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棋士 by o白野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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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棋士 by o白野o
爽文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升级流 ·文案·世界排名第一的围棋国手魏柯因为神经纤维瘤而失明·为了打完这个赛季的大国战,也为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私心,魏柯强迫孪生弟弟谢榆重返赛场,作为他的替身出征兄弟俩将在这个过程中遇到形形色色的职业棋士,也将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围棋之道·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业界精英 爽文 升级流·搜索关键字:主角:魏柯,谢榆 ┃ 配角:程延清,邹扬,王旭 ┃ 其它:现代竞技 ·==================· ·☆、第 1 章· ·傍晚,B市三环车水马龙,下班的人潮步履匆匆。
谢榆倚在报刊亭边,一手插着裤兜,一手随手翻看今天的都市快报·他在“情感热线”上读完了一个丈夫出轨、婆婆苛责、小三逼宫、父母劝忍的家长里短苦情文,不期然翻到了“体坛纵横”版面上,上头用震惊体写着:《中盘认输魏柯冲击十九连冠失败》,配图是两个男子纹枰对弈。
其中一方背对着镜头,甚至被虚化,眉头紧锁的年轻棋手占据了整副照片的焦点·他纤长白皙的手指夹着一枚白子,极其沉稳的气度与强大的气场让人猜不出他的实际年龄。
谢榆骤然望见这张熟悉的脸,一时间百感交集··“在看什么呢”老K一把拍在他背上··“痛痛痛痛痛……”·“围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看围棋现在谁玩这个。”
老K抢过他的报纸丢在报刊亭上,朝白眼横飞的老大爷赔了个笑,转身推着谢榆往外走,“走走走就前面的日月光蔡老板答应见我们了”·谢榆和老K是玩英雄联盟认识的,两人经常一起双排。
刚开始也就随便玩玩,结果近几年电竞事业飞速发展,老K心思活络,喊上谢榆一起去虎角做主播·虽然没有大红大紫,好歹每个月有点进账··谢榆随波逐流,对自己的人生缺乏规划,老K却不安于此,觉得凭他俩的实力,做个小主播太可惜了,动了心思想去打职业。
只是电竞是吃青春饭的,谢榆17,他18,已经走不了青训营的正规路子了·老K人头熟、手面宽,东托西托找上了一位姓蔡的老板,他是ECG战队的投资方,答应考察考察他俩,实力不错的话可以内部推荐。
蔡老板现在正在日月光会所潇洒,老K就带着谢榆一道去见他··一进门,老K就被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唬得走路都带不起风·一双三角眼却是越发亮了,仿佛每一步都走在人生的岔路口上,紧张又充满希望。
谢榆一如既往地心不在焉·只是他平常一点心事都没有,一定会吹着口哨打量四周金碧辉煌的装潢,今天他惦记着方才报纸上的围棋新闻,看上去倒正经不少··侍应生将他们带到三楼包间。
一推开门,音浪扑面而出,五色灯光旋转跳跃,是蔡老板搂着丽人引吭高歌·老K严肃地整了整自己咸菜似的领带,理了理不合身的西装,下一秒挤出一副媚笑迎进门里:“蔡老板唱得好唱得好”·谢榆掏了掏耳朵,散漫地跟在他身后。
“哈哈哈哈,来,自己点”蔡老板年约四十,一副白胖弥勒的模样,喝得醉醺醺的,也不端架子··“我唱歌是破锣嗓子,我不行的。”
老K赶忙推辞·但凡他一唱歌,主播间里都是“别开口,自己人”的弹幕,求他口下留人··“诶,怕什么”·“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老K很清楚他要扮演什么角色,放开胆子出起了洋相,把蔡老板和一干美女逗得哈哈直笑。
谢榆坐在角落里,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在老K鬼哭狼嚎的歌声中打开了弈城网·这是中国最大的围棋论坛,版面上正如火如荼地讨论着当今世界排名第一魏柯刚刚输掉的那局棋。
他随手点开了一个帖子——·1L:天呐魏柯最近是被下了降头么第143手怎么突然下在了格子里如果不是被裁判提醒,他都没有要改的意思,大家对这事儿怎么看【GIF】·2L:被下降头+1·3L:143手之后水准大跌,怀疑故意下假棋·4L:楼上,这可是LG杯冠军争夺赛,下假棋故意输给罗爽你别是石乐志。
他要是再输,世界排名第一都要保不住了好么,还下假棋·5L:对,等级分好像要掉到程延清底下去了··6L:恭喜程老虎贺喜程老虎三年卧薪尝胆,终于夙愿得偿·7L:魏仙手真可惜,这么年轻不应该是涨棋的时候么怎么没几年棋力就跌到这个份上了·……·谢榆看了五六遍楼主贴上来的GIF动图。
那无论何时都面无表情的年轻棋士手捻白子,探到棋盘上方,一动不动地悬停半晌,以雷霆万钧之势劈手落下,结果下在了格子里··“中邪·”谢榆冷冷吐出两个字。
围棋棋盘19道纵横,棋子要落在纵横交叉处·即使是路人,也不会把棋子下在空格中·魏柯年少成名,15岁时将其时排名世界第一的韩国棋手李在中斩于马下,拿下第一个世界冠军。
此后一路高歌猛进,三年里横扫所有世界等级赛事拿下18座冠军奖杯,至今已称霸棋坛3年之久·魏柯绝不可能犯这种愚蠢的错误,连谢榆也不禁要往下降头、夺舍、魂穿等超自然现象上去找理由。
一旁老K和蔡老板喝酒划拳,玩得十分尽兴·酒酣耳热之际,终于在嘈杂的音乐声中聊起了正事儿··“你是打什么位置的”·“ADC。”
老K虽谄媚,底气却十足·他把一直隐在角落里的谢榆拖过来,替他自我介绍,“这谢榆,我辅助,我俩配合得很好·”·“什么段位”·老K之前把两人的简历都发到了中间人手里,蔡老板一问三不知,大概是没空看他们小人物的履历表。
老K也不生气,一拍胸脯:“一区大师·”·“大师……”蔡老板抠了抠自己的绿玉扳指,眼神中透着估量···爽文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升级流“蔡老板,一区大师的含金量可比郊区王者还要高呀职业选手全混在一区不说,有时候连韩国棒子都来一区占名额。
要不是总遇到正规军,我和小榆早打到王者了”老K借着诉苦的档口自卖自夸··蔡老板嗯了一声:“好像没在虎角上看到过你们。”
“我们一心一意练技术,节目效果肯定不如打娱乐局的·而且我这个小老弟总要切出去下棋……”·蔡老板眯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头一回落在谢榆身上:“下棋下什么棋”·谢榆和老K对视一眼,继而嘻嘻一笑:“围棋。”
蔡老板来了精神:“年轻人下围棋啊这还真不多见·”·老K忙改了口风夸道:“小谢很厉害的经常看他上网跟人下棋,好像是什么9段。”
蔡老板哦了一声:“职业段位还是业余段位”·谢榆解释:“弈城网上的排位,不作数的·”·蔡老板哈哈一笑:“弈城网9段小伙子不错嘛。
我这儿刚好到了副新棋盘,小老弟要不要来一局,切磋切磋”·老K赶忙给了他一肘子,朝谢榆挤眉弄眼·谢榆经常直播中切出去下围棋,一下就忘了时间,叫老K火大。
想不到这爱好有天还能派上用场,和大佬联络联络感情··谢榆虽然毫无准备,倒也不怯场:“来吧”·蔡老板拍了拍手,漂亮姑娘们从隔壁的房间搬来一副榧木棋盘,在KTV的五彩灯光下,纵横十九道棋线熠熠生辉,恍如刀锋。
不光是老K目瞪口呆,连谢榆都少有的动容··老K见蔡老板洋洋得意,佯装没见识地伸手去摸,蔡老板笑着打开他的手:“这可是300年日本榧木棋盘,棋线嵌了5毫米的银丝,刚今天从拍卖场上请下来的”·所谓榧木棋盘,是用香榧木料加工而成的围棋棋盘,而香榧又以日本香榧木料最上乘。
一张棋盘光是木料干燥就要经过几十年的时光,更不要说太刀目盛的繁复工艺·棋道内嵌银丝,估计是收藏级的珍品,谢榆猜这个棋盘的价格起码会在七位数上··“这么好的棋盘,那棋子得是啥样”贫穷限制了老K的想象力。
蔡老板叫人呈上两盒棋子,正要将白子交到谢榆手里,突然手势一顿,嘱咐他道:“上好的和田羊脂,一颗三万块钱,小哥你可悠着点儿·”·谢榆小心翼翼地接过,老K在一旁鼓掌:“壕”·“日本人做东西就是精细,那叫什么来着”·老K抢话道:“匠人精神”·两人猜先之后,依次落子。
谢榆装作不经意地问到道:“蔡老板既然这么喜欢围棋,怎么不办个围棋锦标赛,反倒投了个LOL战队”·蔡老板诶了一声:“同样是竞技,围棋哪有LOL火啊我投钱是为了赚钱。
现在这个世道,围棋这个东西,差不多该死了,我再喜欢也没用·也只有像碰到你这样的后生时,才能指导一二,解解瘾头啊·”·谢榆脸色凝重,落子亦是一滞,老K在一旁奉承:“蔡老板这商业头脑这眼光投什么赚什么”·蔡老板被哄得心花怒放,手执墨玉棋子在棋盘上大开大阖、开疆拓土。
谢榆则一改懒洋洋的姿态,神情严肃,落子沉稳,与平时判若两人··KTV包厢内,点歌台被静音,只剩下幽暗灯光下鳞鳞生光的棋盘与晶莹剔透的棋子,话痨的老K也忍不住安静了下来。
过不了多久,蔡老板的脸色就挂不住了,和蔼的笑容消失,落子一道更比一道重·而谢榆依旧不疾不徐,从容布局,这一盘棋很快就收了官··蔡老板把棋盘一推:“小哥学过棋”·“很小的时候学过。”
谢榆谦逊道··蔡老板又问:“是冲着打职业去的”·“怎么会”谢榆矢口否认,“就是随便下下。”
蔡老板哈哈一笑:“我想也是·诶哟,喝多了,头晕脑胀的——诶,给我来灌红牛——咱们下三番棋,三局两胜”·“行。”
第二局,喝了红牛的蔡老板□□了四十分钟,最后输了一目半,脸更黑了··老K突然开口:“诶呀,喝多了,走走走一起去”拉起谢榆就尿遁。
进了厕所,谢榆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撒尿还要人陪,你是初中女生么”·老K把他往墙上一推:“我还想问你呢你是初中女生么,人情世故都不懂你怎么赢他”·“他这个水平,我想输也很难呐。”
谢榆叹了口气··“他想下棋,你就让他下个痛快啊他要是不高兴了,我们的内部推荐怎么办下一盘你不能赢,听见没有”·谢榆并不答话。
老K急了:“水一水的事情你还犟上了你打LOL的时候又没少演·”·谢榆脱口而出:“这不一样·”·所谓演,就是故意放水让对面赢。
因为高段位有很多玩家是主播,在意节目效果,就会请演员帮忙·老K和谢榆最穷的时候没少做这个·老K没有料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谢榆竟然拒绝在棋盘上放水。
“有什么不一样”·谢榆一脸烦躁地推开老K,去洗水盆里洗了把脸·在他心里,LOL始终是游戏,但围棋却是生死。
当他坐在棋盘前,就仿佛有团火在心头烧··老K敏锐地觉察到这两项竞技在谢榆心中的地位差,拽住了他的手:“小谢,算我求你·我在外头装孙子,才换来今天这个机会……”说到这里,一向以来精明世故的老K甚至有些哽咽。
谢榆陷入了沉默·他对打职业的事情不上心,都是老K在外跑,他怎么不知道老K做小伏低求人的时候有多卑微其实他比老K更厌恶这样的自己,一碰到围棋就认真得不像话。
他又不是魏柯,下好了有奖杯捧、有钱拿,图什么呢·爽文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升级流·他抬手拍了拍老K的肩膀:“行吧,我怎么可能拖你后腿我们一起打LPL去。
我这就让蔡老板赢回去·”·老K猛地抬头·他知道这是谢榆拿他心爱的围棋成全他的电竞梦·他能感觉得到,在这一刻,谢榆终于放下了执念,愿意跟自己一道走下去。
老K无言地拍了拍谢榆的背,两人勾肩搭背地走出厕所··两人回到包间里的时候,蔡老板正在复盘,见到两人,鼻孔里哼了一声当做打了招呼··老K笑脸相迎:“我这个小老哥,虽然打的辅助,但特别有大局观。
刚他还跟我说呢,蔡老板是高手,一定能做他的伯乐”·蔡老板道了句“不敢当”,脸色稍舒··谢榆接过话头恭维道:“和蔡老板对弈,比跟职业棋士下网棋都要紧张,费脑子。
再多下几盘,我怕是要睡好几天才能缓过来·”他并不是讷言的人,平时挺爱说笑的,只是之前对打职业的事不上心,就懒得应付·现在因为对老K的承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老K心中既欣慰又愧疚。
·蔡老板哼笑一声上了钩:“那我要拖着你露出马脚来·”·谢榆落座,两人再度开局··谢榆这次控制着棋力,试图把结果稳定在输一目左右,走得反倒比一心想赢时更为费神。
蔡老板看他眉头紧锁,时常长考,盘面却不比上两局那么占优,对他的那番鬼话信以为真,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老K虽然不懂棋,但看这个臭棋篓子被哄顺了,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如果谢榆和蔡老板成了棋友,他们的事情就有着落了··就在这时,谢榆突然发现蔡老板打劫没找劫财··“作弊”谢榆心中那股火又烧了起来。
老K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看他脸色一沉,赶忙顺他的脊背··谢榆强忍着怒意催眠自己:“我本来就是要输给他的,这么认真做什么围棋这种东西……玩玩而已。”
这时蔡老板又嚷嚷开了:“我上个厕所,你们可别挪子啊”掏出手机把盘面一拍·过了一会儿春风满面地回来,运子如飞。
他三番四次如法炮制,谢榆就估摸出不对来了:上手才打挂,想不到这臭棋篓子也打挂··所谓打挂,是日本围棋的一项规则·日本是个等级制特别森严的国家,棋手对弈也分上下。
上手与下手对决时,可以随时叫停,回家去和徒弟们商量,这么走走停停,有时候一局棋三个月都下不完·后来这项规则因为太不公平被作废了·当蔡老板又一次尿遁的时候,谢榆不顾老K的阻拦,跑到门边听墙角:果然,正打电话求救兵。
谢榆也没有了下棋的兴致,胡乱下了几着臭棋,再加上蔡老板从中打岔,终于被他扳回一城:“果然呐年轻人坐功太浅,下几盘就不行啦”·“对”老K忙向蔡老板祝酒,“不过小榆下围棋是三流的,打LOL却是一流的”·蔡老板豪饮一通:“你别动我来数”拦着谢榆低头数子。
围棋收官后,要有一人去除棋盘上的死子,再把活棋整理成矩形的空白,方便数清数目·当蔡老板借着酒劲一撞盘面,趁机挪动棋子、夸大战果时,谢榆终于忍不住一锤棋盘站了起来:“事不过三”·老K看他满面煞气的模样,一把将他按住:“怎么了怎么了”·蔡老板心情颇好地挥挥手:“算啦,小孩子输不起……”·“打劫,打挂,再加上挪子。
你一局棋,作弊三回,到底是谁输不起”谢榆字字句句掷地有声··蔡老板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站起来,抄起红酒瓶在桌子上狠狠一磕,指着谢榆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老K心道不好。
他听说过蔡老板的发家史,这个看起来和蔼可亲的胖弥勒以黑道起家,就算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商人,也是强横凶蛮的作风·他的竞争对手经常在紧要关头被打进医院,还有那么一两个不知去向。
老K赶忙挡在谢榆身前,对着酒液滴落的玻璃尖刺结巴道:“蔡蔡蔡蔡老板小孩子- xing -格轴输不起您不要跟他一般见识”·谢榆却也是个不怕死的,一把将老K推开:“没有你这样下棋的。”
这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这一刻的眼神分明锋利,哪里还是平常万事不经心的模样··蔡老板早已喝得神志不清,被他一激,拿着酒瓶就刺了过来·谢榆成天不学无术,也没少在街上跟人干架,随手掀了棋盘就朝他丢去。
蔡老板一脚踹开,整个人趄跌坐在沙发上·只听见咔嚓一声,那块榧木棋盘,竟是裂了晶莹剔透的白子黑子雨点般洒落在地··蔡老板酒醒了,一双眼睛却红得像鬼,大喊了几声“来人啊”,扑过来把谢榆按在沙发上:“250万的东西你拿什么来赔”他的小弟们从是外面涌进来,抄着家伙把老K踹翻在地。
“我看就取你一双眼睛吧,啊小畜生”蔡老板抄起半只酒瓶,对准了谢榆怒目而视的眼睛。
“不要”老K想要冲过去帮忙,却被死死按在地上··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随后响起了领班经理发抖的声音:“那个……不好意思,外面有人找。”
“没看清我正在忙么”蔡老板唾沫四溅地骂道··“不是找你,我是找他·”一个戴墨镜的年轻男人拿着长柄雨伞从门后款步而出。
他穿着全套西装马甲,得体的剪裁衬得他宽肩窄腰,英姿飒爽·手中一柄长柄雨伞卷得妥帖,像极了欧洲绅士惯用的文明棍,红木嵌银的精致杖头典雅华贵、雕刻细腻。
虽然B市干燥得全年下不了两场雨,但没有人觉得他的装扮古怪,只因他整个人都散发着贵族般的优雅从容,每一样配饰都恰到好处·虽然墨镜遮挡了他的视线,但谁都清楚他此时面朝着谢榆的方向。
老K见情势有转机,趁人不注意偷偷摸出手机录视频··蔡老板看看不速之客,又看看手里的小兔崽子:“你找他他可欠了我不少钱”·爽文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升级流·“我没听错的话,250万。”
年轻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交给了领班经理·领班经理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着支票递给蔡老板,他真没想到这场闹剧会这么顺利地收场··“自己填完,跟我走。”
年轻男人吩咐谢榆··谢榆承了他的情,丝毫没有逃出生天的愉悦,眼中反倒流露出恨意·斟酌再三,他还是瞪了蔡老板一眼,推开虎视眈眈的酒瓶子,扯过支票狼狈地填完数目,拎起老K就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谁你哪儿来这么有钱的朋友”老K跟在谢榆身后喋喋不休地问,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谢榆不想让老K知道他和男人的关系,给老K拦了辆出租车送他离开·老K趴在车窗上回头张望,后知后觉两人的身形看起来很像,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一个是西装革履的贵公子,另一个是吊儿郎当、蓄着长发的小混混。
“双胞胎”老K猜测,“怎么没听小谢说起过——等一下,这人怎么好像有点眼熟他是……”·今天报纸上惊鸿一瞥的那个围棋国手·· ·☆、第 2 章· ·谢榆和魏柯关系不好,平时根本不联系,不知道他突然出现算几个意思,也没有想知道的意愿,送走老K就转身离开。
没走几步,他的腿突然迈不动了,是被一柄长柄伞从后面勾住··“去哪儿”魏柯的声音波澜不惊··“跟你有关系吗”谢榆不耐烦道。
“我是你哥哥·”·“呵呵·”谢榆笑得不屑··“我还花了250万替你还债·”魏柯意识到之前的理由不够充分,又补上一句。
“哦,难不成我被你买了么”谢榆冷笑··魏柯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但是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我要你做一件事。”
“那可不,毕竟250万呢,哪能白白给我花呀来来来,我洗耳恭听·”·“这里不方便说,跟我来·”·魏柯的家就在不远处,是步行就能抵达的高档小区,谢榆在这附近租房子,知道这里的一平米房价就抵得上自己好几年的收入,心里不是个滋味。
他们俩虽然是双生兄弟,但就因为魏柯早出生半分钟,谢榆一直被他压得翻不了身·从前下棋是这样,长大以后房子、车子也是这样,大概以后的人生也会如此··魏柯的家干净整洁,没有人烟。
他进门之后没有摘墨镜,也没有放下那柄长柄伞,而是拄着它在椅子上小心翼翼落座,指了指面前的位置:“坐·”·谢榆翘着二郎腿散漫地坐下,这是魏柯最讨厌的姿态。
“你怎么知道我在日月光”·“你发了朋友圈定位·”·“我把你屏蔽了吧”·魏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你没有屏蔽小真。”
谢榆的心狠狠被刺痛了:“小真……”·他想问小真最近还好么她还下棋么她人现在在哪里……可是再多的话到嘴边都说不下去了。
五年过去,物是人非,这些无关痛痒的闲聊改变不了任何现状·谢榆低头,错开了话题:“你刚才说要我做什么事”·“我要你做我的替身棋士。”
谢榆“啊”了一声,替身棋士是什么玩意儿·魏柯仿佛会读他的心:“替我上场下棋·”·谢榆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哥,你世界排名第一。”
“并列第一·”魏柯纠正··连输两场,他的积分掉到与排名第二的程延清齐平·而下一场,他就要与程延清正面对决了··“你到底抽的什么风你自己好端端的,要我上场干什么”谢榆质问。
魏柯陷入了沉默··谢榆于这沉默中觉察到了可怕的隐意·他比谁都清楚魏柯对围棋的疯狂·五年前魏柯为了自己的棋路,亲手毁掉了他的前途,这样的人没有道理突然将世界排名第一拱手出让。
唯一的可能- xing -就是——魏柯此时此刻并不是好端端的··长柄雨伞,墨镜,再联想起之前的报纸头条,弈城网上疯传的GIF动图……·“你不会是……”谢榆话没说出口就憋了回去,那不可能,绝对绝对不可能。
“没错·”魏柯印证了他可怕的猜想,摘掉了脸上的墨镜,底下那一双纯黑的眼睛没有焦距··魏柯瞎了··“怎么回事”谢榆惊愕。
“神经胶质瘤压迫到了视神经·”魏柯没有起伏地叙述着自己的病情,仿佛在说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谢榆放下了搁在沙发椅背上的手,也放下了二郎腿,仔细回忆今天晚上魏柯的行为举止。
从魏柯出现在日月光开始,他就表现得完全不像个盲人·他的神态很从容,走路也很稳当,没有用长柄伞探路的多余动作,回家时甚至还领了路·如果不是墨镜和那一出网上疯传的第143手,谢榆一定会觉得他在开玩笑。
魏柯没有时间怨天尤人:“我现在看不到棋盘,不能上场,你替我去·”·“不要开玩笑了”谢榆猛地站起来往门外走,“走,现在跟我去看医生”·“应氏杯四年一度,不能错过;中日韩三国擂台赛,我是中方主将。
我还在比赛中,我得打完这个赛季·”魏柯平静地回答··“对,你还在比赛中瞎了”·“所以我才输给了对手。”
魏柯自负地扬起了下巴··“命都快没了,还计较什么输赢”··爽文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升级流“我当然看过医生,也在保守治疗。”
魏柯从谢榆的气急败坏中听出了几分关心,这让他笨拙地解释了一句自己的病情·他觉得交代得够多了,继续平静地命令道,“现在我的身体状态不适合出现在公众面前,也不能参加赛事,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我要你假扮成我的模样上场,我会在微型耳机里指导你下棋。”
谢榆看了他半晌,冷笑出声:“你要疯,我还得陪着你疯”·“我买下了你·”魏柯道,“250万·”·“哦,我应该感恩戴德咯”谢榆站起来狠狠踹了脚他坐的椅子,“如果不是五年前你做的好事,我现在也不会是个要仰人鼻息的穷光蛋更不会因为赢了几幅棋就被人当孙子打”·“如果你不是谢榆,而是魏柯,你就不是仰人鼻息的穷光蛋,全世界都会盼着你赢棋。”
魏柯朝他伸出了手,“小榆,我知道你还喜欢下棋,和哥哥一起去做棋坛第一人,好么”·谢榆的心脏跳漏了两拍··曾经他做梦都想听魏柯这样说。
可是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个会因为哥哥偶尔的夸奖就欢欣雀跃的孩子了··他狠狠打开了魏柯的手:“你什么时候管过我喜不喜欢怕是你现在困兽犹斗,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了,所以才回来找我我告诉你,我根本不爱下棋,你知道我今天干什么去吗我要去做英雄联盟职业选手。
电竞才是未来,围棋已经死了,你就跟着围棋一道,挫骨扬灰吧”他在魏柯耳边毒蛇般低声轻语,眼看他波澜不惊的脸变得扭曲,才扬长而去。
一走出门外,谢榆便脱力地滑坐在地,脸上的凶恶仿佛从未存在过·他曾无数次恶毒地祈祷:让魏柯失败吧让魏柯跌下神坛吧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他竟感觉不到大仇得报的快慰。
他惊慌失措,他痛彻心扉,他怨天尤人……这些本该属于魏柯的情绪,全都潮水般向他涌来,让他清楚地是意识到他们是世界上最亲近的存在·即使他不曾分享魏柯的荣耀,却会和他一起疼痛。
·这个时候,口袋里的电话响了,是老K:“ECG经理刚打电话给我,让我们去参加二队的选拔”·谢榆想起方才KTV中的恶斗,万万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事:“我们和那姓蔡的都这样了,还参加选拔”·“蔡老板那边已经没事了”老K打着包票,“他跟我发信息说,他喝高了撒酒疯,叫我们别往心里去。
作为弥补,他帮我们在战队经理那里打了个招呼·”·“态度变得那么快”·“好了好了,别管他了”老K似乎不愿意多提其中的细节,只婆婆妈妈嘱咐道,“明天ECG内部选拔赛,从青训营升二队,我俩加个塞,如果打得好,直接就能签约。
早上八点到俱乐部,不要迟到了·”·谢榆放下手机,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尘埃落定后死水般的平静··“就这样吧·”他麻木地想。
自打五年以前,他和魏柯就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魏柯现在朝他伸手,不论是为了自救,还是为了救游戏世间的他,都为时已晚·他不可能一次又一次为了魏柯牺牲自己,去做他的影子。
他回头看了眼魏柯家紧闭的门,插着裤兜走向了万家灯火·这一次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放下了棋盘,要与老K一起征战召唤师峡谷·不论谢榆喜不喜欢,这总归是一个新的开始。
而在门的另一面,魏柯收回了紧贴在门上的手,拨通了电话:“喂,是日月光么请给我3108客人的联系方式,我要跟他商量一下赔偿事宜·”·· ·☆、第 3 章· ·第二天一早,谢榆和老K准时出现在ECG俱乐部。
ECG是LPL强队,几次与SKT角逐世界冠军,核心队员的知名度直逼一线明星,他们早上吃的方便面上还印着打野的代言·当一队披着黑红相间的队服经过两人身边时,老K兴奋地吹了个口哨。
“不去要签名么”谢榆打趣··老K嘿嘿一笑:“说不定以后就是队友了,也不能这么没有排面·”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谢榆依旧觉得这事儿好得太过:“蔡老板怎么就痛改前非了他从哪只狗嘴里捡回来的良心”·老K诶呀一声,眼神躲闪:“他是商人,赚钱最大,我们打得好,为什么不用我们试试”·“哦,是吗”谢榆眉峰一抬,“我怎么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正巧这时候教练传集合,老K转身跟上,嘴里敷衍:“你一口气甩他250万,他又不傻,可不得行个方便嘛·”·说者无心,谢榆的心里却被刺了一下。
如果他的“重新开始”都带着魏柯的烙印,那再光鲜的未来都会笼罩在魏柯的- yin -影之下··“所以啊,这年头有钱是大爷——你那位金主到底跟你什么关系”老K成功把话题转移到了八卦上,谈话的兴致瞬间高涨。
这回换到谢榆敷衍了事:“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还英雄救美、一掷千金土豪都是那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么”老K揶揄,“不会是肮脏的PY交易吧”·谢榆飞起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你跟蔡老板才有肮脏的PY交易。”
俱乐部教练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人连忙站直了·老K人高马大,谢榆高瘦邋遢,两个混混在一群十五岁少年中显得格外扎眼··电竞战队分一队、二队。
一队是核心成员,二队是候补·这次选拔,原本是为了从青训营中选人升二队,培养新生代骨干·这群少年天赋卓绝,又接受过专门训练,对加入战队势在必得。
教练开始点名,被喊到名字的选手一个一个上机,按部就班地测验外设·虽然走后门照理会被排到最后,但随着留下的人越来越少,两人依旧紧张得无法呼吸·当教练报出“Kalos”的名字后,老K才长舒一口气,走向自己的机位。
然而教练随即翻拢了文件夹,宣布选拔开始··爽文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升级流·“等一下,谢榆呢”老K一愣··“什么谢榆”教练翻了翻名册,没有他的简历。
“谢榆是我的辅助·”·周围响起一片哄笑··教练面色不虞道:“你过没过还不一定,过了以后打什么位置也要经过考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路人甲还想带辅助进队,痴心妄想。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昨天蔡经理明明说……”老K争辩··“老K”谢榆及时喝止了他,“开始吧。”
“那你呢”·谢榆插着裤兜耸耸肩,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老K暴躁地一拍电竞椅:“那算了,我也不参加了”说着就往外走。
谢榆一把将他揪到厕所里:“老K,清醒一点,这是你一直想要的机会,而不是什么初中女生结伴上厕所有我没我,你都能Carry全场”·“所以老子带你去哪里不成”·“老K”谢榆拎住他的领子晃了晃,想把他脑壳里的水倒出来。
老K粗喘着,果然冷静了一些··“你的时间不多了·”谢榆冷静道,“这一行能人很多,如果在最巅峰的时候出不了头,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这种事情我们看得还少么所以我们装遍了孙子也要求一个机会。
对我们这种没钱没势的人来说,过了这村,可能就没这个店了·”·老K的眼圈慢慢红了··“不要再任- xing -了·我知道你讲义气,等你成了ECG的顶梁柱后再来接我,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老K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沉声道:“等我。”
“别搞得生离死别似的·”谢榆帮他整了整他烂咸菜似的领口,“加油”·目送老K离开以后,谢榆趴在水槽里洗了把冷水脸。
他把脸搓得红红的,用以掩盖脸上的失落··“又来·”他麻木地想··他把这叫做“习惯- xing -希望落空”··人生是一套多米诺骨牌,自从五年前那一场改变他人生的闹剧开始,他的人生轨迹就发生了连锁反应,令人难以招架地连续倒塌——中考失常,高考失利,想做什么都不顺利,到最后一事无成。
他曾经怀揣希望,全力以赴,结果跌得那么惨·那之后他学会了不报期待、吊儿郎当,虽然事情没有变好,但至少再跌倒时就没那么疼了·不得不说因为老K的坚持,他在昨天夜里真的下定决心要做一个职业辅助,甚至梦到陪他登顶世界冠军。
然而现实再一次打脸,任何真情实感的理想都会遭报应的··谢榆在俱乐部附近的网吧流连了一天,从断断续续的闲聊中得知老K顺利通过了机试,又顺利通过了面试。
等两人当天晚上再见面时,老K已经脱下了他那身不合身的西装,穿起了ECG俱乐部黑红相间的队服·老K不敢在谢榆面前太过嘚瑟,但身上洋溢着一种天真的喜悦·他眼睛里的光亮让这个社会老油条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两人对视半晌,谢榆笑着朝他伸出了手·老K像一条大狗似地扑上来,亲昵地搭住了他的脖子:“我打出了有史以来最高APM,他们都问我是哪里冒出来的”·他这话说得恶狠狠的,甚至带有一丝哽咽,不大像是分享成功的喜悦,反倒像是沉冤昭雪、重见天日,胸中浊气一扫而光。
“我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我一直都说你很强·以后承认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恭喜·”·老K嘿嘿一笑,正色道:“我会努力升入一队,到时候我来接你,我们再一起走下路”·“好。”
话音刚落,门口驶来一辆特斯拉,老K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先回去吃饭,我这儿还有点儿事·”·谢榆虽然没有看清车里坐的是谁,但他看到方向盘上搭着的左手戴着江诗丹顿。
昨天和蔡老板下棋的时候,蔡老板手上也是这块表·再看老K行色匆匆的模样,谢榆还真怀疑他俩背后有什么黑色交易··谢榆假装出门吃饭,目送老K乘电梯下负一楼。
他慢吞吞走进地下停车场,蔡老板刚停完车,老K在电梯口等他··“视频呢”蔡老板问··老K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按了播放键。
昨天谢榆和蔡老板大打出手,蔡老板拿着半截酒瓶子要废掉谢榆的眼睛,老K简直吓疯了·幸好神秘土豪及时出现,化解了这场危机·老K趁他们谈判,录下了蔡老板带着一票小弟威胁谢榆的视频。
本来他也没这么大胆量去讹诈蔡老板,但是蔡老板却先联系了他,问他闯进来的是谁,跟谢榆什么关系,言辞间很是忌惮·老K特意上网确认了一下,那位神秘土豪的确是围棋国手魏柯。
老K琢磨了一下蔡老板的心思·蔡老板当然不怕他们这些小喽喽,但魏柯,他断然不想得罪·魏柯是当今围棋第一人,身后不但有国家的支持,还有不可小觑的社会影响力。
他当下就把那份本来用于自保的视频发了过去··蔡老板一看这个视频里有魏柯,心里清楚,视频一旦曝光,就不会是寻常斗殴那么简单·与围棋第一人动手,那是足以上头条的大新闻,他再强横也不敢正面挑战社会舆论。
若是把他的发家史都扒出来,他大概会在监狱里度过后半生··蔡老板急了:“小兄弟,这视频是你录的么你快删了呀”·“魏柯正问我要呢”老K睁着眼睛说瞎话。
蔡老板当下就软下了口风:“别呀别呀我今天喝高了,跟小兄弟开开玩笑,哈哈,开玩笑·大家不打不相识嘛·俱乐部那边,我早就帮你们打过招呼了,你们明天直接过去就行。
这个视频呢……”·老K也是个爽快人,见好就收:“等我们比完赛,我就删·”·因为这个约定,打职业的事才出现了转机·现在俱乐部签下了老K,蔡老板自然迫不及待前来践约:“我该做的都做了,小老弟,视频你可得给我删干净。”
爽文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升级流·老K却把手机一收:“为什么小榆的名字不在名单上”·“我可不是故意为难他·他家里人不同意他打职业,找到我这里,叫我取消他的选拔赛资格,我总不能硬拉着他打游戏。”
蔡老板点燃了烟,一脸苦逼呵呵,“我看你那位兄弟围棋下得这么好,大局观肯定优于常人,巴不得他来呢你们俩又配合得那么默契,是吧。
我比你还不乐意呢——诶,你那视频现在能删了么”·老K问:“他家长,是昨天晚上带他走的那个”·“对对对……你那兄弟说过他家长干什么的么我瞧着挺眼熟,好像是那个……下围棋的魏柯”蔡老板吞吞吐吐地探着口风。
魏柯的名声太响,报出来都叫他抖三抖··老K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如果没有魏柯,蔡老板不但不会鸟他和谢榆,说不定还要搞死他们。
但因了魏柯的缘故,他拿视频威胁蔡老板,蔡老板都不敢跟他翻脸·只是他没有想到魏柯竟然亲自出马,干预了谢榆的选拔赛·怪不得蔡老板不按约定行事。
他只是狐假虎威,那边是真老虎,蔡老板自然听魏柯的··躲在水泥柱后的谢榆听明白了来龙去脉,再也无心听老K和蔡老板扯皮,离开了地下停车场·他径直走到魏柯家,一踹门,门就应声而开,敢情魏柯早就猜到他要来,把门缝都留好了。
“你什么意思我不做你的替身,你就断我前程”谢榆走到魏柯面前,居高临下地质问他。
“你说的前程,就是打游戏”魏柯坐在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张棋盘,正在演练盲奕··“打游戏怎么了电竞也是上亚运会的比赛项目,没什么低人一等。
况且千金难买我乐意,你管我做什么”谢榆气得一脚踹翻了他的藤椅··魏柯摔翻在地··谢榆吓退了一步。
在他幼年的记忆里,没有人比这个早他半分钟出生的哥哥更为强大·即使在他最荒诞的梦中,他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对魏柯动手,更没有想到魏柯竟会如此不堪一击。
看到曾经高不可攀的人跌落在地,那种感同身受的痛苦再次将他淹没,同来的还有愧疚与不安,导致他想也不想地伸手去扶魏柯··魏柯却一把揉住他的肩膀,将他抡翻在地·“长兄如父,你说我管得着么”魏柯的手臂跟铁钳一样禁锢着他,看似清瘦的身体中爆发出可怕的力量,镇压了他所有的反抗,“跟我去下棋”·“我不去我的路我自己会走”·“你有路可走吗”魏柯质问他,“打游戏……呵呵,如果没有我,你连游戏都打不成,这就是你说的自己走你走到哪里去”·谢榆的身体猛地一颤。
魏柯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眼睛目光灼灼,凌厉得不像个失明之人,清清楚楚倒映出一无是处的自己——乱七八糟的长发,总是低着的头,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空虚无聊的眼神,寒酸落魄的外套,叫嚣着要做自己,却连叛逆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这一切是拜谁所赐·他谢榆生来就想活成这副鬼样子么·如果不是魏柯把自己的一切统统抢走,他会卑微到尘埃里、任由魏柯将自己的自尊戳穿了揉碎了丢在地上猛踩么·他魏柯凭什么高高在上·谢榆脸上的迷惘与懦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恨意。
如果说,得知魏柯取消了他的选拔赛资格时,谢榆只是愤怒,那么此时此刻,谢榆出离愤怒了·他的心变得冷硬似铁,思维也前所未有地清晰缜密·他不仅仅是要暴打魏柯一顿那么简单。
魏柯三番四次干涉他的人生,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他要施行一场复仇,要魏柯体会体会眼看着希望从眼前溜走是什么感觉··“好……我跟你去下棋。”
谢榆咬牙切齿道··两人的相处模式一直都是魏柯施令、谢榆顺从·即使五年未见,魏柯也没有觉得此刻谢榆的屈服有什么不对劲·他的弟弟本就该是听话而温驯的,相比之下,弟弟的反抗才叫他意外。
不过既然谢榆已经认输,他就勉为其难地不再追究··“早该如此·”他松开了手,拉谢榆起身,“吃过饭没有”·“……没。”
谢榆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有些陌生,但他要扮演一个听话的弟弟,于是默默地领受着兄弟之间久违的亲密··“饭在厨房里·”·四菜一汤,对于日常泡面的谢榆来说十分奢侈。
“吃完回去睡觉·”听他洗完碗筷的魏柯指了指对门··谢榆推门而入,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全部家当已经堆在这个房间里了·他吃惊地退回去看了看门楣,再三确认这是魏柯家而不是自己的出租屋:“我的东西怎么会在你家”·“我叫人搬的。”
魏柯言简意赅··“你什么意思”谢榆炸毛,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猫··“你要跟我一起住·”魏柯放下黑子,拈起一枚白子,“你落下太多了,专心跟着我学棋。”
回答他的是震天响的关门声··“说得好像真要我下棋似的·”谢榆把自己丢上床,手臂枕在脑后··· ·☆、第 4 章· ·第二天,魏柯带谢榆去理发。
等托尼老师把谢榆的长发剪短、染回黑色,这对孪生子就又回到了“根本认不出谁是谁”的尴尬境地·紧接着,魏柯把谢榆的所有衣服都扔了——从春到冬几件吧——打开衣橱给他配了几身西装。
魏柯常年在外比赛,没有正装之外的衣服,而谢榆的身量跟他一模一样··“就是瘦了点·”魏柯捏了捏他的腰··谢榆再次觉得魏柯失明以后温情了不少,叫他怪不习惯的。
下一秒,魏柯毫不留情地打脸:“不过没有关系,’魏柯’因为压力过大体重减轻,不会露陷·”·爽文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升级流·呵呵,还是那个自私自利的混账。
谢榆换上魏柯的行头,瞥了眼镜子,再也挪不开目光了·镜子里印出一个干净、挺拔的年轻人,穿着挺括又合身的定制西装·这让他不仅仅是体面,甚至是极富魅力的。
谢榆忍不住去触摸自己的倒影:如果五年前成为职业棋手的人是他,那么眼前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是镜花水月·“怎么样”魏柯看不到眼前的弟弟。
谢榆回过神来,- yin -阳怪气道:“像你·”·魏柯淡淡地笑了一下··“你还有空研究着装”不得不说魏柯虽然是个混账,但很有品味,一丝不苟的正装包裹着宽肩窄腰大长腿,散发着禁欲的- xing -感。
“都是小真挑的·”·谢榆登时没有了顾影自怜的心情··魏柯把自己的手机丢给他,然后摊手:“把你的交出来·”·谢榆不乐意了:“喂喂喂,我只说帮你上场,可没答应你别的。
手机都给你了,我微博微信怎么办”·“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魏柯·我们互换身份,当然要做全套·”·“什么意思我是’魏柯’,难不成你还成了’谢榆’”·魏柯嗯了一声:“也成。”
“你能替我直播、替我上学”谢榆才不信他的鬼话,“我看你就是想没收我的手机,控制狂·”·魏柯劈手从他口袋里夹出手机:“知道就好。”
谢榆心中腹诽:这家伙当真瞎了么·魏柯口授他手机密码,让他翻到一个叫王梦雨的人:“后天的机票已经订好了,你到S市以后,他会来接你。
内置耳机的事也交给他来- cao -作·”·谢榆看着粉红色的小猪佩奇头像,对替身计划心存疑虑:“真的不会被人认出来吗”他是打算让魏柯出洋相,可没有打算连自己一起出洋相。
“少说话·”魏柯亲自传授他假扮自己的三字真言··谢榆嘀咕了句“你也知道”··魏柯生- xing -冷清,专注于棋道,对人对事总有一种疏离感,这是他被称为“魏仙手”的原因之一——他身上有一股高处不胜寒的仙气。
寡言少语,的确能最大限度地还原他给人的感觉,而且不容易出错··“就算我不说话,也没你那个气场·”谢榆不甘心地承认··“你背后有我。”
魏柯平淡地冲他点了点头··极度自信,这也是众人评价魏柯棋风时用到最多的一句话·他看似是高手中品- xing -最谦和的那个,从不傲世凌人,输赢不动如山,但事实上,这种磐石一般的刻板无聊,正来自于他的极端自信。
谢榆对此深有体会·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见过哥哥手足无措、踟蹰不前,他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有心事”,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从容在握,毫不动摇。
即使他现在双目失明,他也理所当然地将自己放在“被依靠者”的位置,而不是哭天抢地、怨天尤人·这种高姿态让谢榆愤恨,却又无限憧憬··“你确定你现在还能跟那些高手对决么”谢榆心里的坏小人拿起针,尝试往魏柯心上戳一刀。
“能不能看到棋局,差别不大,盲奕不是技术- xing -难题——来一盘”魏柯饮了口清茶,“考考你的棋力·”·谢榆心里的坏小人落荒而逃:“我说了我不爱下棋,我也早就不下棋了。”
魏柯不置可否,嘴角扬起一丝微妙的弧度··其后的两天时间里,两兄弟敲定了替换事宜,把有可能遇到的情况统统演练了一遍·魏柯将自己的人际关系讲给谢榆听,嘱咐他遇到什么人该说什么话,谢榆也细致地观察魏柯的言行举止,避免露出马脚。
梦百合杯四分之一赛近在眼前,没有更多的时间让他们磨合了,第三天晚上,谢榆就代替魏柯出征S市··“走了·”谢榆拎着行李箱回头,魏柯坐在临窗的棋盘前挥了挥手。
“他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谢榆转身的一瞬间眼神转冷,“看他到时候还能这么云淡风轻·”·刚走到楼下,谢榆就感觉有什么人鬼鬼祟祟在跟踪自己。
他中考发挥失常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外面鬼混,反侦察能力极强·他佯装走进小超市里买水,很快就有人冒冒失失跟了上来·谢榆从背后锁住他的脖子:“跟着我做什么”·那人连忙举起双手:“魏先生,我老板想见你”·“你老板”·“我老板姓蔡你们见过面的”·姓蔡的他又想干什么·“我赶飞机。”
谢榆推辞··“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谢榆考虑了考虑,说了句“走吧”·两人将他请到附近的咖啡馆里。
蔡老板一见到他,就激动地站了起来:“是魏仙手么久仰久仰请坐”根本没认出来他是前几天自己欺凌过的那个少年。
“呵呵·”谢榆居高临下地与他握了握手,“找我什么事”·蔡老板满脸堆笑:“那桩事情,我都办妥了,小谢应该不会再打游戏了。”
居然为了这事儿来邀功谢榆气不打一处来··蔡老板以为他气弟弟不成器,赶紧把斗殴的锅栽在谢榆身上,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那天晚上呢,我喝高了,和小谢开开玩笑。
小谢脾气火爆,可能对我有什么误会,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不过大家不打不相识,还希望魏仙手不要往心里去啊”·谢榆心里冷笑一声。
幸亏他就是当事人,不然听蔡老板这么颠倒黑白,还真要以为是自己开不起玩笑,让蔡老板受了天大的委屈·蔡老板既然这么想在“魏仙手”面前做个白莲花,谢榆可要好好给他个机会:“哪里,我管教无方,让小榆摔坏了这么名贵的棋盘,我才是过意不去的那个。”
爽文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升级流·蔡老板一听他提起这茬,就紧张得额头冒汗··“不过,据我所知,收藏级日本榧木棋盘,最贵也就在150万左右·”·“我正要说这个”蔡老板掏出那张250万的支票,毕恭毕敬地还给他,“当时我一时气急,说了混话。
其实那是棋盘加上棋子的价格,棋子毫发无损,哪儿要这么多钱”·“哦棋盘不是坏了吗”·“修好了、修好了”那榧木棋盘淋了红酒后摔了道口子,已经送去日本修理。
虽然价格不菲,但蔡老板哪里敢让魏柯作赔·本来就是他自己先动得手,不占理,更别提对面是什么身份,他巴结都还找不到门道··谢榆本来就觉得那250万给得冤枉,悠然收起支票放回西装内袋,财迷地拍了拍。
看蔡老板明明肉痛却要赔笑的脸,心中出了口恶气··“诚如蔡老板所言,不打不相识·”谢榆装得煞有介事,将此事揭过··蔡老板仿佛得了赦令,松了口气。
他有意结交魏柯,这种人脉可遇不可求·虽然他还没有把生意做到棋圈,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谢榆装完逼就想跑,蔡老板连忙把他叫住,端出一张十寸厚的榧木棋墩:“魏仙手既然来了,给我签个名吧,我也算是你的粉丝啊”·这话可不仅仅是恭维了。
蔡老板虽然是个臭棋篓子,但确实喜欢下棋,棋界的几个国手当中,魏柯的棋风最对他的胃口,要不说人缺什么就喜欢什么呢·好不容易碰到真人,趁机要个签名,姿态做足不说,以后还能升值。
谢榆接过笔,莞尔一笑,龙飞凤舞签了两个大字——“谢榆·”·“诶这怎么签的不是你的名字”蔡老板摸不着头脑。
“我弟弟下棋比我厉害·有朝一日,他会比我更有名·”谢榆挥了挥手,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直到坐上飞机,谢榆还在回忆这一幕,笑得乐不可支。
他开始觉得与哥哥互换身份,也不全然是一件倒霉事··· ·☆、第 5 章· ·正当他兴高采烈地回味捉弄蔡老板一事时,头顶突然笼罩下一道- yin -影。
他抬头,对上一道凌厉的目光··那是一位比他稍稍年长的年轻男人,拥有剑眉星目的出色五官,锋利又带有强烈的进攻- xing -,让人联想起古代的侠客·虽然他那副黑框眼镜和温暖低调的浅灰色粗针毛衣中和了他强大的气场,但谢榆还是从那居高临下的死鱼眼中读到了一丝尖锐的敌意。
“好凶”这是谢榆的第一感觉··谢榆以为是自己没注意,让他在身边等了很久,连忙站起来给他让座·男人却问身边的空姐:“有别的位置么我不想坐这里。”
谢榆:“……”·什么仇什么怨·空姐尴尬道:“不好意思程先生,客舱都已经满了,还是请您根据票位落座。”
男人抿紧了薄唇,显然打心眼里不乐意·他凝视着谢榆的脸,缓缓坐进了靠窗的位置,身体虽然在移动,目光却钉在他身上,仿佛一朵随着太阳东升西落而改变朝向的向日葵。
谢榆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男人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失礼,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之后,谢榆数次抓包男人偷看他·一次两次,男人还知道闪躲;三番四次之后,他甚至迎着谢榆的视线一挑眉,十分挑衅。
“什么情况”谢榆被他搞得莫名其妙,“他是gay吗”·这倒不是他自恋·男人即使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也散发出强烈的存在感,举手投足间都想引起他的注意。
谢榆一想到这种可能,就不再理睬他了,掏出魏柯的Ipad看综艺分散注意力·很快,他就觉得视线拥挤,显然不止一道视线落在屏幕上,让他难以忽视··他忍不住转头问男人:“你要看吗”摘下一边耳机,打算分他一只,毕竟男人满脸都写着“快来跟我说话”。
“你还看这种东西”男人嗤笑一声,厌恶地挪开了目光··谢榆:“……”·这人怎么回事·见谢榆彻底对自己倒了胃口,男人辗转反侧了一阵,起身去上厕所。
回来的时候他故技重施,向日葵似地盯着谢榆的脸,没注意头顶,一头撞上行李架·只听见惊天动地一声“咚”,男人抱头跌坐回椅子上,疼得叫都叫不出来。
谢榆噗嗤笑出了声,忍俊不禁地大喊:“乘务员乘务员”然后倾身,去检查他伤得怎么样·男人闹起了别扭,慌乱之间要将他推开。
谢榆笑说了几声“别动”,拨开他那一头松软的发,眼睁睁看男人脑袋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一个包,上头还渗着红血丝·男人又气又疼,连耳朵都涨红了,挣扎着想逃开,谢榆连忙按住他,给他吹吹:“不疼不疼——乘务员,快拿个冰袋”·十分钟以后,男人交叠着双腿坐在座椅上,拿冰袋撑着额头,周身散发着生无可恋的气息。
“给·”谢榆强忍着笑意,掏出手帕递给他··男人愣了愣,慢吞吞接过,擦掉头上的血丝,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两人之间的气氛依旧尴尬,不过好歹没有那么针锋相对了。
乘务员送餐的时候,谢榆的牛肉饭异常难吃,他张望了一眼男人的鸡肉面:“你那个味道怎么样”·男人被他搭话,很是吃了一惊,踌躇了半日之后,挑了一筷面放进他的饭盒里。
谢榆觉得男人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相处··后来他在杂志上做数独,男人甚至凑过头盯着看·一趟旅程,就因为这个奇怪的邻座而不那么无聊了——虽然他全程不与自己说话。
下机的时候,谢榆发现男人在手机上查看威斯汀酒店的地址:“你也去那儿啊”··爽文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升级流男人莫名其妙 ,还有一丝恼火:“不然呢”·谢榆:“……”·谢榆心直口快:“我只是问问,你脾气怎么这么大我有人接机,想问你要不要一起。”
男人看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狐疑·但最终他还是打了个电话,取消了自己的接机服务··两人拿到行李后,在机场逗留了大半个小时·同时到达的还有一位小明星,粉丝们举着灯牌、拉着横幅,把出口堵得寸步难行。
谢榆被挤在人堆里,耳边全是少女的尖叫,无精打采地掏了掏耳朵·棋圈真冷,围棋第一人还比不过小明星,蔡老板动不动把“围棋已死”挂在嘴上,也不无道理。
就在这时,谢榆突然听见一声甜美的“魏柯”·来人生怕喊得不够响亮,还自带了扩音喇叭,全场瞬间鸦雀无声·谢榆趁机推开人群上前几步,只见漫山遍野的“吴印我爱你”中,夹杂着一块“魏柯”的接机牌,孤零零的,但十分坚强。
“嗯,还是有美少女粉丝的~”谢榆想到魏柯微信列表中躺着的那个小猪佩奇头像,心底里好奇王梦雨的庐山真面目了··谢榆挤出人群,笑得阳关灿烂:“嗨~”·王梦雨摘下挡脸的接机牌,用一口东北大碴子味的普通话说道:“飞机延误了两个小时,辛苦辛苦。
我是王梦雨,你是谢……”他硬生生把“榆”字咽了下去,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谢榆:“……”·为什么王梦雨会是个男人·为什么王梦雨会是个又矮又胖的男人·为什么王梦雨会是个又矮又胖还说一口东北话的男人·王梦雨对此没有任何解释,而是结结巴巴地朝走到谢榆身边的高个男人伸手:“程老师你好你好。
想不到你和咱们魏老师一起过来的·”·谢榆:“……”·他僵硬地扭过头去,盯着男人线条冷硬的侧脸,这个人居然是——·程延清·程延清这个名字,曾经在棋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出生围棋世家,从小就展露出惊人的围棋天赋,被称为“神童”·11岁定段,是当时年纪最小的职业棋士,15岁上豪取全国围棋甲级联赛九连胜,打败前国手捧起世界冠军,被誉为天才棋手。
所有人都在等待他一统棋坛、加冕为王的时刻··然而很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棋手终结了他的卫冕之旅··那个人叫魏柯··在少年时期的程延清享尽鲜花和掌声时,魏柯尚且坐着冷板凳一文不名。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少年在极短的时间里突然爆发,横扫了所有世界冠军,变成了棋界的大冷门、大黑马·从此以后,程延清再也没有从他手里夺回过自己的桂冠·随着时间的过去,大冷门、大黑马成为了统治棋坛的“魏仙手”,程延清永远屈居人下,直到现在。
明天,程延清将再一次魏柯的王座发起挑战,而这是他最有可能获胜的一次··谢榆终于明白程延清的敌意从何而来——他们本来就是宿敌··此后的一路上气氛都尴尬得要命,仿佛一辆小破金杯根本装不下两人之间的仇怨。
抵达酒店以后,程延清终于拿了房卡离开,王梦雨和谢榆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关上房门面面相觑··“你怎么会跟程延清在一块儿”王梦雨抱头尖叫。
“机票不是你们定的么吗”谢榆很是无辜··“举办方怎么这么没眼力价,让你们坐隔壁——你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王梦雨惊慌失措地咬指甲。
“呃……”谢榆不免心虚··“快快快你在飞机上干了什么”王梦雨抓住他的肩膀疯狂地摇··“我……我就把他当成路人甲。”
谢榆事无巨细地叙述了一遍··王梦雨越听越绝望:“天呐他一定是起疑了·拜托,你们是棋界的瑜亮好吗你为什么非得吃他的鸡肉面啊”他夸张地打开房门,“快现在就过去告诉他你失忆了。”
“我看这事儿要魏柯自己来解决·”谢榆掏出了手机··“等一下”王梦雨打开他的手提箱,里面是一整套解说器材,话筒、耳机、摄像头都配得非常专业。
王梦雨递过一枚外耳道式微型耳机,谢榆塞进耳朵里,发觉和隔音耳塞差不多,从外观来看非常隐蔽··王梦雨帮他连上手机,拨通了魏柯的电话··魏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小榆。”
人与人交谈,声音是通过空气传导,可是此时此刻,魏柯的声音却顺着耳骨传导,仿佛魏柯就住在自己脑子里,吓得谢榆差点从床上摔下去·魏柯在那边连问三声“怎么了”,谢榆趴在床边,平复了一下心情:“我飞机邻座是程延清,我没认出他来。”
魏柯平静道:“没关系·”·谢榆与王梦雨面面相觑:“呃……我们怕他会起疑·”·“我跟他不熟·”·谢榆:“……”·“我们没有任何私交,即使你表现得再出格,他也抓不到你的把柄。”
“是吗我看他对你可是相——当——介意·”·“那明天就让他继续输吧·”·谢榆:“……”·怪不得程延清死也不要坐在魏柯身边,瞧瞧,这都对人家做的什么事儿。
“耳机怎么样听得清么”相比于对手,魏柯显然更关心谢榆··“没问题,不过明天你怎么知道程延清下的每一步棋”·梦百合杯没有电视转播,魏柯只能上网观战。
然而主持人不会每一手都念读,这等于说魏柯不但瞎,还聋·关键时刻,主持人的解说也会影响魏柯的心情··爽文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升级流·这个问题王梦雨帮忙解答了:“赛场隔壁的研究室有同步摄像,对手走哪里,我会告诉魏柯。”
魏柯嗯了一声:“我在家里复盘,把下一步怎么应对告诉你·”·谢榆笑得颇有深意:“为了对付程延清,你们还真下了大工夫·”·第二天一早,谢榆坐王梦雨的小金杯抵达鼎鑫大酒店时,天开始下雨。
即使如此,下车的时候依旧有十多个记者围上来采访他·谢榆终于有了一点当名人的感觉,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躲到三楼会场··一走出电梯,走廊里灯火辉煌,红毯铺地。
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棋中国手们坐在沙发上聊天说笑·谢榆突然迈不动腿了·他虽然口口声声不再下棋,但时不时关注着棋界动态··他知道现在左手边接受记者采访的是棋圣吴清水;不远处爽朗大笑的是棋界第一美女曹元逸;曲觞流水的室内景观旁站着的花甲老人是棋院院长陈恭熹,与他聊天的则是在LG杯赛上打败魏柯、大爆冷门的罗爽……谢榆原本打定主意来这里走个过场,完成他的复仇,却不期然闯进了棋界顶峰的世界。
如果说在魏柯面前,他还可以自欺欺人、掩耳盗铃,那么在群星闪耀的璀璨光芒下,他的卑微与弱小无所遁形·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没有资格站在这里,从而产生了一种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
这时候,有人大喊了一声:“魏仙手来了”一时间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谢榆浑身冒汗,硬着头皮跟这个握手、那个问好,还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戳穿。
陈院长看他脸色发白,指尖微颤,担心地问:“小魏,你是生病了么”·“没有没有……”·“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陈恭熹知道魏柯最近状态不佳,成绩下滑,今天与程延清的大战虽然只是四分之一决赛,但关乎着世界排名第一的头衔,忍不住开导两句··谢榆嗯了一声,腹诽他的压力全然不是来自于胜负,只是羞于启齿的怯场。
幸好魏柯为人冷清,与谁都没有深交,大家寒暄几句也就散开了,留谢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很快他感到芒刺在背,转头扫了一眼,正对上程延清灼灼有神的目光。
程延清今天穿着正装,摘下了眼镜,头发用发胶捋到脑后,露出宽阔的额头,与私服完全是两种风格,也难怪只看过他照片的谢榆会完全认不出他·程延清比昨天见面时更加深沉,敌意也要浓烈得多,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掩盖不住欲望与野心,是上阵见仗、不生则死。
谢榆少时与程延清有过渊源·那时候他还只有十岁左右,程延清作为职业棋手,被道场请来下指导棋··谢榆已经忘了那局棋的具体走势,但依旧记得那种被绝对的强大凌虐到透不过气的感觉。
那之后他一直没有忘记这个对手,即使离开了棋坛,也会时常搜索他的棋谱,研究他的走法·程延清可能并不知道,在他被世人遗忘的这几年里,有人一直把他记挂在心上。
虽然谢榆会选择把程延清当做偶像,有与魏柯赌气的成分,但也不是全然没有真情实感·如果条件允许,他甚至会问程延清索要签名··“第一次跟偶像对阵,竟然是这种情况。”
谢榆忍不住自嘲,背过身去避开了程延清的目光,“他要是知道一会儿跟他下棋的只是个小粉丝,大概就不会那么紧张了·”·不一会儿,王梦雨停完车上来,确认谢榆的微型耳机没有问题后,夹着手提箱走进赛场隔壁的研究室。
“感觉怎么样”电话对面的魏柯丝毫听不出半分紧张,倒是更关心他的提线木偶能不能适应国际大赛的氛围··“就这样吧。”
谢榆懒洋洋地回答·如果说吊儿郎当还有好处的话,那就是处变不惊了··9点半,两人进场落座·围棋赛场一如既往地朴实,桌布一拉,桌子一拼,大家分座两边,各人面前摆一瓶矿泉水,就这样战个痛快。
虽然是四分之一决赛,但关系到魏柯和程延清的世界排名第一之争,主办方特意搬来投影设施,将他们的棋盘投放到大屏幕上,现场也因此多了很多观众·谢榆不经意间扫到人群中那张熟悉的脸,突然整个人一僵——龙真朝他笑着点点头,眼神里满满的信任与期待。
小真……·记忆的闸门打开,谢榆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盛夏棋盘上的光斑,少女白皙的臂膀,课桌边上落下的一捧长发……最后定格在女孩若有若无的笑容。
“不用担心,我在·”魏柯镇定自若的声音唤回了谢榆的神智··谢榆突然问:“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魏柯没有回答,谢榆的发难让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谢榆盯着龙真的脸,一字一顿道:“三番四次夺走我最宝贵的机会,抢走我本该拥有的一切·”·“喂,小榆,小榆”·谢榆在魏柯的怒吼中挂掉了电话,在众目睽睽之下,迎着闪光灯,走向久候的程延清,在他对面落座:“请。”
· ·☆、第 6 章· ·魏仙手与程延清的第一之争,弈城网上早有赌局,因此这场棋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两人对弈,千万棋友拭目以待。
然而据现场带来的消息称:魏仙手完全就是瞎几把乱下,并在开局十分钟就预言程老虎必胜··不到半个小时,有一个标题为“稳了”的帖子出现在弈城论坛上,公布了收官棋型,魏仙手的黑子果然不敌程延清的白子,输了高达23目,叫人目瞪口呆。
晚些时候,《魏柯发挥失常、程延清一雪前耻》的消息上了各大门户网站·Go Ratings及时更新了世界围棋排名,程延清以3640的积分反超魏柯,暂领榜首··据说魏柯下完棋之后,表情轻松地对众人挥手示意,离开了赛场。
而程延清全程黑脸,两人都没有接受任何采访··谢榆甩开记者以后,找了个离赛场比较远的卫生间躲了进去·他把微型耳机摘下来冲进了厕所里,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爽文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升级流·今天的比赛,曾是他的梦想·参加国际赛事,和程延清对局,龙真坐在观众席里等待他凯旋归来……一切的一切都那么完美。
只是没有想到,他扮演的不是英雄,而是丑角··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年轻人,他那么像魏柯,可终究不是魏柯·他闯进棋界,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给魏柯留下了个不大不小的烂摊子,接下去的事就让他自己去- cao -心吧。
他也该正视他的身体状况,直面这个难关了,而不是想什么替身之类的馊主意·至于谢榆,他的表演已经结束了·他收回了魏柯欠他的债,从此以后,一别两宽。
正当他心中再次浮起那种空虚的真实之时,镜子里突然出现了程延清的脸·谢榆纳闷地回头,程延清一拳打在他脸上:“你他妈下得什么烂棋”·谢榆朝后仰倒,后脑勺重重撞到了镜子。
程延清还嫌不够,揪住他的领带将他按在水槽上,狠狠往他肚子了捅了几拳,谢榆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让你赢了,你怎么还打人啊”谢榆吐了口血沫子,头晕眼花。
“我要你让我了吗”程延清咆哮道,“我要你让了吗”·目眦欲裂。
魏柯是程延清心里的一座大山··少年时期的程延清被誉为“天才棋士”,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是没有对手的·他的同龄人都还在为定段赛辛苦努力的时候,他已经代表国家和李在中这种世界级棋手纹枰对弈。
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相信他能引领一个时代,连他自己都深信不疑··然而,在他18岁那年,魏柯出现了·魏柯把他打败了·魏柯接二连三地把他打败了。
天才棋士变成了魏柯·那个在他被鲜花与掌声环绕之时,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坐冷板凳的魏柯··程延清一开始根本就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魏柯算个什么东西,能比我还强程延清不信这个邪。
可是魏柯就有本事打得他不得不信·程延清从来没有败得那么惨过,他仿佛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接连被人扇了好几个耳光,还要眼睁睁看着曾经奔着自己而来的鲜花和掌声全都朝着魏柯去了,说他打得好。
程延清的心态完全崩了,有过一段特别低谷的时候,状态差得一塌糊涂·那个时候他成天充满了负能量,他愤恨,他嫉妒,他根本静不下来心来下棋,但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魏柯他就发火,魏柯捧起的每一座奖杯都是在他心上划上一刀。
后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魏柯已经逼他到什么地步他如果不正视魏柯,他就是自绝于棋坛··程延清用了将近半年时间调整心态,放端正了自己的位置,再次出现在棋坛上时,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他从前眼高于顶,傲慢自负,从那以后虽然还是骄傲,但至少学会了虚心,抗压能力也上了一个台阶·别人再拿他和魏柯作比较,他可以当做耳旁风,甚至有些时候还觉得人家说的挺有道理。
所以魏柯不仅仅夺走了程延清的桂冠,还磨平了他的棱角,让他从一个- cao -天日地的青葱少年,蜕变为一个沉稳有度的职业棋手·虽然魏柯说他俩不熟,但在程延清心里,魏柯无疑是他成长过程中非常重要的角色。
而且在他成熟以后,魏柯依旧扮演着他职业生涯的最强劲敌·程延清的眼里原本空无一物,纵横捭阖,但现在他心里有了魏柯·他知道他必得翻过这座大山,才能见到棋盘上的天地辽阔。
他为此沉心静气了三年··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程延清发疯一样打谱记定式做死活题,有比赛的时候到处比赛,没比赛的时候找人下棋·魏柯的每一局对决他都研究过,他敢说这个世界上最了解魏柯棋风的人就是他程延清。
他这么努力就为了追上魏柯,超越魏柯,证明自己不是昙花一现的仲永,然而万里长征走到最后一步,魏柯竟然拂袖离去··今天的对局,魏柯没有拿出哪怕十分之一的实力。
整场棋,整场棋都那么青涩,甚至是无知,有好几次程延清都差点掀桌,问他下的什么鬼东西·魏柯根本就没有认真对待他这个对手,这让程延清觉得受到了羞辱··至于魏柯为什么这么做,程延清心里有一个可怕的猜想:魏柯近段时间状态不佳,而他步步紧追。
魏柯已经预料到这一场棋局会输,就故意下得乱七八糟,好叫人看不出他的真实水准·就因为这个自私的理由,魏柯背叛了棋道,让他卧薪尝胆、来之不易的荣耀蒙羞。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程延清揪着他的领子,恨不能把他生吞活剥,“你怕输,就让我赢得不光彩你无耻不无耻”·“呵呵哈哈哈哈……”谢榆气笑了。
正当这时,厕所门被拉开了,路人驻步,惊讶地望着打成一团的两位国手:“程老师,魏老师……”·谢榆一把推开错愕的程延清,夺门而出,冲到了天台,颓废地将手肘支撑在栏杆上。
其实他下完棋后整个人都是虚脱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线下棋赛了,不论是紧张的氛围,还是程延清压倒- xing -的棋力,都让他身心俱疲·他起身的时候甚至连路都走不稳,要不是自我催眠大仇得报,恐怕根本没有力气离场。
他清楚地记得,七年之前,程延清下完指导棋以后,对他说:“还不错·”而七年之后,他已经差劲到程延清要揪着他打为止··嘴角火辣辣得疼,谢榆伸手去摸,意外地摸到了一手- shi -。
他竟然哭了··“这有什么好哭的呢,应该开心才对·”谢榆想到现在的魏柯一定暴跳如雷,咧了咧嘴角·可是他骗不了自己的心·他越是想要置身事外,把这当做自己主导的一场闹剧,就越是忍不住悲伤。
魏柯还是魏柯,即使抛开一切光环,他都能与程延清平分秋色·他瞎了都是程延清想要的那个对手··而他谢榆全力以赴,都只不过换来一句“下得什么烂棋”。
谢榆被狠狠的刺痛了·他不得不承认,不论多少年过去,围棋对他来说依旧不是游戏·他虽然用着魏柯的身份,但他用的是自己的实力,这一败涂地叫他清楚地意识到,他已经被曾经的对手、偶像、兄弟远远甩在了身后。
他们的身影,谢榆望尘莫及·哪怕他全力以赴地想要充任程延清的对手,程延清都嫌他脏了棋盘,还有什么比这更叫人痛彻心扉·爽文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升级流·这场复仇里没有赢家。
不知从何时起,淋在他发上雨水从一条条奔流不停的小溪,变得淅淅沥沥、断断续续·他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猛地抬起头来,对上了龙真浅若琉璃的眼睛。
她撑着一把素色的伞,清淡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融化在这蒙蒙的雨雾中·谢榆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五年了,这让他更加分不清这是梦是醒。
龙真掏出- shi -纸巾,轻轻擦了擦他嘴角的血迹:“也不怪程延清会发疯·”·谢榆羞愧地低下了头,他也只有在龙真面前才会坦率地承认自己还不够好。
龙真小时候住在他家隔壁·两家父亲都喜欢下棋,他们俩兄弟自然也与龙真玩在一起·这个文静的女孩总有一种敏锐的直觉,不论兄弟俩如何假装,她都能认出谁是谁,这一点即使是他们的父母也无法做到。
谢榆起先觉得她很神奇,之后就为自己感到庆幸·大概是哥哥太优秀的原因,谢榆逐渐心态失衡,变得不够自信·别人眼里只有哥哥,没有他,把他认作兄长的情况越来越多。
但是在龙真眼里,他始终是他,不是旁人,这对谢榆是个莫大的安慰·五年前的那场冤屈里,龙真始终站在他这一边,谢榆心里从此没有过别人··只是,龙真心里,也从来没有过别人。
“我要走了,五点的飞机·”龙真将长发勾到耳后,眺望着雨雾中的城市·“我收到了雪城大学的Offer,去攻读公共关系学,这是我爸爸的想法。”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谢榆知道龙真的父亲在他们14岁的时候调任到B市,现在已经是他们高攀不起的高官了··“我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下围棋。”
龙真淡淡地笑了一下··谢榆明白她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可我喜欢你,魏柯··龙真的父亲喜欢下棋,但他不允许自己的女儿走这条路·龙家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手中握有的权势可以让龙真选择任何一种未来,唯独不是做一名女棋手。
当棋手已是不易,何况是被忽略的女子围棋呢龙真没有参加定段赛,她只是看着自己的天赋白白流走,这一点上谢榆和她同病相怜··后来魏柯北上,孤身一人,是龙真陪他来的。
魏柯12岁上京,龙真就借口B市的教育资源更优越,毅然离开了父母、同学,转学到了B市·她原本是龙家的掌上明珠,年纪比魏柯都小上半岁,却每天放学以后乘公交车去魏柯租住的筒子楼里,帮他烧饭、做菜、收拾东西。
魏柯回来练棋,她就趴在对面做作业,像一个懂事的小姐姐·谢榆知道了这一切,给她打了个电话,说小真你这样太辛苦,龙真当时说:“我下不了围棋,所以想看魏柯出成绩。”
谢榆望着眼前龙真的侧脸,心想:原来女人确实都是会骗人的·那么小就开始骗人了··龙真突然迎着他的视线抬起头来:“魏柯,我陪你下棋十年,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谢榆执拗地抿着嘴不肯问。
他心里想的是一件全然不相干的事:现在连龙真都认不出他来了··龙真见他沉默不语,琉璃色的眼中光芒渐淡:“我一直相信你是璞玉,在你还裹在石头里的时候。
你比谁都有天赋,但是大人们都只看着程延清,他们看不到你,我心里比你更难受·我可惜你,想保护你,所以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我想看着你登顶,毕竟我去不了那里。
后来,你终于熬到把那些石头都磨光,变成了一块绝世美玉,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世上最强的棋手……”龙真说道这里,脸上的表情还是非常神往,甚至高兴地弯了弯嘴角,“有这么多人像我一样崇拜你,说实话我还有点嫉妒呢。
这棋盘两边不止是你和我啦,你被那么多人簇拥着,而我在台下……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你属于棋盘,每个人都应该属于理想,而我们之间正是因此才有的羁绊。
我只想一直那么下去,我看着你,你看着棋,那就很好·可是你突然就……”·龙真再一次伸手掠了一下长发,悲伤地垂下了眼睛:“那时候你还小,住在又破又旧的筒子楼里,没有单独的卫生间与厨房。
所有的入段选手都被俱乐部签走,只有你无人问津·没有钱,冬天没有暖气,我用零花钱给你买了一副无指手套,谁想到你从棋院里回来的时候,连手套里都是冰渣子。
就那么长着满手冻疮地在我对面做死活题,做着做着就睡着了·那么难啊,魏柯,那么难你都过来了,为什么现在一切都在变好,你却不愿意走下去了”·龙真的声音渐渐失控,谢榆把纸巾递还给了她。
他第一次从龙真嘴里窥见了魏柯的人生,原来也不是一直都那么光鲜靓丽的··龙真止住了失控的情绪:“你知道你现在特别像谁吗”·在谢榆错愕的表情中,她绽放出一丝宠溺的轻笑:“你现在很像小榆。”
谢榆屏住了呼吸,然而龙真的眼神从他脸上一扫而过,不再停留··“小榆就是这样子离开我们的·他总是偷懒、顽皮,自暴自弃,想一出是一出,当年出了那件事以后,他就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拦不住他。
但他是弟弟·他是弟弟所以他任- xing -一点,胡闹一点,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他身后有你·可你是哥哥啊魏柯,你身后还有谁呢你不下棋你是谁”·“我不下棋我是谁……”谢榆反问自己。
“我不知道·”龙真坦言,“你跟程延清下棋的时候,我突然间不认识你了·我认识的魏柯,不论输赢,都像磐石一样不可动摇·他的世界只有黑与白,对每一颗棋子、每一局棋、每一位对手都很虔敬。
他跟棋一样超逸,不会把比赛当成作秀·然而今天你心里想着其他的事,你的输赢不在棋盘上·当一个棋手心里想着太多事,他的棋就坏了·我想我可能十年来都追逐着一个幻影。
我是可以陪你共患难的人,但我恐怕不能再陪你登高望远·”·她秀气的脸庞突然出现了武士一般的决绝,转身离开··谢榆有一瞬间很想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肘,告诉她“我是谢榆”。
然而这个时候王梦雨追了过来,与龙真擦肩而过·谢榆眼睁睁地看着龙真离去,她的背影依然是那么弱不禁风,看上去承受不起人世间的任何牵挂··爽文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升级流·谢榆抹了把脸上的雨,烦躁地踱到屋檐下:“你也是要来替魏柯打我一顿的吗”·“当然不是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是会打人的吗”王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对不起·我以为你是他的朋友,所以……”·“我不是他的朋友·”王梦雨把手一摊,“魏柯哪有朋友·我是他雇来的。”
“他的人缘就这么差”怎么他一点都不了解他这个双胞胎哥哥··“也不是说差吧……只是一头钻在棋盘里,哪有时间维护人际关系啊在棋院的时候,他的舍友换了十多个,谁都跟他住不长,因为跟他在一道压力太大了。
他从来不跟队友一起出去喝酒、踢球、吃夜宵,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下棋,后来成天飞来飞去打比赛,也一直是这样,很用功的·有时候你站在他对面喊他,他都听不见,脑子里想棋呢。”
王梦雨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挺厉害的是吧但你也没办法跟他做朋友·他有自己的世界,得是多有耐心、多无私的人才能呆在他身边、一呆十多年啊。”
说着,他意有所指地回头看了眼幽深的楼梯,龙真早走得没影了:“你这事儿干的挺缺德的·”·“他们到底怎么回事”谢榆问。
“听说前些日子,有广告商找上魏柯,想找他做代言·但是魏柯虽然名气大,却没有话题,广告商希望他能学会炒作·”·谢榆终于明白了龙真为什么生气。
她觉得这次输给程延清,是魏柯故意作秀、引发争议·龙真是很纯粹的人,眼里容不得沙子·这么多年,之所以她默默坚持着这一段对少女来说并不甜美的爱情,就是因为爱情之外还有理想。
那么当“魏柯”玷污了她的理想,她自然一走了之··谢榆懊悔地蒙住了眼睛·龙真迟早会知道这个“魏柯”是假的,她的直觉不假,他正是那个自暴自弃、想一出是一出的弟弟。
他又一次让龙真失望了··“诶,雨越下越大了,赶紧走吧·”王梦雨拍拍屁股站起来,手机里传来“叮咚”一声咸鱼响·谢榆瞥见他正在出售他手提箱里的全套解说器材。
“卖掉了”谢榆很意外··王梦雨笑着“啊”了一声,圆圆的眼睛里却藏不过去的失意·被谢榆目光如炬地盯着,他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从怀里掏出一根烟。
“我以前也是棋手,但跟魏柯、程延清那种人不一样,一直也升不了段,就改行想去做个围棋解说·你知道,现在解说这一行很火,什么主播都能混的起来:打游戏的,讲动漫的,解说电影的,甚至唱歌跳舞的……我就想如果我做个围棋解说,把这个东西讲解得有趣,那会不会关注围棋的人就多一点。
围棋这个行当,跟其他游戏不一样·它不是声光影,没有那么刺激,但它很有智慧,是能钻一辈子的东西,我不愿意它就这么过时了·”王梦雨吐了个烟圈,“他们英雄联盟的职业选手,退役了卖卖肉松饼,轻松发家致富。
但我们棋圈里,除了魏柯、程延清,还有很多隐形棋手,都不知道以后日子怎么过呢·除了当教练,退役后开出租车的我都见过好几个·我就想把围棋推出去,圈子火了,大家都混出个名堂来,就能没有后顾之忧地下棋。”
谢榆拍拍他的肩膀:“想不到啊王梦雨,你竟要‘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你要真干成了,你可就是个圣人了”·“还圣人,我都快饿死了”王梦雨笑得憨厚。
他手机里传出叮叮一声响,这次却是滴滴打车抢单了··谢榆一愣:“你怎么还干上这个了”·王梦雨:“没钱·”·谢榆:“……”·谢榆跟他一起并肩下楼:“这么大的宏图伟业,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我们圈子里都是老古董,谁也不信我这个玩意儿可以面向大众。
只有魏柯雇了我——他不是瞎了吗要我帮他瞒天过海·”·谢榆:“……”·魏柯也真是心大·身体问题不对棋院说,不对龙真说,甚至不对自己说,反而对一个算不上朋友的王梦雨吐露。
他突然觉得龙真对魏柯一往情深也未尝没有道理·看似违反常理的行为,何尝不是赤子之心呢·“但是魏柯刚才把我给炒了·”王梦雨神色复杂地把小金杯上的座位整了整,拿出心爱的小皮箱,里面都是他省吃俭用置办的解说器材。
他最后看了一眼,关上,拍了拍,“所以,我这回是真的要退出棋圈啦·”·等他开着小金杯绝尘而去,谢榆终于忍不住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魏柯暂且不论,程延清、龙真和王梦雨,他们可不欠他的。
谢榆无意做他们人生中的重磅□□··他抬手拨通了魏柯的电话,希望有什么办法可以补救他造的孽··魏柯没有接··谢榆心中有一丝惴惴不安:他真的生气了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天真得可笑。
魏柯当然应该生气·当年魏柯夺去他的定段赛资格,他就恨了魏柯整整五年,那么他毁掉魏柯的世界排名第一呢魏柯努力了整整五年,用了不知多少心血拼来的第一。
不单单是他的能力、荣誉,他的人品都遭到了对手、爱人的否决,谢榆无法想象这对他来说是个怎样的重创··谢榆不得不承认他对魏柯是抱歉的·打碎别人的梦想这种事,即使是以牙还牙,也还是太残忍了。
谢榆连播几个电话,魏柯拒接,谢榆打算先订个火车票回B市找他·但是谢榆在魏柯的手机里摆弄了半天,都没有找到订票APP·正当他感叹魏仙手果然一点烟火气没有,屏幕上跳出一条微博私信——·@游游鱼:关注你有几年了,从你打败韩国棋手李在中开始一直粉你,今天取关。
谢榆:“……”·谢榆打开了魏柯的微博··爽文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升级流·谢榆在和魏柯见面那天还去他的微博转悠过。
魏柯一个世界级棋手,粉丝量一直都只有一两万·谁也不关注,什么也不更新,就空在那里,很符合他的仙人气质·但是谢榆今天以博主的身份登录以后,发现粉丝量暴涨到了七八万,私信后台差点被挤爆。
@三不:辣鸡,傻逼,就知道你下不过程老虎去死吧你·@鸡儿响丁当:太失望了,在下些什么东西,真的是为了代言作秀[截图]·@手机1936346902:亲妈爆炸[吐][吐][吐]·@不过雅思誓不为人:今天刚从营销号那里得知了魏仙手加油一时的输赢不代表真正的实力,相信您会卷土重来·谢榆:“……”·谢榆看着这层出不穷的私信消息,切换到搜索页面,发现魏柯、程延清同时上了热门。
“程延清打人”热搜第一,“魏柯跳水”热搜第二,“梦百合四分之一决赛”排名第五·原来在他四十五度角在天台上怀念青春的时候,网络上已经炸开了锅。
今天早上,他以完全不符合“魏柯”的棋力输给了程延清,引发了棋圈的大地震,圈子里都在讨论这局棋的隐情·这个时候舆论是一边倒地讨伐他,支持程延清。
事情在下午三点左右发生了转机,有人公布了程延清在厕所里揪着他领子的照片,事件开始发酵,路人也看起了热闹,带来了大量的流量·谢榆看了一下网上的舆论,竟然是科普居多,毕竟要看得懂这个八卦,得先知道谁是魏柯、谁是程延清。
两人的人生经历都足以改编小说,一时之间竟然吸了好多圈外人·这也是为什么他粉丝暴涨、后台还有很多莫名其妙的路人安慰他的缘故··至于为什么打架,变成了一场罗生门。
有说程延清暴力胁迫魏柯输棋;有说是广告商买通魏柯输棋,程延清忍受不了这种掺了水的比赛,事后找魏柯算账·棋圈内部众说纷纭,路人吃瓜吃得酸爽·程延清的主页惨不忍睹,有说他赢棋靠拳头有黑幕,有叫他赶紧曝光棋界丑闻。
谢榆也算个小主播,网络上的骂战经历得多了去了,理应心如止水·但是这毕竟是上热门的阵仗,感觉全世界都在瞎说八道,这让谢榆佛不起来·短短十几分钟里,他看到层出不穷的粉转黑,说魏柯棋力不够看,都是吹出来的;什么仙手,为了广告下假棋,就是个大傻逼;路人粉大量涌入,明明屁都不懂,在那里加油鼓劲,祝他早日走出低谷。
谢榆很是不服气·什么状态下降,魏柯瞎了都甩别人一百条街一时脑子发热,发了条微博:“下一次就赢回来·”·这个时候,来电话了。
呼叫人是“榆儿”··谢榆:“……”·魏柯竟然把自己备注成榆儿要不要这么恶心·他接起了电话:“喂”·“你是谢榆的家属么”对面是个年轻急躁的女人,“谢榆他自杀了”·· ·☆、第 7 章· ·打电话给谢榆的,是他的辅导员李法天。
谢榆中考失利以后,很是浪荡了一阵,到高二下半学期才开始发力,最后的高考成绩并不理想,考取了B市一所二流学校的三流学院·而李法天是这所二流学院的一流研究生。
她成绩出众,社团工作积极肯干,一直担任本科生的新生辅导员,希望能在毕业之后留校职教·学生处考虑再三,答应她:如果所带班级在这学期表现优秀,学校会通过她的留校申请。
表现优秀翻译过来就是——起码没人挂科··李法天原本做辅导员,只是因为自己是学心理的,跟学生们打成一片可以更好地了解少男少女的青春期内心世界。
现在这份义务跟自己未来的饭碗挂钩,她就更为积极地与学生们聊天,关心他们的学习,照顾他们的生活,比当妈的还- cao -心·而且她不得不面对班上的刺头儿谢榆,他总逃学。
李法天四处打听谢榆的消息,得知他在外面租房子住,似乎是个游戏主播,基本上已经放弃了自己的学业·李法天这下可就急了·谢榆放弃了自己的学业也就罢了,他不能害得自己保不住前途啊当下就给谢榆打了个电话。
而谢榆的手机在魏柯手里··魏仙手久不活在人世间,乍一听有个辅导员要来家访,满脑子都是问号:辅导员是什么家访是什么哦……是交流榆儿的学习情况嘛嗯,很感兴趣。
在两人鸡同鸭讲的情况下,魏柯把家庭住址给出去了··来自七八线小县城的小镇姑娘李法天头一回走进B市高档小区,乘坐独门电梯,还没感受完巨大的贫富差距,就发现谢榆家的门开着。
她好奇地敲了敲门:“谢榆在吗”·“不在·”里面的人回答··“你好,我是他们班的辅导员小李,您是他的……啊”李法天怯生生地推门而入,然后杀猪般尖叫起来。
“谢榆”正站在厨房间里,右手握着左手腕,一地鲜血淋漓而他身边的砧板上,赫然放着一把水果刀·“谢榆”李法天扑过去神经质地把刀推开,“你有什么事情这么想不开”·魏柯:“……”·李法天:“喂,120嘛这里有人自杀”·于是,深夜里,魏柯和李法天并肩坐在救护车上。
“你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讲·”李法天握着魏柯冰冷的手,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她只是想要得到一份工作而已,为什么她的学生们就不能好端端地在期末考到60分以上,还闹自杀·魏柯:“……”·“你跟以前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李法天蹙眉望着她的学生·从前的谢榆是一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蓄着长发,举止轻浮,见到李法天笑嘻嘻地问好,却当她的劝告全都是放狗屁·但是现在这个“谢榆”,死气沉沉的,从见面到现在没有说三句话,安静得有点过分。
再联想到他的自杀行为,李法天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该不会是……抑郁症吧·爽文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升级流·“我问你几个问题,你一定要老实回答我。”
李法天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纸笔··魏柯觉得谢榆的这位老师神神叨叨的:“好·”·李法天:“你最近,是不是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里心情都比较低落,心里空空荡荡”·魏柯:“……”魏柯郁闷倒不仅仅是身体的缘故。
谢榆在赛前终于对他吼出了那番话,让他意识到弟弟真的恨他·虽然他早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但听弟弟亲口承认,还是伤心··李法天:“体重减轻了”·魏柯:“嗯。”
离开了龙真以后,他得习惯一个人生活·再加上眼睛看不见,一日三餐肯定没有过去那么准时准点,体重随之下降··李法天:“能让你感兴趣的东西,非常少。”
魏柯:“是的·”他只觉得围棋和弟弟有意思··李法天:“你经常感到疲劳,缺乏精力·”·魏柯:“……”虽然在谢榆面前,他信誓旦旦地说盲奕不是什么大事,但相比较而言,确实是看得见摸得着更省力。
他现在对弈时不止要思考,还要记忆,每天临睡都精疲力竭··李法天从他的沉默中看出了事态严重··李法天:“最近你的注意力和思考能力下降了。”
魏柯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神经胶质瘤对他的思维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之前他还没有失明之前,状态有所下滑,就是败病症所赐。
这也是他想暂时退居幕后,让谢榆替代他上场的原因之一,他需要静养,飞来赶去的比赛劳神伤体··李法天深深叹了口气,已经不忍心再问下去了··这些问题都来自于抑郁症的DSM-IV诊断标准。
在连续两周的时间里,病人表现出五个以上症状,基本就说明有抑郁症的倾向,而“谢榆”是连自杀行为都已经出现了的,李法天并不认为自己可以救他:“你需要看医生。”
魏柯一口否决:“我没有时间·我还有事没有做完·”·李法天没有强逼他·国人对心理疾病充满着偏见和误解,有很多病人无法接受自己有病这个事实,拒绝就医。
李法天虽然是个菜鸟,但也懂得在心理治疗上最重要的是与病人成为朋友,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强迫“谢榆”做任何事·李法天觉得要说服“谢榆”,可能更需要他家人的陪伴和支持。
“你的家人呢”李法天旁敲侧击··“我的父母离婚了,我很小就独立出来,每年回家看他们一趟·”魏柯淡淡道,“而我的兄弟他……他和我关系并不好。”
李法天发现“谢榆”只有在谈到兄弟的时候,脸上才有些动容,她觉得这也许是“谢榆”的症结所在··救护车驶进了医院,李法天结束了谈话,扶魏柯起身。
魏柯却对她伸出的手视而不见,扶着座椅站了起来·李法天起先觉得奇怪,然后在他差点摔下救护车的时候恍然大悟:“谢榆”瞎了·他竟然瞎了·李法天油然而生一丝同情:怪不得“谢榆”- xing -情大变。
他不好好学习,在外面跟社会上的人交往,发生了意外导致双目失明,这才引发了抑郁倾向··她陪医生处理好了“谢榆”的伤口,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语重心长地说:“我觉得你现在的情况很严重,抑郁症是精神上的癌症。
如果你不正视它,它总有一天吞没你的整个人生·”·魏柯:“啊”·李法天握住了他的手:“你现在必须有家人的陪伴。”
魏柯优秀的头脑意识到他们在鸡同鸭讲,复盘了一遍两人的对话,理解了李法天的意图·他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你的父母……”李法天浑然不知她已经被魏柯看穿。
“不,他们不知道我的状况,我不想让他们担心·”魏柯飞快地否决掉这个提议··李法天小心翼翼地提出了另一个人选:“那你的兄弟……”·“他很恨我。”
魏柯装出一副痛苦的神情,“今天他做了……伤害我的事·所以……”·李法天点点头:“手机拿过来·”·魏柯乖乖交出了手机,指点她拨通了谢榆的电话。
李法天体贴地偷偷跑到一边去了··“你是谢榆的家属吗”对面一接通,李法天就暴躁道,“谢榆他自杀了”·真正的谢榆吓得魂飞魄散:“你……你说什么”·“还好我及时发现,伤口很长。”
李法天故意夸大了事实·魏柯的伤口很长但并不深,没有多大的事儿,但是她觉得不这样说,这位兄弟就不知道“谢榆”为了他受了多少委屈··“他有很严重的抑郁倾向,你知道吗不要再刺激他了你最好凡事顺着他,说服他去看医生。”
李法天道··“他现在在哪里”对面急促道··“呃……他现在在B三医院,”李法天看了一眼魏柯,又改口道:“不过马上就要回家了吧”·对面的谢榆早已挂断了电话,飞奔到S市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高铁,坐了8小时的火车,在第二天凌晨回到了B市。
他闯进家门的时候,魏柯迎着朝阳在窗前等他,面前一壶茶,一局棋:“早·”·谢榆丢下了行李箱,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像是一只忠诚的家犬:“……对不起。”
魏柯摇了摇头:“我这些天状态不太好·”·“没关系的,你还有我·”谢榆轻抚他手腕上的纱布··“是啊,哪天我不在了,还有你。”
魏柯道,“所以你现在就收拾收拾去蔡文玉道场报道吧·”·爽文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升级流·谢榆:“啊”·魏柯起身推他出门:“车已经给你叫好了。”
谢榆一头雾水:“等一下,我刚帮你联系了最好的心理咨询室……”·魏柯轻描淡写道:“你好好练棋,我的精神自然就好了·”·谢榆扒着门板:“那个……你跟龙真……不用解释一下”·“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她能看开,对她自己是件好事·”·“你心里居然还有人谁啊”·魏柯啪地一下摔上了门··“等一下等一下王梦雨王梦雨你能不能不要辞退他我们一起干大事少不了他”谢榆拍着门板。
·门打开了,飞出来他的行李··谢榆靠了一声,这个人他真的得抑郁症了吗·窗边的魏柯忍不住失笑·他越笑越大声,忍不住前仰后合。
其实谢榆关掉耳机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预料到之后会发生的一切·他知道他会输棋,会掉下世界排名第一,然后为此郁闷了五秒钟就完了·这么多年的职业生涯,他已经酿就了输赢不论、宠辱不惊的心态,何况只是些虚名,输了再赢回来不就完了么。
他甚至还询问王梦雨谢榆下得怎么样··至于程延清在厕所里殴打谢榆,魏柯一听就说“打得好”,但很快又生气道“他凭什么打我的弟弟”,最后关心起谁赢谁输的问题。
王梦雨:“……”·王梦雨:“当然是程延清·”·魏柯:“呵呵·那就让他接下来连输十局吧·”·王梦雨:“……”·王梦雨也委婉地告诉了他龙真与谢榆在天台会面的事。
这是唯一一件让魏柯感到棘手的事·但很快他就得知龙真飞往美国,看来是接受了家中的安排,攻读设计师学位去了·看来谢榆没有大度到帮他俩和解,也没有勇气向她坦诚丢脸的是自己。
在棋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魏柯有个青梅竹马,出生名门,场场陪赛,但是魏柯从来没有正面承认过·龙真是他的朋友与知己,但他始终没有办法给她一生的承诺·龙真说她不在乎,但他为龙真感到可惜。
能让龙真放下这段不会有回应的感情,让魏柯稍稍减轻了心中的负罪感··接下去,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把弟弟培养成才··“想不到削个苹果还能有这样的好事。”
魏柯咬了一口又甜又脆的红富士··这一回,带皮··而一头雾水的谢榆坐上去往蔡文玉道场的出租车,听到微博上传来一声新消息提醒·因为这几天微博爆炸,他设置了只推送关注人消息,他也只关注了一个人:程延清。
程延清转发了那条“下一次就赢回来”:等你··谢榆啧了一声,他怎么就搅进这两尊大佛中间去了呢·· ·☆、第 8 章· ·蔡文玉道场前行来一辆出租车,停稳之后,身着正装的少年拎着行李下车。
围棋道场起源于日本,在中国兴起是近几年的事,总的来说就是为冲段少年设立的围棋学校·冲段对小棋手来说是一个绕不开的词,这是围棋界的高考,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每年只开放20个名额,考得上,就成为职业棋手,鱼跃龙门;考不上,再有天赋也只是一个业余围棋爱好者。
蔡文玉道场以军事化管理著称·每年20个定段名额,蔡文玉道场能占一半,是围棋少年趋之若鹜的圣地··看着“蔡文玉”三个金字招牌,谢榆神色复杂,这才是他年少时做梦都想上的学校,可惜他今年已经17岁高龄了。
谢榆打电话问魏柯:“你把我送到围棋道场来,是个什么意思”·“你需要大量的训练·”·“我不是只要跟着你的声音走就可以了吗”·“我怕你现在的水平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谢榆漫不经心道:“我要听懂你的棋做什么我只要找到棋盘上的位置就行了,不是吗我是答应了替你出战,可没答应别的。”
说完就挂掉了电话··他不知道魏柯此举的目的·也许是为了补偿自己,也许是有什么后招,但是对他来说,全都是空话·现在参加定段赛的都是十一二岁的少年,他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无法挽回。
一进门,就有人为他引见院长蔡文玉··蔡院长曾经也是一代国手,现在七八十岁了,退居幕后为国家培养下一代·他两鬓斑白,但精神矍铄,站起来温文尔雅地与魏柯握手:“小魏,怎么突然想到回道场看看啊”魏柯在国少队有一阵子是蔡文玉在带,周末也跟来道场学习。
道场不仅仅只有冲段少年,还有职业棋士驻场··谢榆心想魏柯大概已经提前与蔡院长打过招呼了,便打了个哈哈,一语带过:“武林高手还有回门派闭关修炼的时候。”
蔡院长道了声不错:“状态不佳,就平常心对待,回来训练一段日子·”·谢榆满口答应··蔡院长陪他到对决室,这里正在上课·四五十个小少年分坐在棋桌两边,台上的年轻教练正在讲解刚刚发生的梦百合杯决赛,是程延清与罗爽的对决。
小少年们边听边打谱,整个气氛都是紧张热烈的··“现在的训练真先进·”谢榆感叹·他小时候每天就是死坐打谱、做死活题,高手对弈只能守着中央5套看半夜的围棋直播,再躲进被窝里和哥哥小声讨论。
蔡院长欣慰道:“有了网络,上午下完的棋,下午就能拿来给小孩子拆解,任何进步和创新,小孩子们都能马上学到·新一代可不得了啊计算力远超上一辈。
你是他们好多人梦中的对手呢,哈哈”·谢榆还来不及尴尬,就有小孩子发现了他的存在:“魏仙手”·这一声喊,整个教室就跟煮沸了的开水一样,“魏老师帮我签个名吧”、“魏先生我想跟你下棋”、“魏仙手你能代我要一张曹元逸老师的签名照么”,咿咿呀呀很是热闹。
台上的年轻教练却用棋谱遮住了脸,偷偷摸摸溜了出去,让谢榆奇怪这个人是不是欠了魏柯的钱·要不是小孩子们扒着自己的裤腰,谢榆一定要追出去问个明白··爽文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升级流·蔡院长及时喝止了小孩子们的胡闹,转身对谢榆道:“既然来了,要不和后辈下几局”他早就打定了主意让魏柯下指导棋。
这个消息一传出去,蔡文玉道场的声名会更响··谢榆自然是百般推辞,蔡院长哪里肯放过他,看来是在劫难逃了·谢榆苦着脸一摸裤兜,微型耳机没带在身上,瞬间就有点慌神。
他暗骂自己不像话,几个没入段的小孩子而已,竟然还想叫魏柯帮忙,丢人不丢人··他心思百转千回,蔡院长已经拍了拍手,让大家一起把课桌推到墙边,只留下教室中央一桌两椅:“一个个来,让魏仙手帮你们看看棋——谁先”·众人齐刷刷地回头看向角落里一位少年。
他大概只有十一二岁大,身量不高,穿着打扮却很正式,像个即将赴赛的小棋士·当所有人趁着“魏仙手驾到”偷懒狂欢的时候,他坐在角落里打谱,两耳不闻窗外事。
·蔡院长和蔼道:“叶明远,你来·”·“是·”叶明远这才起身··他往教室中央走来的时候,其他小孩都不自觉给他让路。
投向他的目光有畏惧的,有嫉妒的,有不服的,但叶明远目视前方,一概不理··等两人落座,谢榆与他对视了一瞬,发现他眼中没有普通小孩的那种天真活泼·叶明远的眼神凛冽,仿佛在哪里见过。
后来仔细一想,这就是传说中的高手吧·不论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还是孩子的世界里,都是一样的·蔡院长会让叶明远打头阵,就证明十分认可他的实力··叶明远落座,谢榆笑问:“要让几子呀,小朋友”·叶明远摇了摇头:“不用。”
谢榆觉得这个孩子真是太自信了·不论如何,“魏柯”都是曾经统治棋坛的人,即使最近水平下降,跟这些个还没有入段的小孩来说也不在一个层次。
叶明远竟然毫不怯场,还要求公平公正地对决,谢榆心想:“日后必定是个人物·”·蔡院长显然也这么想,宠溺地揉了揉叶明远的脑袋:“这么不给魏仙手面子——你让他九子吧。”
“不用……”叶明远不满道··“这是规矩·”蔡院长和气又不失威严道··叶明远还没有入段,“魏柯”却是九段棋士。
通常来讲一段让一子,这是给魏柯必要的尊重··叶明远闷闷不乐地连下九子,才轮到谢榆··这不是在国际大赛上,对手也不是棋力可怖的程延清,谢榆的心态非常轻松,很快就全情投入对弈之中。
他恍惚回到了少年时期,在道场里日日夜夜为了定段冲刺的时候,发挥出了应有的棋力·但是下到59手时,对面叶明远突然下了手五五肩冲,谢榆吃了一惊,他看不懂叶明远的下法了。
谢榆小时候跟着教练赵海涛训练,棋风是日本本格派的,讲究布局平稳、行棋扎实、棋形方正·后来在弈城网遇到了个ID名为007的网友,受到了他很大的指点·007的棋风亦是稳如老狗,一直告诫他要打好基础,督促他打谱、背定式、做死活题,两人很少交流创新的打法。
在59手之前,谢榆下得非常舒服,因为叶明远没有特别跳,他的所有意图谢榆还是能够猜中的,毕竟下棋年限放在那里,谢榆比他经验更足·但是59手一出来,谢榆就懵了。
他完全不理解为什么叶明远要放弃利用右下角的厚势拆剪挂左下角·在他看来,慢慢拉开阵势准备攻防,这才是他熟悉的套路·叶明远的五五肩冲,位置过高,很不好掌握,搞不好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既丢了实地,又不能形成宽广的外势。
谢榆一懵,节奏就被打断了,从专注全情的状态脱离开来,周围的嗡嗡声就钻进了他的耳朵·虽说观棋不语,但在场的都是小孩子,他们少不了要因为棋盘上的你来我往喝彩。
谢榆听现场有几人倒吸一口凉气,蔡院长却哈哈一笑,心里越发烦躁起来··在那之后,谢榆失去了下棋的节奏·叶明远的棋风彻底解放了出来·这个少年拥有很强的棋感,他下棋很快,也不长考,很多落子在当下看来是莫名其妙的臭棋、随手棋,但是随着时间的过去,谢榆开始有一种“天呐”的感觉,原来对方早就伏好了妙招。
这种感觉他前不久刚刚体验过,就是程延清带给他的··叶明远学的是程延清··强大的攻击- xing -,极富灵感的多变棋风,令人胆寒的凛冽气质,这完完全全就是个小程延清。
程延清在棋坛是个另类·他就是所有人都在这么下的时候非要站出来问“为什么不能那样”的反对派·他很有自己的主见,下出来的棋很怪,还都是强攻手,对方要是没有一定的洞察力和想象力,棋还没崩溃,人就崩溃了,到最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谢榆就属于这个状况·59手后他手忙脚乱,频频失误·最后收官,谢榆竟然输给了叶明远六目半··叶明远离座,对目瞪口呆的谢榆丢下四个字:“不过尔尔。”
全场鸦雀无声··谢榆回过神来,在心中大骂:这个死小孩小心我把真魏柯放出来咬你·蔡院长赶紧打马虎眼:“魏仙手是我特意请来下指导棋的,我嘱咐过他不要伤你们的自尊,所以他今天才不会对你们下狠手——有兴趣的都可以找他手谈。”
所谓指导棋,就是高手对阵水准相差很远的对手时,亲身示范怎么走是对的,这种棋不论输赢··教室里这才恢复了紧张活泼的氛围··可谢榆始终非常焦虑,在接下去的棋局中都没有办法全情投入。
魏柯、程延清这样的同辈已经登顶了,叶明远这样的后辈也已经追上来了·他们拥有更先进、更科学的训练方法,拥有他小时候望尘莫及的资源,而这五年里他却只是靠着自己的一腔热爱下着网棋。
虽然007给予了他大量的指导,可是那种学习始终不系统,跟道场里长大的新一代没法比·谢榆很快把这种沮丧转移成了对魏柯的愤怒:他为什么要把自己送到道场他是为了羞辱自己吗·“谢谢魏老师,我下完了。”
第二个孩子鞠了一躬·谢榆又输了··爽文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升级流·他的同伴说:“我们去复盘吧·”·那孩子微微一笑:“魏老师太温柔了,这一局没什么好学习的。”
现在他身上都没有孩子可以学习的东西了吗那他这么多年到底算什么呢看来五年前定段赛后他就应该老老实实去念书。
当时是怎么想的,居然没有好好把握住本来就很短的复习时间,每天去街口跟随便什么大爷大叔下棋,找回一点优越感,好像不断胜利、被追捧就能证明自己比哥哥强,最后中考都没有考好。
到了高中也不知道补救,每天逃课去网吧·别人去网吧打游戏,他在网吧下网棋,抽了不少二手烟不说,现在看来也全都是白白浪费时间··“哇我赢了魏仙手我赢了魏仙手我可以吹一辈子”第三个孩子哇哇大叫,他是个粗心大意的孩子,但谢榆的失误比他还多。
“别嘚瑟了,魏老师让了你九子诶,他今天大概都不会用力赢我们的·”·不不不,从小,魏仙手就是个较真的人,口头禅就是“认真一点”,他要是真在这儿,绝对会把你们都打得落花流水。
之所以今天每个人都可以享受胜利的喜悦,是因为在你们面前的根本不是魏柯,而是他的双胞胎弟弟·他只是一个枪手,因为长得一模一样被拉来充当提线木偶,下了十多年的棋,现在依旧不能看。
·谢榆陷入了负面情绪当中,迎来送走一个个小棋手·他们来的时候满怀希望,离开的时候也不无欢喜·打破一个神话,对于他们的自信心会是极强的鼓励吧。
谢榆想起那句蔡院长那句“可别太打击他们”,麻木地想:幸好还有这么个说辞,不然脸都丢光了··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连输九局,谢榆心里也只有“丢人”这个念头了。
所有的不甘、愤怒、嫉妒、怨恨最终都归于绝望·他索- xing -破罐子破摔地放弃挣扎,统统都让小孩子赢去,他一点儿也不想看自己的下限究竟在哪里了··在孩子们的手里,他见识了命运的残酷,现实的无耻。
一个棋手没有五年可以耽误,五年足以让他被滚滚历史碾碎入土·也许他曾经自负于自己的天赋,认为他的失意只是时不我待、- yin -差阳错,但此时此刻他清楚地意识到,时不我待与- yin -差阳错是可以把天赋彻底磨灭的。
人才辈出,他的天赋不值一提,他的努力是无头的苍蝇,而其他人——跟他同辈的、比他年幼的——都已是排成一列的飞鸿,从他身边精彩绝伦地飞过,向着他永远达不到的高处坚定不移地进发了。
他已经算不得一个棋手了,他跟王梦雨一样,“不是他们那种人”··“不过我本来也不是那种人·”谢榆麻木地想,“我只是段柯的替身嘛。
下得烂是理所应当·”·要不是对面还有个孩子,他都要回去吃饭了··太阳下山了,夕阳斜- she -在棋盘上,日暮余晖,冷冷清清··“是杨小鱼下棋诶,那没什么可看的了。”
围棋教室里的学生这么说着,全都走光了··面前这个叫杨小鱼的孩子听到这话,脸都羞红了·他矮小单薄,头发焦黄柔软地覆在脑门上,让人怀疑他营养不良。
他似乎说了一声“魏老师好”,嘴唇嗫嚅,声音没多少,若不是他抬头偷看了自己一眼,谢榆未必能听到·优柔寡断,缺乏自信,这就是谢榆对杨小鱼的第一印象。
棋如其人·杨小鱼执棋之后往往要摩挲许久,三番四次抬手,又缩回来,最后轻轻放在棋盘上,随即又懊悔,想改改不了·谢榆久违地轻松下赢了他··“……谢谢魏老师。”
杨小鱼低头整理棋盘··谢榆想跟他讨论一下刚才的棋局,也许这么多孩子里,只有他,谢榆还可以称得上“指导”··可是谢榆还没张嘴,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低喝:“你下的什么烂棋”·谢榆一抖,原来是叶明远不知什么绕回来了,在杨小鱼身后观战。
叶明远不下棋的时候整个人都没有什么存在感,谢榆竟然没有注意到他··杨小鱼吓了一跳:“是魏老师太强了……”·谢榆这才意识到叶明远骂的是杨小鱼,心底里竟然松了口气。
听见杨小鱼狡辩,叶明远更加生气了,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跟他有什么关系我说你下的什么烂棋·”说着拖来一把椅子,在桌边坐定,开始给杨小鱼讲解:“这一手,为什么要跳应该走双,补断……”·两个孩子,一个严厉地复盘,另一个老老实实听着。
谢榆原本想训斥叶明远几句,他对小同学说话太不好听了,但看两人一起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讨论的模样,不禁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小时候他的棋力在班上还不错,可就是比不上魏柯。
他有时候赌气,有时候又觉得这也没什么·可不管他想什么,魏柯都会拽着他留下来复盘,这完全不是老师或家长的授意,只是单纯魏柯觉得他不够好··谢榆突然觉得杨小鱼有叶明远这样一个朋友,也挺不赖。
其实人的精力有限,光是关照自己都忙不过来,但有些人把你当做他的责任·越是长大,谢榆越觉得这种缘分难能可贵··就在这个时候,他裤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一瞧来电显示,忍不住一抖,这还真是说曹- cao -曹- cao -到··“道场第一天过得怎么样”魏柯表现得完全就是个刚送孩子去学校的家长。
谢榆别扭了半晌,跟他坦白:“今天和小孩子下棋·”·“哦下得如何”·“……九连输,最后赢了一盘。”
“嗯·”魏柯的声音还是不咸不淡的··谢榆隐隐有些失望·他知道魏柯一定是这个反应·魏柯跟叶明远这种把“我是高手”写在脸上的臭小孩不一样。
魏柯如果觉得他下得不够好,就把棋盘端给他,把棋子端给他,让他在自己眼皮底子下重新下一遍,也不说话,哪里下了臭棋自己反省,什么时候反省好,什么时候一起回家吃饭。
魏柯从来不会- yin -阳怪气地刺激他,骂他,也不会鼓励他·而他现在都不下棋了,魏柯自然是连端棋盘、端棋子都省了··爽文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升级流·在长久的沉默中,谢榆觉得他接这个电话真是脑子被门夹了。
自己在期待些什么呢·正当他想要收线的时候,对面的魏柯突然出声了:“那跑圈了没有”·“什么”·“表现不好的人要跑圈。”
魏柯淡淡道,“连输九盘,那就跑九圈·”·“喂喂喂,你不要开玩笑了·”表现不好的人要跑圈,这是当年他们在徐海涛那里学棋时的规矩,想不到魏柯还记得。
谢榆把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指头收进了裤袋里,“天很冷的·”·“围棋是需要久坐不动的运动,身体素质比想象得要重要·以后你在职业赛场上一局棋下三个小时、一天下三盘棋的时候,你就会感谢今天的体能训练。”
谢榆回忆了一下魏柯的身手,想起他那一招锁胳膊揉身带倒:“这么听起来,你还热衷于健身你学过什么东西”·“擒拿,泰拳。”
谢榆简直要背过气去·他原本以为自己虽然围棋下不过魏柯,打还是打得过他的,然而事实上,魏柯在所有有必要的领域都比他优秀且努力··“开始1,2,3,4……”魏柯自顾自开始计时。
谢榆自顾自把手机挂掉了··“还真把我当冲段少年了·”谢榆耸耸肩·“我下的好不好、身体素质高不高是都无所谓吧,又不是我上赛场。”
魏柯是不是忘了,他只是魏柯的替身而已··· ·☆、第 9 章· ··谢榆在道场里晃荡了一圈,回来时发现围棋教室的灯还亮着,心想:那个说他“不过尔尔”的小家伙还在提携后进呐特意踱到窗户外张望了一眼。
这一眼就叫他大吃一惊:“杨小鱼,你怎么哭了”·杨小鱼听见谢榆喊他,惊慌失措地从桌子上爬起来抹眼泪·谢榆看他鼻子眼睛都哭得红红的,在椅子上反着坐下,趴上了椅背:“出什么事儿了”·杨小鱼受人关心,哭得越发委屈了。
谢榆哄了一会儿,才从他嘴里断断续续套出了来龙去脉··杨小鱼看上去瘦瘦小小,事实上已经14岁了·他从11岁开始冲段,第一年送走了道场里的师兄;第二年送走了他的同伴;第三年送走了师弟,今年已经是第四遭了。
这个道场里很少有像他这样呆了三年的孩子,眼看大家或是成了职业棋手,或是干脆放下了棋道回家中考,他心里压力特别大·他明年就初三了,今年冲段再不成功,他就真的要卷铺盖回家去补文化课。
他现在成天不上不下地吊在这里,非常焦虑,棋力非但不涨,反而掉了·他以前其实不是那么差的··道场里也有排名·越临近定段赛,他的排名越直线下降,杨小鱼很快就变成了众人嘲笑的对象。
有些人是外界的阻力越大,反抗得越激烈,杨小鱼却不是这种- xing -格·他比较懦弱,别人看轻他,他就越来越不自信,在一群热血少年里格格不入,只有同寝室的叶明远还能说的上话。
因为不明原因,叶明远去年冲段失败,但他依旧是整个道场里当之无愧的王者,常年排名第一·他出生围棋世家,家中三代国手,家学深厚、棋力高强,大家都敬畏他。
叶明远- xing -格高冷,但对杨小鱼格外关照·他们会一起吃饭,一起打谱·其实按照杨小鱼的排名,他是不够格做叶明远的对手,但叶明远会每天抽时间指导他。
“可是,最近连叶明远也对我越来越不耐烦了·”杨小鱼哭哭啼啼地说··刚才有个叫章翊闻的孩子跑来找叶明远去吃饭·谢榆对章翊闻这个孩子很有印象,因为紧跟在叶明远后跟谢榆对局的人就是章翊闻。
他是一个温和大气的男孩子,很有礼貌,棋风也稳妥,谢榆觉得这个班上他的水平仅次于叶明远·章翊闻看时间太晚了,来棋室找叶明远,也不催促,就耐心地倚在桌边等他。
叶明远复盘完了之后,就丢下杨小鱼跟章翊闻走了·杨小鱼追了几步,章翊闻有点为难:“我们早就有约了,你怎么去呢”·叶明远冷冷扫了杨小鱼一眼:“你就别跟去丢人现眼了。”
谢榆听完了以后,气得一把将小孩儿抄起来:“走,我们去吃饭,才不理他们这些大猪肘子”两个人走到食堂里取了餐,谢榆还给刷了两个大鸡腿,一人一个。
路过的小朋友羡慕坏了,杨小鱼的情绪这才稍稍稳定了一点··谢榆也是学棋的人,对杨小鱼很有些同病相怜··学棋是很辛苦的一件事情,棋局上黑白分明,胜就是胜,负就是负,没有什么虽败犹荣。
冲段少年有多焦虑,失败以后有多惨痛,谢榆全都经历过,他太懂了··而且小孩子的世界更加纯粹,胜者得到一切,败者一无所有,甚至是友谊·谢榆曾经有过魏柯,相依为命,后来又失去了他。
杨小鱼重复着谢榆的经历:他要眼睁睁看着自己从数一数二滑到倒数,都没有人来拉他一把··心理强大如魏柯之流是非常少的,小孩子往往比大人要敏感得多·当周围所有人都在离自己远去的时候,当自己唯一的朋友都丢弃了自己、选择了跟他更匹配的伙伴的时候,当曾经温暖的话语变成了含讽带刺的时候,杨小鱼就会慢慢陷入深渊。
这些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情,但是堆积起来,却足以毁掉一个人的自尊、信念以及斗志··谢榆其实并没有那么圣母,他讨厌小孩子,觉得他们呜呜喳喳,可是他在杨小鱼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连- xing -格都很像·”谢榆手插裤袋,偷偷看了一眼杨小鱼··大概自己十三四岁的时候,在大人眼里就是这么一副叽叽歪歪的模样,不一样的是,他还叛逆。
“我吃完了·”杨小鱼擦擦嘴,乖巧地说··“我送你回去·”谢榆道··杨小鱼又脸红了·他很憧憬魏柯,觉得魏柯昨天和程延清的四分之一决赛很可惜。
同学们争论魏程二人孰高孰下的时候,他还为魏柯说了几句好话·想不到今天魏柯就空降在他眼前了,杨小鱼到现在为止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爽文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升级流·谢榆送杨小鱼走到寝室门前,四顾无人,偷偷把手放在他的头顶:“我看了一下,今天这么多棋手当中,你最有潜力。”
杨小鱼:“……是、是吗”受宠若惊,又不太好骗··谢榆严肃地点点头:“信我·我是什么人”·杨小鱼:“……魏仙手。”
谢榆满意地嗯了一声:“我的眼光比你们都准·”·杨小鱼眯起了眼睛,羞涩地享受了一下魏仙手的抚摸,然后不依不挠地问:“那我具体是哪里比较有潜力”·谢榆:“……”·谢榆对着孩子天真又充满希望的眼神,心中充满着罪恶感,幸好这时候他意外发现寝室门上贴着住宿名单:叶明远、杨小鱼、魏柯。
“我和你是室友诶”谢榆指着名单道··杨小鱼幸福得差点晕厥过去了··这肯定又是魏柯出的馊主意·魏柯完全按照冲段少年的规格安排了自己,蔡院长一定也是一头雾水,但无法拒绝他的心血来潮。
“我们寝室一直只有我和叶明远两个人住,还有两张床空着……”天真的杨小鱼猜想是因为这个理由,魏柯才会和他们挤在一块儿,心里既欢喜,又很过意不去。
“那就不要浪费嘛·”谢榆吹着口哨跟在杨小鱼身后进了门·他的行李已经摆在了右下铺·宿舍条件不错,有空调热水,经济适用,谢榆想起龙真说魏柯刚刚来B市的时候租住筒子楼,不免感叹一代比一代过得好了。
杨小鱼自告奋勇帮他收拾行李,谢榆不想麻烦小孩儿,把Ipad拿出来让他自己玩儿·道场里面是不允许带手机、平板电脑这样的电子设备的,如果小棋手沉迷游戏,那还有什么心思练棋呢只是“魏柯”是个例外。
杨小鱼与自己内心深处的道德律进行了一小会儿抗争,脸上写满了纠结,谢榆大大咧咧道“没事儿”:“就一会儿,放松放松·”·杨小鱼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了。
正当杨小鱼看着综艺、和“魏柯”说说笑笑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身上·他抬头,正对上面如寒霜的叶明远·叶明远手上提着包装精美的蛋糕,不知在门前站了多久。
谢榆叠着毛巾探出脑袋:“小叶回来了啊”·叶明远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咦这是什么态度”谢榆打定主意,非得把魏柯请来虐虐这没礼貌的小朋友。
杨小鱼惨白着脸把Ipad藏进枕头底下,追了上去,正瞧见叶明远把蛋糕丢进了垃圾桶·章翊闻奇怪地看他两人一眼,然后笑着问叶明远:“去棋室么”·叶明远“嗯”了一声,章翊闻追上去与他并肩走着。
杨小鱼惨兮兮地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我也去……”·叶明远并不吭声··章翊闻很会察言观色,委婉地对杨小鱼说:“我们两个对弈,你先回去休息吧。”
杨小鱼回来的时候哭得几乎崩溃了··谢榆自己也只是个半大孩子,他知道青春期闹别扭根本不讲道理·说起来只是芝麻绿豆般的小事,但放在敏感的杨小鱼身上,就会无限放大。
杨小鱼现在有一种失重感,他的棋力也好、命运也好都失控了,是叶明远的特别关照在支撑他·叶明远很厉害,杨小鱼会觉得拥有这么厉害的朋友,那我也不是等闲之辈。
这几乎是杨小鱼唯一找回自信与尊严的方法了··他内心深处非常依赖叶明远,因此害怕被叶明远丢弃,这种惶恐发展到独占欲,从举手投足表现出来就是:像跟屁虫一样跟在叶明远身后、对靠近叶明远的章翊闻表现出极大的嫉妒。
谢榆揉了揉他的脑袋·这个孩子其实已经撑不下去了,而叶明远的拒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天塌下来也还有高个子顶着呢·下不好棋,那就去做别的呗,这世上的赏心乐事多得是。”
谢榆说得十分轻松··杨小鱼没有回应·他哭完了觉得自己很丢人,又觉得很害臊·他一个14岁的男孩子趴在别人怀里哭,那个人还是魏仙手,他还是别学棋了,以后万一真的变成了职业棋士,和魏仙手对弈,那可好看了。
不过听魏仙手说出“这世上的赏心乐事多得是”这种话,真是稀奇,他不是所有国手中最勤奋的一个吗·谢榆看他情绪稍好一些,突然有了个主意,打开了窗户跳到外头:“去不去玩”·杨小鱼愣住了。
从三岁开始,他的生命中就只有围棋·围棋是人穷经皓首也钻不完的东西,何况又有18岁这个定段年限横在眼前,他一刻也不敢放松训练·三年前他到达蔡文玉道场以后,情况变本加厉。
没有电子设备,军事化管理,从早到晚就是围棋训练,揪心于排位升降……杨小鱼怔怔地立在窗前,看着兴高采烈的谢榆,仿佛看着另一个世界··“就一个晚上输得那么惨,还不许转换转换心情”谢榆诱惑着他。
杨小鱼再一次与自己内心深处的道德律做起了斗争,一小会儿后咬了咬牙,跳上了窗台··谢榆一把勾住他的肩膀:“来,哥带你去看花花世界”·· ·☆、第 10 章· ··谢榆叫了辆出租车,带杨小鱼到市中心。
杨小鱼完全就是个没有进过城的乡下小子,看什么都稀奇,连出租车背后的显示屏都叫他新鲜不已·谢榆再一次萌生了这样的念头:“学什么棋学什么棋一头钻进棋谱里,最后搞得生活能力九级伤残,还不如没选上得好。”
谢榆先给杨小鱼买了好几身新衣服,全是潮款,又带他去剪了个新发型··谢榆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拾掇拾掇自己·按照他的经验,新外形会给人以自信。
杨小鱼家里条件并不好,道场学费又昂贵,小孩儿过得紧巴巴的,物质上的奖励也能让他在同学们当中抬得起头些··爽文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升级流·不久魏柯就打电话来询问为什么把他的卡刷爆。
谢榆撒泼打滚:“怎么我还不能刷你的卡了吗”·魏柯也没有说什么,只叫他好自为之:“你的时间不多了。”
谢榆不以为意,他闲人一个,还有什么大事等着他做么当下把小孩儿拉进网吧里,登陆了英雄联盟··他刚上线,老K就噼里啪啦给他打字。
Kalos:你他妈不是说再也不打LOL了么·Kalos:还叫我不要再来打扰你·Kalos:你他妈过了三天就上线·Kalos:那你跟我放的什么屁·装笑人:嗯·装笑人: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Kalos:你仿佛故意逗我笑·Kalos:前几天我打电话给你·Kalos:你不是要跟我绝交么·Kalos:- cao -·谢榆明白了,肯定是老K打电话到魏柯那里去了,魏柯又给他搞事。
老K还在数落他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谢榆已经换号下线,把电脑交给跃跃欲试的杨小鱼,让他先玩个新手训练·他给老K挂了个电话解释了他和魏柯的事情,然后又去向魏柯兴师问罪:“你跟我朋友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你问我要手机的时候就想好了这一出,对不对”·魏柯理直气壮:“你不该结交这种朋友,这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谢榆气极反笑:“那请问我交什么朋友才不是浪费时间难不成是你吗”·“他带着你不务正业,这对你没有好影响。”
谢榆太阳- xue -抽搐了一下:“爸妈离婚的时候,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没地方去,你在哪里我睡在网吧吃泡面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跟人在街上打架进医院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看不起的老K,那些时候都跟我在一起现在你告诉我说,他对我没有好影响是,他为人粗鲁,讲话又糙,我也变成了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怪谁呢要怪就怪你发现得太晚了啊”·魏柯在对面沉默了半晌:“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谢榆烦躁道,“咱们再来谈谈什么是正业·难不成到现在为止,你都觉得我的正业是下围棋么我碰到冲段棋手都九连输了”·“我知道你现在不好受……”·“你不知道你从来没有九连输,我知道得很”谢榆挂断了电话,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他- yin -沉着脸回到机位上,带着杨小鱼打了几局,连跪;又找老K开黑,继续连跪·谢榆恨不能给魏柯扎小人,撞上魏柯一件好事没有,就是输输输输输输输,他气得跑到撸串店借酒浇愁。
谢榆常去的烧烤店就是路边摊,他一身正装坐在棚子里过着里脊吹瓶,引得众人侧目·杨小鱼则双眼放光地在他身边大快朵颐·刚从网吧出来,杨小鱼依旧兴奋得不能自已,觉得打游戏真有意思,现在坐在棚子里吃夜宵也真有意思。
虽然有点冷,但都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他不禁偷眼去瞧谢榆,觉得“魏仙手”和大家说得很不一样·原先他心目中的魏柯是个仙人,现在这个仙人有了七情六欲,活生生的了。
谢榆心里有事,连吹了六七瓶,时不时把杨小鱼偷偷伸向啤酒瓶的手打掉·这时候隔壁桌突然传来一声嚎哭,两人同时吓了一跳,寻声望去,却见一个长头发女生发起了酒疯。
她的背影和美不搭边:穿着鼓鼓囊囊的羽绒服,假透肉的丝袜,毛了边的廉价靴子,怎么看怎么是个没钱的学生妹··谢榆觉得自己喝大了:“我怎么觉得她有点眼熟”·“谢榆你这大混蛋”李法天举着酒瓶子一敲桌子。
谢榆:“……”·他开始后悔今晚出来吃夜宵,吃夜宵也该挑个好点儿的地方,到学校附近的路边摊算怎么回事儿呢这不,遇到老熟人了。
李法天是他们班的辅导员·谢榆不喜欢自己的专业,念书也没有干劲,李法天好几次找他聊天,说什么“生活就是一场□□,如果你没法反抗他,那就愉悦地接受他”。
谢榆觉得这姑娘有毒··不过谢榆也不讨厌他·谢榆一度觉得自己的生活理念特别酷,对万事万物抱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疏离态度,可以公正客观地去看待所有人。
拿李法天来说,谢榆能理解她为什么总是这么个打了鸡血的状态··大学里遇上的女生,漂亮的都打扮成网红了,不漂亮的也晓得砸钱在自己身上,而李法天二十三四岁,依旧是清汤挂面的黑长直,蔽体为主、保暖为辅的着装风格。
她家里条件不好,把好好学习、好好工作当做是唯一出路·在大家享受多姿多彩的青春校园的时候,李法天泡图书馆、搞社团活动、做学生工作·她就是一个现实的成年人,斩断了任何可能- xing -和梦。
不出意外,她会平稳毕业,找到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那时候李法天可能就不会那么刺眼了··谢榆和李法天没有很深的交集,他非常费解李法天为什么会在深夜的街头买醉,嘴里还喊着自己的名字。
他猜还是因为魏柯搞事——魏柯不会泡妞了吧泡妞就算了,为什么是李法天谢榆忍不住扶额。
但是他又不想给魏柯挂电话··他碰上魏柯总是很孩子气,孩子生气的时候就比谁能屏得更牢,撑得更久·上一回他赢了,他五年都没有理睬魏柯··“你呆着,我过去瞧瞧。”
谢榆嘱咐杨小鱼,走两步又回过头来严肃地指指他,“不许偷酒·”·杨小鱼懵懂地哦了一声,回身对老板道:“再来五串里脊·”·谢榆走到李法天对面,轻轻推了她一把:“喂,喂。”
李法天睁眼瞧见他,嘿嘿一笑,正要说些什么,哇得一声张嘴就吐了·谢榆赶紧往后溜了好几步·老板怒吼道:“那边的快把你女朋友弄回去”·谢榆:“……”·谢榆:“这种事你不要胡说呀我根本不认识她”·爽文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升级流·老板:“是么那好,我这就把她丢大街上”·谢榆:“行行行这是我女朋友、这是我女朋友诶。”
等杨小鱼把剩下的烧烤塞进肚子里,谢榆任命地背起了人事不省的李法天回学校·喝完酒的人比死尸还沉,这短短一个红绿灯的路程差点要了谢榆老命,更别提李法天还一直在他背上辗转反侧。
“别动”谢榆停下来颠了颠她··“别凶我”李法天比他还理直气壮··谢榆:“……”·李法天把脑袋枕在他肩膀上,喊了声“谢榆”,谢榆因为扑面而来的酒气嫌弃地扭过头,李法天却不依不挠地把他的脸掰过来:“你躲什么呀你要好好……谢谢我”·“这是什么道理”谢榆哭笑不得。
“没有我,你书都没得念了”李法天大手一挥,整个人朝后倒去··谢榆将她稳住,瞥了眼懵懂的杨小鱼,故意问道:“谢榆怎么了呀”·“他瞎了”李法天干脆道。
“他还得了抑郁症,闹自杀”·谢榆想起昨天晚上那通电话,暴躁的报信人与李法天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原来是她……她果然见过魏柯。
“他要退学吗”谢榆觉得魏柯这个畜生真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李法天用力甩起了头发··“好了好了,你说’不是’不就完了吗。”
这个李法天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过头了,怎么一个女孩子这么邋遢··“不……不是”·“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说这个学生得了抑郁症,闹自杀,要上报到上级单位,重点观察。
校长不肯,怕影响学校声誉”李法天骑在谢榆腰上指手画脚,“这像话么一群傻x抑郁症是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怕影响学校声誉……嗝。
咱们这学校还不够烂吗”·校门口三三两两的行人向她看来,保安也出了岗亭,谢榆赶紧赔笑:“喝醉了喝醉了……”然后低声哄着李法天,“姑奶奶,你小声点儿”·李法天不做声了。
半晌之后,她瘪了瘪嘴,开始哭··“你又怎么了”谢榆最见不得女生哭,“谢榆的病不上报就不上报呗,我看他活蹦乱跳,挺好的。”
他严重怀疑魏柯是装给自己看的··“我委屈……”李法天嚎啕大哭··“你怎么委屈了呢”·“学校虽然不肯上报,但是他们怕谢榆死在学校里,他们要承担责任,就要胡乱把他退学。
我不同意这太欺负人了·他们就四个人把我关进办公室,做我的思想工作,骂我、威胁我……”·谢榆停下了脚步。
“……警告我说谢榆这学期要是挂科或者挂了,我就要承担全部责任,我就要跟他一起卷铺盖走人·他们根本没有心”李法天又气又急,哭哭啼啼地直抹眼泪,“谢榆还瞎了……他没救了,我也没救了”·“不会的。”
谢榆说·“谢榆能行,你也会得到这份工作·”·“你是谁啊”李法天头晕目眩地抬头,瞅了半晌哈哈一笑,“这不是谢榆么你小子成天吹牛逼。”
谢榆:“……”·谢榆最后连拖带拽把她架回了女生寝室·室友们忙着尖叫,谁也没空搭把手·谢榆离开的时候,还听见她们关起门来嬉笑——·“李法天竟然也勾搭得到汉子”·“看上去还挺有钱,啧啧。
他这是什么审美”·“还审美嗜丑的吧”·引来一片哄笑声··谢榆抬腿踹了一脚门,等里面吓得噤声,这才离去。
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失意的人,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失意的李法天救了他一回·谢榆重新认识了这个姑娘,在平庸、现实的表面之下,李法天亦有着她的勇敢与善良。
谢榆扪心自问自己会不会为一个陌生人去豪赌一场:将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留校机会,和他的学年表现绑定在一起,他还是一个瞎子,一个有自杀行为的抑郁症患者·而李法天做出这样的决定,仅仅只是出于她的良心。
李法天很幸运,谢榆没有瞎,而魏柯有头脑··杨小鱼在外面等他·这个少年今晚仿佛梦游到仙境的爱丽丝,经历了一系列光怪陆离的体验:第一次进网吧,第一次吃夜宵,第一次参观大学,第一次进女生宿舍,第一次见到偶像以及他的女朋友……·“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谢榆看穿了他的脑内,无情地打断了他的遐思··杨小鱼不好意思地搓了搓红扑扑的脸颊··“那谢榆是谁啊”他好奇地问。
谢榆:“……”·谢榆清了清嗓,对着空荡荡的人行道宣布:“他是我的好兄弟,棋力犹在我之上·”·杨小鱼愣了:“这么厉害的嘛”·“就是这么厉害。”
谢榆咧着嘴笑··谢榆说完,突然觉得李法天说自己成天吹牛逼也不无道理·他赶紧岔开了关于谢榆的话题:“接下来去哪儿”·“已经很晚了……”·“难得出来一趟,等明天早上再赶回去,又不耽误学棋。”
老油条谢榆丝毫不觉得这是个事儿··杨小鱼犹豫了半天,嗫嚅道:“那……再去网吧”他还是觉得LOL很有意思,简单的规则、有趣的技能、炫目的视觉效果,让眼里只有黑白二色的他目不暇接。
爽文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升级流·谢榆心领神会地一笑:就知道小孩子没有不贪玩的·两个人回到了网吧里一起开黑·后来谢榆实在太困了,在卡座上歪了过去,等一觉醒来,杨小鱼还在玩儿。
小孩儿抿着薄唇对着幽幽的显示屏,全然忘记了道场里发生的糟心事·谢榆感叹了一句“年轻真好”,又在暖洋洋的卡座里再一次睡了过去··等第二天再睁眼的时候,眼前还是漆黑一片,开着灯、亮着屏幕,但厚厚的遮阳窗帘外头依稀可见刺目的光亮。
谢榆勾开窗帘一瞧,外头天已大亮,又拿起手机一看时间,九点半他赶紧叫醒身边睡得人事不省的杨小鱼:“喂,喂,醒醒”·杨小鱼揉着眼睛爬起来,谢榆哗啦一声拉开窗帘,杨小鱼立刻掩住了眼睛。
他反应过来天已经亮了,自己迟到了,一跳三尺高:“快快快快我们回去”·谢榆叫了辆出租车,两人连滚带爬地把自己塞了进去,杨小鱼又神经质地开始担惊受怕:“这下怎么办我触犯了校规……”·“没事儿,那不是有哥在么。”
谢榆拎了拎咸菜一样的领带,宿醉让他头痛··两人终于在十点钟回到了蔡文玉围棋道场··闯进对局室的时候,杨小鱼穿着拉链拉到一半的飞行员夹克,链条打结的破洞牛仔裤,脚上的阿迪鞋弄丢了一个翅膀,脑袋上的棒球帽还因为跑得太快掉在了地上。
谢榆喊着“别走前门”一路刹车停在他身边,浑身酒气,头发乱得像鸡窝··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俩·杨小鱼涨红了脸,下意识地去偷看叶明远。
叶明远脸色发青,对上他的目光时猛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扭头就走·杨小鱼想追出去,年轻的邹扬二段赶忙将他留下:“怎么这么晚”·杨小鱼嗫嗫喏喏说不出话。
“我带他去外面单独训练了·”谢榆打马虎眼道··“唔……哦·”邹扬二段年纪跟谢榆差不多·明明都是队友,“魏柯”是国手,他却只能在道场里教小孩子冲段,这种巨大的差距让邹扬明知道对方在说谎,也不敢争辩,放杨小鱼回座位上去了。
眼见“魏柯”紧跟着落座,邹扬愈发无地自容,拿着教案背过身去·他在“魏柯”面前总有一种不务正业的羞愧感··没等谢榆和杨小鱼把屁股坐热,蔡院长和叶明远就一同走进了教室。
“小鱼昨晚上干什么去了”蔡院长依旧笑得和蔼,但杨小鱼却吓得一抖··谢榆忙道:“哦,他昨天发挥不大好,我带他去外面做特殊训练。”
“你胡说”叶明远当面揭穿了他,拿出手机打开了杨小鱼的QQ空间·里面有他和谢榆一起开黑的自拍,有他和谢榆撸串的自拍,有他和谢榆喝酒的自拍,还有他和谢榆在女生宿舍楼底下的自拍,还有LOL从青铜到白银的屏幕截图。
配文:幸福的一晚上··谢榆想骂又骂不出来:这种东西有什么可合影留念的,还张张比个剪刀手·杨小鱼急得又要哭了··谢榆息事宁人:“他昨天晚上情绪很低落,我觉得小孩子压力太大,所以带他出去放松放松——诶你哪儿来的手机你们可以在道场带手机的吗”谢榆指着叶明远的鼻子祸水东引,气得叶明远太阳- xue -青筋暴跳。
一直沉默着的蔡院长叹了口气,没有理会谢榆的无理取闹:“小鱼,你一连触犯了几条校规,我不惩罚你,对其他努力上进的棋手不公平·”他考虑了一会儿,郑重道,“杨小鱼同学,你被道场开除了。”
·杨小鱼瞪圆了眼睛,眼泪刷一下就掉下来了··谢榆跳了起来:“蔡院长,这惩罚不会太重了吗”·蔡院长道:“这个道场里总共有8000多名棋手,分为4组。
每组只取前10名,组成这个冲段班·这个班里最后一批的40人,会在接下去的七月参与定段赛·而定段赛全中国只有20个名额·这就是围棋·”·蔡院长说话的时候缓缓地扫视过所有人,最后定格在杨小鱼脸上:“这个道场里,所有棋手都是业5以上的段位,大家都很有天赋。
但是他们可能到离开的那一天,都没有一次能够升入冲段班·而杨小鱼,你在冲段班呆了三年·你觉得很辛苦,压力很大,你很委屈,你觉得外面的世界比这里要精彩得多,那你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为什么不给外面那7950个棋手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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