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三怀秀娘 by 枫眠渔火

分类: 热文
惊蛰三怀秀娘 by 枫眠渔火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文案:·    见柳高人已去,弦音断愁,叹流年,枉顾好相逢··第一人称的自白书,里面没说,背景在北宋,都城开封,爱不得的故事。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搜索关键字:主角:邹文,陈水秀 ┃ 配角:柳烟儿 ┃ 其它:·· ·第1章·至今年惊蛰,已是秀娘离开的第三年,对她的怀想只是有增无减,不经意间,这是第三封想念她的信了,是为三怀,不知她还可好……·或许是好的吧,不知道她现在在哪户人家,家里人都怎么样,总是想去看看她,但腿向陷进了泥沼,怎么也挪不动。
我应当承受那罪孽,我应该在忏悔中度过余生··几年前的一个夏日,从我的别院出来,转到正厅,本想来找爹说点事,眼神左瞟右瞟,走进了屋子才看见里面坐着客人。
全是一脸尴尬地看着我··秀娘坐在下座,爹的脸色变了几变,他旁边那男人谦和地笑了笑,没有介意我的无礼··懒摇白羽扇,裸袒青林中·脱巾挂石壁,露顶洒松风。
前朝的大诗人尚如此自在,我在自己家中倒是把这逍遥模样学了个三四成,袒胸露襟,赤脚行走·还是有些羞耻的,只是拉开了衣襟,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胸啊腰啊腿啊,仍是遮得好好的。
秀娘突然轻轻地笑出了声,我顿时觉得脸红,借着有客人在就先告了退··回到别院,倚着廊边坐下,我将裤腿挽高到膝盖,脚伸过屋檐的- yin -影,探到烈日下去。
水从屋檐的凹槽里洒下来,源源不断,形成一屏水帘,落在小腿上,甚是凉快··木质的地板下有水流动的声音,屋檐落下的水顺着沟渠流进地下,又远远地跑去了水车,送上屋顶,制造新一轮的水帘。
仰倒在地上,有说不出的惬意,像是真的进了深山老林纳凉的感觉··眼前出现一个淡蓝色的影子,又将头仰了仰,才看清楚她·淡蓝色的绸裙,小家碧玉的模样,像是南方人。
比之前那些歪瓜裂枣的有钱土包子看着顺眼多了,应该是个知书达理讲规矩守本份的大家闺秀··她的声音和水帘的声音似乎溶在一起,起了和鸣,她说:我姓陈,出生的时候娘亲在船上,又是个女孩,名取了水秀,叫我秀娘就好。
我以为又是来给我那只知道玩乐的哥哥提亲的,应了声坐起来就没再理她··我家是京城里的大商贾,想要联亲的每个月总有那么两三个要来走走,连带着也要看看我。
秀娘一点也不见外,拎了衣裙就坐在我旁边,她偏过头笑,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我收回脚,往远离她的一侧挪了挪,倚在柱上:邹文。
秀娘又笑出声来:名字文邹邹的,你却是个自在人·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又往我旁边挪过来··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这么跟我说过话了,一整个下午差不多都是秀娘在说话,我只时不时地点点头,应两句,表示在听。
爹过来的时候,我贴在廊柱边,秀娘靠在我肩上··没过几日,秀娘又来了·出于礼貌,我只好又陪着她聊了一下午·这才得知,她是江南的人,家里也是经商的,前两年才定居到都城来。
怪不得她的语调总是绵长又婉转,细细一看,实在是一个能满足北方人对南方美人想象的人,娇小,纤瘦,面颊丰润,总是微笑的,声音细细的,手执一团扇,静静地站在水帘前,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这样断断续续的见面一直持续到腊月,积雪堆上墙头,压弯院子里的梅枝,后院连着一个不大的马场,三两个好友来跑马玩刚好合适,我养了两匹马儿,却没甚么好友·熟悉了以后,便带着秀娘教她骑马,这天,已经冷得连马儿都不愿出来了。
秀娘没来的日子里,一个人闲得无聊,倒是有些想她·好久没出过家门,突然有些想念外面那些大街小巷··系了狐狸毛披风,拿过一把纸伞正欲出门,却被爹叫住,他那眼神里有话,不说,我也懒得问,待他再三嘱咐完我不要再去揽月楼,就出门了。
揽月楼是个姹紫嫣红的地方,纸醉金迷,附庸风雅的人都喜欢去那里,只要拿得出钱,来者是客·父亲的嘱咐我是不听的,收了伞就迎了那柳妈妈去,她是揽月楼的老板。
柳妈妈一见我就打趣说我被家父关小黑屋一关就是两年多,我笑笑也不争论,早就没什么禁足令了,我就是不愿出门而已··那头牌叫柳烟儿,她是柳妈妈捡来一手带大的孩子,习得一手好琵琶,还有一副好嗓音。
大我几个月,我得叫她一声姐姐·问过柳妈妈知道柳烟儿还在,我就轻车熟路地进屋上楼,街角缓缓行来一辆马车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也停在揽月楼跟前··我是不知道的,只顾着想和柳烟儿叙叙旧,百金难求她一曲琵琶声,对我是分文不取,难得知己,她是这样说的,柳妈妈也同意。
叫了点酒菜,两人坐在一侧边吃边聊,我才知道那陈水秀不是来向哥哥提亲的,怪不得问她时她总说没见过他·是来向我提亲的,街头巷尾都知道了的事,竟然好几个月过去了,我才晓得为什么秀娘每个几天就要来我家看看。
爹只说是多交个朋友,多走动走动也好··这是一件想不通的事,因为太过离奇,人人都想知道缘由,我那哥哥虽然贪玩,- xing -格幼稚了些,好歹也是仪表堂堂,正经的时候还颇有气质,我想象了一下,他和秀娘站在一起,倒也是一道风景,有点金童玉女的样子。
柳烟儿一看我并不知道此事,也是颇为吃惊,当下就放下碗筷劝我回去··难得来一次,没听到姐姐的乐声,竟要被赶走,可真是伤心··柳烟儿说我一定是没得家里允许跑来的,不由得我解释就把我往门外推,说下次再聚。
房门一开,秀娘披着一件红色的袍子站在外边,眉眼上有些许雾气,像是雪融化后沾在那的·旁边一小厮不住地给柳烟儿道歉,说是拦不住··想到刚才柳烟儿说的话,心里有些犯堵,这算个什么事丈夫逛青楼被夫人抓了个现行用在我身上也不对吧,况且柳烟儿确实只是一个知心的好姐姐。
她还在为我讲话,劝我同秀娘先回去··小厮让柳烟儿遣下去了,秀娘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柳烟儿叹了口气倚在门边,决定不掺和这件事了。
我知道秀娘是不会说重话的,她习惯了轻言慢语,发点脾气也不会大声讲话,她会转过身就去生闷气,去看她的话,就皱着眉撇开脸不理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但是她的眼神会说话,她在质问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的故事街头巷尾不都传遍了吗,我就爱来这莺莺燕燕的揽月楼,难得出来一趟,为什么不能来这里··无端的烦躁,一半是不满爹对我的隐瞒,一半是不满秀娘对我的质问。
我如何要来受这质问,我不是个自在人么·我的话不再加思考,冲口而出:你们来提亲,就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不会守什么道德伦常,只管自己过得快乐,难得出来逛逛街,这样就不满意了,还提什么亲·柳烟儿惊得在一旁呆着。
秀娘没答话,看我一眼,转身就走了·那一眼好似有些委屈·我不明白她有什么好委屈的·冷静坐下来一回想,我那番话不仅难入耳,还没什么逻辑,任谁听也不高兴,更何况秀娘还没说话,就让我先呛了一通。
是我太过了,但我不想道歉·话虽不中听,却句句都是心头话,也实在是,对这种荒唐婚事没有什么期盼·自打被父亲捉住和揽月楼的女人睡在一起,挨了一顿毒打,关了几个月禁闭后,再也对情情爱爱提不起心思来了。
他拧不回我的想法,只得放弃,又将我放了出来··老人们说的还是对,传统的总归是好的,不麻烦,大家也都乐呵·这中间的异类若是不屈身于传统和所谓正道,便要偃旗息鼓,残喘于世。
秀娘的出现确实是在预料之外·两杯酒下肚,不觉有甚滋味,我拿出新谱的曲子交给柳烟儿,离开了揽月楼··这几日,我天天往揽月楼跑,甚至于整夜不归。
我爹管不住,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借着这个当口,跟我说了陈家提亲的事,一方面是他难以接受让我娶妻,另一方面他觉得这件事还是该由我来做主·他让我好好考虑考虑。
第七天,雪停了,腊月十五,也算是过年的第一天了·我提了一包糕点,站在陈家宅子的门前·这家糕点在京师最著名,手艺深得南北界真传,秀娘喜欢吃甜的糕点,我便只买了甜的。
陈家的老爷忽然开门出来,是夏天里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男人·听说我来看秀娘,赶忙将我请进去,说是她生了病,在床上躺了有四五天了··我心里一惊,那天见面虽不甚愉快,然而秀娘是好好的,怎么几日不见就病倒了。
陈家的宅院小路纵横,布置得和南方的园林一样,跟着下人在宅院里转来转去,在一处假山池塘边见着秀娘,仍是披着红袍,听得有脚步声回头来,然后迈着细碎的步子缓缓地回了屋。
那下人告退,留我一个人在秀娘门前··屋里燃着炭火,还有淡淡的熏香气味·秀娘坐在桌边默不作声,忽的她咳嗽起来,苍白的脸开始变得红润,连带着眼眶也红。
我赶忙放下手中的纸包,顺了顺她的背,把她扶回被窝里坐着·手摸在床褥上,残余着温度,想是她刚钻出来不久··缓过气来,秀娘并不看我,只低低的问:你做什么来了。
好似老友的问话,不知道从何答起,应该就只是来看看而已,毕竟是我说错了话,气走了她·我道:我来道歉的,我是随- xing -惯了,冒犯了你,给你买了甜的桂花糕。
拆开纸包,里面装了三块糕,摊开放在秀娘面前··秀娘鼻尖红红的,接连说了两三个我字也没有下文·我就顺口提了一下提亲的事,秀娘惊异于我竟然之前并不知道。
男人爱逛青楼叫做风流韵事,女人去那,要么娼,要么捉女干·天下人都这么想,一面不齿,一面去寻欢·若是秀娘要嫁到邹家来,那我应当是夫那一方,虽未成亲,倒也像是被正好抓了个现行。
有婚约在身的男子若是来寻逍遥,也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更何况是我,两三重对我来说无所谓有无的罪名担在肩上,是想得开的,然而秀娘不能,她仍旧是一个平常的待嫁的大户人家的闺女,自然也是见不得另一方沾花惹草的行径。
陈家是得了我爹的帮助,才把生意做到了京城,稳定下来后,想要答谢,就把小女儿嫁到邹家来,连个亲,也算是在京城有亲友了·然而秀娘曾经生过一次病,让她不能生育,说起这事她眼泪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不能生孩子,嫁到哪户人家都只能做小,陈家那么大的产业,自是不愿自家女儿受委屈被排挤·我爹自然也不愿她嫁给哥哥,香火总是重要的··思来想去,两家人就把秀娘推到我身边来,我虽是爱好奇怪,女子好歹不会三妻四妾,也没有非得要小孩的想法,老了家业还在,也不愁没人赡养,既成全了我,又成全了秀娘,两家都皆大欢喜。
别人不要的,就给我了·我是这样想的,心里极不舒服·前几个月的对谈,骑马,赏花,品茗更像是一点点安排好的··我又不是非得喜欢这一个人,我更爱的是女人的温香软玉。
起身要走,秀娘一把捉住我的袖子··……陪我一会儿,好吗,她说,语气近乎哀求·搬来凳子,我就坐在旁边,一时没话说·秀娘神色哀哀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问她,你就这样同意了·秀娘点头,刚哭过的眼睛里又掉下两滴泪,我又不会把她怎样,哭哭啼啼地像受了多大委屈,心下更不舒坦,黑了脸·见我不高兴,秀娘慌忙拿手抹去脸上的泪痕,摇摇头解释:没见过你之前,我很怕,爹爹许的亲又不敢拒绝,我现在……我在慢慢地适应,不会给你造成困扰的……不会的。
顿了顿,她又说:虽说是个因为家业而离经叛道的决定,你……待人那么好,我又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以前我以为秀娘会称呼我姐姐或者妹妹,但从没有,她向着我说话,从来都是一个你字。
想来是心里挣扎来挣扎去,不知道怎么称呼,还是你字显得亲切坦然·我突然有些乐,哥哥有个青梅竹马,比我稍微大了一些,很是开朗直爽的一个人,长大后,自从哥哥说要娶她后,就突然羞得不得了,显足了小女儿情态。
这时的秀娘就像哥哥那害羞的青梅竹马一般的神情··门外有人敲门,随即一名老仆的声音响起,该喝药了·我去拉开门,那老仆一见到我就笑了,点头弯腰行了个礼,取了矮桌置在床上,汤药和桂花糕都放在桌上,另一只小碗里还放着两颗糖丸。
秀娘抿了一口,将碗放下,脸都皱到了一起,那老仆就拿着糖丸劝她喝药·多大的人了,连喝药还要哄·我一笑,秀娘扭头瞪我一眼,或许是生病了,瞪那一眼着实无力,更像是送了秋波,于是我便笑盈盈地接下了这一瞪。
她又偏过脸去,面朝着墙壁慢吞吞地喝药··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老仆也回过头来看我一眼,说:姑娘生得和小姐书房里挂的画一模一样,俊俏又体贴,小姐也算是寻到个好夫家了,只可惜……·话没说完,被秀娘打断,她惊叫:陈奶奶·只可惜不是个男儿郎。
那陈奶奶知道自己说了不好的话,向我赔了礼,站在一旁笑眯眯的·我问:你会画画·秀娘纤细得就像柳条,柳枝垂到水面上,点起圈圈的涟漪。
我想不来她都会做些什么事,她的模样看起来不像是会拿针线的,也不像会和老妈子丫鬟聊天八卦的,想起之前教她骑马时,摸到她的手,右手指上生了茧,虽然软,却也看得出是经常拿笔。
她轻轻地点头:从小就学的画,只会画工笔画··工笔画是非常讲究的,不同于写意的恣意妄为,巧夺天工,工笔更要细心与耐心·我上前两步,挨着床边站,问:那你画我做什么秀娘半个后脑勺对着我,耳朵露在外面,蓦地红了。
她不说话,低着头坐在那里,连药也不喝了·我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她手上,说:我先走了··秀娘还是没抬头,耳朵仍然是红的,我忍不住摸了一下,还挺烫。
她突然抖了一下,抬手遮住了这只耳朵··回去后,我倒是再没去揽月楼,柳烟儿也只是托人捎来话说曲子已经成了,让我有空过去·同秀娘有十来天没见面了,把话说开后,心里有些结也解开了不少,或许说两人关系还算不错吧,要是能做亲友的话,倒也没有什么让别人看去好难堪的。
秀娘的画我当是她对我示好,而我也自以为我是秀娘隐疾的盾,为个美貌的的女子做护花使者,还挺惬意··除夕守岁后,到了时辰我便早早地回屋去睡觉了,也没仔细自家院子里都在忙些什么,一些红灯笼,红布帘,鞭炮也放得炸耳,都是些过年常有的习俗,我没有兴趣参与。
快到晚饭的时候,我被人从被窝里拖起来,迷迷糊糊地穿了衣服,打点了发饰·转到铜镜前,入眼一片红,惊得清醒了过来,拎着袖袍,抬着靴子,看来看去,突然就穿成了新郎官的样子。
娘在屋子里张罗着,我桌上的书画卷轴都收好了放在书架上,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红烛,原本白色的床帘也换了红色的纱帐,床上的被褥枕头也焕然一新·娘在那头说:说好初二成亲,我以为你回来打扮来了,一看礼服什么的都还在原处放着,就知道你忘了·我一脸茫然,确实想不起什么时候有人告诉我要成亲了。
娘还在那头絮絮叨叨的,说我根本就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要不是秀娘不能生养,她就是该是我嫂子了,哪轮得到我娶回来这么个懂事媳妇,没逼着我去嫁人,结果连娶妻也不主动。
这话听得我直皱眉头,我问:你们为了家业受得了这怪事,也不问问秀娘愿不愿意,万一受不了做了烈女,让人家爹娘上哪哭去·娘走过来照着我后背就是一巴掌,拍得我生疼,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甭管,她不愿意能三天两头地跑来看你吗,还有,你爹把酒行还给你了,你关在家这几年的账目都会还给你,明天的喜酒是从你那搬的。
娘坐在旁边的板凳上,叹气:唉,就当我再养了个儿也行··对人家秀娘好些,不要再像原来那样总出去鬼混,老老实实的,也是有个家了,酒行还你,置了业,其他人要有什么闲言碎语也就不好说了,你毕竟不像你哥,是个男娃,今天过得好,明天不可能一直好。
说着说着,娘就捂着脸在那呜呜地哭起来··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办,父母成命,不听也得听,说是娶进来,哭得跟嫁女儿那般别无二样·正想安慰娘,却被她往门外推:去找你爹和哥哥去,他们跟你说说明天的安排,晚上我跟他们说好了,洞房闹着玩玩就行了,不打搅你们,免得两个人都害羞,什么事都做不成。
娘说完,见我两只脚都在门槛外,砰一下关了门,和里面的下人继续在里面布置房间·晚上怕是回不了自己屋了··娘想得可真多··次日,秀娘的头上盖着大红盖头,三拜礼行过了,喝了酒,唱了喜,一整套礼数一点也没落下。
场面比隔壁员外儿子的喜宴还大,捞来的酒全是我酒行搜罗来藏了好几年的百年老酒··我爱酒,也能喝,喝倒一群闹洞房的人,还有一半的理智·白日里闹得倦了,夜里安静了许多,忽然又下起雪来,落在脸上凉冰冰的,房门口的大红灯笼悬着,烛火燃得正旺。
我坐下来,摘掉头上的帽子,丢在一边,手里还有半小坛酒·秀娘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手里的红绢子和她的手绞在一起放在身前,红盖头还在头上·我告诉她把盖头取下来,没别人了。
秀娘不动·我坐到她身边,手刚触到红盖头的边缘,被她歪着身子躲开了去,没过一会儿,又移回来,坐得端端正正,红绢子被她攥得紧紧的,手还微微地颤抖着··秀娘的脸忽的出现时,我的心着实动了一下。
她平日里不太施粉黛,是冷冷清清又很温和的模样,现下喝过二两酒,微红的脸就掩在脂粉下,眼神到处飘,红红的嘴唇闭得紧紧的,十分诱人··我觉得好笑,问她: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吃人。
说罢,她低下了头,不说话··这么折腾的一天,想来是没下人会端热水来洗漱了·待我打好热水过来,放在床前,秀娘竟抱着膝盖躲上了床··拉着她下床洗过漱,又哄着她泡脚。
我突然觉得秀娘才是喝醉的那个,什么都要人哄··待到收拾好,钻进被窝里,秀娘瑟缩在里侧,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肩,让她好好休息,我这才侧过身面向外面合了眼。
迷迷瞪瞪间,有一只手颤微微地搭上我的腰,一下子就惊醒了我,睁眼扭头看见秀娘俯身在背后,眼神小心翼翼的··不是入洞房么,秀娘的声音细若蚊音·原来她紧张了一晚上就在怕这件事。
我拿开她放在我腰上的手,又侧过身闭了眼,实在太困了,我说:这不是已经在洞房里了么,不睡觉做什么··身后静了一会儿,突然秀娘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在耳边清晰可辨,她的手又摸上我的腰,从身后抱紧我。
什么意思我自然明白,想就这样含混过去直接睡倒是不太可能的了·洞房花烛夜,谁能不心动呢·我转过身压住秀娘,嘴唇上的红没能洗干净,红艳艳的巴在她的唇上,眼里波光粼粼,底下藏着惊怕和恐慌,我摸摸她的脸:你在害怕,我没有强迫你,你也别强迫自己,成个亲也就是挂个虚名,不是非得把事都做全套了。
说罢,我欲翻身下来··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我没有在怕的,秀娘捉着我的衣襟,不让我动·我被她拉近,呼出来的气跑到她脸上,又回来钻进我的鼻子,浓浓的酒气。
她闭上眼睛,照着我的脸亲来··温温软软的唇落在脸上,感觉很舒服·我卸下撑住身体的力气,整个人的重量都落在秀娘身上,一手抓开揪住我衣襟的手,一直捏住了她的下巴,正对着我。
秀娘被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她还屏着呼吸,她的眸光一闪一闪的,像是试探又像是期待·我吻到她的唇上,秀娘闭了眼,只是安静·伸出舌尖舔了舔她的嘴唇,或许是那红艳的味道,十分香甜。
秀娘突然睁开眼睛,浑身颤栗,张开嘴猛吸了几口气,她的另一只手在我衣襟上已经松了力气··我回到床的外侧,说:睡觉吧·秀娘拽住我的衣袖,力道已经松软开来,轻轻一挣,就挣脱了。
秀娘的声音里有着哀求:……你不要我么··那时我不明白秀娘为何执着于洞房花烛,现在我全明白了·她怕我丢下她,如果有什么事能让她觉得自己有属于我的感觉的话,那就是让她属于我。
然而我还是丢下她了··我答话:我如何不要你·秀娘同揽月楼那些个姐姐不一样,姐姐们只管客官有钱,放纵就好,客官要是能眉清目秀或是有些侠义气质的更好,玩得更尽兴。
揽月楼就是这种地方,一时只管一时欢乐,那些姐姐们这样,客人们是这样,我也是这样·秀娘不是只图一时快乐的人,她单纯,她理智,她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用在揽月楼那些姐姐身上的调笑和花招,面对秀娘,我通通使不出来··秀娘若是不愿,若是害怕,我连眼神从她脸上往下移一分都做不到·她害怕,我是不敢要她的。
听着我解释,秀娘不住地摇头,眼里有水汽蒙了上来,说着就拉开了自己的里衣,露出细小的锁骨和肩头,往我跟前凑··我拉好她的衣裳,下床拎来那半小坛酒,问她:一起喝点我不想秀娘这样惊怕着,不冷静下来怕是往后都稀里糊涂地过,事情总是要搞明白了,日子才能过得舒畅。
秀娘点头·我一把将她捞进怀里,让她坐在身前,侧靠在我身上·秀娘曲在我怀里一动也不敢动,身子僵硬得硌着我疼··酒坛不大,罚酒的时候都是一坛一坛地喝,我拿起酒坛就灌了一大口,又醇又香,真是好酒。
酒坛在秀娘眼前晃了晃,她接过去,犹豫了一下,学着我也仰面喝了一大口·酒一下肚,立马脸就泛了红意··秀娘或许是借着酒劲,她问我:那柳烟儿呢·我笑起来,这么快就开始盘问了:她是个好姐姐,知己难得,前些天还写了曲子给她送过去,正好给你遇见。
秀娘缩了缩肩膀:你会写曲……是写给她的么……·我:不算是吧,柳姐姐说曲子已经成了,下回带你去听听,喜欢的话也给你写·我在此处许下一个诺言。
秀娘轻轻摇头,酒意上头,她的眼睛开始迷蒙了,还倔着保持清醒·可爱极了·我问她酒好喝么,她点点头,香香的,辣辣的·问她还要么,她便伸过手来摸酒坛。
醉得倒是挺快的,半眯着眼睛,或许是刚才的回答让她高兴,秀娘的嘴角也微微翘起··心里一动,最后一口醇酒倒进嘴里,没有下咽,我俯过头去,对着秀娘的唇将酒水渡了进去。
秀娘下意识挣扎了几下,软软地窝在我怀里,一点一点地将酒吞进了肚里··醉酒后,次日晌午两人才从床上爬起来,正在梳洗时,娘带着下人过来收拾房间,棉被等又换了新的,路过我身边又一掌拍到我背上,骂道:做个女儿不安分,算半个男儿又笨。
语毕,告诉秀娘若我待她不好,就只管去告状,娘来做主·秀娘站在一旁,羞羞怯怯的,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不比秀娘那般美貌,也算是五官端正,眉清目秀,哪里有一点笨的样子·到了夏日,我仍是喜欢坐在廊前,脚往水帘里放,只是不再像原来那样随意地拉开衣襟。
旁边多出来一个人,多少还是不好意思的,水帘盖住屋子,也算不得很热·秀娘就像别家的那些媳妇一样,要伺候我穿衣,叫我吃饭,衣服刮了小口子,就拿针线小心地缝上。
不知道说了多少次,这些都有下人来做,我自己会穿衣,我也会补自己衣服上的小缝小洞·她不作声,总是低了头,浅浅的笑着·第二天,仍会下床先帮我拿过衣服,仍要帮我束发。
秀娘不再同我跑马,她只是看着我,捞她到一匹马上来乘着,也是清浅的笑·我将马场隔开一小块,建了一座凉亭,挖了个小的池塘,还搬来假山置在池塘里·看来看去总觉得缺了些什么,马场就是一块黄土坝子,于是又翻了地皮,种了些花花草草,四周植了些小树。
来年的时候,这里就是一个实打实的小花园了··秀娘不出门,也很少到别的院子里去转悠·有些事对于她来说是妇道,是伦常·嫁了人,自然是要守规矩的。
当真就只陪在我身边,待我出门回家时,她就在房门口望啊望··我并不关心那些看不见的条条框框,嘱咐了几次秀娘,让她就当自己还是大小姐,就算我娘也有人服侍,只要自己开心就好,细碎的事真的不用她- cao -心。
秀娘摇头,她说:那不行,那是我愿意做的·一来二去,也就顺了她的意,不再劝她··有时我会带回来一些首饰,大约都是一些看上去样式比较简单、细小的,会比较衬秀娘。
秀娘总会欣喜地拿来带上,过一会儿又放回了首饰匣收起来··下半年择了个好时日,哥哥也成了亲,秀娘开始和哥哥的青梅竹马有话说·眼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变大,隔年夏日就有了个小侄儿。
秀娘也爱那小东西,天天去瞧·想了想,我折回一条柳枝,和秀娘一起,扦插在院子里的池塘边·总算也有个东西照料,她不再日日对着小侄走神··一日,我带着秀娘去了揽月楼,柳烟儿捎信说是有西域来的新曲子,邀我去赏一赏。
柳烟儿的床上懒懒地趴着一只白猫,听得有人进屋,摇了摇身形,走到窗台边上又趴着了,脸朝屋里瞧着·那猫儿通体雪白,有着宝石一样的蓝眼睛,秀娘一见就十分喜爱,去逗弄那猫儿,猫儿不怕人,顺势就窝在秀娘怀里,一脸舒适。
西域的曲子别有一番风味,听完生出一些不同往日的灵感来,南温软北铿锵的调子让我腻烦了好久·秀娘就在一旁听我们说着,柳烟儿问她话,她就笑着答那么一两句。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借着秀娘小解的功夫,柳烟儿凑近了问我:妹妹可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我看她总是有些失落的样子,你也不待人家好些··我奇道:如何不好了,就差天上的太阳月亮不能摘下来送给她。
——我看妹妹倒还像个小姑娘,你一个爱寻欢作乐的人也有惜花的一天,柳烟儿笑话我·我脸一红,可是,怎么能用强的呢·怎么就是强的了,妹妹肯自愿嫁你,便是了了心结——你却因为爱惜她而不敢动她,你平日里的大胆就只敢用来楼里的姐姐身上么,柳烟儿越笑越欢。
我双手捂着脸,柳烟儿一针见血,我答不来话··笑着笑着她就停了,她斟了三杯酒,叹息道:要是我也嫁人了,我也会期待那美妙的一晚,若是……若是没有被回应到,我也会有心病吧,这毕竟是两个人的事。
秀娘是在不高兴这个么,我心下暗忖··秀娘回来一坐下,猫儿就又窝进了她怀里,打起盹来·柳烟儿笑道:这猫儿很是喜欢妹妹,送给你好了,我在这烟花地里,想了好久都没想到送你些什么礼物合适,钱银太俗,曲子又太酸,字画太过敷衍,现下正好。
秀娘一听,连忙站起来:——这怎么行呢··我拉她坐下,说:送你了就送你了,姐姐的心意你就收下吧,给猫儿起个名,它就是你的了。
柳烟儿也催促她起名,想了一盏茶的时间,秀娘开口道:就叫文文好么··这怎么好,我的名不就是文字么·不等我反驳,那猫儿喵呜一声,听起来满意,秀娘浅浅地笑了:那就叫文文了,它懒懒的像极了你贪睡的样子。
这是什么理由,我看它可爱极了,叫她水秀如何我心里一阵嘀咕·柳烟儿笑得直不起腰来,秀娘也很开心,于是我放弃了反驳。
临到离开时,柳烟儿还在背后喊了句,说都主动些日子才能快活,听得我后背一僵··晚上,我俯在秀娘光洁的背上,她偏着头,看见她水盈盈的眸子,心中一阵荡漾。
她闭着眼睛,问我,为什么··默了默,我老实说,我舍不得··秀娘轻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每年到了柳枝发芽长大之际,像小侄的生辰一样,秀娘总要庆贺一番,盼着它长大。
等到第四年的春天时,那柳条已然扎稳了根,生长得禁得住人倚靠,夏日里还好乘凉··秀娘却在这之际生了病,忽然吐血·秀娘看着虽羸弱了些,身子却是向来很好的。
问了好些郎中抓药,都不见她好转,只得请了她爹过来·秀娘被接回陈家养病,过得两三日,我寻来一位名医,买了些糕点过去看她··陈父已经出城去寻药了,听陈家的下人说,秀娘这是老病了,只是很少犯,前次犯病时,是她来揽月楼寻着我那会儿。
名医诊了脉,请我到屋外说话·心病还需心药医,城内能搜罗到的几味药勉强还能续着秀娘的命,而陈父出去寻的药,是能治病根的··两处病根,一处身体的病,一处心病。
陈父不能快回的话,怕就晚了··回到屋里,坐在床头·秀娘的脸靠在我身边,白惨惨的,呼吸十分缓慢,整个屋子都是汤药的苦味,一直苦到了肚里·我不敢猜测秀娘突然病重的原因。
看到我,秀娘勾了勾嘴角,眉眼也弯了弯,眼里稍有了生气·她张口叫我,半晌没有声音,是要叫我夫君,叫我相公么,怎么想都不对劲·文文,秀娘出了声,竟是在叫猫儿。
可是猫儿没有带过来··文文,那支蓝蝴蝶发簪,带来了吗,秀娘问我·我记得这支发簪,在市场上淘到的,镀金的,有两只蝴蝶的模样,被涂成了蓝色,那店家说这是比翼蝶,唐明皇送给杨贵妃的簪子,几经辗转,流入民间,能看上它的,都是有缘人。
我是不信这等传言的,不过是造点噱头多赚点钱,买主也乐得领个吉祥话回去·秀娘是很喜爱这个簪子的,她说一见到这个簪子,就想到了他们凄美的爱情··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时时会戴起来的饰物·走之前,我不记得自己去翻过首饰盒,然而这簪子好端端的在我手心里握着··秀娘想要坐起来,陈奶奶扶着她,半坐依靠在在软绵绵的枕头上,秀娘缓缓地舒了口气。
我挽起秀娘的长发,把发簪别在她头上·好看么,她问我··我笑,好看··你说,为我谱的曲子呢,拖了好几年·秀娘做着轻松的样子,像是开玩笑:准是忘了么,可我想听,怎么办呢。
说完,秀娘的眼神里透了些落寞出来·心都疼了··我忽然想起来这件事,没忘的,但觉得不够好,改了几次之后像点样子了,仍然觉得少了些什么,就把曲子搁在一边了。
旋律我都还记得,立马想要差人去请柳烟儿,谱子我即刻就能默一份出来··见我点头,秀娘轻轻地捉住我的手·你不是会弹琴么,我想听你弹琴··她的眼里闪着光华,绚烂夺目,满满装着的期待和依恋,纵使我再装傻,也该明白了她的心在哪里。
所谓的爱护她,怜惜她,舍不得她,都是我自己的固执而已··我于秀娘,心中有愧·不知为何··陈奶奶蹒跚着要去书房取琴,我见她走得慢,便让她照料着秀娘,我自己去取来。
我舍不得一星半点,哪怕是一步的时间被浪费··冲进书房,一架琴放在桌上,琴上零零散散地摊着几卷书画·那画里有我坐在凉亭小憩的样子,有我骑马的样子,有我站在廊边发呆的样子,有我抚琴的样子,……,有一幅画上除了落款和印章,还多了两行字。
看墨汁的颜色,那字是这两天新写上去的,工整娟秀的小楷,隐隐还有些颤抖的痕迹··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字画上都有滴落的血迹,秀娘回到陈家以后,还来书房走了一圈。
我抱了琴匆匆地跑了回去,调试了几下弦音,正要起调,秀娘却忽然阖了眼··心突然紧了一下,我握着她的手,喊她:秀娘,秀娘,别睡··她的手微微颤抖,手腕处脉搏还有力的起伏着,秀娘睁开眼,满眼都是温柔,她说:我没睡,要听你弹琴,怎么能睡觉。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陈奶奶叹气,别过身子,用手抹脸··秀娘俏皮道:要是我听过的曲子,你就是在敷衍我,等我好了以后,定要罚你··话一说多,她接不上气来,靠在那里缓缓地调整呼吸。
我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应道:若是你听过的,怎么罚我都好··秀娘脸上多了些红晕,她浅笑着,整个人都活泛起来,就像上次一样,她就着桂花糕才喝下了药··今天我也带了桂花糕,一会儿喝药时也吃一点,药就不那么苦了。
我起了调,抬头看她,秀娘偏着头看着我,仍是笑着,点点头,示意她在听··心里安稳下来,音节一个一个地跳出来,这是很平缓的旋律,时而哀怨,时而活泼。
秀娘的- xing -格便是如此,平平静静,多的情绪只是偶尔浮现一点出来··最后一个音从琴弦振颤间溢出来,我双手轻轻地覆上琴弦,余音便悄悄地消散开去··视野里那只细白的手在这一瞬间倒了下去。
我脑中发懵,感觉血液全往头上涌,瞪着双眼缓缓地抬头,视线经过她胸口的被褥,到她刚有些红润微翘的薄唇上,停在她合住的双眸上··刚先不还没哭么,怎么脸上就有了泪痕·我推开琴,不管它翻倒在地,不管它惊动了还在伤神的陈奶奶,握住秀娘的手,一片冰凉,是我的手在颤抖着,那手腕上的脉搏已经没了,鼻翼间也停了呼吸。
秀娘笑着,我问她:你不是还要起来罚我么,一个许诺我拖了四年多,不是该罚我么·她眼角最后一滴泪悄然滑落,跌落在我手上··不会再有回答了·我揽过秀娘的肩,她不会再轻轻地颤一下,也不会再找个舒适的位置窝起来。
她的一举一动,灵动的就像那只白猫,惹人欢心··陈奶奶慌乱之下找来了那位还未离开的名医,他把了脉,摇头道:等不到了··难道不是心病了却就能更快地好起来么,怎么竟成了秀娘的执念了呢。
我想我应该是解了秀娘的心病··我想不通·原来爹拿棍棒敲在我身上的痛楚突然全都跑了出来,那时我并未爱过哪个人,现在这些痛楚全都聚在心口,那棍棒凌迟般地落下,把我的心击得粉碎。
我抱着秀娘终于哭出声来,这具身子仅有的温度,慢慢消散的无影无踪··秀娘喜爱的柳树,长高了,也壮了,柳枝垂下来,上面发着新叶的小芽,嫩绿嫩绿的··我带回了那支蓝蝴蝶发簪,埋在柳树旁边,立了一块小小的碑,上面刻着,邹文妻,陈水秀。
·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惊蛰三怀秀娘 by 枫眠渔火】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