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云海间 by 看长亭晚(中)(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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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茫云海间 by 看长亭晚(中)(5)
·首领见状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还是在对她的坚持表示不屑·终于清平手中的刀被击飞,她无力支撑,只得跪坐在草中··“没用的。
何必做这些无用功呢”·清平虎口震裂,手怎么都无法合拢,她尝试几次,最终还是放弃,抬起头道:“没试过,怎么知道这就是无用功。”
“如今你试过了,结果如何呢”首领淡淡道,“不过白费力气·”·言罢她抽出一根绳子,粗暴地拖起清平,束住她的双手。
清平突然道:“你的主子不远千里,折损了无数人马,只是来西戎将我就出来,你就不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吗”·首领手中动作一顿,双眼危险地眯起,将她双手拉起,用力束住,紧紧盯着她:“你到底要说什么”·清平笑了笑,轻声道:“那是因为我知道一个秘密,恐怕不仅仅是你的主子再派人找我,其他的人也在找我,只不过你们先了她们一步,想必用不了多久,她们就会赶上来......”·她的声音又轻又淡,像是从唇齿间流出的气音,首领看似不在乎,但此时拉紧她双手的手猛然一提,贴着她脸道:“你倒是聪明,这一路是不是都留了标记”·清平本就是胡言乱语,听她言语像是入了圈套,便道:“那又怎样横竖都是死,不如一起吧,任是谁也不知道这个秘密了......”·“说——”首领扼住她的脖颈,从齿缝中逼出字句,“既然如此,便留你一人死好了,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自然能留你个全尸。”
她松开手,清平脸涨的通红,不顾伤口的疼痛嘲讽道:“你想知道这个秘密知道的人可都死了·”·首领刚想说些威胁的话,突然感觉背后一寒,她低头看见剑尖沾满鲜血从胸前穿出,随即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传来,那剑尖一寸寸插|入,首领长年习武,不同于常人,当下持刀转身袭去,看见身后脸色苍白的吴盈,她好似明白了一切。
但此时胸膛传来一阵剧痛,清平在她身后,猛然一拔,顿时鲜血洒出,落在枯黄草上,沁入泥土中··清平拖着剑走过去,吴盈蹲在地上试了试首领的脉搏,道:“死了。”
清平这才瘫倒在地,她双手被绑到一半,如果不是首领疑神疑鬼,信了她的话,恐怕也没那么好对付·吴盈去扶她起来,却摸到一手的血··情有独钟·“伤口怕是裂了。”
清平趁着还有几分清明对她道,“这地方也寻不着什么药,别管我了,你快走吧,万一她们还有人接应,那就糟糕了·”·吴盈闻言又惊又,怒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清平不愿和她吵,把那根稻草编成的绳结塞进她手中,连忙道:“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吴盈看着手心里松了大半的草绳,眼圈一热,艰难道:“你知道什么”·清平意识渐渐模糊,却拉着她的手不放,声音却是越来越低,说的尽是些什么知道了知道了。
吴盈慌忙搂紧了她,粘腻的血迹染上她的衣袖,她哽咽一声,硬是压下了眼中热泪,嗓音沙哑道:“你知道什么”·她像是问怀中人,又仿佛是在问自己。
风声呜咽,从原野上穿过,天边乌云破开一道裂痕,数道金芒洒下,她们坐在枯草丛中,犹如置身于金色海浪中·金色的草叶铺天盖地,于这最后的秋阳中随风荡漾,吴盈仰头看向那刺眼的光芒,眼里满是泪水,终是忍不住低头去贴近清平的脸,道:“快看,太阳出来了。”
热泪滚滚而下,她贴着她的额头,好像与从前一样,声音破碎不堪,低声道:“清平,醒醒......”·怀中人细瘦的手臂无力滑落,露出掌心一节松弛的绳结,随风滚落在深草里。
 · ·第124章 融雪·吴盈如同从梦中惊醒, 她定了定神, 将清平放倒在地, 捡起长剑走向首领的尸体, 挑开她胸前衣襟,不一会落出个白色的瓷瓶·她伸手拿起, 扶起清平,将那瓶中的药粉撒在她背后的伤口上, 没多久就止住了血。
习武之人身上总要备些伤药, 这位玉统领为自己配的药果真不凡, 吴盈心中松了口气,她是见过玉统领受伤时用药的, 此时不免庆幸这一路走来, 玉统领依仗自己本事大,倒是未曾受什么重伤,是以这药还留了许多。
她将药瓶收好, 扶起清平慢慢走向芦苇深处··她们走了半日,终于在夜晚到来前找到了一个可以勉强容身的山洞, 歇了一夜后, 清平虽然昏昏沉沉, 但伤口好歹止住了血,也能自己下地走路了,两人又开始赶路,沿着河流去寻找村落的影子。
明明是中午,但天空却看不到一丝阳光, 密集的乌云倒映在水中,清平低头去鞠了把水洗脸,看到自己脸上尽是尘土,头发凌乱,用布条随意扎在脑后,衣衫褴褛,像个到处流浪的浪荡子。
而吴盈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对着水面深深叹了口气,看着自己指甲里黑色的泥垢,眉头蹙起,一脸厌恶·两人隔的不远,清平手沾了点水弹到她脸上,吴盈吓了一跳,马上反应过来,手刚伸进水里,动作到一半,又想起清平身上还带着伤,只能无奈作罢。
清平忍不住笑了起来,吴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想起往日两人见面都是衣冠整洁,仪表堂堂,哪里会想到今日,像个农妇般毫无形象地坐在土堆上,脸上都是乌黑一片,像个叫花子。
她一时也未忍住,同清平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又走了数日,秋末的平原荒凉凄清,到处都是枯黄的草,低矮的树丛,偶尔有鸟飞过,都像是赶着时间往南飞。
吴盈抬头看了看天空,有些羡慕那些长着翅膀的鸟儿,目送它们远去后,望着看不见尽头的原野再一次沉重无奈的叹了口气··清平舔了舔干裂的唇,含糊不清问道:“怎么,想飞啊”·“想飞也飞不起来,”吴盈仰的脖子都酸了,才收回视线,已有所指般道:“身有宏图志又如何天高地远,皆是囚笼,身在牢笼里,安得归自然”·清平哪里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只道:“别想了,还是看看当下吧。”
她们到达阾枫郡时,天气已经越来越冷了,北风呼呼地吹着·两人身上衣服单薄,但总算是看着城镇了·只是阾枫郡战时戒备,加之逃难的人又多,也不那么容易进去,幸好吴盈一早从首领尸身中取了通行文书,又在逃难的人群中排了许久的队,这才混了进去。
这一路波折不断,两人都是强弩之末,进城的当夜清平就发起了高烧,幸好出行时身上备着些银票,吴盈去药房抓了药,回到客栈去自己熬药·她不敢托大去请医师,城中想必有首领早先说过的接应人,清平身上的箭伤是瞒不住人的,她只能自己去抓些药来,只道是中了风寒。
清平养了几日,也渐渐恢复了些元气,只是身上伤好的慢·战时物价涨的飞快,吴盈手中的银两也渐渐不够用了,她未曾与清平说,只是白日得了空便去大街小巷到处走,看看哪些门店招人做工,她便去碰个运气。
某日她走过街巷,突然一队人策马疾而来,分明是军部的人马,吴盈便留了个心眼,随着看热闹的人一道跟了上去,见那几人在告示栏中刷了层浆糊,将几张人像贴了上去,有人便问道:“诸位大人,这是做什么”·其中一女子道:“此乃朝廷通缉重犯,经由刑部发文盖印。”
百姓中不识字的占多数,闻言又道:“大人,这些人犯了什么罪呀”·那女子一甩披风,翻身上马,而后吐出两个字:“叛国”·吴盈眼前一黑,被推着向那告示牌走去,她定了定心,一副副人像仔细看去,果真在最后一排中寻到一副小像,‘李清平’三字用朱笔圈出,旁边便是刑部签发加盖的大印,她在京中为官不长,但却是识得六部印文的,此时不免心头一震,如被冷水浇头,冷的全身打颤,怎么都停不下来。
上面写着去西戎的使团转投西戎王庭了,所以使团中的随行官员全部以叛国罪论处·怎么会这样她反复地回忆离开长安时的局势,理清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
使团未归国便已经定罪,况且李清平出使是代替楚晙,本就是一件极为私密的事情,名单中原本根本没有她的存在·正因为如此,楚昫才相信楚晙心存不轨,暗中图谋大位,终于在司先生的建议下开始顺着楚晙的过往一路上暗查,要坐实她血统有异之名。
李清平这等重要人证,本来应该由她和玉统领秘密押送进京,交到齐王手中,作为压制楚晙的最后一张牌·她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想着到底发生了什么·原本未曾出现在名单中的李清平如此成为通缉犯,出使名单有限,只要有心人随便一查,就能查出这里头的猫腻,难道不是应该把她藏起来,让所有人都意识不到这个人的存在才是。
情有独钟·吴盈心中掠过一丝- yin -影,倘若是最坏的打算,那便是京中出了些问题,齐王恐怕已经......否则如何能仍由刑部发文通缉原本极为重要的证人呢,这般明目张胆的行事,那么只有一个解释了,除非没人能证明李清平原本不存在名单之上但当时在安平郡参加和谈的人如此之多,还有安平府衙众多官员经手此事,怎么会没人不知道呢·她心中一寒,竟是不敢去细想。
匆忙回到客栈,却突然听见掌柜与伙计闲谈:“......既然官府下了搜查令,你们近日就打起精神来,好好看着些,明白吗”·吴盈整了整衣衫,过去点了盘小菜,借此和伙计搭上话,问道:“听说官府要派人搜查客栈这是怎么了,还让不让人安生了”·伙计也是大吐苦水,抱怨道:“客人不知,最近不是不太平么今日刚张榜贴文,官府就说要挨着搜查通缉犯了嗨,要我说呀,这些叛国的罪人哪里会来咱们这个小地方呢,不说已经是西戎的座上客了吗.......”·剩下的吴盈也未曾听清楚,付了她银两便匆匆上了楼,她刚刚敲门,门就被打开了,清平整装坐在房中,为她倒了杯水,道:“怎么这般神色匆忙”·吴盈接了茶水,正犹豫着倒地要怎么说这件事,谁知清平伸出手指按住嘴唇,低声道:“不必说了,我早上已经出去过了。”
她没有束发,只是全部扎在脑后,看起来与那通缉令上不太像同一人·吴盈心头滋味难言,知道她回来以后一定是特意打扮过的·却见她取出两个包裹,道:“你从阾枫郡走,到云州州城广元,然后尽快离开云州,北上长安。
趁着这段路还没加强戒备,西戎人还在安平郡外,现在走还来得及·”·“入冬后会降下大雪,在这之前阾枫郡要向广元城运送木料,所以下雪前这条路会一直开着,等到下雪后会被封闭,这时候一定能走。”
吴盈怔了怔,刚想发怒,但又泄了气·她知道这才是最好的办法,如果此时不脱身,恐怕就再也走不了了·她沉默地坐在桌边,拿了其中一个包裹,清平顿时如释重负,拿起另一个包裹道:“闲话勿要多说,走吧,吴盈。”
她起身抱了抱她,身上是清苦的药香,清平轻声道:“活下去·”·活下去··吴盈眼前天旋地转,一时分不清是在哪里·待她反应过来后,清平已经离开了客栈。
活下去·她一直咀嚼着这三个字,心中知道没有比这更好的解决办法了,也许分开还能再见,这本没什么·她背着包裹走向驿站,果真如清平所言,驿站中车马往来络绎不绝,有拉客的车妇见着她背着行囊,试探道:“客人可是要去广元咱们这车人专门去广元的,不过您需得有文书才行。”
吴盈木然点点头,那女人见状眉开眼笑,道:“您也知晓,如今这世道生意不好做了,这去广元的车也涨了些银子,二两银子,您瞧瞧如何”·二两银子,若是平日定要被人指着头骂黑心。
但此时战局不明,能走的人都会选择离开,吴盈付了银钱,那车妇便吆喝道:“满了走喽”·她坐上马车,车中果然坐了许多人,互相打量着彼此。
这一车人衣装整洁,显然是略有薄产的人家·还坐了几个男孩,云州人不兴带帷帽,那几个男孩见吴盈生的秀丽,都好奇地探出头来看她,都被身边的长辈训了回去。
车帘摇摇晃晃,驿站渐渐远了·孩子中钻出个小姑娘,好奇的打量着她·那女孩梳着童子头,令吴盈猛然间想起了从前在丽泽书堂读书的时候,她望着不断远去的房屋,却和记忆中的一幕奇异的重合起来。
那天也是这么一个黄昏,她们还是孩子,结伴同行下学的路上,在路口时遇到强人·清平却叫她走,她果真走了·只是那天的路却出奇的漫长,她慌张的看不清脚下的路。
如今她已经成人,但好像和过去没什么两样·她依然还是那个懦弱不堪的孩子,她叫她离开的时候,她也只能选择跑的远一点··难道只能这样·她还未反应过来,却听到一声惊呼,那女孩叫起来:“父亲父亲您瞧,她怎么跳下去了”·吴盈在黄土地里打了个滚,突然意识到自己从车上跳了下来,她不受控制的往回走,再快些,再快些。
她跑了起来,扬起一捧尘土,屋舍倒退,仿佛这样就能追溯过往的时光,将她带到多年前的巷口··马车停了,驾车的妇人道:“客人客人您要去哪里再晚些就过不了城门了”·但那人只是走的远了,不曾回答。
.·清平离开这座小城时正是傍晚时分,厚重的云层下露出一点橘色的光边,那便是多日不见的太阳了,此时它被掩在云层中·清平向守城人打听了去安平郡的路,那人还好心劝说她,道那里如今不太平,去的车马都没有,要不是只准入不准出,否则人早就跑完了。
清平道过谢,仍是坚持向安平郡的方向走·只是旷野无边无际,好似看不到个尽头·她不过走到天色将晚,就已经觉得有些冷了··幸好吴盈走了。
她按着肩膀上隐隐作痛的伤口,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成为她的负担,从西戎出来她就察觉到,吴盈并不完全是为了帮齐王寻找人证,否则她也不会杀了首领··她又想起今早在通缉令上看到自己名字,她并不震惊,甚至早就预料到了。
她怎能不知这是楚晙在找她,但她不想回去,倘若背负一个叛国的罪名回到长安,只怕使团中那些死去的人会不瞑目吧··只要没人能说明白使团到底是不是真的叛国了,那么这就是一桩悬案。
不过是上位者玩弄权术的手段,究竟有没有叛国,不过是一句话罢了·与其说追究谁叛国,倒不如说是追究谁的人叛国,这才是至关重要的··她心不在焉的走了一段路,旷野是如此的广阔,人好像一颗砂砾,走着走着,连自己都能忘记自己是谁。
她竟然不知道阾枫郡与安平郡这么远,走到天色已暗,她也没看到想象中的城··也对,云州本就地广人稀,清平在心中苦笑,走了一会,身上伤口又痛又痒·她只能寻了片枯草丛,抱了些草,打算就这么在此地将就一夜。
情有独钟·说来奇怪,这夜晚上乌云散开,露出天边绚丽无比的星河,群星璀璨,在她头顶闪烁着迷人的星光,将这片荒凉之地点缀的如同梦境一般,草叶上凝结着夜露,与星光交相辉映,好似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梦境。
她身上盖着枯草,却不觉得冷,明白这是大雪到来前的预兆·正有些困顿,却听见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清平在西戎待过一段时间,知道这是马蹄声,当下心中一片清明,哪里还有什么睡意。
她裹着稻草趴在草丛中,不知过了多久,星河渐渐消失,夜色褪去,旷野上如同被蒙上了一层霜色,到处都是苍白一片·清平趴了一晚上,刚一动,便觉得伤口痛的厉害,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却一人扑在草丛中,她刚要挣扎,那人却按住她的肩膀道:“别动。”
清平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这人的声音竟然与吴盈是如此相似,她转过身去,竟然真的是吴盈·那一瞬间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呆呆的看着她··吴盈压着她在草丛中趴了一会,才起来道:“看什么看。”
说完她把什么东西塞回棋盘怀中,冷冷道:“你把值钱的东西都给了我,还指望我自己逃命去偏你爱做好人,世上人人都是坏的,你便这般无私”·清平被她炮火连珠一顿痛骂,顿时晕了头,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吴盈先是出了一口心里的恶气,见她呆木鱼似的,想起若不是自己后头拆开包裹看了看,还不知道她将所有的东西都交给自己了,棉衣中包的是两块玉佩,原来她本就想一人独行,从来没有想过要回来。
“不就是死吗”吴盈咬着牙道,“大不了一起死,你当我会了长安就万事大吉了怕也难逃一死”·清平只当她为了回来故意把事情说的严重,想劝她快些走,但吴盈神色一变,捂住她的嘴道:“别说话,快走”·清平这才意识到晚上听到的马蹄声不是假的,吴盈身后必然是有人追来了,情况危急,根本来不及说什么,好像无头苍蝇似的在旷野上狂奔。
不知究竟到了哪里,她们眼前出现一座小山,阾枫郡境内多山地,当地人打完柴后,会把带不回去的柴火放进山洞中·这山上叶子已经落的差不多了,两人寻了一圈,果真找到一个小山洞,里面几捆干柴整齐放着,洞- xue -中似乎洒过驱虫蛇猛兽的药粉,未见到野兽留下的足迹。
清平看到其中几捆还是新柴,猜测这附近必定有村落人家·这对她们来说算是个好消息,只是当晚清平便发起热来,昏昏沉沉地靠着石壁·吴盈不敢离开,只能守着她,一直拉着她说话,不叫她睡过去。
饶是这般说了许久,吴盈说的口干舌燥,想出去找些水,却听见马蹄声隐隐传来,她心中一凛,知道那些人是追了过来··很快便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借着洞- xue -的隐蔽透过茂密的草丛看去,一个灰衣女子在深草中搜寻着什么,她脸侧了侧,却正好让吴盈看清了全貌。
吴盈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人,这女人居然是在客栈边卖酒的店家,吴盈曾数次路过她店门·这是山间一人从坡上跃下,却是那前日驾车的车妇·电光火石间,她如同明白了什么向清平看去。
她们本就身形相近,容貌也略有些像,若是凭着画来找,怕是真会将她当作清平·也就是说这些人将她误认做是清平,看她要走便急忙追了上来··竟然是这样若是她不曾折返,今日清平定然无事,都是她心中意气不平,追着清平而来,却- yin -差阳错将这些人引了过来。
吴盈捏紧了拳头,旋身走到清平身边,看了看她后伤口,想起药瓶中还有一些药,便都尽数洒在伤口上,又撕下内里袍子,为她细致的包好伤口··她眼圈微红,认真注视着清平的面容,以头抵住她的额头,试探了一下温度,像幼时玩闹般把鼻子贴近,两人呼吸交织,清平似乎感觉什么,竭力睁开眼睛,拉着她的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没事的·”吴盈安抚道,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声音非常温柔,她双肩颤抖,握紧了清平的手,道:“熬过今夜就没事的,李清平,活下去——”·她在清平眉心落下一吻,轻的像是羽毛拂过,她忽然有些释然,不管等待着她的是什么,但在此刻,她似乎已经找到了人生的意义所在。
这趟漫长艰辛的路途,好像就已经填补了她全部的不圆满··她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吴盈闭上眼睛,低声道:“你还记得吗,以前你叫我跑,我就真的跑了。
这么多年我想明白一件事,我也想站在你的前面保护你,清平,不管你叫什么,做了谁的替身,你都要记得,你是为自己而活的·其实我不在乎你叫什么,余珺也好,李清平也罢,都没有关系......只是你惯来傻的很,眼光也不是很好,这次可别再犯糊涂了——”·一滴滚烫泪水落在吴盈手上,吴盈猛然收回手,以为清平醒了,却见她眼泪流下,好似要说些什么,吴盈将耳朵靠近她嘴边仔细听了听,只听到模模糊糊的几个字:“别去......”·吴盈笑了笑,眼圈红的更厉害了,挣脱开她的手,从衣襟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中。
那东西颤颤微微的摆动,差点就滚落在地上,原来是只纸鹤,纸的边缘已经泛黄,像是被人摩挲过许多次,但却保存的非常完好·吴盈珍而又重的将这只纸鹤放进她的手心,轻声道:“我要走了,清平。
你记得咱们以前说的,要去看名山大河,踏遍六州十八郡·”·她终是忍不住,哽咽道:“你记得就好,我若是去不了,你就自己去罢·”一滴眼泪落在纸鹤上,浸- shi -了小小的翅膀,吴盈狼狈的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握住清平的手放好,声音却是很轻很轻:“你不必记得我,也别去寻我,好吗”·吴盈低头道:“就当从未识得我罢,行么”·她好似恳求,分明又不愿得到回答,说完急忙起身,向着洞外而去。
.·这夜清平知道自己发起了烧热,她烧了似有一日,在第二日的中午转醒,洞- xue -里空无一人,她摸了摸肩上的伤,已经被人包扎好了··她喉咙干的像要冒烟,勉强支撑起来,突然从手中掉出一个东西。
借着光一看,一只小小的纸鹤落在地上,她伸手捡起来,正好那纸鹤倒了过来,露出翅膀后面两个小小的字··情有独钟·那是一个吴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右边那个则明显是新墨写的,是个李字。
清平认出这纸鹤,分明是那年她不告而别前折好送给吴盈的,没想到她竟然保存了这么多年·她心中突然如同空了一块,茫然地望着洞- xue -外渐暗的天色··吴盈去了哪里她将那纸鹤放好,把包裹收拾好,将那些不好的念头全部压了下去。
想必是出去找水了吧清平如是想,她在洞中静坐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不顾伤口裂开的危险出去找吴盈,她找遍了整座山,却没见到一个人影··清平有些丧气,去河边打水,她装了一水囊,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吴盈真是去打水,为什么水囊却没有带呢·她心跳的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顺着河水一路向上寻找,最后在河边见到了她今生最为难忘的一幕。
吴盈躺在水中,河水将她的脸冲刷的洁白无暇,乌黑的长发如同水藻般散开,她蜷曲着身体,眉心微微皱起,像是很不舒服一般·她胸前有道伤,暗色的血水不断从中流出,又被水流稀释带走。
清平跪在水边,颤着手去轻触她的脸,她抱起吴盈冰冷的身体,闭上眼睛,仰头看向天··不知过了多久,她好似全然无感觉了,一片冰冷的东西飘落在她眼角,融化开来,顺着脸颊流下。
她睁开眼睛,天边落下零星几点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好似冰冷却温存的吻··她以为那是泪,但原来不是··那不过是融化的雪··作者有话要说:一边写一边哭,哭成煞笔。
 · ·第125章 浮生·雪星星零零下着, 落在河面, 遇水即化·清平眼睫上沾了一片, 她来不及抹去, 膝盖以下浸了水,此时冷的刺骨·她背负着吴盈冰冷的身躯向山洞走去, 雪越来越大,密密麻麻遮蔽了她的视野, 她艰难走了几步, 却再也走不动了, 一下子跪倒在草丛间,背上的人缓缓滑落倒地, 她的发间沾满了雪, 安静地睡在枯草间。
清平跪倒在她身侧,颤着手拂去她头上的雪花,但抹了旧的又添了新的, 那些冰凉的雪落在吴盈摊开的掌心,几乎与她融为一体·清平怔怔地看着她安详的侧脸, 几次伸手想去触碰, 好像有无形的力量阻止了她一般, 她始终都碰不到吴盈的脸。
那些雪花越积越多,压的枯草低了一截,吴盈静静地躺在草中,任由雪淹没了她的眉目,清平慢慢低下头, 再也忍受不住,悲声恸哭起来··倘若这是场梦,她想,倘若这只是场梦。
她该起身拂去肩头雪花,责怪自己不该来此·清平抬手扫落薄雪,眼泪只流了一会便干了·好像眼眶被冻住了般,她再也流不出一滴泪·跪坐在吴盈身旁,清平呆呆的看着她身上越来越厚的雪,人沉浸在悲痛中难以自拔,她全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周遭的一切声音都离她远去。
雪下了不知多久,她也跪了不知多久,隐约听见有人说话,但这又与她有什么干系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不见了影踪,漫天飘雪中她沉默地跪着,身上积了层厚厚的雪,知觉也渐渐褪去,终于她眼前一黑,扑倒在雪中。
.·寒冷褪去,身上竟然慢慢暖和起来,清平只觉得光刺的人睁不开眼睛,她走了几步,发现自己坐在书房中,正捧着一本书在看·外头明明已是黄昏,柳条在晚风中舒展柔软的枝条,树影倒映在书房的纸窗上,在黄昏的余光中随风飘动,仿若一个迷离的梦境。
哪里来的光她合上书本放回架子,向着门外走去··还未曾踏出门,便与一人撞了个满怀·清平抬头一看,原来是吴盈·吴盈做童生打扮,一脸稚气,清平隐约记得她不是这个样子的,但不知为何不愿想起。
吴盈抱怨道:“我的书都被你撞掉了·”·清平只好去帮着她一起收拾,将地上那些散落的书捡起来·吴盈数好了书,数了数道:“全部都在。”
她许是觉得自己做的不对,有些羞赧道:“多谢你了,清平·”·清平微微一怔,想说不用·吴盈却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道:“这个送你吧。”
她顺着女孩掌心看去,那里赫然是只纸鹤··突然间面前的人手掌变大,人也抽条拔高,她将那只纸鹤放在她的掌心,清平只觉得心慌的厉害,道:“我不要,你拿回去吧。”
吴盈只是笑笑,起身摸了摸她的头,眼中映着门外灿烂的夕阳,像是温暖却即将消散的光··“没关系的,清平·”她如是说道··清平陡然睁开眼睛,眼前是跳动的火光,那黄昏中的书房像一个温暖的旧梦,随着余光消散,已然不复踪迹。
或许是火光太过温暖的缘故,她来不及分辨自己究竟在哪里,又沉沉地睡去··.·清平醒来时是在某日清晨,外头已是银装素裹,大雪覆盖了原野,将会这般一直下到来年开春。
她背着吴盈在山洞附近倒下后,被一群来山洞中取柴的农户救回了家,昏迷了半月后她方转醒,因为那日在雪中受寒,她连下地都十分勉强,只能在人的搀扶下慢慢走路··云州人口稀少,这村子落在山附近不远处,与世隔绝已久。
村中人淳朴热情,见了她这种落难之人,也就带回了家中照料·清平那些旧衣物尚在,她从中取了银两送与收留她的这家人,主人觉的她可怜,并不愿收她的钱,全当是做好事了。
年关将近,清平便去村中的旧草房中看吴盈·许的因为天气冷的缘故,尸身并未腐化,只是脸颊凹陷的厉害,看起来与从前并无太大变化·清平在屋中坐了许久,终是决定将吴盈火化了带走。
云州偏远之地多兴火葬,因为尸体埋在地里,常常会在冬天被一些饥饿的野兽刨出来吃了·那农户帮清平在村中买了些干柴,一日雪晴,清平将柴负到村外,亲自将吴盈背了出来。
雪地深深,清平却并不觉得冷·吴盈伏在她背上,是从未有过的安静,她觉得她轻减了许多·她在雪地中跋涉良久,将吴盈放到木柴堆中,为她整好衣裳,又以手融雪,为她擦净了脸,这一切做完,抬头已是天色将晚。
吴盈面容平静,连最初眉心那一点郁气都消失不见·清平将火油泼洒在干柴上,举着火把,却迟迟不能下手··情有独钟·她立在雪地中许久,冻的脸颊通红,连嘴唇也似乎被冻住了般,几次张口,却吐不出半个字音。
最后她未言一字半语,在黑夜到来前点燃了柴堆··熊熊火舌很快吞噬了柴堆,火光映出吴盈的脸,清平看的分明,胸口隐约作痛,想起那个似真似假的梦,心头悲意再起。
她从衣服中取出那只纸鹤,看着上面的字迹,几次想将它投入火中,但却始终舍不得·纸鹤在火边呆久了微微发烫,未几火光大盛,照的四周雪地发亮,清平这才察觉自己离火堆太近了,手指被烫了一下,一缕头发被火星撩起,她下意识后退,用手护住那只纸鹤,不过这么一瞬间,吴盈淹没于火中,再也不见。
清平将纸鹤收在怀中,她从前不知天高地厚,也未识得人心深浅,原以为最重的教训不过陨命于此,但未曾想到,反到落在挚友身上,却用死别告诫她,万事皆有代价··雪晴的夜晚万里无云,夜空澄澈明净,繁星闪烁,亘古不变,无言注视着人间悲欢离合。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却什么也不必说了··.·翌日清平将吴盈骨灰放于木盒中,包的严严实实后,便整了整行囊,向村中人辞别,向着安平郡方向走去··村里人为她指了一条官道,让她沿着这路一直走,便可到达安平郡。
清平在这路上走了数日,还未到安平郡,却在某日见着许多逃难的人带着家眷行礼,惊慌失措地从官道上走来·清平心道不好,连忙上去一问,那些人说安平郡郡城破了,城破前夕,郡守不顾朝廷禁令,将后方通道打开,让郡中数十万人仓惶逃离。
清平半晌说不出话来,问道:“那郡府官员及郡长大人呢呢”·一人抹了抹泪,低声道:“郡长孙大人不肯走,现下并不知情形如何......”·清平耳边轰轰作响,她告别逃难的人,继续向安平郡的方向赶去。
第二天官道上逃难的人越来越多,如同洪流般向她冲来,数万的逃难者迎着漫天飞雪,向着阾枫、涪城方向赶去··清平逆着人群走了几天,原本她还心有希翼,以为孙从善以及府衙众多同僚能活下来,在越来越壮大的逃难人群中,她终于听到一个消息,安平郡郡长孙从善率府衙众官员与西戎军马在城中经历殊死抗争,掩护郡中居民逃离,最后一干人于城门前全数殉国。
彼时她站在滚滚人潮中,周遭尽是逃难者的哭泣声,郡城已破,许多人在逃亡中与家人分散,到处都能听到嘶哑悲哀的呼喊声·有人家破人亡,孑然一人,失魂落魄地跟着人潮走,眼中一片死寂,如同行尸走肉般。
清平本想顺着路赶回安平,但逃难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她逆行走的慢,没多久便有后头逃来的人惊惶道:“西戎人追上来了,大家快逃啊”·逃难的人群炸开了锅,谁也不愿走的慢落在后头,成为西戎人的刀下冤魂。
人潮中许多人被挤散,人一逃起命来,当真是什么都顾不得了·一时间孩童的哭喊声,行人的咒骂声、诉苦声不绝于耳,有头发花白的老人被人推在草丛中,清平见状连忙扶起她,那老人只道:“你不必扶我,我已经走不动了,是个拖累。
不必理会我,快些去逃命吧”·她推了清平四五次,道:“老朽家中只剩自己一人,此生无盼,姑娘,我知晓你一片好意,你快些离去吧”·后头的人越来越多,清平被人群推挤着走了一段路,回头看到那老人背对着她从地上爬起来,站在匆匆逃难的人潮边,白发苍苍,背影萧索,好像在回望遥远的故乡。
但天边密云涌动,雪越来越大,风裹挟着大雪将悲声卷起,无论无何,都再也看不到故乡的影子··.·清平在拥挤的人潮一路北上,雪下的太大,天寒地冻,沿途随处可见蜷缩着身体在雪中的尸体,那些都是逃难路途中被冻死的人,有老人也有小孩。
因为天气太冷,有些人忍不住去扒下尸体身上的衣物御寒,完后将赤|裸的尸身抛在雪中·到了这个时候人人只顾自己逃命,哪里还有管别人的心思·在物资极度匮乏的雪天行路,为了活着,人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人潮怀中经常爆发恶意的抢劫,有的人不是在路上被西戎追兵杀死的,就是被人抢去了御寒的冬衣和粮食冻死饿死的。
清平白天赶路时将木盒紧紧抱在怀中,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要提防心怀不轨的人来抢劫·这一路走的份外艰难,最终在年初赶到了涪城郡··清平在城外排了三天三夜的队,数不清的难民仍在源源不断涌来,进城的队伍几乎看不到尽头,朝廷担心这其中混杂了西戎女干细,对进城者一一审核。
没有文书的人都无法进城,城外哀声怨道,有人结队闯关,但很快被赶来的士兵驱逐开来··城外到处都是游荡的难民,几个人围着小火堆取暖,在雪地中刨食·人如同野兽般徘徊在城外,每天都有人不断死去。
饶是清平一路见惯了死亡,看到这幕仍是忍不住流泪··清平衣衫褴褛,像个叫花子,负责核对文书的官员见她怀中抱着个大木盒,问道:“这里头是什么”·清平回答:“是骨灰。”
原本背包盒子之类的物品都要打开检查,但或许是那官员看清平太过可怜的缘故,并没有让她打开,只是对好了她的文书便放她入关了··涪城郡不算大,城中到处都是难民,进了城也不见得能活。
因是战时,城中的物资本就有限,每日救济棚中不断有人被冻死,清平身上银两不多,根本住不起客栈·她便寻了一间破庙栖身,庙中泥塑已被难民毁坏,经幡也被扯下来烤火。
对她而言,只要有个能避风雪的地方就足够了·她晚上睡在庙里,白天到处去打探消息,想知道云州什么时候能开关放行·只是她不过住了半月,又迎来一场大雪,雪连续下了数日,庙中来了许多躲避风雪的难民,在庙中烧火取暖。
这是一年最冷的时候,庙里的火光吸引来许多流浪的难民,清平靠在墙角,蜷缩在稻草堆里,将木盒抱在怀中,隔着大殿微弱的火光,看到雪花不断飘进来·她知晓这夜会死很多人,她见过那些被冻死在墙角的人,身体被冰封住,严实地贴在城墙上,无论巡逻的守卫怎样去撬都撬不动。
冰将城墙冻成深蓝色,也把他们冻在一起,唯有等到开春,冰消雪融后,才能把他们撬开··情有独钟·清平每每路过城边,都能看到城中冻死的人越来越多,到处都是这样的黑影,又很快被雪淹没。
她背负着木盒在大街小巷漫无目的的游走,在逃亡的路上她曾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也曾想过一死了事·但一路见惯生离死别,在这寒冰炼狱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念头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活着的无穷渴望。
“活下去·”·她在心里一笔一划写下这句话,每一个夜晚都没有梦,她疲倦的睡着,过往的一切都被深埋在心中,最后她怀揣着饥饿的清明,陷入沉沉睡意中。
.·大雪洋洋洒洒,第二日庙中许多人没了声响·有些人挨个搜寻被冻死之人身上的财物,清平将盒子藏在稻草中,又趁那群人不备,带着东西从庙中跑了出去··今夜过后,那些哭喊声却难听到了,雪淹埋了许多人,连同那些痛苦离别,都悉数埋葬。
寺庙是回不去了,她便在救济棚勉强过了几日,终于打探到从云州离开的关隘已经可以通行·她用几个铜板买了些干粮,到驿站去,寻找那些去广元的商队,用剩下的银子求她们带自己去广元。
她又在驿站徘徊数日,终于找到肯带她去广元的车队·半月行程后,清平终于到达了广元城,她将那块成色上佳的白玉佩典当了,时局乱时来典当的人实在太多,掌柜什么珠宝没见过,只给了一个极低的价格,清平想了想,还是决定当了。
掌柜吩咐伙计造册记案,问道:“客人是活当还是死当”·清平问道:“若是死当,给的银两可要多些”·掌柜道:“那是自然,好教客人知晓,咱们这死当就赎不回来了,客人好好想想罢。”
清平笑了笑,缓慢却坚决地道:“那便死当吧·”·于是她用这玉佩换了些银子,混在去贺州的货船上,与其他逃难的难民一起住在底舱,沿水路南下。
天气回暖,寒冬马上过去,春天即将到来··三月末她到达贺州乐安,她站在熟悉的城门前,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让人觉得十分暖和·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绿,桃花开的满城都是,她抬头望去,晴空下天蓝如洗,遥远处能看到乐安塔的身影。
往来的人好奇地打量着她,清平知道自己此时一定狼狈不堪·从云州逃出后她在货船上藏了一月,曾在下船时,在水中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外衣破破烂烂,面容消瘦,好似个饿鬼般。
她站在阳光中,贪婪地享受着这份久违的温暖,仿佛获得了一次新生··不知为何她竟笑了起来,将背上的东西背的紧了些·微风和畅,卷起粉色的花瓣滚落到她脚边,她弯腰拾起,声音变的轻快起来,迎着刺眼的阳光拍了拍背上的木盒,用很轻的声音说道:“吴盈,咱们到了。”
 · ·第126章 位牌·初春时分, 虽有花树缤纷, 却是春寒未尽, 冰雪犹存·白日尚好, 只是夜里就不怎么舒坦了·清平捏着笔的手冷的发僵,她凑近炭盆伸开五指, 借着余热暖手。
这处阁楼虽然四处漏风,但也算是有个容身之处·她头顶便是一根梁柱, 房间又矮又小, 屋内只容的下一床一桌, 床上的棉被更是破旧不堪·眼见桌上蜡烛已经燃了一半,清平连忙吹灭, 转身上床时险些踩翻了炭盆, 她拥着旧棉被躺在床上,感受到屋中漏风漏的厉害,便裹紧了身上的被子。
幸而那账本已经抄完, 蜡烛还剩下一些,可留作明日继续用·清平翻了一个身, 压紧了被角·想起自己初到乐安城中四处谋生时的困境, 如今已是好了许多。
乐安毕竟是贺州州城, 想要在此地谋生,必然是花销不菲·清平进城后先到公告栏中看了一圈,发现通缉令还在上面,旧纸已被换新,看来通缉仍在·因从云州过来许多难民, 便有官兵开始搜查外乡人,核对其身份文书。
州府发下公文,要求入城的外乡人到府衙登记身份,否则就按盗匪流寇处置,押入大牢,等核对完身份才能放出·此令一出,她只能四处躲避,不敢去寻些需要身份凭证的事情做,最后找了几日,才在这药铺当了个伙计。
掌柜给的月钱少的可怜,不过至少包吃住,清平也有了个栖身之所,不必到处流浪·掌柜图她写的一手好字,加之还会看账对账,也就私藏了她在这阁楼中·平日若无官兵巡逻查店,就放她出来帮帮忙,在后面分分药材。
这一来二去,也算是彼此熟悉了·清平只道自己是从云州逃难来的,到贺州去寻亲友投奔·来的路上失了信件,不记得究竟是在哪处了,只好在此地暂时做工,赚些路费好再去寻人。
掌柜见她谈吐不凡,知道这是富贵人遭了难,便识趣地不再多问了··清平就在这里住了一月,乐安属岭北,虽然夜里冷,但天气却是渐渐回暖·第二日她起来做完了活计,便和掌柜的告假。
掌柜知晓这是她的惯例,每七日要出一趟门去寻亲,只告诉她要小心,若是路上遇见了巡逻的官兵,定要先避一避··清平应了,背起木盒,在街巷中熟门熟路的穿行,官兵不走这些巷子,她踏着青石板从人家后院墙角走过。
初春的柳条已经抽枝发芽,处处都是轻纱般的绿,在春日的暖阳中,明艳旖旎地傍着流水··她从街角出来,极为自然地混进大街上的人流里,向着西北方向走去··起初她还想将吴盈的骨殖送回家中,不过在吴府周围看了几次,觉得十分不妥。
她又去寻了吴盈从前所居之地,但那屋子只剩一看门老仆,原来吴盈生父早已改嫁,此时已经在他家落户,自从吴盈上京为官,他也不怎么再回故居了··清平听完心中却不是滋味,原来这其中发生这么多的事情,吴盈从未与她说过。
她生父改嫁,自己远走他乡,再也未回故土·清平想起她万里迢迢来西戎寻自己,初见时一声声竭力呼喊,心中沉闷,隐约明白了些什么··但她所能做的不过是在墙边绕了数圈,替她看看曾经的居所,仅此而已。
.·贺州受闵、辰两州影响,境内也不乏有庙宇古寺·早些的甚至要追溯到几代前,今日清平所要去的,便是位于乐安西北的法合寺··法合寺乃乐安城中一座古寺,飞檐拱殿藏于秀木花树之中,其境清幽,又依山傍湖,景色秀丽,多为城中人踏青游玩之地。
情有独钟·清平不过才入寺,便有道人来迎,问道:“施主是来上香参拜的吗”·清平道:“不为上香,只是听闻贵寺有供奉亡故之人的长生位牌,便想来为故人设立。”
道人将她上下一番打量,只道:“施主请随我来·”·清平被她引进一间屋子,其中堆满书册,桌前坐了一位白衣女道,见了她问道:“施主是要在敝寺为亡者设灵位请坐,待小道为您造册。”
女道问:“施主是为考妣而设”·清平道:“并未,乃是为一挚友·”·女道点点头,执笔记下,道:“先友可是壮年夭折”·清平闭了闭眼,道:“从云州逃难时亡故的,我身背的木盒里所装,便是她的骨殖。”
女道也知道居宁关被攻破的事情,面露不忍,起身行礼,口中念了几句,才让人引了她去造灵位·道人取了长生牌位问道:“先友姓名为何”·清平抬起头,大殿中常年点着香烛,又有香火不断,将悬挂在上的经幡熏染焦黑。
她站在灯架前,只觉得眼前有些模糊,那些跳动的火苗中神像拈花而立,光影蹁跹,却将明暗分隔的如此显著,仿佛在不断提醒她生与死间遥不可及的距离··她勉强抑制住悲伤的情绪,红着眼圈低下头。
道人见贯了这等事,便道:“不然施主自己来写罢”·清平接过金笔,迟迟不能在黑色木牌上落下,她曾写过无数字,但未及这两字份量之重。
这姓名一落,就将生人亡者完完全全区分开来,所谓永诀,亦不过如此··她提笔几次,终是不忍下笔,将木牌予道人,道:“不必落名了·”·道人见怪不怪,收了她二十两银钱,取了一只瓷碗,向其中注入清水,将位牌放置神龛边上,那里摆放着许多长生位牌,清平解下手里木盒,放在位牌后的夹层里。
她指尖停在半空顿了顿,终是关上了柜门··那道人说道:“施主请慢,这位牌无名无姓,若是日后想要来拜可就难寻了,不如像其他人那样留些信物在这瓷碗中如何”·清平顺着她所指处看去,架上长生位牌前皆有一个瓷碗,碗中放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她想了想,从衣襟中取了那块黄玉玉佩出来,这是当年从吴钺那里得来,她戴了许多年,绳结被磨的光滑无比,顺着瓷碗边叮当一声滑进清水之中,荡起数圈涟漪。
她手指微屈,触及冰冷的瓷碗,才如同被惊醒般转过身,见那绳结挂在外面露出一截,只对那道人道:“就这样罢·”·道人便引了她出去,殿中多有人来往,清平离开时与一男子擦身而过,那男子头戴帷帽,身边拥着奴仆数人,像是大家公子出游。
清平侧身避让,白纱下男子向她微微颔首致谢··她只是笑了笑,踏出门栏,站在一株古树下抬眼望去,树影婆娑,撒落点点金芒,她此时怀中空无一物,双手摊开,所接不过清风几缕,光点数粒。
但她知道,手中有远远比这更轻,却更重的东西··.·法合寺中方才与清平擦肩而过的男子在道童的指引下来到后殿,他捻起三柱香,跪在长生位牌前参拜·身边的老仆去搀扶他,压了压眼角的泪痕,小声道:“少爷的心意,郎君一定会知晓的。”
年轻男子起身,又对着长生位牌拜了拜·没一会便有道童用瓷瓶装了几枝新折的桃花捧来,男子过去接了,亲手将瓷瓶放在其中一个长生位牌边,他伸手摆弄花枝,眼中似含些许忧愁,不过片刻便收了手,对着身边仆从道:“叫抬轿的来罢,如今也给父亲上过香了,是该回去了,免得我阿姐忧心。”
老仆忙应了下来,便去吩咐下人将抬轿人唤来,男子低头扫了扫周围的位牌,见又添了些新的,心中莫名感伤··忽然他看到一块无名无姓的位牌,显然是新漆的黑漆,但上头却无一字。
他心中有些好奇,便向那位牌前的瓷碗看去,只见碗边露出一截绳结,他辨了辨绳结的样式,却“咦”了一声··原因无他,这绳结的样式实在是熟悉的很。
他思量片刻,趁着周遭仆役低着头,凑近了勾出那绳结来看,黄玉浸在水中,被拉上来时还带着温润的水光,他蓦然想起究竟在何处见过这玉佩了··那是在他阿姐生辰前得了块上好的黄玉,他那时正与府中老人学着打绳结,便私下取了这块玉佩编了条绳结挂起,原想给阿姐一个惊喜,但阿姐只是狼狈的接下了,后来从未见她戴过。
他自然也问过其中缘由,阿姐只说是不小心遗失了,他后来才知道那绳结的手法其实是错的,老人年纪大了,教了他个完全相反的方法,故而此绳结必然是独一无二的,他绝不会认错。
更何况玉佩这等从不离身的物件,怎么会出现在一块无名无姓的长生位牌前呢·他心中起疑,将那玉佩小心放了回去,想着等回府后定要问问阿姐·以免贴身物件遗失,落入心存不轨之徒手中,又要掀起无端争执。
.·吴府··“你见到那块玉佩了”·“阿姐先前不是说丢了么”·吴钺手中笔一顿,合上面前书本,漫不经心道:“.......是丢了,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
·但显然弟弟吴远并不信她,屏退了书房下人,慢慢走到书桌边,低声问道:“阿姐,这东西虽小,要是被有心人捡着了,那——”·吴钺却突然打断他的话,道:“你是在哪里看到的”·吴远有些不明白了,见阿姐无动于衷,只好无奈道:“我今日去为父亲上香,在一处无名长生位牌前瞧见的。
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但这绳结出自我手,我是怎么也不会人错的呀·”·吴钺放下手中笔,垂下眼睑,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她才缓缓对面前的弟弟道:“好,我明日便去看看。”
.·说来也怪,明明昨日还是晴空万里,今日不知怎地下起雨来了·细细密密的雨幕笼罩了这座城池,如万缕愁思般,借着初春的寒意,不动声色地潜入人心底。
情有独钟·吴钺手持一把油纸伞走在- shi -漉漉的石板路上,她一早便起身离府,只身一人向着法合寺走去·这路上烟雨霭霭,行人匆匆而过,细雨打- shi -了她的衣袖,紧紧贴着手臂,时间长了便觉有些刺骨。
她一路慢行,终于到了法合寺·寺宇被雨幕笼着,好像是远离浮世之地,寺中古树枝叶鲜嫩,被雨水一洗刷,更显翠绿明亮·吴钺站在其中一棵老树下看着寺门入口,捏紧了伞柄。
雨天鲜少有人上香,守门的道人见了她出来引路,问道:“施主是来上香的么”·吴钺沉默,片刻后才道:“我是来拜祭故人的,劳烦法师引路。”
道人得了她赏钱,便取了些香油,引她来到后殿·殿中是十年如一日的陈设,吴钺每年都要来此拜祭自己父亲,只不过每次都是在寺中净室独自拜祭,她目光一扫,却没看到弟弟所说的无名位牌。
道人问:“施主可记得这人的姓名不然此处位牌众多,一时半会也难找·”·吴钺道:“我自己找找就是,不必劳烦法师了。
只是我带了些她生前旧物,想在灵前烧了,请法师取个火盆过来便是·”·道人转身去取火盆,吴钺沿着众多长生位牌前走过,火光点点,好似引渡亡人归去,是说不清的凄楚迷离。
她走了一会,每处地方都细细看了,终是在神龛边找到了那块无名位牌,她俯身看去,位牌下瓷碗中放着一块黄玉,透过平静的水光,能将纹理都看的清楚··她轻轻移开位牌,拉开后面夹柜,手堪堪碰到柜中的木盒,便猛然缩了回来。
她低下头,慢慢合上柜门,放好位牌·一滴水落在瓷碗中,波光荡开,又有数滴落下,沿着瓷碗边缓缓滑落··吴钺闷哼一声,仰起头来,眼角犹- shi -,两道水渍分明,她解下腰间玉佩,颤着手放入清水中,哑声道:“阿盈。”
大殿中寂静无声,吴钺闭上眼,扶着桌边,悲伤的难以自持·忽然悠长的钟声响起,震的她心头一颤,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殿中神像手捻莲花,隐在黑暗之中,俯瞰众生喜乐悲苦。
她以袖压住眼角,心有所感般低声唤道:“阿盈”·殿中烛火摇曳,却无人应和,·道人取了火盆来,却未瞧见人,忙从门里追了出去,只见雨幕中一人弃伞而行,已经走的远了。
.·这夜清平睡的并不安稳,她在梦中又回到无尽的草原,漫长的逃亡中,忽然敲门声惊醒了她,她拥着被子茫然坐起,起身去开门··门开了,外头站着一蓝衣女子,清平瞳孔微缩,竟然是吴钺。
“许久不见了·”吴钺拱拱手,面色憔悴,“深夜叨扰,请李大人见谅·”· · ·第127章 风来·清平手按在门上, 漠然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这般反应也在吴钺意料当中, 吴钺微微欠身, 道:“吴家想在乐安找个人并不算困难, 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多多见谅·”·她抬起脸, 暗淡火光照出眼中浓重的悲意,但她却掩饰的很好, 甚至还带着得体的微笑, 缓声道:“我不过是想问问阿盈的事情, 李大人难道不想知道她为何半道折返云州,放着好好的前程不要, 去救你这叛国通敌之人”·清平抿紧了唇, 注视她片刻,道:“如此,请进罢。”
.·矮小的阁楼中添了一个人更显得拥挤, 吴钺毫不在意地坐在一张瘸腿的凳子上,清平把烛台拉近了些, 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了乐安”·吴钺笑了笑, 不过笑意却没进眼底, 道:“起初是不知道的,不过舍弟在法合寺拜祭我父长生位牌时见着块玉佩,便回府问我缘由。”
她言语温和有礼,看似平易近人,但自有一种冷漠的疏离, “这也是巧,约莫半年前,阿盈曾拖我去查你的事情,这么一来二去,我也就识得李大人了,那玉佩的事情也便想起来了。”
清平一时无言,沉默良久才问道:“你要问什么”·吴钺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还未谢过李大人,不远万里将她的骨殖带了回来,也算是全了她的心意。
她父亲那里我自然会去圆谎,大人不必担忧·”·清平敏锐地抓住她话中的信息,道:“这是什么意思她早知道自己会——”·那个字她没说出来,吴钺闻言侧过头去,像在掩饰着什么,低声道:“她自然知道自己会死。”
.·她来到茶馆时,吴盈已经坐在雅间了,她把玩着手中一块玉佩,吴钺问道:“你不是已经回长安述职了吗,怎么又转道贺州”·吴盈答非所问道:“我托你打听的事情有消息了吗”·吴钺皱起眉头,好像不能明白她究竟想做什么,端起茶盏喝了口道:“还没,已经使人盯着了。”
吴盈神色淡淡,梳理玉佩上的穗子,道:“云州还有人没回来”·吴钺摆摆手,头痛道:“回来能把这些劝回来已经是不容易的事情了,你还指望全部回来”·吴盈冷冷道:“那就是找死。”
吴钺思索半晌,终是有些不忍,叹了口气道:“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事关皇室血脉,这查起来可不容易,还是十几年前的旧事,就好比大海捞针,怎么找”·“盯住一个人查就是。”
吴盈喝了口茶,低头道:“人过留痕,雁过留声·一个人只要不是凭空出现,必然会留下痕迹·”·吴钺道:“你是自己要查,还是齐王示下让你去查”·吴盈轻描淡写道:“都是。”
吴钺骇然色变,压低了声音道:“你是疯了,这种事情是随便查的吗若是出了乱子,那可是抄家灭族的重罪”·“怕死”吴盈嘲道,“你要是怕,就不该去揽吴家的事情,就该好好做你的富贵闲人”·情有独钟·“我没说怕”吴钺恶狠狠道,“你给我说清了是怎么回事”·吴盈掀了掀眼皮,道:“我要走了。”
吴钺奇怪道:“这么急着回长安,不去看看你父亲”·吴盈看了她一会,掩住眼中复杂的情绪,道:“是回云州,我马上就要走了,不过是来见你最后一面。”
吴钺拉住她,道:“回云州做什么”·“救人·”她道··吴钺眼角狠跳,她不可思议道:“你要去云州救那个李清平你怕不是真糊涂了吧,你先前不是与我说,她已经随着使团离关,你要如何去救人”·吴盈古怪一笑,道:“齐王一直在寻信王的马脚,此番出使,齐王还以为是大获全胜,逼走了她。
但我后来一想,这分明是信王以退为进,她手段了得,怎么会心甘情愿偏安一隅,这必然是将计就计,到时候反将一军——”·吴钺虽只听过关于此事的只言片语,但凭她聪慧也能猜到一二,她道:“这也不是你我就能搅合的事情,你还是快些收手吧。”
吴盈冷冷道:“你以为我不想吗世人都知晓吴家站了齐王的队,这是怎么也推脱不掉的·”·“我暗中经手的事情太多了,齐王得势也不会留我。”
她微微一笑,伸手为吴钺倒茶,“她算不上什么大度的人,为了名声,上位后一定会清肃手下......”·吴钺苦思冥想,问道:“难道要我们去站信王,但就目前局势来看,信王并无上位的可能。”
“信王”吴盈冷笑,“这位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也是个狠的,你就别指望了,管好吴家的人,做好自己的事情,别让她们头脑发热,做出什么蠢事来。”
吴钺闻言心惊,望着她道:“你便这般笃定”·吴盈道:“那你就看着罢·”·两人一时无言,低头饮茶,心思都不在茶上。
吴钺问道:“你此番去云州,要什么时候回来”·吴盈将手中那枚玉佩放在她面前,道:“苍梧郡负责转运南北官运,若是粮草出行,也必然会从此过。
官员从中捞的好处甚多,千万两的油水都折在此处,你拿着这个去寻一个姓邓的官员,她手中有一份世家大族向朝中重臣进贡的账本......记住,若是齐王上位,就烧了它。”
她眼中映着杯底碧色,幽幽道:“若是信王上位,便找个合适的机会呈上此物,自然能保全吴家上下·”·吴钺哑口无言,额角青筋暴起,喝道:“伙计,上茶,水喝完了”·伙计忙进来添了茶水,吴钺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道:“你这是将以后都打算好了,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指望我夸夸你是不是”她猛吸口气,怒道:“你就这么糊涂,你——”·“你知道我不是糊涂。”
吴盈突然打断她的话,看着她道,“我生母是齐王得力的谋士,虽看似风光,但古往今来,哪个能得了好下场她是享尽荣宠,但若是出了事,还会连累我父亲。”
“他已经再嫁,依然要仰仗吴家声势·倾覆之下安有完卵,吴家自然不能倒,不然要牵连多少人”·吴钺厉声道:“那也轮不到你去送死”·“来不及了。”
吴盈淡淡道,“齐王的人城外等候,阿钺,来不及了·”·吴钺心头一片冰凉,却听她道:“我父亲还好吗”·吴钺下意识回道:“舅父过的不错,还与我问过你的事情。”
“是吗”吴盈怔愣片刻,低声道,“那就好·”·她放下东西,走出茶馆··.·桌上烛火在夜风中跳的厉害,吴钺用手拢住,轻声道:“说起来,我真后悔当时没有拦住她。
只不过被她三言两语震乱了头绪,也想着侥幸,万一呢”·清平嗓子发干,她不曾想到离京三年,局势竟发生了如此之大的改变·这场关于权谋的暗战早在十几年前便悄声无息的拉开序幕,她们都是局中的一子,看似都在自己顺心意而行,焉知不是棋手引导,暗中铺就而成。
如同漩涡般,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所有人都拽入其中,没人能逃的开·她突然想放声大笑,又想痛声悲哭,但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哑声道:“......多谢你了。”
“不必与我道谢·”吴钺道,“李大人,这世上没有万一,人死了就是死了,再怎么追思哀悼都是回不来·你与她曾同堂进学,做官也相近,她这么去了,想必你知道是谁杀了她罢”·清平仔细回忆当天的景象,怎么都想不起最后的情景,她低声道:“我并未看到那些人的样貌,之前与吴盈一起来的玉统领曾说,到了阾枫郡便有人接应。”
吴钺却道:“不,那绝非是齐王的人手·你怕是不知道,越王犯上作乱死于乾光门,随后齐王便被看管起来了·后来上谕遣大理寺严查此案,越王反乱之事却是齐王一手主导的,更是假借呈药之名,险些令陛下遭遇不测,如今她已被囚在诏狱之中,废黜亲王头衔,贬为庶民了。”
清平难以置信道:“什么”·.·这雪不知要下到何时,宫人们定时清理宫道,将厚厚的积雪铲走扫尽,但几个时辰后又积满了雪。
紫宸宫外冰雪尚未消融,在昏暗的天色下犹如一只蛰伏的兽,巨大恢宏的殿宇上用金漆细细描绘出展翅欲飞的凤鸟,在夜色中被檐下的琉璃灯盏一照,华美矜贵的姿态显露无疑。
殿中暖香融融,布置的清贵雅致,那些白纱蒲团皆被撤下,一改女帝在时的- yin -冷森寒,更有宫侍奉上香茗,令在场的内阁阁臣不由心中大定,显然这位太女殿下是位品- xing -温和仁善之人。
此次议事的内容不外乎是解决云州如今的局面,楚晙刚一到场,兵部尚书占鑫便呈上军报,道:“殿下,云州加急来报,西戎大军已经攻占安平郡,云策军第六军主帅顾屛山弃阾枫郡而逃,如今阾枫郡只剩郡城三万兵马苦苦支撑殿下,臣以为当务之急,应当是从各州增调兵马赶赴云州,若是云州沦陷,国门不保,那可就完了”·情有独钟·楚晙垂下眼睑,手在袖中轻轻一动,还未来得及开口,下面就已经有人出言反驳道:“占部堂真是说的容易,从六州调增兵马可是大事,需召各州州牧进京商议。”
占鑫闻言怒道:“现下还来得及去召州牧进京吗战时一切从急,王大人的意思是说,云州可以陷落是吗其他州坐视不理,要像以前那样等到火烧身了,才想着增援我告诉你,等到那时候就晚了”·两人又要吵起来,楚晙微微抬头,道:“议事是议事,诸位都是内阁阁臣,同朝为官,吵归吵,在大事上理应同心协力。”
她从御座上起身,沿丹陛而下·底下的大臣们一并行礼,楚晙道:“诸位请起,不必多礼·”·“兵部呈上的折子孤已经看过了,前主帅元奉用兵有失,致使我军折损将士五万人。
现已秘密押送回京,等到战局结束一并处置·如今军中还有谁能提拔为主帅诸位不妨说说看·”·她眉眼冷然,双瞳如点漆,满室灯火辉煌都照不进眼底;明灯璀璨,映出她玄色王服上的海波纹饰,众臣只消触及她视线,便低下头去,不敢与之直视。
她站在殿中环视周遭,裙裾微拢,身姿翩然,双手收袖问道:“如何行事,诸位难道就没个章程么”· · ·第128章 山光·一时殿中无人应答, 楚晙转身看向坐在一旁的严明华, 这位独得圣眷隆宠的首辅大人坐在木椅上, 议事厅中人人都站着, 唯独她靠着椅子。
火炉中的红光照出她眼角深深的纹路,令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楚晙不动声色问道:“严阁老, 您是朝中砥柱,就没什么要说的吗”·严明华如同被惊醒般睁开眼睛, 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行礼, 慢慢道:“太女殿下, 老臣并无异议。”
在场的阁臣低头交换了眼神,自越王起兵谋反, 身中流矢丧于乾光门, 这位首辅就更显老态,一日不如一日·传言她向陛下呈上了辞呈,却被太女殿下驳回了, 道是如今战事吃紧,朝堂中绝不能少了首辅坐镇。
圣谕既下, 严明华自然不好违逆, 更何况后头又是嘉奖又是封赏, 显然是在安抚这位首辅,同时也在警告不安分的臣子们··楚晙见状吩咐身边宫女道:“去为阁老上杯茶来,天气冷,再把炉子烧旺些。”
严明华惶恐屈膝下拜,楚晙俯身去扶她, 道:“阁老是内阁首辅,自然担得起,刘甄,快扶阁老起来·”·刘甄上前去搀扶严明华回座,楚晙道:“若是被母皇瞧见了,还要说孤苛待臣工呢。
她还指望着您多在首辅位置上多呆上几年,到时候待她养好病,见到阁老仍在,心中必然是欢喜的·”·严明华闻言心中一凛,抬头去看楚晙,见她面色如常,便咳了几声道:“多谢殿下抬爱,臣年事已高,陛下宽宥,准许臣侍奉在侧,这已经是天大的荣幸了,臣不敢不从呐”·她转身看向站着的两排阁臣,慢悠悠道:“如今云州频频告急,朝中举荐的两位将帅都相继出了乱子——”·这话其实说的够委婉了,在场的都是人精,怎能听不出她话外之音,严明华转身向楚晙行礼,道:“大伙都是文臣,行兵之事也不甚明了,要说举荐人,这一时半会也拿不出个主意来。”
占鑫早就按捺不住了,率先一步出列,道:“依臣之见,不如起复周乾,周帅在云州边境驻守近二十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她刚刚说完,吏部尚书赵凌平便道:“周乾去年便卸甲归乡了,圣上亲笔嘉勉,令她荣膺殿前,这才一年不到就要起复了,是不是太仓促了”她抬头看了眼楚晙,见她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心中一跳,忙道:“臣说说罢了,只是觉得于礼制不合。
不过周乾的确是悍将,还望殿下三思而行·”·楚晙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起复周乾自然也是可以的·”·“殿下,云策军中也不乏干将,并非只有那周乾一人理应提拔后进,填补缺位”·这激昂之词回荡在大殿中,楚晙微微侧头,见那人生的斯斯文文,却掩不住一身傲气,她记得这人名为廖静洁,康盛六年进士,师从沈明山,是实实在在的沈派。
世家子多被重用,楚晙若有所思地看着廖静洁充满朝气的脸,片刻后道:“沈阁老以为如何”·沈明山与她目光相接,彼此间似乎有些了然,楚晙不由有些感慨,她上辈子登基的晚,再见沈明山时,她已是垂垂老矣,远远不如现在这般精神矍铄,眼光有神。
她转念之间轻轻勾起嘴角,好似在暗示着什么··沈明山是知道她的手段,齐王已经不成气候了,若要仔细说来,沈党似乎好像也没什么盼头·她暗中辅佐齐王多年,不过是为了一展自己的抱负,如今......·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不过是换了个主子,虽在齐王身上花费的心血的白白浪费了,但未必没有补救的机会,她道:“廖大人所言自然有其道理,依臣愚见,不如从云策军中提拔将领,起复周乾,如此双管齐下,殿下觉得如何”·占鑫忿忿不平,方要说话,就被人拉住了袖子,就这么一下的时间,楚晙已经定夺了,她道:“如此,那便由内阁草拟,兵部下发文书,起复周乾,命她即刻赶往云州。”
户部尚书卞云斐出列道:“殿下,臣有本奏,云州遭难,安平郡城破,灾民逃往阾枫,涪城两郡·云州州牧上奏告急,希望能开行官道,让灾民去往其他州。
此事兹关重大,臣不敢不报,请殿下定夺·”·楚晙看看周围人的神情,似乎从这中得到一些信息,她道:“开放官道灾民蜂拥至两郡,郡中还驻扎着云策军,确实有些难办,这也不是没有道理。”
“殿下,万万不可呀这战时封锁官道,已经是几百年前定下的规矩了,如今怎能轻易开放岂不是违背了祖宗律法,礼法不可违背,律法更不可违”·“的确不可违。”
楚晙道,双手收袖,向御座走去,她唇色鲜亮,在灯火中更显高高在上,“如今战事胶着,凡事总归有特例,偶尔为之,也不算什么违背祖宗律法之事·明日孤便去太庙参拜先祖,若是要怪罪,就怪罪孤一人好了。”
情有独钟·众臣闻言跪地请罪,楚晙注视着在场的人,她比她们更了解这局势的走向,也比她们更明白这其中的利益相结而成的,究竟是一张怎样巨大的网,她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慢慢垂下眼睑。
·.·初春时节,草原上热闹非常,西戎王庭附近的牧民都在帐篷顶上挂上彩色布条,以此来庆贺这场百年来最为盛大的芒春节,前线战事节节胜利的消息已经传到西戎人的耳边,在这场国与国之间漫长的对抗后,她们终是洗刷了先祖的耻辱,迎来了一个最好的春天。
那些载满了丝绸珠宝的车马从前线运回来,车轮在草地上印出深深的辙子,仿佛是炫耀般,护送的队伍在草原上走的慢极了,仿佛是有意要让每个人都能看清楚这上面的东西,那不仅仅是荣耀,更是一种强大实力的证明。
安平郡城古城在数月的攻城战中已是破败不堪,赫昌骑在马上,回望这座古老的郡城,不过才过了百余年,代人就已经如此不堪,曾经强大无比的云策军,也在失去了爾兰草原后慢慢衰退,如今更是节节退败,面对西戎铁骑,毫无还手之力。
她动了动脖子,感觉有些无趣,这样的胜利太过简单了,丝毫没有让她产生复仇的快|感··作为主要指挥,她被护卫重重保护,以防有刺客暗杀,但代人似乎并没有这种想法,即便如此,赫昌也认为不能掉以轻心。
她随着大军向北迁移,多日后终于到达了阾枫郡外,亲兵刚刚寻到一处扎帐的好地方,便有人来报,说是王庭派了监军来,赫昌眉头一皱,显然非常厌恶这种行为·她压下心中怒火,起身去迎接这位监军。
监军大人千里迢迢从王庭赶来,此时正在休息,赫昌怒气冲冲进帐忽然一愣,喝退了亲卫,大马金刀坐在主位,问道:“毕述神使,王庭派你来做监军你知道监军要做些什么吗”·来人正是毕述,她微微抬眼,道:“你在前线放任手下士兵屠城,这件事王庭议会上所有人都知道了。
王庭要的是有活人的城池,没有人,在行军中奴隶是不够用的·”·赫昌冷冷道:“打仗的时候死人不是常有的事情吗何况城中的财宝都已经上缴王庭了,长老们还有什么不满只要能打赢代人,攻下长安,这就足够了。
留着那些代人有何用毕述神使,我们从草原来到这里,每份补给都有限,没有多余的食物分给那些俘虏·何况这些代人心机深重,稍有不慎就会逃跑——”·毕述打断她的话,道:“这些年不必与我多说,赫昌将军,你虽然是主帅,但王庭长老们随时都能撤下你,单凭这一点,你就要好好想想究竟该怎么做。
能代替你的人也不是没有,不过是千晖一族身负血仇,战出有名罢了·只是现在云州唾手可得,你定然不愿见着功劳平白与了旁人吧”·赫昌脸色难看之极,忍了忍才道:“神使说的不错,不过这其中种种都是王庭的事情,和金帐又有什么关系”·“若不是金帐在后方支援,你真以为粮车能这么快送到月河”毕述嗤笑一声,冷漠注视着脸色漆黑的赫昌,道:“你最好动作快些,早点攻下云州三郡,不然王庭里可有的是人不答应。
你若想让贵族从腰包里掏钱,就是在割她们的肉·我离开的时候她们已经开始为军费争执起来了,赫昌,你可要想清楚,现在已经是春天·你的时间不多了。”
赫昌紧咬牙关,缓缓松开,她突然笑了起来,恶狠狠道:“那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监军”·毕述双手交握,漫不经心道:“这就不用你担心了,我自然有我的打算。”
她看了眼毕述道:“你越是杀人,越是会激起代人的反抗之心·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搏命一争”·赫昌闻言笑的更是张狂,道:“就凭她们”·毕述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有些涣散,她抚摸着手中一截金玉短杖,杖上镶以华美的宝石,以象牙为杖身,极为奢华,象征着金帐至高无比的神权。
片刻后她抬起头,定定瞧着赫昌,平静道:“就凭她们·”·.·“就凭我们还能守多久上头已经下了命令要我们退了——军长,单凭我们一营之力根本守不住阾枫郡”·“闭嘴。”
明于焉嘴唇翻起白皮,还要开口,赵军长刷的一声拔出长剑,剑身雪亮,映出密云笼罩的天空··不知为何她握着剑却抖的厉害,见明于焉不再言语,她便归剑入鞘,但无论怎样都不能将剑送进腰侧剑鞘中,明于焉看着她的动作顿时红了眼眶,她闷声道:“军长。”
“不过是没了一条手,怕什么”晚风掀起赵军长身上的大氅,露出一截空荡荡的袖子,她用左手收了剑,见明于焉一脸悲愤,无奈的摇摇头道:“你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暗营不是把你调任到第三军去了吗,军令如山,你怎么还不动身”·“我走不了。”
她飞快的低了一下头,像在掩饰着什么,“姐妹们都在这里,我还能去哪儿”·赵军长注视着不远处大大小小的坟包,一句安慰她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站在这处高地上看着遥远的地方,沉默半晌后才从腰间取下一壶酒,洒在泥土中,道:“去哪里都是去,走哪里都是走,何必要想这么多·”·说完,她拢了拢衣襟,用左手做这些事情仍显生硬。
晚风吹起她鬓角花白的头发,她突然道:“但我们不能走·”·“如果我们撤了,前锋就无人可打,西戎人攻破阾枫指日可待,她们必须速战速决,粮草运到云州需要近月,如果拖的时间太长,她们消耗不起。”
赵军长有些疲倦地揉了揉额角,“只要我们守住,一定能等到她们退军·”·“西戎人不会退的·”明于焉道,“暗营打探来的消息,西戎骑兵每次作战时身上只带着一点干粮,其主帅下令,若是攻不下城池便要饿死。
这说明什么军长,她们是不会退的”·她刚刚从前线撤回来,样子极为狼狈,身上衣服肮脏不堪,头发结成块状,赵军长摸了摸她的头,姿态温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那我们也不能退,一退再退,最后还能退到哪里去六州十八郡都在你我身后,万千百姓就在此地,三百年前的旧事不能重演,若是我守不住——”·情有独钟·赵军长仰头看向暮色四合的天空,一群鸟雀被惊起,从栖息的树林间飞起,天穹晦暗难言,她像是已经窥见结局,目光平静温和地注视着这一切:“那便交由你来守。”
明于焉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热泪滚滚,冲刷过脸颊流下,她无声哽咽,半晌才道:“.......好·”·又传来鸟雀扑腾的声音,一群乌压压的鸟儿被惊起,赵军长微微皱眉,向后退了一步,与明于焉对视:“难道有埋伏”·明于焉顾不得抹泪,下意识抽出刀刃,以伏击的姿态紧贴小山包边缘,马蹄声传来,在寂静的原野上格外清晰。
她全身绷紧,听及马蹄声渐渐近了,便慢慢靠近,等候最佳时机将敌人一击毙命··马蹄声突然停了,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一人道:“大帅,怎么不走了”·明于焉惊疑不定,却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此地泥土尚新,必是新埋的将士,周某下马拜祭一番,朱大人,想来不会太耽搁时间,天黑前定能到达前锋营。”
明于焉还未反应过来,赵军长已经倏然站起,从山包后头快步走了出去,只见茂盛草地中站着一队人马,为首的赫然是周乾·“周帅”赵军长激动道,“你怎么会来此地”·周乾身披精甲,凝神看着她花白的鬓发,空荡的衣袖,突然道:“韦容,你受累了。”
赵军长沉浸在再见她的喜悦中,闻言道:“我不累,不过大帅,你如何到此的”·周乾注视着自己的老部下,道:“得圣谕起复,命我前来云州。”
“好,好.......”赵军长难得失态,哽咽几声道:“圣上英明,你能回来就好”·明于焉这才从后头磨磨蹭蹭走出来,周乾一看她就皱起了眉头,道:“明于焉,你不是被调到第三军去了吗,怎么还不快去复命”·明于焉哪里知道她消息如此灵通,忙道:“这便去,马上就去”·周乾轻描淡写道:“若是明日我不曾接到军报,你就——”·明于焉不等她剩下的话说完,慌忙夺路抢了一匹马,跌跌撞撞地冲进夜色中。
夜风微凉,吹的她脸上微微刺痛·她翘起的嘴角怎么也拉不下去,在茫茫夜色中策马奔驰,好像拥有了无穷的力量,辽阔夜空下,她向着原野尽头灯火通明的营帐奔去。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数场大雨过后,乐安迎来了难得的晴天·树叶上还带着昨夜未尽的雨水,在阳光下闪耀着炫目的光芒··小巷中一户人家推开门,避开了石板路上的水坑,出神地望着晴朗的天空,忽而听到有人道:“李大人想的如何了”·清平转身看去,吴钺正从巷口走来,见了她笑道:“天晴了些,也方便上路,你说是不是呢”·她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二人都是聪明人,不必再多费口舌,吴钺欠身行礼,姿态闲适,轻声道:“保重·”·清平慢慢合上门扉,衣袖微拂,低声回道:“保重·”·.·太启六年,夏。
距西戎铁骑攻破居宁关已过了半年,圣上再度起复周乾为帅,坐镇云州统帅十二军;安平郡沦陷的悲痛还未褪尽,遥远的草原上,牧民们欢庆的歌舞声犹在耳边;同年五月初,周乾率兵于阾枫郡,云策军不再龟缩一隅,开始了正面反击。
清平站在船板上看着逐渐远去的乐安,船家吆喝道:“客人莫要站太外头喽,别落水里喽”·船浆拨开碧波,荡出一圈圈涟漪,此时正值夏初,层峦叠嶂,满山翠色,河上清风拂来,日光清澈明亮,她眼中落满山光水色,如此热闹的景象映在她眼中,却仍是一片寂然。
 · ·第129章 谁应·空气中的水汽尚未褪尽, 长安已渐有入夏之势, 处处都是青葱苍郁, 绿树繁荫, 飞鸟从这座古老都城上空掠过,晴空之下, 恢宏雄伟的城墙屹立千载,无言注视着城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客商。
宫中已经换了夏令时节的寝具陈设, 柔美细腻的轻纱贴附在窗檐上, 像是入夏时极为亮眼的绿, 令人一看便觉身心涤荡沉静,仿佛呼吸到了植物清新的气息, 人也随着焕然一新。
重华宫中楚晙坐在书房批阅奏折, 她穿着银纹紫纱王服,质地轻盈的轻纱如雾气般将她笼罩,紫金玉冠, 长发高束,明珠悬于耳畔, 端的是气度不凡·她才放下手中朱笔, 站立在一旁的胡濯便立刻起身道:“殿下, 是要歇息一会吗·楚晙合上奏折,站起来道:“嗯,你也需多起来走动,现在看起来吃得消,等以后在伏案时间一长人就熬不住了。”
胡濯心道这位殿下年纪比自己还小上一两岁, 说话倒像是家中长辈般,她虽然感到奇怪,但也恭敬的应了··刘甄端了茶进来,楚晙指了一杯道:“给胡大人分些,天气热起来了,也该多喝上些凉茶,败败火气。”
刘甄将茶盏放在胡濯桌上,胡濯道过谢,见她动作有条不紊,目光也不乱看,奉了茶便告退了·她不禁心想,太女刚刚入朝,接手重华宫不久,这宫中内务倒是打点的十分有条理,事事都有章法规矩可依,她生中顿时生出佩服来。
至于这位少帝的手段,她虽未上朝,但也是有所耳闻的·近月来国事繁重,胡濯随侍左右,见她批阅各州奏折文书,战场加急文件,六部呈报,除需召内阁六部商议的大事外,其他的事情,她下笔从来不假思索,胡濯曾仔细阅览过她回户部尚书的奏折,楚晙笔势劲健生动,字迹如铁画银钩,毫不卖弄,直接从前年税收起论,将六州灾情去年灾情悉数分析,举例运河维护,偏远县镇修路,海上货运,将户部所报的数据一一罗列,最后以问做答,请户部尚书回去好好带着户部议一议今年因云州战事产生的巨大花费,该如何从户部支出。
胡濯当时看完不禁心跳不已,诚然,她曾以为家中长辈诳她来重华宫,不过是为了更好的看看这位少帝到底是怎样的人·她生- xing -散漫,但并非是真散漫不羁,不过是不得重用而已。
没想到这本以为清闲的职位却能让她在幕后见证和参与国事民生的要事,这怎能不叫她心生热血··情有独钟·喝完败火的凉茶,楚晙随即回到桌前继续看折子,胡濯见她专注投入的样子,心中不由感慨万分,当今圣上耽于长生之说已然久矣,与朝臣数年不见,居然能生出这么一个勤政的女儿来这着实令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她将楚晙批示完的奏折一一看过去,分类好放在木箱中,等会晚些时间便会有人来收走,加封后下发到朝中六部以及六州各郡··时间过的飞快,再长的白天也要迎来夜晚,因宫中有门禁,入夜前需得及时离开,无奉诏者私自留宫会被杖刑处置。
她隐约听到钟声响起,便收了东西向楚晙告辞·离开前她看见楚晙仍坐在桌前,头也不抬地写着什么··胡濯放轻脚步,刘甄将她送到宫门外,胡濯道:“刘尚女不必再送了,胡某自己回去就是。”
刘甄欠身行礼,道:“胡大人不必多礼,殿下吩咐了奴婢,要将您送到门外·”·胡濯连声道谢,最后与她在朱红宫门前告别,时值长安初夏,黄昏的余晖如水光般铺了一地,照的远处宫殿顶上的琉璃瓦熠熠生辉,晚霞如火,烧红了半个天空,胡濯从侧门出了重华宫,沿着宫道拐了一个弯,却见一人站在出宫的偏门外等候。
她回去行礼,道:“谢大人好,怎么站在这里”·此处偏僻,除了负责采办的宫人偶尔进出,大部分时间都鲜少有人·谢祺见她来了,笑道:“也是巧了,今日突然想起从此处出宫,没想到正好遇见了胡大人。”
胡濯知道这人不简单,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在官场上更是如此,况且两人同属重华宫侍官,更不能生了间隙·谢祺分明是在此地特意等她,她心中虽有不快,还是温言答了:“也是有缘,谢大人,不如一道出宫”·谢祺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在宫卫处交了宫牌,换上自己的官牌,这才整装出了宫·胡濯不等谢祺出言,决定先发制人,道:“上次的事,胡某欠谢大人一个人情·”·谢祺笑容不变,道:“胡大人不必如此客气,你我同为殿下侍官,互帮都是份内的事情,谈什么人情。”
胡濯想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若是无事相求,为何要在此地特意等候她她自然沉的住气,闻言道:“谢大人说的是,是胡某唐突了·”·这般绕弯子似的圈圈转转,谢祺终于说明来意:“谢某不过是想与胡大人打听件事,胡大人上次将那纸条交予殿下时,殿下是如何说的”·胡濯微微一怔,没想到她竟然问的是这件事。
那日她去刑部,却发现弄丢了楚晙的签条,正心惊自己的闯了大祸,即刻赶回重华宫向楚晙请罪,楚晙却道:“谢祺在宫道上拾得这签条,方才着宫人送了过来·”·胡濯跪在地上,看到她伸手去展开那张签条,手指轻触纸张,似在勾划着什么,她忐忑道:“殿下,臣——”·她倏然住口。
灯盏下的人如珠玉般明丽动人,她像是陷入了沉思中,侧着头以指勾写着纸上的字迹,眼中流露出可以称的上是温情的东西·胡濯疑心那是自己看错了,却见她顺着字迹指尖摩挲过纸张,似乎在想着什么事。
忽然楚晙低了低头,好像要借着灯光看的更清楚些·胡濯不安地看向她,却见她十指交握,撑住额头,几不可察的轻叹一声··这动作令胡濯觉得非常奇怪,她小心出言问道:“殿下”·楚晙松了手,淡淡道:“何事”·那仅有的温情流露,仿佛只是她的幻觉,楚晙放下双手的瞬间胡濯看清了她脸上的表情,那种深切隐忍的,却难以遏制温情,给人一种似乎在思念情人的错觉。
她突然有些发冷,好像窥见了本不该知道的东西·楚晙起身向书房外走去,她恢复了平日淡漠疏离的样子,站在丹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胡濯感觉到她的注视,那其实更像是一种打量、评测,她背后发寒,不敢露出一丝异状,良久才听见楚晙道:“你不必管这些事了,下去吧。”
胡濯顿时松了一口气,等退出书房时才察觉后背已经全- shi -了··.·故而她不知道谢祺问这件事究竟是为什么,但她本能察觉那夜所见所闻都是不能轻易与外人言说的,便道:“是我大意失职,幸而殿下仁厚,并未怪罪我。
那签条殿下没说别的话,只叫我不必再管此事·”·谢祺面色舒缓,好似放下了心头重负,她突然响起胡濯还在身边,遮掩道:“殿下仁厚,这是做臣下的福分。
我尚有事,胡大人是要回府吗,不如一道去”·胡濯又是一番客套推脱,两人彼此忌惮不已,表面上却十分和睦,待到分别时,都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谢祺在摇晃的马车里思索着今天的事情,胡濯未必说的是真话,但也不敢作假·她隐约觉得这人一定知道些更多的事情,若不是她资历不够,哪里轮得到这种人随侍在楚晙身边她心中忿忿不平地回到府里,甫一落地,便有下人来报,说是她姨母在府中等候多时了。
谢祺连衣服一顾不得换,进了后院的厢房中,红木海棠雕花的木椅上坐着一位难见的贵客,谢祺俯身拜道:“谢祺拜见姨母,不知姨母来此,有何指教”·木椅上的女人手捧茶盏,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
她年逾五十,因保养得当,看起来像是三十几的人,她半晌没有说话,谢祺不明她的来意,却见女人放下茶盏,缓缓道:“我问你,去年十二月,你拿着你母亲的令牌,私自调动族中死士究竟是为何”·谢祺平静道:“不过是去寻个人罢了。”
“寻个人·”女人重复了一遍,冷冷道:“寻什么人要千里迢迢地去云州寻人”·谢祺没有回答,面无表情地看着墙上挂的山水画。
“你竟然如此胆大妄为,甚至还私下与废王亲眷往来,诱以钱财,许以前程,最终从护卫口中得知一个消息·去年六月初时,废王府上收揽的一位统领忽然离京。
你明察暗访,顺着她们留下的消息去找,然后发现她们都在云州待命,好像是在等什么指令·奈何云州消息传的慢,你便遣了死士前往云州,假装是废王派下的人手,替换了这群人,继续在云州等候。”
情有独钟·女人说:“你究竟在等谁”·谢祺道:“我并没有等谁·”·“胡说”女人愤怒至极,长袖一扫,桌上的茶盏瞬间摔落在地,外头有下人进来要收拾,谢祺却制止住她,道:“下去吧,不必打扫。”
“姨母何必如何生气”她弯下腰捡起完好无损的瓷盖,有些可惜地道:“这可是我最喜欢的雪峰瓷,如今被您摔了一个,怕是凑不齐一套喽。”
“不要东拉西扯,我今日来只问你一句是还是不是”·“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谢祺反问道,“人已经死了,姨母不必担心出什么纰漏。”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你花了这么大功夫去杀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你母亲尚不知情,但假以时日,迟早会知道·”·谢祺一字一顿道:“那又怎样姨母,事情已经做了,而且知情者已经处理干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且当作没发生就是。
若是我母亲责问起来,我自然会一并承担,断不会推脱·”·女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显然是拿她毫无办法·谢祺见状宽慰道:“姨母不必忧心,这事不消几日便无人知晓。”
“我并非忧虑这件事,若是你心中有数,我还能说什么呢只是你在重华宫为官,却离殿下越来越远了,谢祺,你有没有想过这事为什么”·谢祺不语,那女人便接着说道:“你就是一时聪明,我与你说过多少次了,莫要对殿下的事情掺和。
你不过是臣下,主子的事情只管听着看着便好,千万不要自作主张,冲动行事·”·谢祺心里不以为然,女人说的累了,也不知她听没听进去,便道:“我话已经带到,你听也好,不听也罢,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谢祺敷衍道:“我省得·”·“殿下并非那么好控制的人......”女人道,“任家的老不死算是打错了算盘,倒是邵家机敏,知道趁势而为。”
.·今日下朝后太女召内阁议事,云州战事紧要,近来议事已经成为家常便饭,只是这次有所不同,太女召来众阁臣商议重组寒甲营一事··寒甲营曾经是云策军最为有力的骑兵营,迄今为止,草原上还流传着寒甲营烧毁金帐,深入王庭屠杀贵族的壮举。
只是自从失去了爾兰草原以后,寒甲营便逐渐失去了其应有的地位,慢慢的从人们视野中淡去··户部尚书姚谦出列道:“云策十二军中骑兵本来就少,若是要重组,那就得有马匹,可是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人人都能有马呢况且战马饲养耗时耗力,还需要与骑兵一同训练,根本不是仓促间将调派人手就能重组的事情,望殿下三思呀”·但兵部尚书却进言,道:“臣曾去过云策军军中,见过许多骑兵虽然没有马匹,但也不敢放弃每日的训练。
臣相信只要有足够的战马——”·“战马”姚谦冷冷道,“什么战马,你知道养一匹马需要多少银子吗如今国库吃紧,哪里来的钱去买战马何况我已经事先说了,战马绝非一日就能养成,必然要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我问你,这些银子哪里来你说的轻松,真以为是天色掉下来的银子吗”·楚晙出言制止两人争执,道:“好了,不必再吵了。
寒甲营如今并入哪军了”·一人答道:“是周帅麾下的第三军·”·楚晙思索片刻,道:“既然是她手下的军士,那就不必再添人了。”
户部尚书见她执意孤行,忙跪下道:“殿下,但是如今国库赤字,真是什么都拿不出来了,若想要银子,就得继续加征税,但陛下前些在时,因修建宫殿,辰州大水修补河堤,光是这两样便占了开支的大半,几年来各州也不是风调雨顺,事事太平。
更别提从去年开始与西戎人打仗,户部更是拿不出再多的银子了”·兵部尚书愤怒指着她道:“你”·她这一通哭穷下来,众臣都听的心惊肉跳,往日盛世太平的局面也没人去细说这些,但并不代表她们就不知道。
如今到了这个地步,突然被捅了出来,众阁臣面面相觑,知道内情的紧闭嘴巴不肯说话,不知道内情的如今已经呆了··楚晙不动声色地看着下面人种种表现,她沉默片刻,道:“户部没有钱,那便算了。”
户部尚书顿时喜上眉梢,阁臣们看太女的眼神却是惋惜中带着怜悯·曾经争权夺位的两王若是知晓此事,怕是都要笑出声来·谁也没有想过这样一个凌驾于众人之上的位置,今日所需要面对的却是这般狼狈不堪的局面。
偌大一个朝廷在多年党派之争中将直臣忠臣都清除下放,剩下的不过一群唯唯诺诺的应声虫,除了阿谀奉承,其他的大事能避就避··原来这华丽至极的王服只不过是一个空壳罢了,内里肮脏不堪,虫蚁不断噬咬着袍子上的花纹,等到下任主人拿起来一看,才发现金线已经大半被蛀空了。
楚晙视线扫过首辅次辅,两人似乎都无话可说,她道:“不必担忧银钱的问题,将这些战马按数量分摊到各州豪商大贾身上去,如何”·户部尚书目瞪口呆,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她颤颤巍巍道:“殿下,这样不妥——”·“没什么不妥的”兵部尚书大声喝道,“我朝对商贾收税轻于农户,商贾却是财产最多的,为何不能如此行事区区百来匹马,难道就供养不起了吗”·她继续“哈,我明白了,姚大人出生豪门,自然是忧虑其本的,如今西戎铁骑压近阾枫郡,若是这个都保不住,难道要眼睁睁坐视云州沦陷不理”·“我何时说过这等话了你不要血口喷人”·“只怕言未表及,意思还是八九不离十。”
“够了·”楚晙呵斥道,“此次寻诸位来,正是为了这事·严阁老,您觉得如何”·严明华拱拱手道:“老臣并无异议,谨遵殿下之令。”
情有独钟·仿佛是表态,沈从山也道:“殿下此法能解当务之急,既然如此,臣没有拒绝的理由才是·”·其他人的一件并没有她们想象中的重要,至少楚晙已经下夺断了,她不容置喙地道:“现在就把折子拟好,晚上就呈到重华宫来。”
眼见两位阁老都无反对意见,众臣各怀心思,应声道:“是·”·.·太启六年七月,云策军第七军于涪城郡东七十里处与西戎兵马相遇,在历经数日交锋后,云策军主力力挫这支由西戎铁骑带领的分团,前线终于迎来了一场久违的胜利。
战报传到军中,周乾正在帐中看沙盘,第五军作为先锋营,在每场交锋中都损耗极大,探子来报时她一缓近日来紧绷的神经,紧接着令一个消息再度让她笑了起来··探子退下,赵军长拿着军报进到帅帐中,见她竟然不再黑着一张脸了,便觉得十分惊奇,问道:“这是怎么了”·周乾盯着沙盘缓缓道:“朝中传来消息,说要重组寒甲营。”
赵军长闻言喜出望外,又冷静下来,问道:“重组不过是凑人,但战马才是关键,我们并没有那么多马匹·”·周乾道:“朝廷已经颁下文书,战马不够的事情,就按照一定数额分摊,交由各州的豪商大贾去凑齐。”
·赵军长如听天书,露出疑惑的表情,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二十年前朝廷降低了商人的赋税,她们能愿意去凑战马”·“自然有人不愿意。”
周乾答道,“不过也有愿意的·”·她的视线落在武安山以外的地方,好像已经看见马匹在养马人的驱赶下,成群结队的向着云州走来··.·七月末正是牧草肥美的时节,草原上的牧民将羊群赶到一块新的草场,这片草地出乎意料的完好,在这个充满竞争的时候可不多见。
牧民摘下毡帽,露出一张被晒的黑红的脸,她驱马向前跑了几里,忽然看到一根裹满五彩布的木杆,她忽然意识到这一定是别人的领地了,忙拉住缰绳,翻身下来查看族徽标识。
没等她走近,她便看到一个暗红长袍的女人站在对面,她的脸被遮的严实,牧民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这是神庙的神官,这么说来,这片未经开垦的草地,想必就是神庙的领土了。
在西戎,未经神官允许踏入神庙附近的领土会遭到诅咒,她从马背上翻下来,叽里咕噜地跪在地上向这位神官大人恳求原谅··那名神官似乎看了她一会才明白她的意思,迟钝地点了点头,牧民如释重负,赶紧翻身上马,没一会就跑的没影了。
她走后不久,红袍神官慢慢倒地,她暗红的长袍上爬满了妖娆的红色,背后的杀手后退一步,蹲在地上用她的袍子擦了擦沾满鲜血的匕|首··没多久一人从神庙中出来,见了她道:“死了吗,扛进去吧。”
神庙中摆着几具尸体,都穿着暗红色的神袍··那人道:“就这么放着,烧也不必,我看这附近的人根本不敢到这里来·”·“她们应该快到了,咱们也动作快些。”
同伴点点头,两人把武器收好,在深草中找回觅食的马,一路向着南方走去··.·神灵降世以来,派下使者无数,只有虔心修行的人,才能得到祂的眷顾。
众生都在名为人世的牢笼中苦苦挣扎,怎能与草原上四处游走修行者相比·如果是这样,那些躺在神庙中,以红袍覆面,或是未曾瞑目的神官,为何没有得到神的救助·神龛上溅满的鲜血已经凝结,曾经要用牛羊祭祀的神台,如今换上了怒目惊惧的人头。
血色在水中漫开,引得水中游鱼争相夺食;珍贵的经文落在深草里,被风吹起,落进水泽里,上面用金笔写就的隐秘传说,与草根一起浸泡在水中··答案究竟在哪里,所谓的宿命,所谓的长生,所谓的一切......·究竟在哪里。
.·“输了就是输了,你杀了勒达又有什么用”·赫昌脸色铁青地听着王庭下派来的一位长老的教训,捏紧的拳头死死不肯放开,那长老见她一句话也无,更是生气,道:“你若是不想做这个主帅了,那就向王庭自请下席吧”·下席在西戎语中意味着投降,放弃,认输的意思,赫昌闻言恶狠狠地盯着那长老,一手反握腰间的刀柄,猛然抽出,凌空一砍·长老还来不及呼救,霎时身首分离,血喷溅而出,堪堪达帐篷顶柱时回落地面。
“杀人确实不能解决办法,”她喃喃道,以绒布擦净刀上血迹,“但是能解决你·”·赫昌杀完人才觉得发泄了一些怒气,战败的耻辱与被王庭长老居高临下的教训,使得她异常暴躁:“你还要在门外看多久,毕述大人”·门外的人并没有进来,只是隔着帐篷道:“你杀了她,要怎么和王庭的人交代”·“交代什么,全部杀了就是。”
赫昌答道,“来多少杀多少,谁又知道·”·地上的尸体静静躺在血泊中,帐篷里是死一般的沉寂·赫昌凝神听着号角的声音,良久后,毕述才道:“赫昌,现在已是八月,你若是再不快些,可就要来不及了。”
赫昌从牙关中逼出一句话来:“.......代人没有马·”·她自言自语般道:“只要没有马,就不会赢·”她停顿一会又道:“有又怎样,战马不是一日就可以训成的,只要没有马,她们就输定了”·弯刀随着她最后一句话飞向帐篷边的人影上,划开一道口子,八月的夜晚月珠朦胧,冷月如霜,帐篷外的人避开这一击后道:“未必如你所愿,我择日便要返回金帐,再会。”
赫昌静静地坐了一会,弯刀反- she -出冷漠的银光,将她充斥着复仇的心被割开无数道细小的伤痕,随着呼吸起伏隐隐作痛··她低下头,起身离开座椅,踩过地面已经变黏稠的鲜血,她走出帐篷,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情有独钟·她生来骨中便刻进了数辈人的仇恨,她心中住着以仇恨恐惧为食的怪物,每每屠城时,看到奔逃不及的人死在刀下,或是被马踏死,她都会有种极为痛快的感觉,这是她应该做的事情,一直都是。
她怎么能输西戎以举国之力北下攻打代国,她利用代国朝中两王相争,假意帮助越王登基,借此换取到了云州边防布局图·她已经踏破居宁关,到达了三百年来西戎人再未到达的地方,令人望而生俱的关隘已经被西戎铁骑踏开大门,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赫昌感觉自己稍稍冷静了一些,刚想吩咐手下把帐中尸体处理掉,忽然黑暗中闪过一道火光,借着便是沉重的战鼓声响起,马蹄声震耳欲聋,她听见有人用西戎语高喊道:“敌袭敌袭”·她嘴角抽搐不停,连杀人都没有颤抖的手,此时却忍不住微微发抖,她拔出腰间弯刀,怒吼一声,向着火光大亮处奔去。
帐篷中被钉在墙上的云州边防布局图在震动中滑落,恰巧桌上水杯撒落,水铺满这张破旧的皮革上,如同变戏法般,上面的地图竟然消失了大半,从安平郡开始,所有山脉平原,以及代表云策军的红点都消失殆尽,皮革上干干净净,好像上面从来没有存在过东西一般。
 · ·第130章 残阳·今夜船歇在冰歆河上, 水汽氤氲而起, 笼罩了这片水域·深夜中只闻潺潺流水声不绝于耳, 近处芦苇荡中几点萤火飞舞, 又隐没在白色雾气中。
时辰已经不早了,她却毫无睡意, 只能听着水声打发时间··突然船舱中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她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里头坐了个人, 正摩挲着去点灯, 清平快他一步取了火折子点着了灯盏,那人咳的厉害, 问道:“谁”·清平没做声, 自去暖笼中拿了水杯与他,又站的远了些,才道:“是我。”
“哦......原来是你”床上的男子取了杯子, 就着水服了些药丸,待缓和了些, 方道:“多谢了·”·两人都沉默着不说话, 清平见他似乎好了些, 便要转身出去,那男子却道:“今日我听到你让船家改道,不去苍梧郡了,这是为什么”·他实在是有些狼狈,身体也非常虚弱, 能撑到现在,全靠着为邓捷报仇的执念,才勉强撑到现在。
原本走官道其实可以更快到达长安,清平斟酌之下,还是选了水路,不过是因为行船平稳·她道:“如今不便去苍梧郡,当务之急是将你送到长安·”·床上的人沉默,开口时声音中已带着掩不住的悲意:“去了长安,便真能还我妻主一个清白吗”·他说着说着,眼泪便掉了下来:“她不曾做错什么,只为了这么一样东西便平白送了- xing -命......还被人按上了贪墨的污名,我与她朝夕相处,哪里会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人事发后她被族中除名,连坟茔都无处可祭拜我父家令我与她和离,牢狱之中,她竟不愿拖累我,便写了和离书,数日后我才知道,原来她诳我回家,竟是早有所感......”·他压抑的哭声掩在被中,清平扶着门,半晌才道:“......会的。”
她难以形容这种感觉,好像人走在夜色中,无论什么灯都照不亮前方的路,连自己也不能确定·她想起在苍梧郡的燕惊寒,这位阔别数年的友人,在如此诡谲复杂的官场上,她是如何熬过这些年的。
清平合上门望着蒙蒙亮的天空,疲惫地叹了口气,河水拍打着岸边发出轻微的水声,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在破晓前,才是夜最浓最深的时候··.·月光从窗檐照入,倾泄一地银光,窗影映在地面,投出一片繁花草木的影子,将这初秋夜晚的长廊点缀地份外热闹。
湖水明净,在月色下湖心泛起波纹·楼阁环绕湖畔,湖水荡漾出细碎的波光·长夜无声,不知传来哪座山上的撞钟声,惊起飞鸟扑腾而起,在破晓微亮的晨光中,飞向远山茫茫云雾里。
重华宫中灯火彻夜不歇,等到天完全亮了,才有宫人取下灯盏,更换蜡烛··楚晙随手翻过一本奏折,见是户部又来上报,折子中将话说的十分漂亮,言道马匹数额已经凑齐,并送达云州广元。
楚晙放下折子冷冷一笑,她如何会不知这些人为了凑齐马匹数量,皆以次充好,甚至有些用老马病马充数,不过是为了朝廷所承诺的战后减税与补贴·她用朱笔勾出数额,从奏折下抽出一张纸,看完以后放蜡烛上点着,随手塞进熏笼中。
她回到桌前,沉默地看着镇纸边的小盒子,手在上面放了一会,听到外头人通报,说是谢祺来了··楚晙手倏然收回,眉头蹙起,想了想召了她进来,·谢祺进来行礼,道:“殿下,早先在互市中采买的马已经送到阾枫了,正好与朝廷送往云州的第一批时间差不多。”
楚晙道:“事情处理完了可别出什么纰漏,有心人多的是,一切小心才是·”·谢祺心中一跳,不知她话中意指何事,恭敬道:“请殿下放心就是,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楚晙淡淡道:“那便好,无事最好,有事也不必藏着掩着,直报就是·”·谢祺眼角狂跳,勉强笑了笑道:“......自然如此,全凭殿下定夺。”
楚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桌上的奏折·谢祺浑身不自在,刚要告退,无意中看到她桌上放着只锦盒·她来书房数次,从未在楚晙桌上看到除了奏折文书以外的东西,不知为何,看到那盒子的瞬间她只觉得非常不妙,难道云州的事情败露了她思绪如麻,狠一咬唇,不可能,知道内情的人都死完了,哪里还有消息外泄·楚晙抬了抬眼,道:“还有什么事”·谢祺全身一震,鬓角被冷汗浸- shi -了,她保持下拜的姿势不变,以掩饰手中因恐惧不断颤抖的手指,低声道:“无事了,下官这就告退。”
她走出房门,只觉得喉头发干,衣领也束的格外紧,让人喘不过气来·她神思不属地走出宫门,将所有的事翻来覆去的理了数遍,仍是无法驱逐心中的不安。
没什么的,谢祺想,人已经死了,死在云州天高地远的荒山野岭,谁能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没有回来更何况使团通敌叛国的通缉文书至今还未撤下,待战后随便编个理由,不会有人知道这个人究竟是生还是死。
情有独钟·她如此安慰着自己,快步离开宫道··.·第一批马匹运到云州以后,不过半月,第五军率先抽调骑兵组成几支小队,便在一夜偷袭了驻扎在留阳原上的西戎军营,烧毁了部分粮草,又趁着夜色在草原上与西戎人周旋了一番,将其引至一早埋伏好的地方,迅速地解决了数支凶悍的骑兵队伍。
待到十月初,良莠不齐的马匹被全部运达云州,西戎得探这些马经过长途跋涉,早就病的病死的死,更别说充当战马了,就是用来普通骑- she -也不行··是以总帅赫昌心中大定,命三万铁骑逼近阾枫郡,云策军果然不堪一击,向后撤退二十里,阾枫郡就这么暴露在西戎人的视野中,同时告急文件如雪花般传回朝廷,一时间举国上下,无不人心惶惶。
没人知道那些疲弱的病马在暗中被调换成了健壮的马匹,那些当年从互市中分批采购的幼马,历经两年悉心喂养与照料,早已经褪去了最初的野- xing -,正是精力与耐力最佳的时期。
大营中,周乾巡视着寒甲营,骑兵们身上的战甲与马上的骑具新旧皆有,因为骑兵的战甲与普通士兵不同,数量稀少,轻便牢固,都是特质而成·退役的骑兵离开前都必须把战甲留在军中,交给新来的骑兵,即便她们后来再没有多少可以训练的马匹,但依然能保留下一些东西。
那是属于寒甲营永远不变的骄傲··她们曾经的前辈远征西戎,力挽狂澜,都是以一当百的英雄·马蹄所踏之处,寒甲所至之地,都令敌人退避·,如今轮到她们,隔着冰冷的战甲,似乎重现了当年的荣光。
年轻的骑兵腰挺得笔直,身下的马儿似乎也被这严肃壮烈的气氛感染,列队严整而规范··赵军长匆匆赶来,道:“大帅,如何了”·周乾注视着马背上那些坚毅的脸庞,挥了挥手道:“出营”·传令官高声道:“出营”·战鼓擂起,马蹄如雷,烟尘覆盖了天空,周乾站在尘土中看着远去的骑兵们,赵军长道:“大帅——”·周乾打断了她的话,道:“我们一定会赢。”
“寒甲营不会输,云策军也不会输,从二十年前开始,我就在等这一天·”·赵军长知道这是她的心结,从二十年前朝廷避战开始,她们就错失了最佳打败西戎人的机会。
周乾从不放弃对自己营中骑兵的训练,哪怕可供训练的马匹数量不够,其他军营渐渐淡去了对骑兵的重视··“终于,在四年前我得到了这个机会,西戎人善骑- she -,我们代人也从来不输给她们。
二十年如一日,只是为了今天·”周乾身上的大氅被风吹起,“我们当然不会输·”·阾枫郡外的平原上,秋草枯黄·两国军队各自摆开,这场举世之战即将打响。
这也是最后一战··云策军严阵以待,所有人都知道,过了今天,如果她们输了,那么西戎铁骑将会长驱直入,踏进长安;而西戎人也知道,她们已经到达云州腹地了,只要再进一步,就能攻下云州,将战火重燃六州,再现三百年前的杀戮。
寒甲营不过两万人,西戎铁骑一路征战,也损失了不少骑兵,两方一对却是刚刚好··这是一场公平的战斗,她们都已经无路可退,也不能再退··战斗的号角声响起,鼓声越来越急,不知是谁带的头,云策军发出怒吼,接着所有人都爆发出愤怒的吼声,像是要将之前所有的不堪都转化为战意。
一名骑兵拔出长剑,整个寒甲营如潮水般向对面冲去,烟尘蔽日,飞扬的尘土裹挟着无穷的战意,化作最锋利的箭,向西戎铁骑冲去··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赫昌双手握紧了扶栏,因为不敢置信,瞳孔急缩,台下的亲卫在着急地叫喊着什么,赫昌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依稀听见‘撤退’二字。
她眼前闪过无数张代人死前恐惧的面孔,喉头一热,喷出一口鲜血来··输了......原来真的输了··赫昌这才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踏进了这个- yin -谋中,接连不断的胜利冲昏了她的头脑,也助涨了王庭的信心。
她们把一切都压在这场战争上,不过是因为西戎人攻入了百年不破的居宁关,又占领了一座巨大的城池·她们认为只要再向前进一些,一定能攻破云州,再次横扫六州。
但现在仔细想想,百年来都未曾攻破的关隘,如何就这般破了呢仅仅是因为失去月河,以伪造的和谈为诱饵,令云策军撤离边线,这真的可能吗·到底是谁,是谁布下了这场局。
竟然用居宁关与一郡为诱,将她们引入了云州腹地··要知道西戎人虽善骑- she -,能与代人在草原上打游击战,不过是对草原环境的熟悉,她们从来都是夏季频繁作战,秋冬退回王庭,留下小股军队不断骚扰。
正是因为夏天草长水泽多,她们只要逃回草原,就能借助地形逃之夭夭··但是今天是不会再有这个机会,西戎军队深入云州腹地,只要此时居宁关封锁,她们就再也不能离开。
她清楚的明白这一点,云策军中绝不会凭空出现两万骑兵,那些马也不像探子来报的所说都是病马和老马,全部换成了精壮的战马,其中各种品种的马都有,但大部分都是产自西戎的马种,赫昌行军打仗多年,怎么会认不出来但从头到尾,她竟然一无所知。
西戎败了,王庭也败了,金帐也败了··从朝廷到军方,到底是谁暗中布下这场局赫昌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有一点她非常明白,布局人并不打算只是简单的打败她们这么简单。
她要消灭她们,永永远远的消灭西戎以及王庭··.·“这世上没有不落的太阳,所谓的不落,不过是虚构出的神话·看似牢不可破,其实只要一次击败,就永远也不会升起了。”
周乾站在烽火台上,看着下面被冲的四散的西戎军队,对身边的赵军长如此说道··“不过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周乾道,“我觉得她的提议非常冒险,但是却很有诱惑力,就像这个日不落神话一样。”
情有独钟·赵军长震惊之色溢于言表,她匪夷所思般道:“大帅就这么信她那时候这位殿下也无权无势,您如何觉得她说的就是真的”·周乾笑了笑,道:“因为她说,要杀光西戎人。
我当然不信,不过我已经年纪大了,没多久就要从主帅的位置上下来,想顶替我的人太多,我必须抓紧一切时间,否则就再也没有机会·”·“剑走偏锋,看起来越是冒险,越没人去信。
我虽然不知她究竟做了些什么,但她许诺在我被罢免后起复,战马也会送到战场,这些她都做到了......”·“三百年来,我们失去了爾兰草原后,再也没有彻底打败西戎人的机会。
从互市开放,和谈开始,到使团出使西戎,居宁关破,安平郡沦陷,一步一步,终于把西戎人从草原深处引了出来·只要有一环出错,那么接下来可能面临的就是失败,西戎人会再度逃回草原,我们又失去了机会.......但是现在,居宁关已经封锁,西戎人已经退不回去了。”
周乾脸上浮现出佩服的神情,她已经许多年没有这么去佩服过一个人了,领兵多年,上个让她涌起这种感慨的人是她的授业恩师,已经去世很久的镇北将军王茹开。
这位战功彪史的将军在被先帝勒令退守居宁关,因此导致月河沦陷以后,便一病不起,最后不到一年就撒手人寰了·她突然很想感谢自己的学生卫家家主卫澜,若不是她引荐此人,恐怕她此生无望,再也等不到这天的到来。
赵军长难以想象还有这种人存在,周乾继续说道:“能掌握和控制局面的人,需要足够的冷静冷酷,才能赢得这场国战,我们损失了安平郡,但是却消灭了西戎,的确是笔很划算的买卖。”
这位老将目光扫过远方天空,残阳如血,在渐渐消散的烟尘中重现天空,她道:“我效忠国家,效忠朝廷,也效忠这位......太女殿下·”· · ·第131章 破晓·黎明前的平原是最黑最暗的时候, 天空昏沉不见星子, 只有地平线尽头亮起一抹微光。
太阳尚未出来, 一切都仿佛是在洪荒太古时的浑沌中, 战火还未从这里褪去,厮杀声仿佛犹在耳边·黑暗大地上亮起数把火光, 如鬼火般摇曳··第三军分出一些人来打扫战场,明于焉就在其中。
她举着火把背负着短刀仔细地听着, 若是有微弱的呼吸声, 她便会翻开尸体找出那人·如果是同袍, 那便招来士兵抬走,送往伤兵营救助;若是西戎人, 那便用短刀了结。
没错, 在这次战役中并不存在救助俘虏这项常例,来自军中的最高指令只有一条,那就是不留一人··尸骸相枕, 血泊乌糟,巨大的平原已经成为修罗场, 这里既埋葬了代人, 同时也埋葬了西戎人。
负责收集武器盔甲的将士们把西戎骑兵身上的重甲拖下来丢进推车里, 如有残活的敌人,就毫不留情的补上一刀·“真是便宜这群蛮子了.......”·一个年轻的士兵抹了抹刀上的鲜血,她的刀在多日的收割中已经有了豁口,用起来总是很慢。
云策军大部分主力都已经去追击残余的西戎人,她们却只能在这里打扫战场·但没有人出声抱怨, 因为这庞大战场她们花了五天时间只打扫了三分之一,死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
明于焉手上火把的油脂已要燃尽,她抬头看了眼远方的天空,明亮的光占据了大半天空,朝霞绚烂无比,预示着这必然是个晴朗的天气··象征着云策军的战旗只剩下半边,斜插在尸体边上,她踹倒那面西戎的狼头旗帜,把那面残破的军旗拔了出来,迎着熹微晨光,看见旗面上绣的火红图案,想了想把这旗别在了自己腰后。
我们终于赢了,她想··.·一片- yin -影落下,长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银光,身首分离时发出崩裂的爆响,血流了一地,顺着先前乌黑的血沟继续流着,新鲜的血液很快填补了即将干涸的草地。
红色的衣袍红色的血,犹如在草中开出了血腥恶毒的花朵,秋草沾染上粘稠的红,带着极为不详的预兆··干涸的水泽边落下数只秃鹰,皆是被地下血气吸引而至·见一旁行刑手未阻拦,停驻在其中一具尸体上,警惕地注视着远处的动静。
刺客们与牧民打扮的并无两样,握起厚重朴刀,逼压巫师低头,她们曾是南方草原上备受尊敬的修行者,在金帐的领土内,她们的影响等同于王庭的长老们·从未想过有一日会被人轻易地撰握住- xing -命,低伏如同待宰的牛羊。
巫师颤抖念着经文,破碎的语调令人备感绝望·天璇手起刀落,快的让人看不清动作,那巫师头睁着眼滚落在草中,那里堆积了许多这样的头颅,随着金帐最后一个巫师的倒下,四周已然是一片寂静,再也听不到断断续续的诵经声。
雪白帐篷如同小山屹立在草原中,牛羊闲适地走过,对这一切丝毫没有觉察·天权沉默地看着,摸了摸刀上的缺口,一行人将尸体排放好,天璇拍了拍手道:“没活口了吧”·天权答道:“只剩那群奴隶,三百个人都在这,已经数过了。”
“若不是毕述带着驻兵离去,恐怕还不能这样容易就到达金帐·”瑶光擦拭着长剑,坐在草中道,“消息放出去了吗,她应当快到了·”·天璇是队长,闻言道:“已经放了出去,还故意让那牧民看见,也是时候上路了。”
瑶光问:“是生擒”·天璇道:“不,殿下说,取其首级,带回长安·”·.·秋末,清平一路北行,终于到达长安。
因通缉文榜还未撤下,吴钺为她伪造了一个新身份,来自辰州的茶商王芝兰,带着未婚夫张柊上京卖茶,顺便走访亲戚。战时进长安一切都查的严,加上通缉令尚在,她必须格外小心。不过因有张柊相伴,倒也无人去怀疑她的身份。两人打扮一看便是富足人家,神色从容镇定,与通缉令上的犯人相差十万八千里。这一路行来,并未有人识破她的身份。·张柊身体虚弱,紧赶慢赶最后终在年末抵达恒州。一路上清平听闻云州战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是朝廷下令向商人征马,从组寒甲营;接着便是周乾被起复,统帅云策军,看似简单的几步,最初的时候还遭到了朝中大臣的反对,六州商人更是明面上顺着,暗地里撺促,玩了一套阳奉- yin -违。
对于她们来说,安平郡沦陷又有什么干系,大不了割让一片土地出去,换个平安也是好的·再加上起复的却是周乾这中老将,一时间谣言遍地飞,说此人已经老的都走不动路了,更遑论指挥作战原以为此次阾枫郡也要失守,但万万没想到却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这下那些反对之声总算是小了许多,待清平回到长安的时候,笼罩在人们头顶的战争- yin -云已经消散的快差不多了··情有独钟·清平伫立在城墙下看着高大的城楼,不免有些晃神。
四年前她匆匆离去,如今仍是匆匆赶来,好像并没有太多区别·但有些事情的确是发生过的,哪怕所有人都将之遗忘,她也能牢牢记住··张柊见车还不走,便掀开车帘去看,见她站在- yin -云下不知在想什么,终是不曾开口,只吩咐驾车人将车拉到一边,省的拦了进城人的路。
清平听到马蹄声才醒悟过来,马车粼粼,她又招呼车妇进城,车中张柊见状道:“本不欲打扰你想事,没想到还是惊动了你·”·他说话向来小心周全,如同所有的大家公子一样,进退有度,知礼晓节。
清平一路上已经习惯,闻言道:“没事,别耽误了进城就好·”·张柊点点头,脸色有些苍白。他身体虚弱,但还是强撑着过了关隘。下车搜查的时候仆人为他裹上披风,道:“公子,这北方不比南边,您可要多穿些。”
核对文书身份的官员见状问道:“你是辰州人士,来长安经商”·清平拱拱手道:“回大人的话,正是如此,小民的货车就在马车后头,通贸的文牒就在这,您请人查看即可。”
官员遣了署吏们去查看那货车,过了一会回来禀报,道是一切无异··每天进入长安的商客多如牛毛,区区一茶商还不能让那官员联想到通缉要犯上去·此时忽然传来喧哗声,一队人纵马从城门而出,领头一女子停在门前翻身下马啊,手持赤色卷轴道:“五城兵马司奉旨前来巡视,请大人多多担待。”
文书官笑道:“又是刑部的隔几天就是一次,这通缉令上的犯人,本官可是一个都不曾见到·”·那女子也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不会打扰大人办事的。”
文书官笑着摇了摇头,清平不知她们在说什么,知觉上感觉不太妙,她想走,但又怕不自然引起怀疑,只得僵在原地,低着头,尽量不然别人看到自己的脸··忽然身边仆人惊呼道:“公子,公子,你怎地了”·张柊面白如纸,用手帕捂着嘴,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清平忙便道:“大人若是瞧完了,可否允许我未婚夫先回马车他向来体弱,北方风大,怕是经不得吹。
那官员点点头,对那五城兵马司的女子道:“先放这位进去吧,家眷病的厉害,莫要耽搁了人家的事·”·清平向那文官道过谢,便扶着张柊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入城门,张柊早已经停止了咳嗽,道:“她们不会发觉的,吴三小姐办事向来稳妥。”
清平缓缓叹了口气,后背微- shi -,方才她竟然在五城兵马司那队人中见着一个熟悉的人,丰韫··她怎么会在那里清平虽离京四载,但却不能保证丰韫不识得自己。
况且她如今背负的乃是通敌叛国的罪名,一旦被人发觉,便是万劫不复··丰韫若是发觉了会上报朝中吗清平不敢去用一个曾经的交情赌,事实上她自己都没有发现,从准备要回到长安开始,她就已经将自己放在一个再无回旋位置·任何人都有退路,她想,唯独我没有。
.·深秋时节,层林浸染,清平雇了一辆马车带着张柊去明霞湖边游玩。张柊虽然不解,但也是顺从的跟了出去。他心中明白报仇不能急于一时,若是被人抓住了把柄,暴露了那本账本,岂不是功亏一篑。·两人真如一对情人般并肩绕湖而行,来玩耍的多为青年男女,长安风气开放,男子不需带帷帽亦可·游人便可见一女子半搀着身边男子,她神态温柔,动作小心谨慎,显然是极为在意身边人·有人走过忍不住打量清平,见她装扮平常,却生的十分秀丽,眉眼低垂,唇边噙着笑意。
清平温言安抚他道:“既然出来了,就好好看看吧·长安四景明霞湖,早先年我想与好友来不曾得空,没想到如今这个时候反倒能出来看看·”·张柊不知她先前为何在家中呆了数日不曾出门,一出门就到这种人多的地方。两人后坐画舫在湖上游览了一圈,虽各怀心事,却也能面上亲密无间,仿佛所有尽兴的游人一样,依依不舍地离去。·.·时间如水,不知不觉又过了数日,北方的捷报连连传来,西戎大军被逼至居宁关前,与云策军交战多日,主帅赫昌自刎而亡,这场国战终是落下帷幕。
这夜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清平安静地坐在厅中,桌上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有仆从来报,说是公子已经睡下,请她也一并去歇息··清平轻声道:“不必了,你去歇息,待会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要窥探,知道吗”·那仆从有些迟疑,见她垂着眼,渐渐勾起嘴角,心中不住发凉,退了下去。
不一会门外传来有序的脚步声,清平不曾让下人落锁,是以来人轻轻一推门便开了··那人彬彬有礼道:“李大人,许久不见·”·来人正是昔日楚晙府中近卫长天枢,算起来二人也是老熟人了。
风夹杂着雨水从大开的门中吹来,桌上的灯烛恰好燃至尾,倏然熄灭,一时间厅堂陷入黑暗中··清平微微一笑,起身走出大厅,道:“李清平不过待罪之身,怎敢称‘大人’”·天枢并不以为意,道:“下官只是奉命来请大人入宫罢了,殿下要见你。”
 · ·第132章 苦雨·黑暗中清平闭了闭眼, 从她踏入长安开始, 这天始终要到来·她有些冷漠的想, 心中如同死水一般, 任是喜怒哀乐都惊不起波澜,她淡淡道:“那便请大人带路。”
天枢虽与她相处时日不多, 却大致知道她为人如何,如今听她话语平平, 也看不清表情, 当下皱了皱眉头·她本意并不愿将清平带入宫中, 但圣命不可违,她压下心中不适, 道:“宫闱禁地, 要劳烦大人整装换容,这才好与我一同进去。”
说话间后院亮起灯来,透过重重雨幕晕开朦胧微光, 清平手指抖了抖,见天枢一脸凝重, 暗道不好·雨中一人提着灯笼推开门道:“竟不知有贵客深夜到访, 你为何不与我说一声”·情有独钟·那竟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天枢脸色微变,下意识握住腰间的长剑,她此番前来奉的是楚晙密令,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清平没想到还是惊动了张柊,病人向来浅睡, 如今外头还下着雨,她过去扶着他进了厅堂,埋怨道:“下雨都不打伞,你身子本来就弱,当心又着凉了·”·话语间的亲密冲淡了先前空气中的僵持,张柊一愣,数月相处,他知道该如何去做,便顺着她话说下去,道:“无事,不过一点雨,没那么娇气。”
她是要让什么人误会张柊不笨,相反还非常聪明,否则也不会为报仇,私藏账本上京了。两人貌合神离状亲昵了一会,实际上不过是站的近了些。站在门边的天枢冷眼看了一会,口气冰冷道:“李大人,莫要耽搁了时间。”
张柊见状低声道:“去吧,不必担心我·”·清平点点头,为他拢了拢披衣,跟着天枢出了府门··.·雨声渐密,没过多久便倾盆而下。
雨势渐大,将宫殿楼阁都淹没在浩瀚水汽中,清平听着外头雨声,却觉得心中从未这般平静过··天枢突然问道:“李大人,恕我多言一句,方才那人是你什么人”·马车中清平侧了侧头看向车窗外蒸腾而起的水汽,一滴雨水被转动的车轮带起,从窗外飞落至她摊开的掌心,她无视天枢在昏暗车厢中警惕打量的眼神,忽然放缓了神色,口气温和道:“不怕大人见笑,那是在下的未婚夫,不日就要成婚了。”
天枢一时无言,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好,马车行至一处停下,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清平缓缓吐出口气,下了车才发现是在一处偏门边··此处也不知是哪座宫殿的侧门,在这凄风苦雨的深夜中门檐下挂着盏灯笼,照出斑驳剥落的门面,红漆已经褪了大半,天枢推开半掩的朱门,引她进了一间小房中,房中备好了各类洗具,桌上木盒里放着套新衣,并一块腰牌,天枢道:“请大人更衣罢,稍后我便引你去重华宫中,觐见殿下。
请动作快些,时间怕是不够了·”·清平背对着她没回答,只是解了束腰放一旁的架子上,以动作示意她可以退下了··她这番举动与楚晙莫名相像,天枢差点就一句殿下脱口而出,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退出门外,那门也砰的一声闭合,差点撞上护卫长大人的鼻子。
没一会清平便出来了,她头发用红线挽起,身着一套普通的宫女服饰,天枢打量她这身装扮,并未发现什么不妥,就领她从偏僻的宫道穿过重重宫门,一路畅通无阻,向着雨中明亮的宫殿走去。
.·重华宫为历代太女所居之处,夜色中雨声淅沥,琉璃灯盏散发出温和明亮的光芒,照出一角水光·荷叶聚了一洼清圆的水,沿着叶沿悄声无息地没入水中·大大小小的涟漪荡漾在水面,模糊地倒映出匆匆而过的人影。
·天枢倏然停住,低声道:“刘尚女,下官已经将人领来了·”·清平抬头看去,恰好与那人对上视线··刘甄脸上划过喜悦的神情,对清平笑了笑,道:“劳烦大人,请先去偏殿歇会,殿下还有事吩咐您。”
她对清平温言道:“请随我来——”·清平微微一拜,道:“多谢·”·刘甄僵在原地,突然说不出话来··她鲜少有这般无措的时候,谁不知重华宫太女殿下身边伺候的刘尚女做事稳妥,叫人一点毛病都挑不出。
而此时她对着生分疏离的故友,竟不知要如何是好··清平没有说话,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着,刘甄想与她说几句话,奈何此处多有不便,她不得不忍住,直到来到一扇门前。
那门上雕着繁复的云纹,百鸟盘旋,追逐着云深处而去,鸟翎尾羽在光中分毫可见·刘甄轻轻扣门,低声道:“殿下,人已经带来了·”·里头片刻才传来熟悉的声音,道:“进来罢。”
刘甄小心推开门,清平撩起下摆跨过门栏走了进去,身后的门缓缓合上··屋中暖香融融,布置的极为奢华,清淡雅致的香气扑面而来·清平从低垂的帷幔中走过,想起的却是往日在书房中的情景。
她不曾看眼座上的人,一言未发,径自在丹陛前跪下··楚晙独自坐在椅子上,殿中并未有随侍的宫人,显然是一早做了准备,遣散了一众无关之人·她注视跪拜行大礼的人良久,才道:“起来吧,清平。”
清平这才直起腰,跪坐在地上,抬头看向她··她的确是与从前不同了,清平如此想··楚晙华服金冠,坐在木椅中,手搭着扶手上雕刻的凤鸟上。
她漆黑的眼瞳中映着满室富贵荣华,却无沉迷权势的陶醉,反倒清冷如秋夜中的星子··原来有这么一种人,生来就要站在最高最险之处,手握滔天权势,睥睨万物众生。
清平有点恍惚,那些错综复杂的记忆里,在云州夜船中与她在漫天繁星下低声私语的人已经淡去身影,取代的却是眼前的人··她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清她的样子,不是在落寞深夜里,凭借些许渴望和回忆,百转千回勾勒出的模糊面容。
她在辉煌灯火中分毫毕现,陌生大过熟悉,已然与心中的样子背道相驰··只是一瞬,诸多念头一闪而过,她俯身再拜,却是无比的顺服,恭声道:“罪臣不敢。”
一时间只听见殿外雨声不断,楚晙手揉了揉额角,吐出一口气来,缓了缓才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先起来说话·”·清平毫不为之所动,只道:“罪臣不敢。”
见她仍是这句话,楚晙却突然笑了笑,道:“我叫你起来·”·她话中的威压如山崩海啸再也掩饰不住,清平看着她道:“刑部通缉尚在,通敌叛国之罪未去,罪臣怎敢在殿下面前站着还是跪着说话自在些。”
楚晙面沉如水,道:“刑部的通缉令待到战后自然会被撤下,通敌叛国之罪也论不到你头上·倘若你心中有怨,也不必如此......”她有些少见的心烦意乱,闭着眼道:“你出使西戎劳苦功高,换回了和谈文契,而丁茜叛国投敌——”·情有独钟·清平忽然道:“殿下如何知晓丁大人叛国通敌一事”·楚晙睁开眼睛,看着她慢慢道:“在西戎大军进攻安平郡前,朝野已经皆知此事。”
清平眼眸微颤,低声道:“殿下算无遗策,未卜先知,恐怕不是那时才知晓罢你一早就知道丁茜会投敌,却特意将她安排进使团之中......致使使团遭到埋伏,竟全数丧命于草原上”·她猛然站起,嘴唇翕动,牙关打颤,似在压抑着什么情绪一般,楚晙注视她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道:“确实,你受苦了。”
“不,殿下,这点苦算的了什么呢”清平说着说着笑出了声,她面颊上滑过一道水痕,人好似并无知觉般哑着声音继续说道:“这不算什么......苦的是安平城破时不得不背井离乡逃往他处的十万百姓,是在城中领着手下殊死抵抗后殉国的孙从善更遑论西戎人一路屠戮洗劫村庄,追杀逃亡百姓......风雪中灾民流离失所,朝廷却不准两郡开门放行,硬是熬死了这些人”·她原本嘶声力竭的说话,却渐渐低了下去,呵了一声道:“说来可笑,安平安平何来安稳太平”·楚晙一言不发,坐在座上,姿态从容地看着她。
清平陡然间生出种自己所言不过是个笑话的感觉,她垂下头,脸上已经是泪痕斑驳,刺的脸生痛,她道:“我真是愚钝,殿下想必早已经料到此事,还需要我在此大放厥词,细数种种么”·楚晙收手袖中,淡淡道:“安平虽陷,却将西戎数十万大军引入云州腹部,令其无法折返。
如今居宁关已闭,国战过后再无西戎此国,爾兰草原亦可收回,我代国版图可向东北拓展至达慕雪山·王庭已灭,金帐不复,草原诸族不成气候·此战一过,放眼四海,威震寰宇,我代国再无敌手,这是千百年来未曾有过的盛事清平,你出使西戎立下大功,待后升擢——”·“升擢”清平打断她的话,突然低声笑起来,道,“我在金帐时有人与我说,我不过是件东西,被人送去换另一件东西罢了没人想要我回来,也没人以为我能回来”·她抬起头,眼中水光闪过,脸上痕迹已干,冷笑道:“我的确是看错了人,愚蠢至极。
我竟然信了你所言,以为只要出使西戎,就能保全安平真是可笑我在草原之中没日没夜的逃亡,同伴一个接着一个死去,你又在做什么呢安平沦陷时你可有想过最初的承诺只要你在云州,就定要保此地平安”·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楚晙,楚晙站起来,把双手放在清平肩膀上,道:“但那时我已经回了长安,并不在云州。”
她漆黑的眼瞳翻滚起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些不解地看着她,眉头皱起道:“当时朝中局势不明,若是不我当时不赶回长安,我那二姐怕早就对我下手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若无权无势,偏安一隅,焉有你我二人相见之日”·清平顿时哑然,甩开她的手,难以置信般道:“我真是疯了,那日居宁关破时,我竟想折返与你同生共死,这真是......真是可笑至极”·她踉跄从台阶上退下,跌坐在地上,绑头发的红绳松落,长发倾泄而下,掩住了她的脸,楚晙本想去扶她,见她肩头微微耸动,迷茫地瞧着丹陛边那盏高大的鹤型灯台,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清平恍然间像想透了许多事情,那些从前不肯去仔细分辨、不愿去想个透彻明白的事情,如今都隐约浮出了水面,被一条无形的线串在一起,看似各不相干,其实都是早已埋好的一步。
她不过是人手中的棋子,被推着走,以为自己掌握了自己的命运,但仍然走在既定的道路上,还天真的有所期待··她披头散发地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发抖道:“......的确如此,在殿下心中,我先是代国朝臣,需听命于主上之命,为国献身;再是您的臣属,看见时机不对,就可以随意丢弃。
只是我想不明白,若是殿下有命,做臣子的怎能不从何必要与我说些什么风花雪月,儿女情长”·她惨然一笑,一步步向后退去,道:“莫不是看我失魂落魄、神魂颠倒,觉得十分有趣么”·楚晙脸色异常难看,手握紧了椅背,眼中怒意翻腾,清平恍若未见,转身快步离去,在雕着百鸟逐凤的殿门前驻足回首,隔着重重帷幔,突然道:“......那夜在船上,我真的想过,若是使团被扣压在西戎,二三十年不复得见,我又该如何”·水渍没入脚下砖缝,话音刚落,她先自己失魂一瞬,而后觉得自己内里空空,好似只剩下这具行尸走肉的躯壳,魂魄早已随着今夜的话散了个干净。
“想来黄泉再见也并不是什么难事,殿下,我从不怕死,我等的起,只是——”·清平倏然住口,最后一魄随着话出也不见了踪影,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一句梦呓:“——只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她打开门离去,夜风长驱直入,吹的殿中烛火摇曳,帷幔微晃,楚晙坐回椅中,那句痴人说梦仍回荡在殿中,合着窗外的雨声,融入漫漫长夜中·· · ·第133章 所爱·骤雨初歇, 水滴从青瓦檐滑落, 在寂静深夜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滴答声。
清平立在宫门外, 刘甄提着一盏宫灯送她出来, 有些踌躇地站在她身侧,却不知要怎么开口·她二人之间仿佛隔着天堑, 再也不是从前相处的样子··刘甄沉默片刻,缓缓道:“回去好好歇息, 说不定过几日, 殿下又要召你入宫。”
清平没有回答, 只是把目光投向更深的夜色中··她忽然有些了悟,那高踞主位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女, 并不是偎依在窗檐下, 看雪洋洋洒洒的爱侣。
曾冒雪前行数日,连夜赶赴月河战线,寒风呼啸中她们对立而视, 托付彼此心意;绚烂星河下,她也曾为她挽发, 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如今, 这些都已经化为记忆中模糊的一隅, 哪怕她再如何竭尽全力去回想当时的心绪起伏变化,再也不会有分毫触动。
脑海最为清晰的,竟是从草原到云州那些不眠不休逃亡的日子···情有独钟“多谢·”她低声道,神情有些萧索,“我自有分寸·”·刘甄脸上露出不忍, 从她一如既往的平静中读出某种深切的痛楚与隐忍来。
楚晙手段她再清楚不过,她虽知道大部分的事情,但依然不能为清平做些什么,愧疚与无能为力让她感到无比的煎熬,她忽然道:“清平,若你想走——”·清平突然按住了她的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深夜的墙外传来踢踏马蹄声,刘甄猛然住口,额头蒙上了一层薄汗,清平若无其事地松开她,从她手中取过那盏灯,道:“回去的路太暗了,这灯便借我一用,日后有机会再还给你。”
她提着灯向外看去,天枢驾着马车到了跟前,道:“李大人,请上车吧·”·刘甄怔怔地看着她提着灯上了马车,灯光照出她的脸,如同开锋的宝|剑般,眼角眉梢褪去了原本柔和,变的有些锋利冰冷,光影勾勒出鼻梁到嘴唇的线条,呈现出种动人心魄的美。
刘甄不免有些心惊,她与清平相知相识,如何不知她是怎样的人但此时看她的模样,竟然连往日的一点影子都寻不着了,简直就是脱胎换骨了似的·清平看向她,眼瞳中流转着浅浅的光,她微微一笑,张口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天边泛起鱼肚白,宫人关了门·刘甄走在宫道上,以口型相仿,在心中把清平那句临走前无声的话给念了出来··“记住你说的话·”·刘甄眉心重重一跳,不详的预感笼罩在她心中。
她有些后悔当时说的话,劝清平走,可是又能走到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想不被发现,就要一辈子隐姓埋名,藏身于山野中,做个农人村妇,难道清平愿意这样·刘甄叹了口气,往事历历在目,她整了整装束,垂下眼,在踏过重华宫宫门时,又变成那个颇得太女倚重的刘尚女。
下了一夜的大雨,宫殿顶上的琉璃瓦被冲洗的明净,在朝阳中反- she -出一片无比眩目的金红色,刘甄看着雨后澄澈的天空,忽然觉得哪怕清平真想离开,从此做个这样的人,也未尝不可。
.·清平回到府中时已是天光大亮,张柊见她回来,便在厅堂招呼下人备饭。·清平在桌边落桌,有仆人送上碗筷,张柊若无其事道:“昨夜下了一夜雨,今早起来不曾想竟放晴了。”
“晴天自然是好的,使人将屋里的褥子拿出去晒晒,晴不过几日,到时候又得下雨·”清平舀起一碗粥喝了几口道··张柊注视着她道:“……竟不知你对长安这般熟悉。”
清平手中一顿,瞥了他一眼道:“曾在长安求学,也是住了几年,说熟悉也熟悉,说不熟悉也不熟悉·”·张柊有些尴尬,低头用饭不语。两人各自心怀秘密,本就无话可说,清平用完饭便回了后院书房中去,临走前低声道:“看好那些下人,别让他们随意走动,宅中的事情,要劳烦你打理好。”
张柊压下心里疑惑,无论他对昨夜所见有多少猜测,此时他也不得不装做毫不知情的样子。深夜出现的马车,身着近卫服饰的女子,他深吸一口气,明白他们彼此都需要等待时机,而这种等待,恰好是最让人倍感煎熬的。·.·清平坐在书房中翻着那本账本,她手上这本自然不会是原本,而是另行抄录的副本,她翻了几页,慢慢合上放在手边。
她手中这本账本记载的东西几乎可以颠覆整个贺州官场,世家大族手伸的如此之长,将贺州瓜分殆尽,贺州官场贪墨横行,世家肆无忌惮,几乎已经将贺州官府压在下面,朝廷多次派去的官员整治,但都无从下手,皆无功而返。
贺州甚至成为一块铁板,谁敢去踢,就会遭到激烈的反击与报复··这只是一州之景而已,那其他州呢,是否也是这般黑暗糜烂世家自建朝初便已盘踞在六州土地上,当时朝廷需要仰仗她们,但历经种种变革后,到了今天,她们已经成为能插手朝廷决策的庞然大物了。
通过不断在朝中举荐和插|入合适的官员,达到为其谋利的目的,再通过联姻,使得彼此的关系更加亲密,这已经是一条巨大的利益链··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种局面的形成也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如同云州有战事,朝廷要从其他州抽调粮食运往广元,但都没有收到预期的数额·地方凝聚起的势力成为阻碍朝廷新法推行的巨大阻碍,更别说科考取士,如无人推荐,平民之家,怎能有入官学就读的资格贺州一地最讲究出身家世,为此改姓入门者不计其数,不过只是为了冠个宗族姓氏罢了。
她手中这本账本分为两本,一本为进账,一本为出账,记载着贺州近三年来各项税收的流向,吴钺恐怕并没有看这本账本,否则她就会明白,这里头所称的向朝中重臣上贡不过只是冰山一角罢了,扣除朝中为推行新法发放的各项补贴,还有税收出入,最后清晰的指向一个地方,剩余的五百三十万两,全都被贺州世家大族所瓜分。
贺州都是如此,更遑论其他五州了··原本还在张柊身上,清平相信他自然会把这样东西藏的很好。云州频繁的战事将举国上下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人人都想知道成败如何。事关国体,更关乎这位继承者是否能得到认可顺利继位,她清楚的明白,这场战争对楚晙而言至为重要。
随着女帝的退隐,权力的无形移交,楚晙在这一年中表面上说的监国,但其实六部内阁已经隐隐以其为尊·官员们需要的是能决策大局的君王,如果说前三十年中,女帝的不作为将她们被迫推向的世家战线,参与到两党之争中去,但现在,许多曾被放逐到权力中心外的官员看到了一丝希望,若是明君在位,那么这腐朽不堪的官场,总有一日会得到彻底的治理了。
她问自己,回到长安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她心怀愤慨,想为安平殉城的孙从善与一众同僚问个缘由;她回想起在雪中跋涉的场景,想为这一路流离失所的百姓问个究竟。
拨开重重- yin -谋,她不想让吴盈平白送了命……种种缘由,促成她回到长安,再次踏入这片土地··她坐在书房中,想到往日的情形,只觉得想笑又想哭。
长安承载了她太多太多的记忆,她看到旧日的屋舍、街道,怎能不触景生情·情有独钟·但这一年的遭遇让她有了新的领悟,原来所谓的感情,才是最要不得的。
时至今日,她只觉得仿佛再生了一般,人历经生死险关,总是会发生一些变化·曾经的日子并不是假的,人付出的感情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忘记,她想起长安的同窗,安平的同僚,或是曾予她教导,那些在她生命中来了又离开的人,她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奈,她此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曾经的错误,她的确是那个被人推着走的棋子。
若是她一早便离开,去周游六州,远离所有的是是非非,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吴盈不会死,安平不会沦陷,所有未发生的都可以被改变她清醒痛苦的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但又如饮鸩止渴般,陷入悔恨之中不能自拔。
但她并未因此而产生过自暴自弃的想法,如果对自己这么随意,她早就该死在阾枫郡的废庙里··清平看着日影从窗柩的一侧慢慢落到地上,她想到那句“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她心中堆满了苦闷,但却不能与任何人说。
能说的人已经不在,在的人已经背道相驰,越走越远·她恨自己历经种种,仍是做不到无动于衷··她又是失落又是庆幸,彻底的失望过后,她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她虽是心伤至极,但也明白一件事,所谓的感情,并不付出多少就能得到多少·她的一往情深,或许只是一个笑话·如今临脚刹住,悬崖勒马,也算为时不晚。
清平一边嘲讽自己,一边抽出纸来将所经历的事情记下,好加深记忆,整理的更清楚一些·屋外阳光洒了一地,有鸟雀停在窗前叽喳叫个不停,她抬头看了看,忽然笑了笑。
她或许是错付了深情,为人耻笑·但她也能拿的起放的下,苦学数载,女儿心怀天下,胸中自有磊落山河·情爱小事,痛过伤过,就当它是过眼云烟罢了。
 · ·第134章 如鱼·这场旷日持久的国战终于落下帷幕, 自捷报从前线接连传来, 朝廷也松了口气·内阁自然不必再连轴转, 日夜待命于紫宸宫侧殿。
庞大的帝国在历经一年的诸多变故, 总算能迎来一个喜庆的新年了,云州虽硝烟未尽, 但残敌穷寇,已经不足为惧··被战争- yin -云笼罩的长安也渐渐恢复了原有的繁华平静, 云州一役过后, 朝廷六部勉强运作的种种弊端也渐渐暴露在众人面前。
但至少现在看起来局势仍旧平静, 如同秋天的湖水,仅有落叶扰乱宁静, 但那细小的涟漪, 并没有破坏这份固有的平静··与此同时,在任一年监国的太女楚晙,以其沉稳冷静的姿态率领内阁朝堂共面国难, 使得朝野风向大转,原本的反对之声渐渐少了, 世家也不再是观望之势, 反而表现出靠拢的意向。
.·玉霄宫中不分白天黑夜都燃着灯火, 淡淡的雾气从凤形香笼的嘴中吐出,湮没在深宫之中··楚晙坐在桌前,读完兵部呈上的最后一本奏折,有宫人端上茶,她也只是看了一眼, 把茶盏轻轻挪的远了些。
这虽是女帝常修炼的宫殿,说是什么清静自然,撤去了一应金器玉摆,但呼啸展翅,以凌空下落之姿悬于藻井之间,翎毛张蓬,神态高高在上,睥睨一切··“……”·茶盏与桌面发出的轻微碰撞声惊醒了靠在床头的那个人,头发花白的女帝被裹在赤色的帝袍中,好像被这代表尊贵的颜色吞噬了血气,她惨白的脸更显衰败,楚晙目光在她日渐颓老的脸上落下,而后女帝双眼微颤,慢慢睁开眼睛。
她艰难地喘息,发出剧烈的咳嗽声:“……云州,尚在”·楚晙颔首,道:“复组了寒甲营,周乾赢了·”·“寒甲营”女帝微微眯起眼,“你可真大胆,建武年间撤寒甲营分云策十二军,就是怕这些将帅拥兵自重,到时候说反就反了你居然敢将寒甲营再弄回来,难道就不怕周乾反了”·她面前的人只是轻轻笑了笑,姿态闲适道:“反的不会是周乾,也不会是云州的驻军。
云策军的指挥权历朝历代都被紧紧握在皇帝手中,从来只有内生反心的世家,没有听说在边疆叛乱的武将·”·“世家哈哈你就这般狂妄,竟要与世家为敌从太宗起,世家盘根错节,同枝连理,朝中三品以上大员哪个不是出身大族,先帝都不能撼动她们分毫,就凭你——”·女帝痛苦的咳嗽起来,抓起帕子捂住嘴巴,缓了缓才道:“你以为朕没有想过要动过她们吗呵呵,那些人可不见得能听你的……”·“这就是您藏于深宫清修,不愿过问朝务的缘由”楚晙目光闪烁,轻声道:“知不可为,便顺理成章的退让避开这与掩耳盗铃者又有何异哪怕事情到了最差的地步,也能有一线转机,只要能牢牢抓住,就一定会有机会,倘若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放弃,那才是最可悲的,还未曾一试深浅,就已经生了畏惧之心,这结果便注定是输。”
“哈哈哈……”女帝笑起来,声音含糊,回荡在大殿中的柱子上,有种鬼气森森之感,侍立在侧的宫人忍不住低下了头,两股战战,双腿发软,“朕为帝数载,也不需你来教我这个道理等你能把这个位置坐牢了再来说今天的话罢,这天下之主的位置,可不是那么好坐的。”
年老的帝王细细打量起眼前年轻稳重的女儿,就仿佛是兽群中年富力强的新王与年迈不堪的老王相互对视,她突然生出无尽的感慨,这自然是来源岁月无情侵蚀的悲哀,原来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也逃脱不了生死轮回的宿命。
“你,你不像你父亲·”她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流露出怀念的神情,“他比你温和多了,却很倔强,未有你这么圆滑·若是当初,他能有你一二分手段,也不会落的这般下场。”
楚晙听她说起自己的父亲,手中一顿,漫不经心道:“斯人已逝,就算是道尽哀思,也是无用·”·女帝双目如电,突然变的锐利起来,看着她道:“等你走到这个位置,你就会明白,有些东西,你永远永远都再也无法得到。
哪怕你耗尽所有,倾尽这天下间的财富,都不能改变……这就是代价,这就是——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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