居宁关驶去·谢祺眼被风沙迷了,抬眼看去,只觉得楚晙玄服黑发,瞳如点漆,幽深莫测地望着使团离去的方向,那根细草在她指尖被攥地牢牢的,片刻后才被她放开。
她险些以为她要乘风而去,天越来越暗,楚晙转身离去,那一瞬谢祺见到她眼中划过复杂而深沉的情绪,让她险些以为是自己被迷了眼看错了··楚晙面色如常从她面前走过,谢祺感觉有些紧张,她听到她低沉而森严的声音响起,不带一点感情道:“事情都安排好了吗”·谢祺瞬间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忙道:“一切已经准备好了,殿下可随时离开。”
楚晙看向遥远的地方,风沙中使团犹如离岸的小船,向着未知的方向,驶入汹涌的黑暗潮水中··她道:“不急,还不是时候,需得再等等·”·谢祺已经领教过她的手段了,再也不敢妄图猜测她的想法。
她仔细一想,只觉得自己所行所想都在这位殿下手中,仿佛她早已经料到般,一切尽在掌握中,她不免有些敬服,又有些畏惧··楚晙凝视着苍穹之上呼啸而过的狂风,云层翻涌滚动,空气中压抑的气氛越来越重,泥土的腥气混合着一种奇怪的味道在风里,眼看一场暴雨就要到来,谢祺鼓起勇气,道:“殿下,该回去了。”
楚晙却没有看她,只是一直看着遥远的天际,她除却面色有些苍白,却是平静如波,在风暴中屹立不动,如渊渟岳峙般,谢祺便觉得方才从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后悔是自己看错了。
她在心中将一切都梳理了一遍,觉得自是再无遗漏了·但唯独李清平此人却让她颇感不安,不过观楚晙如今的态度,她倒是也能瞧出一二,虽说是佞臣之流,此次前往西戎,也不知能不能回的来,即便回来了,那又如何·谢祺心中笃定非常,心中疑虑却始终难解,她不明白楚晙堂堂殿下,为何选了这玉琼之道,她想起那天清晨时,那人温柔的将殿下放入马车,好像怕惊了什么,那种怜惜而温情的样子,眼中好似有水波轻轻荡漾,她每每想起来,便觉得十分厌恶。
只是她不便说什么,楚晙自然也不会去费心想,只是一言不发地下了台阶··遥远天际传来闷雷声,风从四面八方涌来,黄沙如潮吞噬了一切··暴雨将至。
 · ·第110章 命丹·秋雨不知连着下了几日, 紫宸宫前的白玉台阶在朦胧雨中散发出温润洁白的光, 宫宇都被湮没在浩瀚水汽中, 远远望去仿佛悬于云端的天上楼阁。
大雨瓢泼而下, 冲刷过玉壁上盘旋升起的凤纹,凤鸟尾翼处掉落下一块灰白色, 随着雨水不断冲刷,露出缝隙中细长的暗红色, 那凤鸟如同被水汽蒙上了一层死气, 透出不详的衰败气息。
·如果有人此时鸟瞰这座巨大的宫宇群落, 会发现长安好似一片海洋,翻涌的波涛顷刻间就能将殿宇吞噬·天空中隐约穿来沉闷的雷声, 茫茫大雨中, 却能看见一队人马从午常门向着皇宫一路行来。
宫侍从被雨水淹没的长廊走疾步穿行而过,齐王楚昫从桌前起身,看了看窗外的雨势, 眉头微微皱起·宫侍们身披红纱,原本是极为喜庆的色泽, 此时被水汽浸- shi -, 不像原来那般鲜艳亮眼, 却像是血痕般,在地上拖出一道暗色水迹。
不知为何,她见着这一幕,心头重重一跳,顿时心绪乱了几分··忽有亲信来报, 附在她耳边细言了几句,楚昫精神一振,忙道:“人呢,现在到哪儿了”·来人顾不得抹去脸上雨水,道:“已经入宫了。”
楚昫喜上眉梢,也没过多久,宫人们簇拥着一人走来,那人踏入宫殿,摘下罩帽,眉目俊秀,光华自成,眉宇间却透出长途跋涉的疲惫来··她要行拜礼,楚昫连忙扶住她,嗔怪道:“四妹何必如此多礼呢,快起来罢”·“礼不可废,”那人坚持道,“何况二姐就快.....,身份有别,臣妹不敢逾越。”
她不顾楚昫的阻拦行完了大礼,楚昫表面上如常,心中喜意更甚,引着她落坐,言语中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道:“四妹此行辛苦了,云州的事也算是完了吧”·情有独钟·楚晙伸手在袖中摩挲了一番,取出一个银盒来。
那盒子样式极为普通,楚晙却十分谨慎道:“皇姐请看·”·银盒子中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楚昫心中一跳,不知为何又想起那被雨水浸- shi -的暗红色轻纱来,她以为会是什么暗箭之类,险些便要叫护卫,但楚晙低眉顺目,长发垂落,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暗算她的样子。
她不愿在未来的臣属面前失了气势,背挺的笔直,硬生生忍了下来··盒面旋转上升,如莲花般层层绽开,花蕊处往上一拖,露出一颗鲜红的珠子来,那珠子中华光浮动,好似九天之上堕下的星辰,在空中荡出水纹般的炙热红光,华光璀璨,顷刻间照亮了桌前。
楚昫被惊的说不出话来,伸出手去挪动这朵银花,这才发现每一片花瓣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纹,随着花托中珠子发出的光而微微闪动,她缓缓地呼了口气,小心道:“这便是那命丹”·其实这话是多余,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楚晙颔首,将那花轻轻转了一个方向,花托下沉,花瓣合拢,裹着这稀世奇物变做再普通不过的模样,她双手捧着银盒道:“正是此物,献予皇姐·”·楚昫还未掌握权势,却在她恭敬的的言语和态度中先一步体会到了这美妙的滋味,这感觉让人有些飘然。
但她毕竟是明白,越到这个时候越要冷静,万万不能被迷了眼·银盒子摆在桌中间,谁也没去碰,楚晙低头看着银盒,肩微微耸着,显出颓废忧郁的气质,楚昫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思索片刻缓缓将那只盒子推向她的面前,道:“既然是四妹的功劳,孤做姐姐的怎能轻易夺了”·楚晙闻言抬头,楚昫紧紧盯着她,连一丝微小的情绪都不放过,道:“那便劳烦四妹,将此物献予母皇罢。
只是要请四妹在母皇前面多多美言几句了·”·楚晙只道:“是,就如皇姐所言吧·”·她仍是将信将疑,面对这唾手可得的功劳,她始终怀着几分疑虑,不敢完全相信。
倘若冒然献上,万一出了麻烦要如何是好她心中千念万转,想来想去不如踢给楚晙,若是降下罪责也与她无关,还卖了她一个好·她心中怜悯而鄙夷地看着这个四妹,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使得她不容楚晙拒绝,不等她出声便道:“你先在外宫歇歇,孤这就遣人为你通报。”
楚晙低低地应了,- shi -漉漉的长发掩住了她脸上的表情,无力抗拒的示弱口吻与她眼中的戏谑截然相反,她收起东西,在宫人指引下向着宫殿深处走去··.·玉霄宫中。
女帝半躺在床上,痴迷地看着花托上的命丹,火红的暖光染上她苍老的指节,她迟疑片刻,终是召来术士,让宫女捧着银花走下台阶给她们看··那珠子果真不是凡物,光华流转间洒下一片光晕,随着宫女走动绽放出明亮的光来。
其中一人长袍飘飘,双目如炬,气质不凡,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将她清晰的与其他人划分开·她上前一步,闭着眼默念了几句,喜悦道:“回禀陛下,此物便是那金帐圣物”·她言既出,周围人便跪下来一同道贺,女帝急忙叫宫女放回来,她苍老的面容在这珠子的光中显出几分振奋来,人也觉得格外精神了些。
楚晙侍立在一旁,从头到尾连头都没抬··女帝这才想起来她还在一边,她眼中划过复杂的情绪,其实最开始,她并不信这个小女儿能带会这东西来,但如今她竟办到了.......或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她从几个日益强大的女儿身上都能感受到无形的威胁,如今这种感觉再一次涌上心头,她厌恶这种无能无力,却陡然间产生了一种无名的嫉恨。
她年轻时也能纵马穿过恒州,骑- she -摔跤样样精通,一样的年富力强,丝毫不输于她们··面对千里迢迢带回珍宝的四女儿,她只是淡淡道:“信王,你做的很好。”
楚晙躬身行礼,一句信王已经界定了她的身份,是臣属而非母女·她却道:“儿臣不敢冒领功劳,二姐亦出力不少,但不愿要这功劳,儿臣斗胆妄言。”
女帝望着她奇异的笑了笑,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她发怒的前兆,她口气异样的温和:“你说你二姐——不错,先前朕是有与她说过此事·没想到朕的女儿个个都是能臣,当真是社稷之福啊”·楚晙哪里听不明白她话中的深意,只道:“不敢。”
女帝格外地和颜悦色,道:“晙儿,你说说,你二姐这般功劳,朕应该赏她些什么呢”·楚晙道:“儿臣不敢乱语,陟罚臧否,此乃母皇独断,怎能逾越”·女帝满意地笑了笑,道:“那朕问你,你觉得你几个姐姐里,哪个更适合做太女呢”·这句话声音虽轻,但在宫室中却听的分明,在场的所有人都心中一颤,若是今天信王答的好,那什么事都没有;若是信王回的不好,恐怕在场的宫人都要成为女帝震怒中的牺牲品了。
楚晙目光不动,好似在思索,片刻后才道:“儿臣觉得长幼有序,自然是大姐比较适合·”·女帝微微点头,注视着命丹,缓缓道:“你难道都没有想过——”·楚晙眉心一动,头慢慢抬起来,正要与女帝对视。
“陛下陛下不好了”惨烈的叫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女帝的话,一个黄衣宫女惊恐地跪在门前,尖声道:“越.......越王,带兵在乾光门外,说要清肃女干佞——”·在场的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女帝难以置信般喝道:“放肆去传禁军统领余泉岚来”·宫室中乱作一团,楚晙向后退了一步,不动声色地站在一个角落,与那位先前说话的术士遥遥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来人”女帝披上赤色帝服,萦绕着衰败气息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潮红,“朕还没死呢,她便这般迫不及待么”·她重重地咳了几声,喘息道:“传令下去,越王以下犯上,擅闯宫闱已是大罪念其为小人所控,速速退兵,即可从轻发落,不然格杀勿论”·宫禁深处隐约可闻喧哗声,禁军手持羽箭,遥隔乾光门与外头的兵马对立,禁军副统领高声道:“传陛下旨意,越王听宣——”·情有独钟·一只羽箭凌空飞来,正中她脖颈,顿时鲜血直流,乾光门外一人身披玄色大氅,双目- yin -鸷,气势凶狠,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凶兽,全然不顾一切,道:“母皇如今沉疴在床,受女干佞之徒所控,把持朝政,颠倒社稷今日,孤王便要清帝侧,斩邪肆”·.·太启五年秋,越王哗变,连同京郊兵马并侍卫军近五千人,聚于乾光门意图闯宫,与禁军在明德宫外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斗争。
后五城司兵马总使率兵护驾,终是将越王兵马拦截在开德门外,不能近中朝一步··这场震惊朝野的宫变不过七天便仓促结束,而越王本人也在乱斗中身中流矢而亡,女帝听闻此事闭宫不出,连着几日都由内阁主持朝政。
从乾光门通往紫宸宫的路上尽是残肢断箭,雨仍在下着,雨水中混杂着暗红的血,顺着台阶蜿蜒流下·宫墙溅上了大面积的暗红色,在雨水的冲洗下只剩一抹淡淡的红。
宫人们战战兢兢地从避难处出来,禁军们开始收拾残局,与之相反的却是深宫中一处宫殿,秋雨打落园中月季,点点残红披离破艳,有种颓圮破败的美··楚昫与楚晙坐在窗边对弈,楚昫谈起越王楚明,神色间是说不出的畅快,不过还是假惺惺与楚晙道:“大姐就是- xing -子太急了,如若能再等等,这太女之位也并非轮不着她。”
若不是近来京中盛传女帝意属二皇女,欲立其为太女,恐怕楚明也不会这般冒然行事··“据说她死前还叫着,如果她- xing -命不保,云州必定大乱,真是可笑至极。”
楚晙闻言淡淡地笑了笑,侧过头过身去看窗外的雨幕,雨丝细小,而层层相叠竟能遮挡人的视线,世上又有多少事,如丝般,却能遮住人的五感,遮蔽人的心··楚昫心中舒畅,这几日女帝无暇管理宫中琐事,便将这事交由她来管。
楚昫领了职务不过几日,俨然将自己视作这座宫殿的主人般,又加上往来宫女侍从察觉到朝中风向的转动,帝主衰弱,少帝将入,恐怕这位二皇女就是太女之选了,更是对她恭敬有加,令她无形中先一步体会到执掌权势的快感。
不出意外,这次对弈楚晙又输了·楚昫低声笑笑,瞥了眼楚晙道:“四妹棋艺还需精进,这样可不行·”·楚晙颔首道:“是该多向皇姐学学。”
楚昫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道:“四妹这是帮了孤大忙,不知道还愿不愿意再帮孤做一件事呢”·楚晙缓缓抬起头,用种奇异的眼光看着她。
楚昫被她看的有些不自然,想发怒却忍了下来,道:“四妹若是不愿,那便算了·”·雨淅淅沥沥下着,楚晙捻起一颗白棋放在棋局中,棋盘上白旗本是败局,却因这她这一步,顿时大局扭转,白棋死而复生,黑棋进退两难,无论怎样抉择都面临不了被白棋包围的结果,楚昫瞠目结舌:“你——”·楚晙收了手,楚昫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虽然此时她身处高位,但却在刹那间感受到地位调换的错觉,楚晙站起来,附身看着她淡淡道:“不要把人都当成傻子,二姐,我不愿替你做了车前卒。”
她玩味般勾起一抹笑,道:“我帮了二姐这么多,二姐不如帮我做一件事如何”·楚昫嘴角抽搐,怒道:“放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楚晙瞥了她一眼,就要转身离去。
楚昫陡然间觉得她变了许多,如同脱胎换骨般,几乎变成另一个人·她厉呵道:“楚晙,你给我回来”·楚晙闻言只是侧头看着她,那一眼如临深渊,在琉璃灯盏折- she -出的明光中却显得格外冰冷,任是宫室中华光璀璨,却让人心生寒意,楚昫手脚俱冷,登时头脑一片空白,要说的话一句都想不起来。
“二姐,这不过是件很简单的事·”她漫不经心道,手拂过门栏上溅起的雨点,“能否借你的命一用呢”·.·“借命”女帝手中动作一顿,宫女捧着手帕上前,她随手拿起擦了擦嘴,皱着眉道:“法师是说要以命抵命”·那人颔首,女帝随手把药碗放下,示意宫人散去,道:“法师有话直说吧,要如何个抵命法”·“并非是抵命,而是借命,借此人的- xing -命延续陛下的- xing -命,便是这命丹的用处。”
女帝拒绝了宫女的搀扶,自己硬撑着坐起道:“借命,要借谁的命”·术士行礼掩去嘴角的笑意,轻声道:“当然是陛下至亲最为好了。”
这其中昭示的深意不言而喻,女帝冷声道:“你竟然妄图挑拨天家情分,胆敢如此放肆妄为”·她深知长生之说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法,延续此命,是为了能有更多的时间修炼,入道仙途。
术士受袖行礼,道:“微臣不敢,是真是假,陛下准许臣布置好,使臣试试便知了·”·女帝沉思良久,喘息声如破风箱般,最后她如同下了什么重大决定,声音嘶哑破碎道:“宣,信王。”
.·玉霄宫中炉火熊熊燃起,女帝玩赏着命丹,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无论是权势,她忽然就困倦起来,靠着床打了个盹,忽然听人道:“陛下,信王殿下来了。”
那尖细的声音让她平白有些不舒服,她习惯- xing -道:“召她过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脚步声由近到远,她抬眼一看,楚晙身着紫色王服走来,她极为温柔地道:“晙儿,母皇召你来,是为了一件事。”
“母皇待你如何”·楚晙深深一拜,道:“恩重如山,自当竭力效死·”·女帝眼角纹路舒展开,缓声道:“那便——”·楚晙上前一步,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不过二姐倒是有些话要说,母皇不如听听她怎么想的”·她轻轻拍手,一人被从门中拖了进来,女帝定睛一看,楚昫被五花大绑堵着嘴巴,愤怒地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情有独钟·“你这是要做什么”女帝呵斥道··楚晙顺从道:“母皇不是要借命么,儿臣这便将二姐姐带来了·”·楚昫眼中流露出恐惧来,拼命向后退去。
楚晙轻巧地扯住她的衣领,把她拖上台阶,帷幕后的术士见状还行了一礼,低声道:“见过齐王殿下·”·楚昫头发散乱,看向她手边,那里正放着一个白玉碗,银刀寒光闪烁,映出她因惊惧微缩的瞳孔,她骤然爆发出一股力量,挣扎着从台阶上滚了下去,口中的布条被吐出,她高声道:“母皇,救我啊母皇”·女帝茫然的看着这一切,楚晙扭开银盒从花托上取下命丹,如指肚大小的珠子在她洁白的指尖散发着温暖红光,她微微一笑,反手丢入丹炉中。
火光顷刻间吞噬了红珠,火舌在半空爆出一点火星,女帝来不及阻止,眼睁睁地看着她将东西扔了进去··“命丹·”她的脸在火光中镀上一层暖意,但眼中却冰冷如铁,森冷而肃穆,她抚摸着银色的盒子,在不起眼的一角微微凹陷。
她好像在隔着小小的盒子,去触摸另一个人的指尖··女帝陡然喷出一口血,没入赤红色的绸被中·楚晙不为所动,只是注视着丹炉中跳动的火焰,半晌才道:“这种东西,就不该有。”
作者有话要说:啊,努力写多一点,谢谢大家昨天的祝福,非常感谢··虽然最近很忙,但我会努力更文的··· · ·第111章 天元·水花溅起, 木桶载满河水, 被人吃力地从河边拉上来。
少女坐在河边擦了一把额角的汗, 提着木桶向白色的帐篷走去··那帐篷如同一座小雪山, 在阳光中发出刺眼的光芒,那是用海灵羊的羊毛一点点捻成线, 而后织成巨大布匹做成的蓬布。
这种生活在雪线以上的生物机警而灵敏,善于攀岩, 一身雪白轻盈的长毛, 雨雪不侵, 几乎与周围雪景融为一体,极难捕获·在西戎也是千金难买之物, 通常只有贵族才用的起。
这座巨大的帐篷不知耗费了多少海灵羊羊毛, 又汇聚了多少工匠编织,它屹立在秋天的草原上,让人遥遥看上一眼便觉得心中生出宁静圣洁之感··她走近帐篷一角, 弯下腰掀开帐门,先将水桶推了进去, 而后小心翼翼地爬进帐篷。
帐篷里密不透光, 与外面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世界·灯架上放着上百只灯盏, 豆大的火苗照出帐篷里的摆设,充满异域风情的羊毛毡挂在墙上,神台上是一座用洁白玉石做成的神像。
那神像的半边脸沐浴在光中,而另外半边则淹没在黑暗中,依稀可辨出是个女人·她低着头, 好像在看着神台下的人,手中结着奇怪的手印,双手皆是空空如也··少女充满畏惧地爬到神台下,那里正卧着一个人,双目紧闭,昏暗的油灯照出她的面容,乍眼一看竟和台上神像有几分相似,少女迟疑片刻,用木桶里的水打- shi -了帕子为她擦脸。
她眉心微微皱起,好似睡的并不安稳·少女为她擦完脸,便帮她将发辫重新拆了打过,发辫中有什么东西一闪,她顺着摸去,原来是金线织成的发线,线有些沉,上面串进去许多细碎的宝石。
她做完这一切,在地毯上俯身跪拜,极为诚恳地做了几个长命礼,才推着水桶无声爬出帐篷··她身后那人微不可地动了动眼皮,颤抖着眼睫睁开一道缝,随即又慢慢合上。
少女在又去提水,然而河边站着一个人,正在眺望远处的羊群,那些羊漫步在草原上,好似一群移动的白云·少女放下桶行礼,那人穿着月白色的袍子,头上带着一圈繁复华丽的宝石头饰,仔细一看便能发现,那些复杂的花纹其实是一个个不同的传说,故事中的神灵们都用珠宝点缀。
来人眸色冰蓝,在日光中好像是雪山上的蓝色冰湖,瑰丽如宝石般熠熠生辉·她低声道:“毕述大人·”·毕述动了动眼珠,注视着她,问道:“今天是你进去伺候阿月来”·少女诚惶诚恐道:“是。”
“她醒了吗”毕述问··少女认真想了想,回答道:“阿月来大人没有醒来·”·毕述哂然一笑,甩袖走进帐篷,她先在门边柜中取了一碟东西,而后向神台行礼,拿了只灯盏盘坐在神台下,手从碟子中抹了些什么,向着睡着的人脸上抹去。
“我知道你不是醒不过·”鲜红的颜料被她点在那人眉心,她顺着她的鼻梁往下,忽然手中动作一顿··跳动的火苗照出那人- shi -漉漉的眼睫,毕述搓了搓指尖,感觉有些无措。
她想了想,还是把话说完:“你是不想醒,是吗,阿月来”·毕述指尖全是红色颜料,如同鲜血般沾染在手中,但她却毫不在意地拿起铜铃,轻摇一声,闭上眼睛默念经文。
然而她没有等到答复,帐篷中寂静无声,神台上神像平和宁静,温润的眉目浸在黑暗中,晦涩难言··.·长安秋雨方过,晴了不足半月,晨起的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 shi -润的水汽,飞檐琉璃瓦在晨雾中露出一角,镀着朝阳的曦光,漂浮的白色雾气将宫殿点缀的如仙宫般虚无缥缈。
棋盘上落下一颗棋子,楚晙看了看棋盘,微微一笑道:“皇姐,你又输了·”·吧嗒一声,楚昫手中白棋落在棋盘上,滚落在外侧,她唇色惨白,眼窝深陷,显然是多日未曾歇好,她胸口起伏不定,眼中恨意更甚。
“哈哈哈哈......”她仰头长笑,扶着棋盘边缘的手微微颤抖,想把盘上的黑子取回,但是手抖的厉害,怎样都拿不起来,“我不信我会输”·楚晙嘴角勾起,袖手旁观。
楚昫猛然发力将棋盘掀翻,站起踉跄几步,指着她道:“原来你早就布置好了让我与楚明相斗,最后再从中获利,以进为退,真是一步好棋”·楚晙捡起棋盘,黑白棋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上,一颗黑棋旋转几圈后落在缝隙交汇处,楚晙道:“皇姐在说什么,我怎地听不懂”·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道:“请坐,我说的话还算数。
今日若是皇姐能赢了我,我便放你出宫·”·情有独钟·楚昫勉力压制住自己的恐惧,坐回小几边·马上有宫人过来将散落于地的棋子捡起,归于棋笼中,整个过程几乎听不到一点声响,宫人轻薄的红色披纱刺的她眼睛生疼,她嘴唇抖动,恍惚间像明白过来了什么。
楚晙从棋笼里取出棋子,见她双眼无神,身形摇摇欲坠,半晌楚昫才了悟般道:“你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是不是”·“.......这宫中早就有你的人,不,不止在宫中......”她摸出一颗棋子,喃喃自语般念道:“前朝,中宫,后宫.......真是好大的手笔,你是从何时开始布置这些的呢你便对那个位置如此自信,觉得自己能让百官听命,六州十八郡臣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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