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楼台烟雨中 by 尼可拉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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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楼台烟雨中 by 尼可拉斯(下)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第四十九章·“你当真要跳舞”·“这问题你问了我不下二百遍了,要啊,当然要,为什么不跳”·朱仙婉和段岂尘对坐榻上,朱仙婉手里拿着书,段岂尘抱着琵琶。
“行吧·”朱仙婉说··“又担心什么呢,中秋是节日,应该庆祝对不对跳个舞给大家看看难道不是庆祝吗”·“我不就说了两句,就惹出你这么多话来。”
朱仙婉小声抗议道,段岂尘抬头看着她,“你这两句两句的,也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了,加起来怎么也有个几百句咯·”·这时候朱仙婉的目光从书页上方嗖地- she -过来,段岂尘立刻放软语气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说,我不该说的。”
目光又收回去了,段岂尘知道她没生气·但是往下大概有好一会儿她们不会说话了··最近总是如此,她一边不成调地轻抚琵琶一边想到,这家伙到底想什么呢从上次照顾朱仙婉从病中缓缓痊愈之后,她们经常这样打发日子。
不是在朱仙婉的宫里坐上一天聊天讲故事,就是在段岂尘的宫里坐上一天弹琴唱歌·上次做得熏香十分成功,如今已经进入规模化生产,两人都不再经常去亲手制作,只是参与开发新的香型。
而如今要找朱仙婉的女官们都已经习惯了出入段岂尘那总被她们形容为散发着“胡人臭味”的寝宫了·段岂尘的宫女们也一早不再为难她们,可惜这伙人给脸不要脸,一开始总是在门口大声询问宁妃娘娘在不在,好像诚心说给段岂尘听似的——段岂尘是实在没有明白这里面的道理——直到后来被朱仙婉刻意晾了一个时辰。
朱仙婉既不准她们走,也不准她们进来·大热天的晾了一回之后,好了·之后朱仙婉更是如出入自己寝宫一样出入段岂尘的寝宫,甚至和侍女们都混熟了,说不通传就不通传,几次抓段岂尘个正着,不是赖着没起,就是大吃大喝、坐姿不雅。
段岂尘自然要抗议,我们鲜卑人本来都是这么坐的火堆前喝酒吃肉,哪有那闲心还端坐等着人一样一样地上菜啊朱仙婉笑她,“可你手里现在端着的是茶,嘴里只是桃子啊。
这桃子好吃吗我从贡上来的果子里专门给你挑的·”·或者朱仙婉给她讲一个故事,春秋战国,信陵春申;或者她给朱仙婉将一个段部的传说,地上的脚印,山中的白色雄鹿。
然后她给朱仙婉弹一首曲子,如果想还可以和着唱一首歌·朱仙婉后来都学会问,这首曲子有词儿吗那你唱给我听好不好没有没有……没有我们来给它填词儿吧·她总是不着急回答,享受朱仙婉问她“好不好”的那一瞬间。
朱仙婉的语气称不上撒娇,只是比平日稍微柔弱一点,但就是这一点点,足够让她心神沉醉·她要再多说一个字变成“好不好嘛”,段岂尘觉得自己都要死过去。
而这种沉迷还不能表现出来,至少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只能给自己一霎那的时间呆滞,然后回答朱仙婉“好”··又爱,又舍不得,又想要,又做不到。
但是渐渐地朱仙婉好像也有所察觉,有的时候反而不主动提出这些要求了·段岂尘有次勇敢问起,朱仙婉的解释是“怕你麻烦”,段岂尘笑道,这有什么麻烦的呢。
朱仙婉没有直视她的眼睛,也没有接话··如果不和朱仙婉稍稍抬杠,她怕激不起朱仙婉的兴趣,进而和朱仙婉无话可说,丧失已有的进步——我在一点一点努力靠近你,你看得出来吗我们好不容易在这么多年后因为特殊的际遇而变得亲密,并且发现这是我们在深宫之中最大和唯一的珍贵的快乐,我的心不能容许一点失去,即将到手的东西最后失去比从未得到或者得到了再失去都痛苦。
但我的努力这样孤立无援,简直像是在波涛中逆着浪头划独木舟往海对岸去·你当真是在水一方的伊人吗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可是抬杠抬过了,她也会担心惹朱仙婉不开心,比如刚才。
“怎么不弹了今天”朱仙婉问,视线不曾离开书卷,声音懒洋洋的,“见你拨弄半天,也不成个调子·”·“不知道弹什么呀。
你在看什么”·“我在看《山海经》·”·“就是那个说哪里哪里都有什么妖怪的书吗”·“妖怪——”朱仙婉笑起来,放下了书,“哪里就是妖怪了。
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休息休息”·朱仙婉声音放软,段岂尘感觉自己掉进了蜜糖里,“有啥累的,成天也就坐在这儿弹琵琶·”·“弹琵琶手也会累啊。”
段岂尘心里竟然掠过一丝狡黠的念头,但按下没说,假装想了想,又揉了揉小臂,“也不觉得,毕竟养尊处优·不过你这一说,倒叫我想起来,中秋家宴我准备跳舞,却没练习,也没编排;今天正好你在这儿,就别走了,给我当第一个观众。”
说着就跳下地去,一路往外走一路用鲜卑话喊婢女们准备起来,朱仙婉都来不及阻止她,再喊,也不应了··朱仙婉叹口气随她去了,把手上的书收好,准备叫来侍女先送回去,今天大概是不用看了。
可转念一想,明天呢说不定也还得来呢段岂尘就这么一个- xing -子,做事看上去想起一个念头是一个念头,随- xing -之至,但是做起来是不肯放弃、一定要做到好的。
距离中秋家宴没几天了,她现在开始练,要再复杂点儿,那还不得练上好几天去啊·一时安静,外面回荡着自己听不懂的语言·朱仙婉喜欢安静,因此曾经不喜欢段岂尘的叽叽呱呱,或者可能也是因为曾经段岂尘对自己没好话;现在相比彻底的安静,如果段岂尘在她旁边说话,她会更开心。
现在,段岂尘的声音甚至带给她心安的感觉,一点儿也不妨碍她读书·她不会觉得分神,或者说这分神毫不费力·有一天回到宫里,洗漱睡下,黑暗中她想起,曾经她问姐姐,凤子桓脾气有时候那样不好,姐姐不是一向都讨厌这样的吗·朱仙芝阳光下的笑容很温柔,“喜欢的话,怎么会在意呢喜欢的话,什么都是好的。”
喜欢她吗她想,在夜里闭着眼睛,眼前浮现段岂尘的各种样子·这家伙当然好看,这家伙妩媚,还潇洒自在,旷达不羁,既不固步自封于自己的文化,也不鄙视外族的风俗,更不刻板迂腐。
入宫至今虽然依旧识字不多,但学识却与日俱增;有一天与她说到楚汉相争的故事,这家伙居然侃侃而谈,说项羽败在何处、刘邦又胜在何处,又说项羽虽败却千古留名,活得慷慨,刘邦虽胜但实在打得艰苦,品- xing -实非君子。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她笑段岂尘不是从来不喜欢儒士的吗段岂尘笑道,儒士何时行过儒道朱仙婉觉得此言十分在理,正思索之间,段岂尘却以为自己适才所说冒犯她了,立刻开始道歉。
想起那些话,朱仙婉就要笑·别看平日里能言善辩的,道歉话说不上两句就找不着合适词儿了·此前哪里见过段岂尘这样子,竟看得笑了;这一笑,倒也才算是解了尴尬。
我喜欢她吗也许我喜欢吧·我甚至羡慕她,虽然她一定会说有什么好羡慕的,我们本是一样的人·可我还是羡慕她,因为她就像风中的旗杆,大风吹得旗子猎猎作响,旗杆却依然挺立,不为所动,甚至对风不屑一顾。
而我,我就像是那旗子,被吹来吹去,发出自己也不想发出的声音··“想什么呢你又发呆·”段岂尘回来了,又说婢女们正准备,稍等一等。
然后当着朱仙婉的面就换衣服·朱仙婉对段岂尘这样的豪放见怪不怪,只是喃喃答道,“想你像个旗杆·”·“旗杆哪儿、哪儿就像旗杆啊”段岂尘迷惑之余,双手大致抚摸自己的身体,心说自己该有的都有,不知自己动作妩媚撩人。
“你像旗杆,任由风怎么吹,都不会乱动,知道自己是谁,该做什么·”段岂尘回身,看见朱仙婉低着头,并没看自己,“而我像旗子而已,风往哪儿吹,我往哪儿倒。
挂在那里,都不知道自己代表的意思是什么·”·段岂尘快步走上前去,弯着腰伸出双手捧着朱仙婉的脸,认真地说:“你不是旗子,你是垂柳,是,是,是,是白杨。”
“白杨”·“又高,又直,又白,秋天的时候,叶子是金黄色的,太阳一照,非常漂亮·朱仙婉,你听着,你别——你不要这样,就算别人把你当作旗子,谁也拦不住你想做一棵白杨啊。
别人如何想你,和你自己觉得你应该是什么样子,有何干系你如何想你自己,才能决定你自己是什么样子·如果你不想,就别让别人来左右了你。”
她望着段岂尘妆容艳丽的脸和脸上真诚的表情,也被段岂尘的目光看得脸发烫·她一低头,段岂尘也松开手去,幸好婢女们进来了·段岂尘对她说,目光却没看着她:“快快,来帮我们看看,这样跳好不好。”
朱仙婉无奈道,“我一个汉人,怎么知道好不好”·“就是跳给汉人看的,你不看谁看”·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提出意见,段岂尘和婢女们讨论,修改。
夜里她回到寝宫睡觉的时候,耳边还在回荡着北地音乐·侍女忽然说,娘娘,按理这后妃在宴会上跳舞,是不是不太合适啊朱仙婉愣了一下,笑着回答道,那些陈腐观念,我朝早就不要了。
侍女也就没接着问·躺到床上,她却蓦然想起这么一句:·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跳个舞罢了,她够美,舞也很美,碍着谁了·中秋当日的家宴被朱仙婉- cao -持得盛大,不仅是因为今年过得太平无事,更是因为她开心,陛下也开心。
然而在宴会上,她无心关注陛下给崔玄寂赐座的时候要崔玄寂坐她旁边,别设小一号的案几,时不时还说两句悄悄话;也无心关注对面的凤子樟执意带着谢琰来,时不时各自目光望向一边,悄悄碰一下手、勾勾指头:她无法关注这些其实与往日大不相同的细节,因为她一直在期待段岂尘跳舞。
段岂尘在座位上坐了没多久,陪饮几轮之后就告退说去换衣服准备,皇帝准了·结果身边人一走,朱仙婉顿感空落,虽然也找两个侄女聊天,鼓励她们与皇帝聊天,还与皇帝聊天,但总言不及义、心不在焉。
直等到段岂尘上来,她才恢复神智,甚至倍加清醒,整个人的关注点全放在段岂尘身上,压根看不见凤子桓的身体早倾斜向崔玄寂的方向,而谢琰紧紧握着凤子樟的手··段岂尘把曲子改了,不那么鲜卑化,倒像汉地的歌谣。
节奏适中,曲调悠长,看来是吸收了不少汉家宫廷礼乐,这些年的大小宴会也不是白去的·动作呢朱仙婉看见她们的动作也变得柔和缓慢,有张有弛,如蝴蝶在花丛翻飞,如游隼于空中翱翔;等转起圈来,段岂尘就更像是风中飞花,轻盈,优雅,自在,花瓣的实体虽是在下落,魂灵却像是正在缓缓飞上天际。
舞罢,在场观众无不鼓掌,连侍奉在侧的女官们都投来钦佩艳羡的目光·凤子桓高兴地说要赏,凤子樟只是笑着点头,崔玄寂说陛下动不动就赏、把段妃娘娘当什么;凤子桓笑着用手指点点却不指责;谢琰说段妃娘娘跳得实在好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幸可以吹笛子为段妃娘娘伴奏:而段岂尘站在当中,还在喘息,笑得很开心,额上的金花钿闪闪发亮,朱仙婉甚至能看见她眼睛里闪耀的光芒。
等到宴会散了,众人各去,两人一同回到段岂尘宫里·段岂尘一进屋就把自己扔到榻上躺着,“今日、今日我跳得可好”·“好啊,好极了简直。”
“那你刚才,也没表示表示·”·“我那不是看呆了吗你下次希望我当众表示,我就天天当众夸你便是·”·“我才不——”收腹,挺腰,还有点儿酸,段岂尘坐起来,挨着朱仙婉道,“我才不是要你当众夸我……我只是怕你没看见。”
“看见了,好着呢,生怕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么好的了·”·两人肩挨着肩,呼吸相闻,互相打量着对方的眉眼和鼻尖·段岂尘视线下移,看到了朱仙婉点了胭脂的嘴唇,瞬间心跳如雷,嗖得一声站起来,·“你要喜欢,我天天跳给你看你喜欢今天哪一段”·朱仙婉不知道她是闹什么,如实回答说喜欢转圈那一段。
“那还不是转得最好看的,来,我这就给你转一个”·后来她自己想起这话来都觉得尴尬,什么叫“我给你转一个”·但因为那个晚上实在美丽,结果很好,她也就不追究着奇怪的好笑的用词了:她本意是跳个舞缓和一下自己的躁动,毕竟她害怕这个时候向朱仙婉坦白,大概会葬送所有的努力;奈何转着转着,这单调重复的动作让她几乎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恍惚感,加上又喝了酒,一不留神,停下来的姿势没把握好,脚下不稳,整个人往前扑去,被朱仙婉接着了,接个正好。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正好,段岂尘的头发这时候都被她自己给“转”散了,正有几缕散落额前;正好,朱仙婉是用双手接住她双肘,还被她不稳的重心压倒到榻上,正躺着;正好,朱仙婉看她看得痴醉,她看朱仙婉也看得出神。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什么话”·“你不是白杨,你是白色的小狐狸·聪明可爱,有一双,灰色的,迷人的,眼睛。”
她说话声音越来越低,人也越靠越近,朱仙婉残存的理智也越来越少,不足以构成抵抗·以致于在段岂尘吻她之时,她本来想说的那句“那你是什么”已经被抛诸脑后了。
门外二人的侍女见二人久久不出,也只是安静地关了门各干各的去了·毕竟段岂尘在朱仙婉那里曾经因为酒醉而留宿过,礼尚往来嘛·只有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朱仙婉愣在被窝里,脑子犹如糨糊,试图重建昨晚上段岂尘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毕竟□□地醒来还是人生头一遭。
 ·第五十章·朱仙婉还在迷迷糊糊中,因为精力不足,回忆起昨晚的亲密时几乎觉得过于梦幻;而段岂尘被她的动作从回笼觉中吵醒,伸过手来揽着她肩膀,脑袋靠过来贴着她的耳朵,轻声呢喃:“你醒了”·说话的声音振动耳膜,加上轻微的呼吸,朱仙婉觉得酥麻的感觉从耳朵一直蔓延到全身,再度让自己失去力气,轻易坠入段岂尘温暖的怀抱。
段岂尘察觉她的变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继续贴着耳朵说:“不然再睡一会儿”·朱仙婉努力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天光,“起来吧,一会儿再不出去,下人们该怀疑了。”
“秋兰那么聪明,不会乱猜,猜了她也不会说的,来·”段岂尘手臂回拢,想顺势把朱仙婉抱过来亲一口,没想到朱仙婉却挣脱她的怀抱坐了起来,“起来吧。”
段岂尘心中掠过昨晚朱仙婉对她是温驯羞涩,现在却又……她看着朱仙婉的背影,发现朱仙婉肩上还有吻痕,心里五味杂陈,翻江倒海·其实我何必着急昨晚是很美,可是自己会不会因为一个昨晚就失去所有未来呢早知什么都不要做,停留在每天一起打发时间直到老也好啊。
朱仙婉猛然坐起,身体却感觉异样,清醒了一下,也没想掀开被子来看看床单上有没有血迹了·正在整理思绪,企图恢复理- xing -,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段岂尘搂着她的双手放在她肚子上,后背能感受到段岂尘胸前远比自己可观的柔软,霎时理智溃散,心跳加快。
“嗯”朱仙婉理智也不在家也不知道怎么说,只能用含义异常丰富的拟声词提问··“……”段岂尘却不说话。
“怎么了”朱仙婉追问道··“我……对不起,我不应该……”·朱仙婉心里那乱的啊,恰如从世上所有混乱场面各截取一段放在一起,打仗的打仗,吵架的吵架。
段岂尘或许也差不多,只是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不知所措的沉默渐渐填满虚空··“段岂尘·”·“嗯”·“难道你们鲜卑风俗,和女儿家……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就兴说这样的话”·段岂尘又惊又喜,正想找话说,外面婢女们真的敲门了。
二人只好立刻爬起来,朱仙婉换好衣服稍事梳洗之后,便有人来找,既是要事,她也只有赶紧回去了··段岂尘送她到门口,直到看不见背影方才回来·房间里,全是朱仙婉身上的味道。
台城那一头,崔玄寂正在羽林军的大营里例行检查·事情做完,她换了平常衣服,骑马回家再把马留下,然后徒步去谢府·今日谢瑜约她一道出去,说还叫上了谢琰。
问是何事,谢瑜却不肯说,但问你来不来吧·她想着好久也没有和她们一起出去玩了,也就答应了·说起来,虽然与谢琰一同长大,但是多年来最亲密的朋友恰恰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谢瑜。
这么多年来谢瑜做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在别人眼里看来好的坏的,在她眼里看来坏的好的;谢瑜找什么样的伴侣,与什么样的女子为伴,这些都不重要,她都不在乎,因为这些都不会影响她和谢瑜的友情。
做朋友做到这个份儿上,也可谓是“夫复何求”了··天气很好,在谢府门口,撞见正准备进去的谢琰·崔玄寂笑道:“看你回自家,倒像去别人家。”
谢琰瞥她一眼,“何以见得啊”·“就从样子看出来啊·感觉这建康谢府,不像你家·倒是南康王府上,更像你家,你在那儿看着更加自在。”
谢琰收回视线,走到她背后推她进去,免得被她瞧见了脸红·没走几步,谢瑜出来了,问还坐不坐一会儿,不坐一会儿就走·崔玄寂道我无所谓,三人便乘车出发。
路上,崔玄寂问:“所以到底是去哪儿我都上车了,你们总要告诉我啊·”·“去城南的赵珣家·”·“这时候去她家做什么”·“做什么这你就要问她了。”
谢瑜朝谢琰努嘴,“你自己说”·谢琰一愣,立刻摆手道:“哎呀,到了就知道了嘛·再说你们是陪我去的,就在哪儿陪坐也可以,好酒好菜不会亏了你们的。”
崔玄寂一头雾水··这赵珣是建康高门中出了名的隐士,最懒于和人交往·请不来不说,你要是和她不是非常亲密的朋友,也别想上门·因为这份神秘,加上她的美貌和才华,建康高门子弟不知道有多少想巴结她。
当然这人还有一个厉害之处:据说她府上蓄养了相当多的私妓,个个美貌绝伦、才华洋溢,对她忠心不二,也不排斥和主家的朋友一晌贪欢,毕竟主家不但不禁止、还为她们完成了第一道筛选手续。
主家的朋友,都是天下一流·至于要选哪一个,她们大可随意,一个不选也可以··崔玄寂满以为谢琰找赵珣是有什么要事,一点儿没往这些地方想·哪知道到了地方,谢瑜去敲门,来迎她们进去的就已经是姿容秀丽的纤腰美人。
见到赵珣,客堂上已经满是这样的姑娘等着了·赵珣本人坐在席上,泰然自若地看着她们,身边固然坐了好几个漂亮女子,她却好像视她们如无物一样,对来者说:“子瑜,这就是你的两个,嗯——”·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谢瑜忙介绍这就是崔玄寂,这个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要找你的谢琰。
“要找我,哈哈哈哈哈哈·”赵珣大笑起来,“先坐·找我有什么用讨教合欢敦伦之法,我可不见得比元安和怀雅懂得多。
我们先坐着聊一会儿天,等元安醒了,我再叫人带你去见她就是·她知道这你要来的·”·三人落座,崔玄寂不好直接问,心中还在思考着“合欢敦伦”四个字,难道这家伙和南康王都到这一步了还是这家伙对南康王“心怀不轨”没想多久呢,赵珣问道:“听说崔——啊,我该怎么叫呢——崔大人崔大人,在……”·赵珣问,她就答,余光不时瞟见谢瑜身边早已坐了好几个妖艳美女,玉体摇晃,香风扑面,她感觉自己一阵头皮发麻。
赵珣与她说了些不咸不淡的传闻,最后笑道:“我很少出门,也不喜欢听街谈巷语,偶尔从朋友们哪里听来你的一点传闻,倒是十分好奇·我的朋友里,很多人都夸奖你,当然也有批评你的。
今日见了你的真人,我以为还是应该相信那些夸奖的话·”看样子赵珣也不过三十余岁,与凤子桓一样大,崔玄寂也不好太过自谦·“就是陛下这人,年少时我也曾与她一起玩闹过,做过她的伴读。
你在她身边……”·她正想听个然后,赵珣就摆摆手表示不说了,转而去和谢琰聊天,也不管是不是失礼·谢琰一脸尴尬害羞,问赵珣能不能私下说,这事儿还是有些私密。
赵珣也就自然把这两位客人扔下,带着谢琰到后边儿去了·崔玄寂这才转过身——谢过给她倒茶按肩的一票美人——问谢瑜道:“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和赵珣这样的人认识的”·“大家都是高门,凭什么不能互相认识啦”谢瑜俨然已经倒在一个美人的怀里。
“可你一看就不是她会主动邀请的那种人啊·”·“呸,你以为只有你和老三才符合再说了,我认识赵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看你这样子,”她省掉了浪荡二字,“对这府上已是十分熟悉了·”·“那是·”谢瑜靠在一位美人怀里,手伸上去轻抚女子的脸颊,“不然怎么会认识待云呢,嗯”·名叫待云、此刻正把谢瑜抱在怀里的美人对崔玄寂笑了笑,而谢瑜右手边的另一个美人闻言就扑到谢瑜面前,嗔问道二小姐不理我了吗“哟哟,怎么敢啊,清霜姐姐,我哪儿敢啊……”名叫清霜的美人人如其名,不但肤色苍白,身上还总带着一股冷淡之气,这时候从谢瑜面前爬起来,对谢瑜说罢了罢了,你从来都是喜新厌旧的,我今日还要谢你,不然我如何得见这声名在外的中郎将啊然后立刻转过来对着崔玄寂。
崔玄寂心说你要干嘛,我要干嘛,你不要过来啊·越过清霜的肩膀,她看见谢瑜在待云的怀里露出玩味而促狭的笑容··清霜先与她说了一会儿闲话,带着提到从其他人处听来的关于崔玄寂的传言,接着又说音乐、说诗书典籍。
崔玄寂发现此人煞是温和有礼,且富于才华,善于观察:三言两句就能判断出自己对她并不感兴趣,也不打算有什么“接触”,于是便和自己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只谈天说地,绝无轻浮浪荡的举动。
难怪建康士子们都巴不得来赵珣府上作客··说着说着,人也逐渐放松,崔玄寂好奇地问道:“清霜姑娘,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大人但说无妨。”
“嗯……其一,清霜姑娘为何会在赵府”美人闻言笑了,“大人可知我生在何处”·“自然不知,只不过从姑娘对乐理的了解,当是生在——”·“精通乐理之家我家不过是乐户,我出生之前,还在前废太女的府上呆过;一路南来,本就是罪人,后来沦落为官妓,幸亏主家怜我,将我赎买出来。
大人还想问什么”·崔玄寂明白她是不想再提,于是又问清霜在赵府呆的日子里,遇到的最有趣的来客是那一位··这下清霜可算找到了话题,倒豆子一样和崔玄寂历数她所接触过的来访者的趣事和- xing -格,哪知道崔玄寂是出于政治目的在打听。
直到赵珣出来,她们又与赵珣聊起来·一群人吃过了饭,又用一轮茶,谢琰方出来·这时候,崔玄寂才见到了适才赵珣所说的“元安”,也就是谢瑜所说赵珣的挚爱——样貌清秀,算不上什么倾国倾城,就是在这府上都不算一流,眉宇间有疏离感,但笑得温柔,让人觉得如水一般质朴美好,大约赵珣喜欢她也是因为这种返璞归真。
谢琰拜谢元安,又让将感激带给没出来送的怀雅,又再三谢了赵珣,这才准备离去·然而谢瑜表示她暂时不走,还多呆一会儿,你们俩要走你们就先走吧,赵珣亦不强留,崔玄寂遂和谢琰道别众人,走了出来。
两人将车留给谢瑜,一起准备散步回去··“怎么样,讨教到了”·谢琰睨她一眼,道:“你这人不是挺会说话的吗就不知道不该问的别问吗”·“别啊,我觉得这可是该问的。
你跟南康王都到这一步了”·谢琰难得脸红个彻底,左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能听到她们的对话后,方对崔玄寂怒道:“夫子就没有教过你‘“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124}’吗”·崔玄寂笑道:“为了你好,违背‘礼’又何妨告诉我呗,难道我你还信不过”·“哼那你想知道啥,你问,我看心情决定告不告诉你。”
饶是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对彼此的- xing -情知根知底,谢琰就吃准了崔玄寂绝非促狭好事之徒,那些令人羞红脸的细节,你若不说,她压根不打算知道·“我是想问啊,虽然说——我也不觉得非要等到大婚之后再如何如何,但你和南康王要是有这个想法,就是打算,就这样定了吗”·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谢琰停下脚步,转过来对着她说:“崔玄寂,你是我表姐,也是我从小的玩伴,这话我就先对你说了,对子樟我都没说过:我今生就非她不娶了。
除了她我谁也不要,她要是不在了——”·这俏皮话说了一半谢琰就觉得不吉利,立刻给咽了回去,崔玄寂见状笑了·两人又并肩走了一段,崔玄寂又追问道:“怎么就是‘非她不娶’,焉知不是‘非她不嫁’”·谢琰推她一把,道:“那你快去铁匠铺给我打块牌子,往上写一句话,‘南康王私家所有’,给我挂脖子上吧。”
“不过你这念头,南康王她知道吗”·“她——她明白,我们的心意是一样的·”·“一样是一样,招摇过市是招摇过市。”
“呿,我们又没什么所谓,哪像你与陛下。”·这下换崔玄寂主动停下来了·她看一眼谢琰,什么话也没说,似乎也找不到说的·谢琰被她这么一看,知道漏嘴,看看左右,补充道:“你……别是没这回事儿吧我可不信啊。
我知道你的,要说你对陛下曾经一点儿想法没有,我是不信——”·“有是有·”崔玄寂打断她··“那,陛下现在知道吗”·崔玄寂摇摇头,“我不知道。”
“哦”·“你看呢反正横竖你都猜出来了·”·“我我看陛下对你,也有那么几分不同。
可是我见陛下也不多,证据不足啊·”·“南康王知道吗”·“知道,她先猜出来的·”·“那……她觉得呢”·谢琰摇头,“和我觉得的一样,说到底,”两人又继续向前走,“我们和陛下接触都不如你多,你自己都不知道,我们更瞎猜了。”
崔玄寂叹气,谢琰又问:“还有,你打算怎么办”·“怎么办”·“对啊,就往下和陛下……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再说·”·“该做的事情”·“嗯·”·“那你准备等着陛下雄心壮志实现之后,再来和她谈这儿女情长啊”·崔玄寂不答,无话可说,点头又摇头。
谢琰见状耸耸肩膀,“你可要记得,‘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125}’啊”·“我纵然的确这样想,但,她心中如果怀有‘千岁忧’,我又如何能作壁上观呢”··作者有话要说:·{124}《论语·颜渊》·{125}《古诗十九首·生平不满百》· ·第五十一章·入冬以后,凤子桓好好办了四次宴会。
第一次宴请高门重臣和他们的子侄辈;第二次宴请寒门出身的官员们并给予赏赐,帮助他们好好过冬;第三次宴请自己家里人,还专门把在封在各地为数不多的远近宗室都请来,甚至身负谋逆之罪的凤子松都来了;最后一次,腊月里终于有空的一天,她准备先和凤子樟一对一的聊点要紧事情。
凤子樟前一天听到宣召她入宫,还不许她带任何其他人的时候,就知道没好事·将这话对谢琰说,谢琰笑道:“你这话说的,叫陛下听见要生气了·去就去嘛,难道你能坐视亲姐姐孤立无援”她往谢琰怀里靠一靠,闷声点头。
然而等到到了凤子桓的寝宫里,有好菜无好酒,可见事情绝不简单了··“快坐·这是崔家从豫章进贡来的鹿脯·”凤子桓招呼道,又让上火盆,女官们上完东西立刻退去,连门都关好。
“姐姐今日找我来,必是有要事吧·”·“是啊,你先吃,让朕想想怎么说·”凤子樟象征- xing -地吃一口,的确甜美,她点点头,“姐姐直说就是,和我还绕弯子吗”·凤子桓却只是笑,不回答。
有好一阵,殿上只有木炭燃烧的声音细微可闻·凤子樟有一搭没一搭地吃,凤子桓的目光则一直望着地砖沉思··“子樟·”·“姐姐。”
“如果来年,朕需要你出来,到朝廷做官,你可以接受吗”·“难道我现时的身份,就不是朝臣了”·“嗯,严格来说,不是。”
凤子桓说完自己也笑了,“朕需要你,作为朕的意志的贯彻者之一,带领寒门官员集团,替朕做事·”·“姐姐,崔相不可用吗”她放下茶杯,认真地盯着凤子桓。
“她的用处不在此,崔仪善于调和和执行,但她不会偏向任何一方的意志·”·“也就是不能完全为姐姐所用·”·“你这不是很明白吗”·“是啊,姐姐是希望我去做党魁,在两派争斗中中带领一个绝对忠于姐姐的集团。”
“所以,你愿意吗”·凤子樟苦笑,“姐姐叫我做的事,我什么时候不愿意过毕竟这朝堂外的党魁我已经演了快一年了,走到台面上也是迟早的事。”
“不,子樟,”凤子桓身体前倾了一些,十分认真地说道:“如果你不愿意,那就不要勉强·毕竟……”·凤子桓欲言又止。
连熏香的烟雾缓缓冒出香炉上雕饰的孔洞的声音都能听见·姐妹二人对视,谁也没有回避··最后,凤子樟笑了,“姐姐把我当作什么人·要是前路风光秀丽,我未必想和姐姐一道,因为,也许我们喜欢的不是同一种风景;然而要是前路坎坷崎岖,我就一定要姐姐一起了。
毕竟除了我,姐姐又去找谁呢·姐姐无须担忧,交给我吧·”·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凤子桓望着她,良久不语·本想问是不是谢琰让她说的,后来又觉得小看了她。
“你可要知道,这事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的·”·“世上哪件事不是如此”·“好·那不出腊月,孙目大概就会彻底去职,左仆- she -的职位一旦空出,正月里朕就会下旨命你代替他。”
“孙目赖在位子上这么多年了,连着几番出丑闹事都不肯卸任,姐姐是又有什么新的把柄了吗事情够大了”·凤子桓冷笑一声,“朕本来还想着要怎么办呢,按理上次农庄里抓出来一群鲜卑探子的事情就应该把他弄下去的,奈何他摘得太干净了,朕无处下手。
现在有了新的事情,赶他下台不成问题·”·“可又是崔大人的功劳”·“不然还能有谁”·“姐姐这样用崔大人……”·“嗯”·“罢了。”
凤子樟自觉没有资格说,也怕说错了反而坏事··“你担心她,背负骂名吗”·“是·”·“担心的晚了。”
凤子桓叹气道,“不过那些说她的人嘛,也无非孙目之流·若来年朝廷推行的改革能够成功,像这样的人,就自然会消失了·”·“看来姐姐是想行霸道。”
“毕竟现在不是可以安定平静过日子的时候,不行霸道,如何收复中原呢”·凤子樟还想追问需要她带头做的事情具体是什么,凤子桓却死活不说,转而把话题引到去问她和谢琰如今过得如何。
凤子樟想到最近的事情就脸红,恰好被凤子桓瞧见,凤子桓笑道,既然如此,她作为你的内史,往下要是不给你出力,朕可就要看不下去了哦凤子樟心说那你不如直接启用她啊,但问题何在,她也清楚,只好像个被家长训话的小女孩一样点头。
吃到后来,姐妹二人就只是聊些家长里短,茶也撤了,开始喝酒·眼看着天快黑了,凤子樟才告辞离去·凤子桓自己在殿上坐了一会儿,外面通传,中郎将回来了。
“怎么样”·“找到了·”·“先坐·来人,上酒·”·等女官们再度守规矩地远远撤开,凤子桓方问道:“真有”·“真有。
孙目自上次以后大概是打算就此罢休的,但是架不住败家子女,实际上这条走私线也没断·这次直接被我们发现了主要的交易地点和涉事人员·边境是早就没有了互市的,虽然燕国来的东西市面上都有流通,但严格来说,这都是黑市。
出入黑市本不是严重的事,但是自己私自搞一个走私的通道,有没有借此通敌就说不好了·”·凤子桓笑道:“那据你观察,他们通敌了吗”·“现在没什么证据,无法判断。”
“以你之见呢”·崔玄寂笑了,“我以为不会·因为孙目虽然是如此的一个小人,但是他的利益与国家利益还是一致的,他没有理由通敌卖国,他也没有那个本事。”
凤子桓为这一句“没有本事”笑了好久,“朕自即位以来,一直觉得此人就是个废物·若非因为出身显赫,又有党羽,如何能坐到这样高的位子而且就是因为他有家族、有党羽,朕还不能轻易剪除他。
过了这么多年,总算找到机会了·谢谢你,玄寂·”·“陛下言重·”·凤子桓从鼻子里发出冷笑,“朕说这些该说的轻巧的话,你们说言重;朕说那些本当分量十足的话,倒有人不当回事。”
“陛下想要好好收拾这天下,那就动手,我会做陛下的臂膀的·”·凤子桓盯着她,她则低着头·凤子桓沉默一阵,心中许多念头掠过,末了才捡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说道:“朕早说过,就只有你与朕的场合,你无需拘礼。
这下又低着头干什么”·崔玄寂也不好说是因为我无法面对你的目光,凤子桓也觉得其实幸好她没直视自己,否则自己也怕被她看出来··“只是,朕派你做这些事,你会不会太为难”·“过去的事未曾觉得,未来就算为难,为了达成目标又怕什么呢”·“可未来的事,可能比过去难许多。”
“我一直以为,天下之事,除了死生,都是难事·”·凤子桓笑了,“难为你这样看得开·希望你来年一样看得开·”·这已不是凤子桓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好像将要到来的是腥风血雨一样。
她没告诉崔仪,她觉得这是她和凤子桓之间的某种秘密,幸好崔仪在家里也不怎么问·对于凤子桓,崔玄寂也不追问陛下你到底想怎么做什么,她相信凤子桓想做的和自己想做的是具有同一目标的事情,甚至为了达成凤子桓的目标她可以修改和牺牲自己的目标。
我做你的肱股,不问归途,你就是我非要登上高山之巅才能取得的至宝··“来,一年到头,也没有机会好好和你喝几次酒·”·凤子桓举杯,她也举杯。
来往几回,两人都有些放松,崔玄寂问道:“陛下,可以容我问几个问题吗”·“朕说过,不要拘礼·”·“那,陛下到底想做什么样的皇帝”凤子桓的眼睛早已半闭,此刻瞥她一眼,和缓地说道:“朕刚登基的时候,还是少年时的那一套想法,老师灌输给朕的那一套想法。
要做明君、仁君,做有利于百姓和国家的事情,听取群臣的意见,从善如流·监国的时候,还不觉得,等到真的登基之后,发现许多事情,并不能按照以前的想法来解决。
朕以为不可如此的,有人说非得如此不可;朕以为非如此不可的,大有人要出来劝朕不如这样、不如那样·起初,朕不过觉得束手束脚,那么彼此妥协一下,也就罢了。
没想到说着说着,他们或者拖延,或者陈抗,甚至拿自己的身家- xing -命作为威胁,不让朕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朕当时年少,几乎觉得恐惧,心想是不是朕彻底判断错了。
只好改了·后来,按他们说得来,事情并不见得好转,他们又对此别有一套说辞,朕算是明白了,这些人所在意的‘国家’和朕所在意的‘国家’,不完全一样。
当然还有一些人,根本不在乎别人,只在乎自己的享乐,比如孙目·”·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陛下可是说当年的税案”·“是啊,当时朕还觉得谢恢讨厌呢。
朕觉得谢恢这样直白地说不同意,既不给朕面子,也于事无补·然而后来他到底在出了岔子之后主动提出追查并且亲自带队,打下来一群人,才使得朝廷相对均势一些,也是有功的。
时至今日,朕还应该谢谢他·不过后来,他没办法,必须去职·朕也没有办法·”·说这话时,她眼神凌厉,盯着地砖,皱着眉头·崔玄寂知道说的是当时谢恢因为抓出朱世瀚和朱和之的弊案而去职,是凤子桓倾向保护朱家叔侄,必须拿谢恢开刀。
其实结果也算得上公正,谢恢只是去职,由他主动提出;朱世瀚外放去当广陵太守,朱和之则干脆不要做官了,回家修身养- xing -去吧··“经过这么多年,朕早学会了一套和这些高门腐儒迂回斗法的法子,只是斗得心累。
想改变,却一直没有机会·直到这两年,朕才发现,不能再等了·再等,不但朕老了,国家也老了·朕想将能做的该做的都在朕手里做完,留一个更大更好的舞台给凤煦去发挥,也想要后世子孙回忆起我们凤家的时候,不会说那是一群无能的、无所作为、空有权柄却抓不住机会的女人。
所以不管朕要行的会被人说成是霸道还是残暴还是什么,朕无所谓,朕只要达到目的·”·她端起酒杯,崔玄寂立刻陪饮·没想到喝完了一看,凤子桓一动不动,还是端着酒杯,看着自己。
“幸好啊,朕遇到了你·你一直一直地,给朕惊喜·现在回头看看,要是没有你,有许多事情,大概根本办不成·”·“陛下——”·“这是言重。
只是这种话朕都不说,朕就不是个东西了·”·两人聊着天喝着酒,不知不觉喝了许多·直到女官敲门问要不要更换炭火,两人才发现炭火早已熄灭,而她们饮酒过多,身上并不觉得冷。
凤子桓说罢了,我们还是到里间去坐着,醒醒酒吧·说着便移步后间·凤子桓喝多了酒,心神放纵,走着走着,靠近床榻的时候,不免微微摇晃·崔玄寂赶紧上去扶着她坐下。
在她眼里,凤子桓就是少了一根头发丝都是大事,活像修炼了神功凤子桓就应该青春不老似的··“你干什么,玄寂难道朕在你眼里,已然老了不成”凤子桓仰脸望着她,酒醉的笑容有平日难得一见的温柔可爱。
崔玄寂除了被她的容颜迷得发疯之外,别有一种怜惜漫过心头··“陛下还未老,不,陛下不会老的·”·“胡说,朕迟早有一天,也会死的。
生老病死,谁人得免”·崔玄寂已半跪在地上,让凤子桓不用费力仰着头看她··“那,陛下即便老了,也一样好看·”·凤子桓笑起来,“朕在意的是容颜吗”·“陛下即便老了,也一样……”·“一样什么”·“一样英明,一样威武,一样潇洒,一样……”·一样可爱,她在心里说。
突然,凤子桓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说,“只是朕,还真想看看,你年岁渐长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好的女子,如醇酒一样,年份越长,越是芬芳·等你再长个十岁二十岁,你会是什么样子朕猜,你一定比崔仪好看,哈哈哈哈。
但是你可能不会有她那么机灵,你还会变得很大气,很优雅,像……像山中的老松,枝丫还垂下来一点的那种,既不疏远俗世,又能保持自己的品格·啊,可惜那个时候,朕都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陛下”·凤子桓见她眼中有泪光,本来借着酒劲胡说八道的念头也没了,已经滑到她下巴的手指也顺势向下握住她的手··你对我是真的有意吧可这又是何苦呢·“罢……朕胡说的,你看看你。”
凤子桓把手收回来了··没过两日,孙家的走私一事在朝堂上被公开,孙目只能接受被罢免的结局·不追罚其他,已是格外恩典·转年,正月里凤子桓就宣布任命南康王为左仆- she -。
这个决定一出,嗅觉敏感的重臣们立刻明白将有不寻常之事发生·果然,二月初三,凤子桓下令各州郡及封国清查人口土地情况,为北伐做好准备·· ·第五十二章·凤子桓的盘算是,朕给你们一到两个月的时间,要隐匿、要躲藏、要修改的,都去弄好,剩下来的,就都还给朝廷。
她也明白肯定会有一大群朝臣反对,所以才事先拿出一年的时间给寒门官员们积蓄实力、结成集团·初三这日,她先是在朝会最后宣布这个消息,让诸位爱卿回去好好思索,明日再来议。
接着立即散朝··崔玄寂当时人在建康巡逻,下午事毕,本来准备回宫去的,结果家仆来请,说丞相请中郎将赶快回家一趟·崔玄寂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跑回去,崔仪表情严肃,将事由告知之后问她:“可是你的主意”·崔玄寂错愕,“自然不是”·“嗯。
那,你可观察到陛下,有什么异常吗”·她想了想,“没有,都还是我之前向姑姑说的那样·看来陛下计划此事已久,却一个人都没告诉。”
崔仪无奈地摇头,“她若真的如此打算,我们只能想办法把事情做得既如她所愿,又不伤害太广·”·“姑姑觉得会出乱子吗”·“不可避免。
你想想,别说别家,就是咱们自己,封地之外,买来的土地豢养的奴婢还少吗相比其他高门大族当然算少的,但是在陛下看来未必觉得·咱们家兼并他人已经算少,比我们多十倍的大有人在。
陛下如此看待咱们,何况他人当然,土地归了大族,普通百姓沦为佃户甚至奴婢,朝廷自然既收不上来钱粮也没有人丁劳力可用·陛下此番是想解决这个问题,前两年做的一切都只是这一步的准备罢了。
倒是准备得挺成功·”·“既然成功,做起来会否省些力气”崔玄寂问完自己都觉得自己愚蠢,崔仪也压根不看她··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你给她出的主意,固然对于涤荡朝政有帮助,也平衡了一下皇家与世族之间的势力对比,但也助长了陛下的雄心。
有雄心不是坏事,只是陛下天- xing -刚愎执拗,如果往下朝野反对的声浪和阻力都非常大,难保她不会恼羞成怒,强行推进,到时候引来不可测之祸·唉·”崔仪转身凑近了对她说,“我不是怪你,毕竟我们都是作为人臣事君,皇帝的意志我们控制不了。
你记住,从今天开始,你给皇帝出主意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劝诫,小心,劝诫·因为首先,你要保证你留在她身边,否则你不再能保护她、影响她;其次,必须要想方设法让她选择比较和缓的方式推进这件事。”
“是·姑姑,要是陛下有意通过南康王为首的寒门世族群体来推进这件事,我们应当可以通过南康王来控制事态·”·“我不担心南康王,”崔仪抬头望着天空,彤云密布,看样子要下雪了,“她没问题,我只担心顾衡那一帮人和其他世族们,一旦反应过激,陛下再被触怒,那——”·北风停了,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玄寂啊,世上有些事,我们只能尽力而为·你不要勉强自己啊·”·崔玄寂当日回到宫里,凤子桓忙着批阅奏疏,她继续去当她的教头,两个人竟然一日都没碰上面。
凤子桓以为她忙,她以为凤子桓忙,彼此思念却又彼此不知··次日的朝堂上,朝臣们争吵地口沫横飞·寒门士子中早有人看不惯这些高门的嘴脸,见此事涉及他们的核心利益,立刻支持皇帝的决定;而谨慎一些的那群,并不着急表态;而唯顾衡马首是瞻的世族朝臣们,则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地分析利弊,说北伐的准备应该是那些方面,应该如何处理,清查这些是在浪费时间……·还未说完,凤子桓断喝道:“尔等为何竭力阻止此事莫非做贼心虚是强占了本不属于你们的土地,还是强夺了良家人口”·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
她站起来注视朝臣们的表情,看见这一侧的凤子樟一脸平静,另一侧顾衡面色凝重;末了崔仪站出来主动说,臣以为,清查乃是必须,只有清楚具体的情况,才能衡量国力,找到最适合北伐的时机,做足准备;又慷慨直言了一番北伐之必要,斥违抗者是忘本悖乱,辜负皇恩;再补充了一段说收服中原是每个人的责任,只有查个清楚,才能确定每个人应该在这里面出多少的力。
凤子桓看着崔仪,没说话·崔玄寂在殿外,一动不动站着,听着殿内的动静··顾衡最终主动站出来说,臣附议丞相所言··凤子桓看着他弯下去的腰背,感到一阵心满意足,只是还不够。
“如此甚好,就着丞相和南康王拟定一个名单,十日后报送朝廷审核·”凤子樟一愣,崔仪已经答好,她也只有跟着应了··朝散之后,崔仪叫她一起去见皇帝讨论此事,她答应了。
“往下,就要辛苦殿下了·”两人一道走,按理先要给皇帝留一点休息的时间,于是步速很慢,崔仪领着她到僻静处聊天··“崔相言重,我素来不事政务,对于此中关节也不了解,姐姐命我与崔相合作,无非也是看中我了解那些寒门官员罢了。”
崔仪笑了,“殿下还是小时候的- xing -子,可以直说的事情,一点都不迂回·”·“若非有崔相,这朝政哪能如此维持·今日简直是剑拔弩张,不知道姐姐近来为何突然如此。”
“陛下雄心壮志,隐忍多年,是不得不发,非一时兴起·老臣倒以为,由殿下来做此事是好事·”·“崔相恭维我了·”·“非也,陛下此事针对大族,老臣也在其列,难免不被怀疑憎恶。
只有殿下一身清白,又备受宠爱,说的话陛下也听得进去·”·凤子樟无奈地笑笑,“那不如崔相以柔事之,我以刚事之横竖我再刚烈以抗,姐姐不会对我如何。”
“不,”崔仪认真地说,“殿下恰恰要柔,老臣来做那个说难听话的·”·“崔相是要……”·崔仪笑而不语,凤子樟明白了,摇摇头,“有劳崔相了。”
“老臣不足惜,殿下才是有劳了·”·崔仪和凤子樟两人认真计划,力求将这个名单弄得尽善尽美的时候,崔玄寂的生活倒是依旧,唯一的不同是凤子桓并不和崔玄寂商量这件事。
她们一样朝夕相处,议论天气和花开,议论草木和雨水,就是不说朝政·凤子桓不提,崔玄寂自然不问·天气渐暖,凤子桓忽然提出,让崔玄寂带两个女儿出去骑骑马,“尤其是凤煦,现在上下马都没什么问题,也该学学骑- she -之术。
凤熙是成天静不下来的,朕看这一冬也要把她憋坏了·光交给那些教官,朕也不放心,还是你带着去,你还可以教教她们,怎么样”·“领命。
陛下放心·”·凤子桓点点头,“朕最放心你了,最放心你·”·崔玄寂见她面带疲倦,心中温柔的弥散一片,“陛下可是累了”·“嗯。”
“休息一阵吧·”·“政务如此之多,怎么能休息呢”·崔玄寂犹豫了那么小小一瞬,最终还是决定说心里话:“陛下往下是‘大敌当前’,可不能先累坏自己,没了力气啊。”
凤子桓瞥她一眼,嘴角翘得高高的,“大敌哈哈哈哈哈,朕有你·”·数日后的一天下午,崔玄寂带着两位皇女和大队护卫人马往东出台城,过青溪去溜达溜达。
这一带土地平旷,也没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算是相当安全的·为两位皇女挑的马匹也符合她们各自的身高,也都是温和驯良、一早吃了个饱的·过了农田,到一片荒地时,凤煦正在认真学习如何控制马匹的速度,凤熙跟在后面大队里,大声喊道:“崔卿我可以跑一跑吗”·凤熙所骑的马是一匹温和的母马,稍显矮小一些,此时的速度肯定不符合小姑娘的预期。
崔玄寂与凤煦本并排而行,回头看了一眼,大声道:“可以但是不要太快了”凤熙得了允许,高兴地一挥马鞭,母马立刻赶了上来。
眼看前方有人阻碍,凤熙竟然调转马头,跑了出去·崔玄寂叫她别跑太远,她说不会,周围四个卫士们立刻跟了上去··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崔玄寂一边教导凤煦如何控制马匹、注意平衡,一边不时瞥一眼使得队列变成大小两列的凤熙;爱玩的丫头看来也很克制,跑出来之后便不曾再挥鞭。
她略感放心,便转头对凤煦说,殿下若想在跑动的过程中取出武器,那么就要注意——·“何人”旁边卫士大喊,崔玄寂猛地抬头,山上出现五个农夫装扮的男子,个个手执弓箭,挽弓而- she -,速度极快。
从崔玄寂看见他们到卫士们挡箭,二十余支箭飞来·众人尽力格挡,仍有三支,分别- she -中了凤熙和另外两个卫士的马匹·马匹中箭,立刻受惊,加速向前跑去。
尤其是凤熙的那一匹,跑得竟像是疯了一样··电光火石间,崔玄寂命令剩下的人将凤煦保护好带回安全地方,自己快马加鞭去追凤熙··从背后看去,凤熙骑着一匹栗色的臀部中了箭的母马,紧紧拽着缰绳,坐得倒还算稳。
按理,马匹受伤,缰绳又拉紧,早该停下了,这匹马丝毫没有减速的架势·崔玄寂好不容易赶上去,小心站起,纵身一跃,跳到凤熙背后,右手接过了缰绳,左手护住凤熙,将她搂在怀里之后,猛地一拉。
马匹嘶鸣,喘息,马头高高扬起·曾经在学习的骑马的时候,父亲教导她,切勿随便这样拉马头,否则会拉伤马匹的肌肉·她用力极大,正常情况下马匹已经吃痛,这匹素来温驯的母马却毫无反应,还越跑越快。
崔玄寂没有办法,低头对凤熙说:“殿下把脚从马镫里拿出来,然后抓紧我千万不要松手”凤熙大声答是,崔玄寂拔出佩刀,右脚小心翼翼地盘了上来,几乎蹬在马鞍上。
“殿下可准备好了”·“好了”·“闭眼”·她猛然向前一砍,马头血溅三尺,她足尖一点,抱着凤熙顺利脱离失控的马匹。
马匹没跑几步就摔倒在地,而她和凤熙则稳稳地落在远处·她犹在大口喘气,凤熙却抬头对她说:“崔卿好厉害·”·崔玄寂被她逗笑了,“殿下受惊了。”
“无妨,是我武力不足,也没带武器;不过即便我带了武器,也不下不了杀这匹马啊·”·“殿上可有受伤”·“没有。
只是这马……”崔玄寂不敢将她一个人留在原地,便护在自己身侧,一手执刀,小心走到马匹身边,将箭拔了出,用自己的衣服小心包起来·二人再骑马回去。
凤煦见到妹妹浑身是血的归来,脸色一时煞白·但见其精神极好,始知无恙,笑逐颜开·崔玄寂还在安排两位皇女与教官一同骑马以策安全,被卫士们放的响箭叫来的援军早已赶到。
带队的便是崔玄寂如今的心腹吾豹,“这样,”崔玄寂对他说,“你带头,我殿后,我们先把二位殿下送回去·你遣快马一匹,让人立刻去告诉廷尉,带我的令牌,搜山。”
“此时搜山,还有用吗”凤煦突然插话道··“殿下,有没有用,都必须搜·”·凤煦点点头,又对崔玄寂说:“崔卿,我看不如再派一人回去,先到青溪把守,咱们过去可以洗洗干净,熙儿这样子,回去是万万不能见母亲的。”
崔玄寂了然,立刻对她道谢··即便如此,她们回到台城的时候,凤子桓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崔玄寂先把皇女送到安全处,扶着她们下马,然后就跪在凤子桓面前请罪。
凤子桓拉过两个女儿来看,见凤熙还高高兴兴地,也知道无事,就让教养嬷嬷带回去,“先好好洗个干净,晚上再来去找宁妃吃饭,啊·去吧·”·她对女儿们说话温柔,崔玄寂不指望她对自己也会如此。
“玄寂,你可有受伤”凤子桓的声音放低,但一样温柔·“起来说话·”·“臣,臣没事·”·“今日之事,不怪你。”
凤子桓看着她,身上还有血污,“你和朕回去,朕已命京兆尹和廷尉立刻进宫了·”·“是·”·“此事其余知情之人,朕已经全部逮捕下狱。”
崔玄寂抬头看着凤子桓,凤子桓的眼神望着远处··“走吧·回去给你换身衣服,都弄脏了·”·当夜,搜山的搜山,搜捕的搜捕,崔玄寂不及休息,不但加强了防卫,还亲自审问了随行卫士们。
没审多久,有人来报,说在廷尉的牢里,太仆{126}手下的骅骝廏{127} 一个小官员一头碰死了,可见就是问题所在了·崔玄寂摇摇头,留下副手继续挨个谈话,不说谁一定有嫌疑,也可以问问这段时间有无见到异常情况,自己则先到两位皇女处,和吾豹一起检查了周围,再到凤子桓的寝宫。
“陛下·”·“你来了”·“我刚刚听说——”·“廷尉的大牢里撞死一个·”·“是。”
凤子桓点点头,“嗯,这事儿再说吧·玄寂啊,今天的事,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崔玄寂知道凤子桓必然会问,为这一番说辞,她已打了无数遍的腹稿,“我以为,不大像是奔着刺杀来的。”
“哦”凤子桓上身动也不动,只是把脑袋转过来对着她,“为什么”·崔玄寂感到扑面而来的压力,但依然挺直了腰背说道:“谋划此事之人,必然清楚我会陪两位皇女一道前去,设伏人数不多,- she -中马匹之后就走,目的无非是用箭上之毒刺激马匹狂奔,造成惊恐和伤亡就是了。
如果真为了取两位皇女的- xing -命……”·“如何”凤子桓的语调冷冰冰的··“先设伏杀了我·”·凤子桓摇头苦笑,“嗯。”
本想说“你不必如此”或“朕也舍不得”,但到底咽回去了·“朕刚才去看了看她们两个,一点儿不像受惊的样子,朕就交给仙婉了,正好段妃也在那里。
你,说的对,都对,不为取- xing -命,只为恐吓·恐吓·”·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说着,她把手里的茶杯甩了出去,茶杯在殿柱上撞个粉碎。
“大敌当前啊·”殿上只闻手指关节在咔咔作响··第二天,有顾衡一派的官员上奏要求罢免无所作为的廷尉,凤子桓当即就准,但是没接受别人的提议,反而是立刻提拔寒门出身的另一位以支持严刑峻法为特点的官员,斩钉截铁,不接受反驳,并且当着众臣的面对那位新廷尉说,行刺皇女之事若是成了无头案,不要紧,那是上一任的过失,你只要保证,下一次出现这样的事情的时候,该夷族的人,一个都别让他们跑掉。
那是朕与仙芝的孩子,她想···作者有话要说:·{126} 秦至隋唐时主管马政的最高长官··{127}主管马政的下设机构之一·· ·第五十三章·两个小姑娘能吃能喝,神色如常,但朱仙婉还是不太放心。
晚饭里多准备安神汤不说,得到消息的时候还专门找段岂尘要安神熏香·“我怕她们晚上回去做噩梦,毕竟小孩子,也没经历过这种事·”·段岂尘直接让婢女回去准备,让她们拿上十天的量,九天的晚饭时候直接送宫里去,剩下一天的一会儿当面儿拿给两位皇女。
“别,你全拿来,我来给·”朱仙婉说,段岂尘一愣,“怎么,这种时候还有人怀疑我了我能干什么·”·“说是这么说,但是……”朱仙婉想了想,也是,何苦来呢藏着掖着更糟糕,不如光明正大地做,“你晚上留下和我们一块儿吃饭吗”·“可以啊。”
“那让她们回去拿,拿完了你来送,当着面亲自检验,亲自给·”·段岂尘笑了,“好·”·皇帝当时专门到朱仙婉宫里来找她,也就恰好撞见了流连于此的段岂尘。
朱仙婉当时还有一点点被抓现行的做贼心虚——虽然两人什么都没做,就是坐着看书聊天;段岂尘却神色如常,好像凤子桓不过是个无关路人·凤子桓一说,朱仙婉立刻就开始准备,又是安排她们梳洗,又是陪她们吃饭,再一路送回去,回到朱仙婉宫里,再歇一会儿就该睡了。
“我看今日凤熙挺好的啊,压根不像一个受了惊的小姑娘·还在哪儿仔仔细细地跟咱们说整个经过·”段岂尘一进屋就把自己扔进坐惯了的榻上,坐是坐下了,手却不停,接过侍女们送来的茶杯就给朱仙婉倒好,稍加吹凉,保证茶水不烫也不凉,然后立马递给了朱仙婉。
·“她是那个样子而已·要是这事儿换成凤煦,如此波澜不惊,我还能信·可是凤熙不一样,她面上如此,现在也觉得自己不害怕,晚上睡下之后,做不做噩梦还不知道呢。
半夜吓醒也不是没有的事·”·“啊以前还出过这种事”·“是啊·那孩子,看上去活泼,心宽,实际上感情丰富着呢。
又爱联想·总之希望有你的安神香,她能一觉到天亮吧·”·段岂尘正顺势吹嘘自己的安神香如何管用,朱仙婉没答话,安静品茶·末了等她说够了才补了一句:“今日多谢你。”
“嘻,说这些干什么·我也有义务疼爱她们两个啊·哎呀,想想我也是多年没有骑马,都不知道技术生疏了没有·”·朱仙婉想起段岂尘曾说过她以前也是征战之人,便问道:“那样情况,你也遇见过”·“马匹失控”·“嗯。”
“遇见过·吃了不该吃的草,或者被人下了毒,或者干脆就是喂多了某种草药·”·“那……该怎么办”·“怎么办按道理,今天马匹受惊的要不是凤熙,是崔玄寂或者羽林卫士那样的好骑手,把握好方向溜着骑就好了。
只是骑马的是凤熙,崔玄寂肯定怕她久了掌握不好平衡,坠马受伤就麻烦大了·”·“哦·一直骑,等到马累了就行会不会有别的情况比如——”·“有,比如马匹死命地跑,跑到后来力竭而亡,直接摔倒,人也摔出去,还被马压死,这都有。
就看药效·所以崔玄寂的处理非常正确,就是不把马当回事,再好的也给杀了·马有点可惜罢了·”·“被马压着,会——”·“压死,压断腿,压断肋条,你想啊,马多沉。”
听了半天,朱仙婉想想又觉得后怕,“你这么一说,我开始觉得学骑马太危险了·”·段岂尘伸出手,本想搂她肩膀,又怕被人看见,干脆握着她的手,“是危险,但今天这种情况还是少见。
其实应该就留在华林园里训练就好了,是陛下宠爱孩子,才让这么小姑娘就跑出去·别想啦,今天有崔玄寂,逢凶化吉,以后一定还有后福·两位皇女身材颀长,只要不柔弱,以后马术好学着呢。”
朱仙婉把手抽出来,“说难的也是你,说好学的也是你·你这嘴里就没有个定数·”·段岂尘又厚着脸皮把朱仙婉的手拽过来,趁着没人,放在自己鼻尖前亲吻。
朱仙婉羞红了脸,偏又抽不出来,酥酥麻麻的感觉让她没力气挣扎,只能小声抗议道:“一会儿有人会进来的……”·“谁”她不得不承认段岂尘放低音量时的低沉嗓音于她而言简直是- cui -情的魔咒。
她喘一口气,“我不是让教养嬷嬷们等凤煦凤熙睡着之后来通传嘛,快放开……”·“人来了再放·”·果然过了好一会儿,朱仙婉脸上的红晕都消失了,才有女官过来通报。
朱仙婉详详细细地问了半晌,才放人家回去·人一走,宫里安静极了,朱仙婉看一眼对面笑眯眯的段岂尘,无奈地叹口气,“你打得就是这个主意吧”段岂尘但笑不语,朱仙婉叫就秋兰去准备热水两人洗漱,晚上就让段岂尘睡这儿了。
数月过去,两人总是如此·时不时地就在对方宫里留宿·未免次数太多引起怀疑,就用尽手段制造“不得不”:一会儿一起在制香作坊累到下午,懒得回去了;一会儿下午在一块儿读书念得倦了睡了午觉晚上不困又聊太晚,干脆不回去了;弹琴跳舞甚至饱餐美食都可以当作借口。
段岂尘本来觉得是没有必要的,反正后宫不过你我二人,好几年互不搭理,现在亲厚一点,难道不是好事朱仙婉却始终不这么认为,她一定要给自己找个借口,名不正了,言还不能顺吗·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段岂尘反驳道,名哪里不正了·朱仙婉说不出来,但她在意。
在她眼中,她们虽然都是凤子桓有名无实的妃子,但这样做还是还是不妥的,悖逆礼教,甚至可称得上秽乱宫闱·虽然本朝并不禁止女子与女子相恋成婚,可已婚之人还别有所爱已是通女干之罪,更何况自己和段岂尘呢她还是鲜卑人,而自己是一个没落高门,她是来和亲的,而自己呢笼络皇帝,提醒皇帝对朱家的亏欠,再照顾姐姐的孩子自己是来做替代的,是来做招牌的,她们都是棋子。
棋子为了自己的安全,或许应当安于不挣扎的宿命··但那天晚上的段岂尘太美了,她脑海里甚至没有掠过一丝一毫“控制自己”的念头·段岂尘没过几天便笑她,“我本以为……你会抗拒,或者躲开,没想到你竟然……这么主动。”
朱仙婉当场扇了她一个轻轻的巴掌,心里却想着认真想了想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是的她知道自己从未遇见过喜欢的人,于是她当然也羡慕过姐姐和陛下。
入宫前她没有喜欢过谁,没谁敢轻易来说媒,深闺之中她朋友也不多交游也不广;入宫后她也试图去像姐姐那样爱凤子桓,却被羞耻和愧疚所阻拦,渐渐也觉得凤子桓对于自己而言不可亲近。
她曾经惋惜过,渐渐也放弃了·如果注定做一个看守位置的看守与囚犯,大概这些就不属于自己吧然而与段岂尘熟络之后,那种生活忽然多出光亮的感觉就像是房子里一直不知道拿来干嘛的- yin -暗空房间终于找到了用处,终于有人住进去,还在里面开了一扇窗,让阳光洒落进来。
她曾经觉得无所依傍,孤零飘荡,即便是姐姐把自己交给了凤子桓还是一样,一年四季的风还是冷的,自己任由风往四面把风吹·直到段岂尘突然成为生活的一部分,突然从模糊的背景中走出来,有了颜色,风筝线才回到一个人的手中,船才有了下锚的地方,她才知道自己可以是这样子,而且可以保持这样子一直下去。
就像是风中飘落的种子,终于找到了扎根的地方··她没后悔,她只是不希望伤害别人,不想制造麻烦,想就这样安安静静无人打扰地过下去,在皇宫的囚牢中找到快活,守着这快活直到死去。
要是传扬出去,她自己倒无所谓,只是对于段岂尘和凤子桓还有整个朱家,她不得不考虑··段岂尘先爬上床去,等朱仙婉来了,等待着她的被窝早就温热了·等她带着暖炉爬进去,段岂尘小心给她盖好被子,又再盖上一层毯子,边缘卷进去掖好,把她包得像露头的蚕蛹之后,自己再滚回自己的被窝里,麻利地把自己包好。
·“呼舒服舒服·”段岂尘一边呼气放松腰肢,一边悄悄把手伸过去,像个偷油的老鼠一样窸窸窣窣地蹿到朱仙婉手边。
“段岂尘,”黑暗中朱仙婉脸上挂着笑容,段岂尘能听出来,于是她越发胆大,像个小孩子··“嗯”·“手。”
朱仙婉埋怨··“嗯·”段岂尘表示不改,“牵着手睡不是更好吗”·段岂尘明白这些那些考量,但她反感,就像反感其他的牢笼比如皇宫与和亲一样。
但也正如皇宫、台城与和亲,她不得不与之共存·有天晚上她和朱仙婉说过了故乡的山水,说在其中奔马的畅快与自由·夜里她就梦见自己和朱仙婉回到故乡去了,无忧无虑地在山水间驰骋。
醒来是半夜,人还在建康,屋外下着冬日的冷雨,而身边的朱仙婉睡着··要是要求朱仙婉勇敢一点不要躲躲藏藏想尽办法,是否应该先要求自己更强大点,不但不怕此事暴露,就算暴露了,也能凭借自己的实力把它盖住·我会保护你,你要相信。
朱仙婉抽出了自己的手,一个转身,掀开被子,竟然靠到她怀里·“被子留个缝还漏风,冷,不如就抱着好了·”段岂尘一时诧异,接着便是满腔欢喜,连忙一手把朱仙婉搂紧了,一手伸过去把朱仙婉背后的被子盖严实,嘴里念念有词:“对对对,你直接抱着我个暖炉不是更合适吗早怎么没想到呢……”·有的时候,你比我还要勇敢。
所以我要像你一样勇敢··“不过,”她说,朱仙婉靠在她颈口“嗯”了一声,“你不是一直说这样抱着容易……”·朱仙婉掐她一把,她假装很疼似地小声叫唤着,朱仙婉知道她不疼,但还是给她揉了揉,“那也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你就不想……”·“段岂尘”·她嘻嘻地笑·每次如此,她就想起朱仙婉当时问她,何处学来这些东西,她便告诉朱仙婉说,一则陛下作为师傅领我进门,二则这些年难道我就不能好学上进·当然她开完黄腔,朱仙婉便要掐她。
渐渐地朱仙婉早已能够轻易识别她不同的笑容代表的不同含义,比如这种嘻嘻的笑,分明就是想起这些事情··“啊呀这下疼啊”·声音都被裹在被子里,屋外听来,里面简直是一片沉静。
而台城外的南康王府上,谢琰和凤子樟保持着几乎同样的姿势·区别只是,宫里的段岂尘和朱仙婉不过说着玩,谢琰和凤子樟是有实际上的躁动不安··中秋之后,谢琰虽然讨教来了她想学的东西,但没有实践,一切不过纸上谈兵。
她一直在等待时机,等待某一天可以不那么羞涩,直接提出,或者,呃,行动……·结果秋收之时,遥远的南康国有事,她作为内史,也算国相,不得不赶紧南下处理,留下凤子樟在建康继续当宴会主人。
这一去再加办事,差不多两个月过去了·回来路上本欲快马加鞭,结果路遇山贼匪盗,不得不出手相助,幸好与几个江湖老友在一处,处理得也快;就是半路不小心捅了官贼勾结的马蜂窝,虽然人赃并获,但还是一路闹上朝廷,惊动皇帝下旨,才算了结。
幸好此事凤子桓不曾追究她带私兵与官军动手的问题,还给了她嘉奖·这一闹,又是一个月·腊月下旬她才回到建康··本就没有实践经验,这下更缺乏勇气。
只有别离中蔓延成疾的思念随着见面而冰雪消融所带来的温柔,才让她内心升起想要把凤子樟抱进怀里的欲望·可是她不敢·即便正月中凤子樟就随便找了个借口让她睡在自己寝殿,一张床上,她也没敢怎么样。
她总觉得凤子樟要是不主动,她就不能主动,否则就是……·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这是她的底线,她不能违背,是不能逾越的雷池·否则,她觉得她和凤子樟就完了。
结果就是一个多月来,两人就每天搂着同眠,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脑海里每天晚上都能把自己“学”到的东西过一边,聪明地举一反三,想出好几种行动的方式,就是不能付诸实践。
而且她觉得,凤子樟都没主动提,甚至也不和自己说及或抗议,就足可证明凤子樟不想了·既然她不想,那自己……·就这么睡吧·她想·于是又把搂在凤子樟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温热的掌心贴在凤子樟凝脂一般的肌肤上··谢琰是个好学生,这不假·在赵珣府上,元安和怀雅两个人都教了她许多东西,有的东西她都不敢看——而她的老师本着实证的精神力图精确地教学,还是做了一些示范给她看,虽不是真的。
老师的句句教诲,她谨记在心,尤其是记住了为了使得凤子樟感到快乐和舒服,绝不可强迫,要顺对方的意·但是她没好好记住的是怀雅对她说,情不是完全理- xing -的,有时候甚至是完全不理- xing -的,是一时兴起的,是一种冲动。
她的心上人完全可能在理- xing -推脱躲避不面对的时候,被意外的什么刺激所诱惑,心生欲念,步步沦陷··比如,凤子樟这时候意外地觉得谢琰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让她浑身发软,这只手现在还在不知不觉、一反常态地向下滑去,不知道谢琰是睡着了还是累了,但她知道自己是睡不着了。
“谢琰……”··作者有话要说:·套路的终结【噫· ·第五十四章·“嗯”·“你的手。”
凤子樟的声音很低,好像生怕被人听见·可屋外数丈都没有人影,自从她和谢琰住一块儿以来,就没人敢在晚上靠近寝殿了·无论有没有事,反正不要惹事,对吧·人的羞耻心有时候并不在意有没有旁人围观,在心底,自己就是自己唯一的且最大的围观者。
“啊,我——”谢琰本已接近入睡,这会儿脑海一片模糊,什么手在哪里实际上她的手的确还放在凤子樟的腰上,此时恍惚间手没拿起,却上下抚摸。
皮肤接触谢琰手掌上因为练武而留下的老茧,凤子樟整个人倒吸一口气,心跳如雷··“你——”·结果这下子手拿走了,她又突然觉得空落。
“怎么了”·她想说话,却哑口无言·应该说什么这时候她不是那个主动索吻的人了,甚至这些抱着谢琰睡的日子里,她都拒绝在榻上亲吻。
否则她担心自己会失控·那种陌生的直冲颅顶的缠绵欲望让她无所适从,那是狂潮,她害怕·她忘记自己说近在咫尺却不能碰是酷刑了,她忘记自己说要节省时间了,清醒的时候想起来她会鄙夷自己的勇气,可惜她的勇气无论如何都要依仗理智。
是谁说小别胜新婚的想起来就懊恼,要是谢琰没有去那一趟南康国,也许当时顺着她们早就已经……等到谢琰回来,紧紧拥抱着彼此亲吻之后,她才发现彼此嘴唇都肿了,也几乎把对方都给搂疼了。
是疼痛让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癫狂边缘··她的眼神里有一丝犹豫,一定被谢琰看去了··从那以后谢琰能保持相当的君子,抱着自己的手规矩得很,即便自己心底偶尔会期待她不要那么君子,偶尔也会害怕她不君子。
结果今天……·谢琰的手轻易就可以点燃自己·熊熊大火一定是美的,她明白,但那是火··理- xing -到底是什么,感- xing -又是什么呢为什么有的人在有的时候会极其理- xing -得近乎冷酷,有的时候又会感- xing -得近乎疯狂她曾问母后,难道我们竟如此不受自己控制母后当时大笑了一阵,然后对她说,“樟儿,你不妨这样理解,一个人的魂魄如山岗,理- xing -如风,感- xing -如雨。
风再吹得猛烈,日久天长,至多能雕塑山上的石头;雨下得猛烈,却能形成山洪,漫过山的每一寸土地{128}·风来有时,雨来也有时·作为山本身,并不能去要求风和雨。
有时老天就要下雨,你奈它何”·“可是——”·“可是没什么可是·虽说有时候风太大吹倒了树雨太大冲走了土,但……”母后的眼睛里有她当时不理解的情绪,“由它们去也好,毕竟你个人,不是佛祖。
风雨都是必要的,风雨过后,你会是更好的你·”·雨点落下来了,在土地上蔓延··她转过身,和谢琰面对面,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抚摸再熟悉不过的轮廓。
“我不知道·”她回答道··这轮廓柔和英俊,从她见到谢琰的第一眼她就承认这是得上天眷顾的造物·日子久了,情感附于其上,她只能说这副面孔是可爱的,她想不到别的词汇,并且总是被它迷惑。
她凑上去轻轻亲吻谢琰的脸颊,然后移向鼻梁,鼻尖……·“唔·”谢琰闭上的眼睛再度睁开,手脚仿佛具有自我意识一样地动起来,瞬间翻身,上下移动,残存的理智只能控制自己不要用力过度。
你是天庭降落凡尘的仙子,有法力,在一瞬间将我从一个人变成一头野兽·或者我是一捆木柴,而你是灯油,你偏要倒下了将我点燃,而我垮塌,将你掩埋·狂热和沉迷像一把锯子一把利刃,在我的脑海我的灵台我的魂魄中开了一个数寸长的口子,我随之融化,我被烤得必须融化,我将自己融化再将你融入我的怀中,冷却后我们终将成为一体,永不分离。
不,我们不会冷却,我们会一直燃烧,一直温热,一直处于这甜蜜的半融化中··凤子樟感觉像是身在海浪中·她见过海,青色的蓝色的或者浑浊的·她一直好奇海浪为什么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然而此刻她无暇思考,此刻她只希望席卷她的海浪不要停下·有温热的微风拂过耳边和身体,有暖流缓缓注入她的四肢,最后汇集在心脏处开始燃烧,让心脏疯狂地工作起来。
她听见自己在喘息,发出陌生的声音,听见耳边谢琰也在喘息,好不容易睁开眼看见谢琰的眼睛失去了焦点,呆滞地望着自己,接着自己被海浪和火热带走,闭上了眼睛··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我被抛入海中,不识水- xing -,手脚瘫软,随着浪头起伏,被抛来抛去不知如何是好。
然后我就看见了你,抓住了你,紧抱着你如求生的唯一浮木,任由海浪将你我不断的抛高、再高,我需要将你抱紧、再抱紧,直到我们一起平安地被冲到岸上··“子樟、子樟……”谢琰还在她耳边唤她的名字,她已经没力气回答。
我已经燃烧,现在只能听见脑海里木柴轻轻燃烧的噼啪声··第二天凤子樟还是爬起来去上早朝,虽然几乎是完全起不来·谢琰比她早醒,就一路伺候她起床、洗漱、穿衣、上车,还陪到了宫门口去。
她一脸倦容,倒是一直笑着让谢琰伺候她·谢琰给她拿来朝服时,她懒懒地说:“虽然……劳烦你了,可这不也正该是你做的吗”·谢琰笑出声来,由是知道她无恙。
“是,都该我做·一辈子都这样,就好了·”·等到她散朝出来,谢琰还在车上等她·“欸今日竟然走得这么早”·“嗯。
我跟姐姐告假说不太舒服,先回去休息·”·“陛下……”·“她……没看出来·”凤子樟小声回答,让牛车这就走,自己靠在谢琰肩膀上。
牛车周围罩着帘子,她们也就不怕别人看见··“姐姐满脑子想的都是有人行刺的事情,她准备大举搜捕·我留着也不好说话,和崔相商量了一下,就准备先回来拟定名单。”
谢琰一手搂着她肩膀,一手把暖炉塞到她手里·“大举搜捕不是昨日还说当时根本就没有追击吗这搜什么只怕早就跑了。”
“可不是说嘛,夜里已经搜过山了,现在想搜城里·唉,姐姐不过是在气头上,需要劝劝罢了·有告密嫌疑的那个小官已经碰死在廷尉牢里了,廷尉一早也免了职。
你猜姐姐提拔了谁”·“谁”·“肖珮·”·“啧,陛下主动免了周宣”·“不,顾衡提议的。”
谢琰笑起来,“这不是给自己挖坑嘛·”·“他大概也没想到姐姐会这样·”·“他就没反对”·“没有。”
“那看来是没想好后招·”·凤子樟在情人怀里窝得像只猫似的,舒服极了,眼睛都闭上,此时喃喃道:“你这样说,是怀疑旁人不怀疑顾衡咯”·“不怀疑,因为顾衡老女干巨猾,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主谋恐怕另有人在·”·“孙家”·说完凤子樟也觉得自己傻,谢琰更是笑,低着头吻她的额头:“你累了,还是傻了,嗯”·“唉,怪你们,把孙家上下都弄得像傻子。”
“这哪里怪我,他们家明明就是一家子蠢货·”·“那你说背后还能有谁”·正说着,车停了,谢琰自己先下车,再把凤子樟扶下来。
凤子樟一边享受她的服务一边小声道:“你这……我又不是刚生了孩子·”·“噫,”谢琰小声抗议,“以前就不是这样啦我以后天天这样。
永远这样·”·下了车往里走,凤子樟不着痕迹地松开她的手,身体却靠近了一些,几乎是前后贴着,“动不动就说永远,如何取信于人·”·眼见进了王府大门,也没人在旁,谢琰贴着凤子樟耳朵抗议:“哦哟,昨晚上你还——”·凤子樟掐她手背,话果然咽了回去。
老远就看见她们俩慧玉心说我一早看见你俩的床单还不够,居然还要撞见这样的场景··二人对慧玉的目击毫无察觉,自顾自走到后面花园去休息吃饭·饭毕,拿出名单来商量。
凤子樟问:“你说,让杨亮去查建安、让彭澍去查永嘉,行不行”·“我觉得吗我觉得不太好·”·“为什么”·“杨亮板正,在建安那种水深水浑的地方,恐怕处理不好,不但得罪人,还查不出来个所以然;至于彭澍,则又圆融太过,去查可以,就怕中了人家的女干计,到头来坏了朝廷名誉。”
“那依你之见,这两人当怎么办,这两个地方当派谁去”·谢琰先给她换了一杯热茶,一边换就一边思考,“我觉得啊,杨亮不能出去,彭澍最好还是派到会稽去。”
“你自家地盘,派这么个人去,岂不是浪费·”·“我固清白,陈家你又不是没见到过·”·“杨亮深受姐姐器重,今日若非有肖珮,肯定就提拔他了。”
“我猜陛下提拔肖珮,是因为肖珮多次主张严刑峻法·既出于震慑,也出于未来真的动手会比较有效果·杨亮出去,不会变通,一根筋的话也容易被人利用。
如果陛下非要他建功不可,那就给他挑个比较容易处理的地方,比如豫章”·凤子樟笑起来,“豫章何功可建崔相今日与我说了,豫章可以派最无用的,崔家一定配合,如实上报。”
“姨妈她还说了什么”·“说叫我准备两套方案,因为陛下一定会修改,做好提建议的准备·”·“你就没告诉她你一早准备上了”·凤子樟瞥她一眼,“我又不是你,这样喜欢邀功。”
“我邀功也只是找你·说正经的,杨亮这样的人,你往哪里派都可以,唯独不可以派到那些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否则……”·“否则”·“否则建功不成事小,闹出乱子来事大。”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凤子樟轻笑一声,有些鄙夷,“乱子,现在还不大吗刚才你还没和我说完呢,谋害凤熙的不是孙目,又会是是谁呢”·“这就不好说了,只能说凭借孙家的手段,或者不敢,或者干脆计划不出来。
但抛开他,能怀疑的人就太多了·”·“既有胆量,又有手段,再不是你们崔谢两家,别人都有可能”·“你也知道,何必问我呢”·凤子樟抬眼望天,“你这样说,倒叫我觉得我无须在名单上太过小心了。”
“为什么”谢琰好奇道··“横竖此事已经触怒大族,现时虽然不过意气之争,未见得要怎么样的,就已经闹起了这些- yin -谋阳谋,动起刀兵;那朝廷和皇家就一点也不能输,必须显示此事上我们的决心。
必须肯做、敢做实事,绝不为任何人讳言的人,才能参与这些事·”·谢琰坐直身体,正色道:“可是,你也要想到,此事如果处理不当,恐怕反而分裂天下,世族会与皇家和朝廷对立起来。”
“我不是没考虑过这点,只是难道我们退让这天下就不分裂了许多世族不像你们两家,本来就在对立和合作之间两边下注·你也知道,即便是你和崔玄寂,在姐姐眼里多少还带着两边下注的嫌疑。
如实地彻底地清查,所得到实际的情况,大可以像之前世族大会那样,作为一种警告·后续如何处理,我们还可以再- cao -作,不至于立刻变得剑拔弩张·或可如田忌赛马,到时候给姐姐上下两策,再和她议一番,崔相、我、你、加上崔玄寂,应该可以使得她得到一个中策。”
谢琰点头表示认可,“嗯·姨妈也这么说吗”·“没有,我不过猜测她应该也这么想·只是现时没有直接对我说。”
“那我今晚就去问问·你直接去有所不便,我总可以大剌剌地去看我姨妈·”·“你去,难道就不等于我去了吗还有,我还要问你呢,你觉得在有必要指派人手跟着这些巡查官员去吗”·“跟着去你怕地方阻拦吗”·“自然。”
谢琰想了想说:“这事恐怕还是让陛下自己来提吧,她恐怕迟早会提出来·你想想你在那一路上见到的,就算只是那些,按照咱们现在的计划,让检查官们一句一句地如实上报,就已经很严重了。
陛下知道了,还不知道怎样生气·你就不觉得,也许就是你在会稽见到的小事,使得陛下决定在一年后着急做这些事”·凤子樟摇头叹气,看着手里的名单,上面勾勾画画,好几个地方的人名早已数度变更,“或许吧。
我以前不觉得,现在盘算起来,倒觉得太过耿直果然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但不耿直,也是坏的·唉,为何天下已经如此”·“如此什么”·“像病入膏肓之人。
能够左右国政的人,本当负起责任,却心中只有自己,只谋私利,甚至为害一方·”·谢琰笑道:“为己是正常的,不为己而为国才是超常的·更何况,从先帝受命南渡、到临危登基、再传位陛下,也没多久,大族多求自保,所以在地方上势力强大;皇家则不得不与大族合作以求稳固,都是互相妥协容忍罢了。
一般人,怎么能指望他们像君子国士一样想问题呢”·凤子樟望着天空中飞鸟盘旋,然后从位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庭院中央,“所以人是不能长久依靠的,只能依靠合理的制度。
可惜制度总是难以建立,或者建立了,腐朽僵化,又难以更改·”·“哎呀,你还有我·”·“是啊,我还有你,你……”·“嗯”·“你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一个。”
“嗯,那自然是·你的独一份·”·“我原先真不想管这些事情·现在见了,却觉得不得不管·”·“看不下去了”·“嗯。
我不想做英雄,但际遇于此,这大概就是我的天命·”·谢琰望着她的身姿,几乎出神·“我从未见过你如此·”·“嗯”·谢琰为凤子樟的坚定所打动,也从座位上起来,“主上受属下一拜。”
说着就要跪下去,凤子樟笑着去拉她,“你要知道,我只有你一个臣子·而我前路艰难·”·“是,无论前路如何,任凭主上差遣。”
“好·”·凤子樟拉她起来,然后靠进她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128}理- xing -和感- xing -的变化能适用的最好解释其实是脑科学,下丘脑,杏仁核,海马回。
理- xing -是一般情况下的正常运行机制,感- xing -不是,尤其是感- xing -中□□更受到激素影响·人本身还是动物·· ·第五十五章·三月春风意外温暖,建康城中百姓皆议论今年的桃花能坚持开多久。
人们不议论白玉兰,因为它们早已低调地尽数开放,芬芳满城·宫中也不例外,崔玄寂往凤子桓的寝宫走的时候,白色的厚实花瓣落了一地·因为不想踩坏花瓣,她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走过其中一棵玉兰树,整朵的玉兰花落在她肩头,与藏青色的衣服好不相衬·她正拿着花朵玩赏,立刻有女官上来,问大人赏玩完了,可否给她··“要这做什么”她笑着问。
“大人有所不知,玉兰花瓣可以做菜·窦尚食命我们在宫中多采撷储备,用糖腌渍起来,可好吃了·”·崔玄寂点头,又将花朵上的灰尘轻轻吹去,递给女官。
“谢过崔大人了·”说话的正是窦尚食,她从崔玄寂身后走来,与崔玄寂目光相接时屈膝行礼··崔玄寂笑着对她说:“见过窦尚食·窦尚食博学多才,我只知道辛夷{129}可以入药,尚不知道开花之后,还可以食用。”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崔大人出身高门贵族,这样的东西,崔大人也许以前吃过,却不知道是如何做罢了·”·崔玄寂知道此人说话历来如此——从不掩饰自己对高门贵族的嫌恶——但她不在意,只是大笑道:“窦尚食说笑了,我家饮食从不是珍馐满桌的;我粗养惯了,也不大爱吃甜的,倒弄得如今孤陋寡闻了。”
又问陛下今日如何,窦尚食答毕,便和手下告退·崔玄寂兀自前去见凤子桓··“来了”·“参见陛下·”·“起来。”
凤子桓一边说一边摆手,旁人也就知趣退下·崔玄寂走到她下首的位子坐下,自斟自饮,又上前给凤子桓倒好一杯·“陛下今日怎么到偏殿来了”·“前殿全是玉兰香气,几乎闷人。
朕不得不躲一躲·”·崔玄寂笑了,凤子桓佯怒,“笑什么”·“笑陛下原来也有不得不躲的东西。”
“呿!花香太过,谁受得了!你没见朕用的熏香都少。”·“那陛下喜欢什么香气”·“香气嘛……”·崔玄寂见她心情不错,就想借小事逗她开心,舒缓她最近的压力。
凤子樟与崔仪议定的名单数日前提交上来了,凤子桓先是在朝堂上直接讨论,接着再与这两人一道修改·对此顾衡表示非常不满,因为这完全将朝廷中的另一派排除在外,既不公正,也有党同伐异的嫌疑。
凤子桓在朝堂上冷笑一声,制止了想要回应的崔仪,自己直接对顾衡说道,名单是在朝堂上公议过的,此番再度修改,修改之后还会发回朝廷来审·朕又没说不审了直接发出,何况顾爱卿贵为中书监,按照我朝规定,太守以上的人事任免、人数在三人或三人以上的,必须经过朕、丞相、左右仆- she -和你中书监一共五个人同意,爱卿担心什么·“难道你早已假定朕必然会越过你行事明知不可为而强为之这从技术上本就不可能,你还要揣测朕的意思、给朕定个没有的罪”·顾衡无话可说。
他明白,在这需要盖章的五个人里,凤子桓就不说了,名单又是崔仪和凤子樟一起拟定的,可见这三个人的立场必然统一·右仆- she -樊登虽然行事公正但素来与顾衡不睦,何况他也出身寒门,显而易见地会和那三人站在一起。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他若不在朝议的时候使出全力地阻止,他就再也没有抗衡他们的机会了··所以在修改版的名单提交朝廷的前一天,顾衡难得宴请了许多在朝为官的世族子弟,希望大家能够同心协力,不求阻碍此事,但求减小它可能带来的伤害。
这消息崔玄寂一早知道了,她纠结了一番,最后还是告诉了凤子桓和崔仪·两人的反应大不相同,虽然都是笑着,凤子桓是点头,崔仪却是摇头··那天的朝议,一直说过午饭时分,也没有吵完。
品级不够的臣子不得入内,谢琰只能在外面等着,遇见巡逻的崔玄寂,就托她进去看看·崔玄寂不久出来对她说,不如我带你进去等着吧·谢琰讶异道:“虽然你是羽林中郎将,但是随便带人出入台城,难道不犯法”·“放心,我相信陛下今天一定想见你。”
不可开交地吵完,因为崔仪努力和稀泥,众人没有吵翻,名单只能交付再审·尤其是在几个重要的州郡的人选问题上,双方争执不下,互相不肯妥协·崔玄寂干脆把谢琰带到了皇帝的面前,谢琰正觉得来错了地方,没想到三人都邀请她赶紧过来加入讨论。
结果,于前天达成的最后方案在人数和方法做了更加复杂的设计·对每一个州郡都派出一行三人的队伍,文官两名,随侍武官一名,每三日发回一次报告,可以共同撰写,也可以分开撰写;关于审查者和被审查地,则全部实行交叉异地选取,连各州郡选调的护卫也不例外。
尤其是在选择文官中的高门世族时,凤子桓最后听取了谢琰的建议,不但交叉派遣、异地审查,使得审查者尽量远离与自己有关系亲友关系的其他世族,甚至选择彼此有仇怨的世族,以达到彼此牵制的目的。
对此,崔仪表示不支持,认为虽然是不得已,但这样必然要闹出事来·哪知道凤子桓反驳道,出事才好呢,朕不求之不得,唯一的不好可能就是这样做会使得这些彼此有仇怨的世族反而结成一体。
崔仪顺水推舟,建议在这件事上慎重选择世族成员·凤子桓心道,我真是败给了你这个老狐狸·而凤子樟却暗暗佩服,适时地把自己备份方案抛了出来·谢琰这才知道原来这是如此设计皇帝的。
于是出来的时候,谢琰问崔玄寂是否知情,崔玄寂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点一下头··那天早上官员们出发的时候——刻意选在宣布消息的第二天,不给任何人准备和彼此勾结的时间——凤子桓对众人讲话,慷慨激昂地说了许多此事关乎国家未来,关乎我朝驱逐燕国鲜卑、恢复中原的大志,是千秋大业云云。
崔玄寂在一旁看着下面的官员们神色各异,心里还是没底··再看凤子桓的神态,大概也差不多·她当然也有很大的压力,远比自己大得多·自己在想要替她分担,也很难分担万分之一。
此刻凤子桓还在思索,忽然一阵风过,吹动殿外竹林沙沙作响,“要说香气,啊,就是这竹香·”·“竹香”·“是呀,竹子本来自带香气,虽然隐而不彰,但是常为其他草木香气之基底,且经久不散,不论是长在那里,砍了下来,还是做成了家具席子,都不会消失。
松或梅,固然挺立如君子,但在香气这件事上,还是招摇外露,朕不喜欢·”·又是一阵风,崔玄寂努力闻了闻,还是只闻到玉兰花··“嘿,盖没了。”
凤子桓像个孩子似的嫌弃道,崔玄寂笑道,“陛下要是不喜欢,皇宫即是陛下的家园,将玉兰树尽数除去就是·”·没想到凤子桓只是一声叹息,“天下亦是朕的天下,还有那样多的人事物朕不喜欢却不得不留着,更何况这树相比其他的花,朕只能说相对不那么讨厌玉兰吧。
玄寂,你觉得此番出去清查,一切会顺利吗”·你要对我说实话,我知道你会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顺利是绝不会的,这一点陛下也清楚。”
崔玄寂有意将语调放得轻缓柔和,“只要能得到陛下想要得到的结果,方便下一步行动,也就够了·”·“嗯……朝堂上,看顾衡那个架势,倒好像是朕故意与之作对似的。
假如他们不这样,不兼并土地,强占人口,朕至于吗朕难道不想直接就打回去,不用在这里与他们抢人口抢税收”·崔玄寂无言以对,她也恨,也反感,也认为世族所为是不对的。
之前的人生里,于她而言,这些事不过是看不惯但是改变不了的·后来来到凤子桓身边,好像突然之间就有了改变它的机会,哪知道现在看来是伤筋动骨的大事,不能轻易为之;开始了,就要步步小心地做下去。
“玄寂·”·“在·”·“朕从子樟的书信里,看到说谢家并不过度兼并,也不强占人口,朕……大概相信·你家呢崔相府上朕是知道的,全建康奴婢最少的高门府邸。
你家在豫章呢”·“回禀陛下,我家在豫章,田地相比原先被封赏时,大概多了两成吧,仅仅据我所知而言·佃户奴婢等大概保持不动,因为都用惯了,身体也还健朗。”
“私兵呢”·“私兵当有五百余人,这两年有无增减,就不得而知·”·“五百”·“对,其中有不少都是佃户和工人,平日领工钱,有事充作私兵而已。”
“你叔叔崔仁呢”·“据我所知,叔叔从没有私兵·家丁或许有些·”·“违背国法,所以没有”·“是。
何况叔叔并非长房,也分不到·”·“今- ri -你所说,要是与来日查出来的不符,当做何处理”·“自当依照国法处置。”
凤子桓轻笑,崔玄寂也知道她不过是问问,未必真的有查处的念头·何况家中差距不大,父亲也一早得了姑姑的通知,不会不配合·随人查去,她崔家自有可昭日月的忠诚。
“国法处置·朕都不知道国法有没有写,又或者应当如何处置·”·“说到这个,陛下可有想过查了出来,如何处置吗”·凤子桓快速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锐利,崔玄寂习惯了,总是这种眼神的存在,提醒她凤子桓怎么说都是皇帝。
“朕想过,只是不知道可行不可行·等到结果出来再说吧,出来了,先交给子樟·朕看她有谢琰相助,愿意主动承担一些事情了,很好,不妨多让她来做做。
否则,倒搞得像皇室无人似的·”·两人聊了一阵谢琰和凤子樟,崔玄寂正在“肆无忌惮”地出卖谢琰小时候的事试图逗乐凤子桓,凤子桓却突然问道:“玄寂,为了国家背负骂名,你后悔过吗”她本想问的是“为了朕”,然而终归觉得这样不但流露自己的想法,也贬低了崔玄寂曾经做的事情的重要- xing -。
而崔玄寂一愣,长出一口气道:“陛下最近,记- xing -不好了,竟然将我的真心都忘记了·”·“朕只是……”不想你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罢了·”那些伤害你的人,何尝不是在伤害朕,危害国家朕会把他们一网打尽·如果,如果一切会像朕预期的那样··她希望他们罪证如山,她希望他们汗颜羞愧,她希望他们能从速服软,这样她就可以给他们个台阶下。
然而,谁都难免一时的天真··三月初出去的官员,最快的在三天之后抵达了各自要清查的地方·三月中旬,就陆续有报告发回来·凤子桓以为她给了这么长的时间将风声放出去,让这些人尽快收敛,不要闹得过分,或者这些人还残留有基本的道德与良知,不至于做得过分。
哪知道心怀对世族的仇恨和对百姓的怜悯的耿直官员们将一切所见所闻都如实上报朝廷·凤子樟曾在路上见到的事情已经不算稀奇,还有放高利贷不过半年百文涨到万钱的;强夺人家妻女不说,最后还把逃亡的欠债人占为奴婢、让人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女做了别人家家妓的;强打死苦主将好地占为己有的;光是韩平的从弟韩绪家,一家就在永嘉郡拥有良田千顷,其中少佃户多奴婢,而奴婢又多有外收佃户和奴婢的烂事,导致乐成县内人口在册不足实际上当有的五成。
凤子桓听到这里时直接拿起案上香炉扔了出去——香炉撞在门柱上摔个粉碎——怒道:“太守难道是傻子,那么多土地有人耕种,在册人口和可缴纳的粮食布匹却那么少,还说并无问题廷尉传旨,将县丞和太守一并拿来,直接派人去抓,扣来立刻下狱”廷尉应好,凤子桓又命他立刻去办,无须等待朝会结束。
她睨一眼顾衡,老头面无表情,大约觉得都是枝节小事,无关真正的主流大族,不必担心·凤子桓火气就更大·崔仪则仔细观察了一下情况,觉得尚可放任,嘱咐崔玄寂于宫中也要注意不要轻易点火也不要着急去扑灭。
·没想到接连数日,雪片一样飞来的报告一份比一份触目惊心·久久没有消息的会稽郡也发回报告,将陈波在山- yin -附近干的好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连凤子樟都诧异,这个陈波居然毫不收敛,甚至变本加厉,还亲自参与了不少事情·凤子桓当朝大怒,命令廷尉立刻派人将山- yin -县丞和陈波本人抓来,特别要求要用枷给一路枷过来。
“还有他那个爹远在郁林,也立刻传唤上京——不,锁来”竟然有不识相的世族子弟在朝堂上谏言说陈彤乃是一方大员,违犯罪而如此抓来,恐怕于礼不合。
“好啊,你是想等着陈波犯了什么夷族的罪,再让陈彤上京”自觉失言的小子来不及谢罪,马上被凤子桓斥责一番,就地免了职。
崔仪知道事情不好,朝会散了之后,她主动与凤子桓说起,即日起不要在朝堂上讨论报告了,“免生此类祸事·”·凤子桓如何肯依,火气未减,立刻骂了起来。
恰在此时,崔玄寂却来到了殿门外,自然听见凤子桓怒斥崔仪当时将自己送到皇帝身边来是不是出于监视目的,若是出于此,又是何居心·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她不知道凤子樟是不是也在里面,但也无暇去想了。
耳边只有凤子桓怒气最盛之时不断地指责崔仪辜负皇帝的器重和信任的话·雨未落在自己身上,身体却已经被打- shi -·凤子桓并未否定自己,她却已经觉得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是枉然。
往常她不会这样不理智,但这是凤子桓啊·· ·作者有话要说:·{129}即玉兰花的花苞,长着细小绒毛的那种·· ·第五十六章·“什么叫朕多想了崔相,朕要如何不多想崔相,话摊开说,朕为什么要在朝堂上停止讨论回报的消息是要长谁的志气怕掀起波澜,就得掩盖罪行朕要是真的这么做,这些消息到时候还是传出去,朕岂不是和混蛋同流合污朕在送行的典礼上说的是什么,嗯崔相你也在场,难道朕要违背自己说的话什么叫现在别说以后一发算账要是不及时公开,让这些女干臣贼子以为可以蒙混一时,情势只能越发不利朕要是这么做就是违背天理,难道非要等到雷击宫门之柱{130},上天谴责朕,朕再下个罪己诏崔相,朕向来以为,你是明白朕的,你能理解朕的苦心,并且能够支持朕。
现在朕恐怕不得不改变这种看法·你当初把玄寂派到朕的身边来,是不是也是方便你监视朕的举动,让她回去汇报给你,让你可以判断朕的想法,进而决定怎么应对现在此事朕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你就措手不及了”·崔玄寂始终没听见崔仪的回答。
不知道是因为崔仪声音太小,还是她太过专注于凤子桓的气话·假如凤子桓这样问她,她会怎么说呢好像她已经无法对凤子桓撒谎了,会说实话。
是啊,我是被派到你身边来的,出于保护你也监视你的目的,如今也试图起到劝诫的作用·我如何辩解也走不出你设定的范围,我在你给我判决之前就认罪了,罪状上还未写是罪名,我已按了手印。
好像听见凤子樟正在从中调解,然后半晌一点声音都没有·崔玄寂于是走了进去··因为她的出现,三人都感受到一点尴尬,凤子桓命两人去了,看样子也就是不接受崔仪的建议。
然后转而安静地批改奏疏·一直到天色擦黑,她一句话都不曾对崔玄寂说,崔玄寂也没有看她·末了,凤子桓伸手去拿茶杯,却将茶杯碰倒,茶杯摔碎,崔玄寂闻声立刻转过来,“陛下”·凤子桓如梦中醒来,叹了口气,望着茶杯的残破躯体,让宫女们过来收拾。
“没事·传膳吧·”崔玄寂又回去站着·一般来说,她要是不和皇帝一起吃饭,就是去巡逻整个皇宫·她正要走,步履放缓,想等凤子桓叫住她。
凤子桓也想说点软话,但终究没说出口·于是崔玄寂只好告辞,说自己这去巡逻了·春风很暖,她感觉不到··巡逻的起点是凤子桓的寝宫,终点也是。
快回来时,忽然有女官跑过来说,崔大人可回来了,陛下要见你·“好,我马上就来·”·“陛下·”凤子桓一如既往坐在里间看书,只是心不在焉,见她来了,立刻让她过来坐下。
崔玄寂也一如既往地乖巧听话,安静地坐在那里,却没有故意与凤子桓找话说;凤子桓手里也继续拿着书,假装自己还在阅读·就这样安静了许久,两个人各自想着心事,却不知道对方也在想同一件事。
蜡烛是房间里最无辜而坚定的旁观者,直到落下第一滴烛泪,它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以为自己是最安静的,没想到这一次,烛泪尚未凝固,凤子桓就抬头看着它。
崔玄寂的目光也被吸引过来·接着,二人的目光交汇··“今天的事,朕……”凤子桓说得艰难,就好像这话违背了她的意志,是从心里强扭出来的,“朕并非有意。
朕猜你都听到了,希望你不要望心里去·”·崔玄寂唯有说个“是”,别无它话··“朕一时气急败坏,不该那样,耍小孩子脾气·错怪崔相不说,还连累你。”
“没有,陛下并没有连累我·”·“玄寂·”·“我所做的,陛下都很清楚,我也明白·”·陛下对我的心意,我也明白。
我对陛下的心意,陛下或许从未明白··“朕只是不想妥协,一点都不想·朕妥协了这么多年,什么好也没有,于国于民,都只是在浪费时间和国力。
朕不能再妥协了,这一次必须做完,做好·玄寂……”·“陛下·”·崔玄寂抬头,看见凤子桓的神色认真而疲倦··“你支持朕吗”·凤子桓竟然有那么一丝无助。
崔玄寂几乎可以为她去死,现在就可以··“当然·”·七日后,被当成八百里加急件送来的陈彤就在朝堂上见到了自己的儿子·当着众臣的面,他没有办法,为了保全家族,先是叩头谢罪,接着将儿子痛打,又磕头,直到磕出了血。
凤子桓的气消了些,也不愿再给难堪,于是对陈彤从轻发落,只是蠲了他半年的俸禄,作为教子无方的惩罚;至于这个不孝无道的儿子,则给予重罚,不但要没收他在山- yin -的许多非法所得,还禁止他以后出任任何形式的公职——从朝廷官员、地方官员到幕府宾客,一概不可。
当于断了他的前程·至于那包庇纵容的县令,治罪,流放;至于那因为依附陈家就横行乡里的奴婢恶霸,涉及人命案子的按律就斩,不涉的就按律打了流放为奴·田地除了世封的,一概没收充公。
凤子桓不问朝廷觉得可不可以,土地之事,她只问陈彤如何·陈彤自然说好··散朝之后,凤子樟回家与谢琰说及此事,谢琰感叹:“这下我看陈波只有一个去处最好。”
“何处”·“出家为僧吧·”·“这样的人出家去,难道不是脏污了佛门清净地·”·谢琰笑道:“你要从陈彤的角度想啊,这样的儿子,无才无德也就算了,还惹这么大的祸。
还不如送到庙里关起来呢·”·凤子樟也笑了,“俗世有祸事了,求佛祖;有渣滓了,扔给佛祖·礼佛还是要有清净虔诚之心啊,这样是不行的。
不过啊,说起来……”·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什么”·“最近姐姐的脾气实在不好·”·“你说上次她斥责姨妈唉,陛下大约还是对情势估计错误了,至少想得太好。”
“不,不止是这个原因·你不知道——”·“啥呀,所以”·“我家家传武学,若是修炼到一定的层次,就要求人在- xing -格上符合。
争强好胜,冲动易怒,热血沸腾,这些都行·像我这样的就不行·姐姐呢就符合非常·这些- xing -格可以加强内功的效果,而内功修炼越精深,就越有可能反作用于- xing -格。”
“所以你是怀疑,陛下受到影响了可是不运功也会受到影响吗”·“就是会啊·除了修炼不当走火入魔,也会周期- xing -的发作,一发作,就容易导致人心- xing -炽盛,好斗冲动。”
“所以呢,现在周期到了”·凤子樟摇摇头,“我不知道姐姐的周期是什么时候,她自己才知道,因为这也算是不能对旁人说的事情吧。”
“连你都不说”·“姐姐总是我不问她不说的·你有空见到崔玄寂,记得把此事告诉她·”·“告诉她,你怕她……”·“多留心总没错的,她能第一个接触到姐姐,万一有事,也能第一个帮上忙。”
谢琰点头,又叹口气,“只不过照你这么说,她是第一个接触,也就是第一个被波及啊·”·“是啊,可是现在有什么办法呢她自己要去的。
那天姐姐斥责崔相,我心里就在想,崔相当初把崔玄寂推荐出来,要选也是姐姐自己选的,也不能说全是崔相的错,姐姐何尝不是自作自受这两年的两个人如此亲厚,难道还能是谁一厢情愿得了的这人生在世,最大的忍耐是忍耐什么,你说”·谢琰把一个蜜饯塞到她嘴里,“自己。”
本以为陈家父子伏法之后世族们就会消停的凤子桓还是想错了·在听了好几天的糟糕情况,凤子桓正在努力将压力转向世族、而世族也不时反抗于是在朝堂上冷言冷语时,三月最后一天的早晨,突然有消息传来说派到零陵郡的官员一行三人在行舟时偶遇大雨,船只翻覆,三人中两人遇难,还有一人失踪。
郡太守正率领地方官拼命寻找·凤子桓一时想不起是谁,问凤子樟,答是彭澍·凤子桓先是心痛,再问具体情况,然而并没有什么更多的细节报上来·她立刻开始怀疑这是有人设计谋害了彭澍,毕竟才三月,雨水并不多,怎么会突然遇到大雨,船只就倾覆呢无论如何,虽然对零陵太守相当信任,凤子桓还是怕他遇到阻力,立刻命崔仪和廷尉稍后拟定名单,派人去调查。
当夜就有队伍从建康出发··没想到次日,发回来的另一份奏报是寒门官员和世族官员各写一份的·在报告中二人互相指责对方干扰了调查,寒门官员说世族的申某与当地数家勾结,将自己骗至宴席,又下了毒,导致自己卧床数日,争取到时间将罪证销毁;而世族说寒门的马某明明是自己贪图饮食又水土不服,如今反咬一口。
文书中互相争吵,朝堂上也好不到哪里去·从争论孰是孰非到争论寒门如此指责世族是污蔑,凤子桓几乎被他们吵得头疼,本想怒斥说世族人品近日看来早已败坏殆尽,但又怕太早撕破脸。
幸好是凤子樟出言道,既然众位大人觉得受了委屈,不妨换个人去又吵又闹不把人家招回来,也不乐意干这个活,放在那里岂不是白白受辱说的众人哑口无言,也知道就算把那马某换了,剩下的更是一群严苛的家伙,不见得有好处,只能接受这个建议。
凤子桓在宫里,整日等待调查结果,自然等不来·也没有新鲜消息,皇帝老儿这时候恨极了自己只能在宫里坐等·崔玄寂怕她被自己的心火熬出毛病来,专门与朱仙婉商议好,拜托窦尚食在饮食上替皇帝注意些。
她自己呢,就小心翼翼寻找安抚凤子桓的机会·凤子桓听了她的话,偶尔觉得有些缓解,有时则觉得不耐烦,为了宣泄这种烦躁,凤子桓就经常找她比武,认为将精力宣泄出去,疲劳了,就不会觉得心如火烧般焦灼了。
崔玄寂说好,无论凤子桓对她提出什么要的要求,她都满足·凤子桓要她找自己的弱点,攻击自己就像一个刺客·她说好·凤子桓不许她不拔刀,也不许用木棍代替,说朕都拔剑了,你却不用刀,尊不尊重对手两说,万一伤了你怎么办·我宁愿被你刺死,也不会伤你分毫,仅此而已。
连斗数日,崔玄寂使出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本事,总算让凤子桓感到了棋逢对手的满足,两人休息下来,凤子桓喘着气道:“你与朕斗了这么久,半年总有了·你已经是天下最熟悉朕的招式的人了……未来你若是想杀朕,可以说是轻而易举了。”
崔玄寂累得几乎说不出话,这时候勉强站起来,用刀撑着地,“我不会,永远……不会……陛下放心·”说完又累得弯下腰去。
凤子桓凝视着她,心中思绪芜杂,如藤蔓缠绕、树木参天的荒山古寺··我不知道我今生还能否获得幸福,玄寂,我也不知道我是否有资格占有你·我明白你对我有意,我也明白我自己渐渐习惯了你在我身边的日子,我大概已经离不开你。
可是如此下去,你我又能抵达何处呢仙芝去后,我曾沉溺于悲伤,也曾将所有的情感都放在孩子身上·现在或许我已不再能那样专注·可是身为君王,我也有不得不做的事情,我应当将自己留给国家,而非另一个人。
可我将你带进了这些漩涡里,我应该推着你离开,可是我做不到,任何层面上,我现在都离不开你··罢了,等这些事情都结束了,再说吧··等它们都结束了,或者我们可以好好的,好好的……·“走吧,累着你了,咱们去休息,好好吃一顿。”
又过几日,调查结果没有等来,却又等待一起命案·被指派前往武陵的杨亮没有摆脱谢琰预言的宿命,和凤子樟千辛万苦为他选出来的同僚一并被害于二人所住的官衙,身首异处。
还有一位随行武官则下落不明·凤子桓在朝堂听到这个消息,一言不发,面无表情,长久与她相处过的人,如崔仪、凤子樟和顾衡等,已经能感受她的怒气了·越是一言不发,越是气得要命。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她站起身来,缓缓命令廷尉派副丞亲自下去调查,带大理寺的人·并传她旨意,如有阻碍者,允许查案官员当场扣押此人,押解上京,因为谋害朝廷命官,视同谋逆,阻碍调查谋逆,就视同谋反共犯。
有人想谏言抗议,被她一个眼刀杀了回去·散朝时,群臣见她转身,就跪了下去,没想到一声巨响,回头看去,皇帝的案几被她掀起来拍飞到殿外,砸在石柱上,摔个粉碎不说,连石柱都有了裂痕。
她那天一整日没说几句话,即便崔玄寂有意提问,她也只做简短回答,使崔玄寂无从劝慰·一连数日,皆是如此·崔玄寂壮着胆子问她准备如何,她也只是摇头,甚至不追问崔玄寂觉得如何。
崔玄寂望着她身影,仿佛看见她的心碎,却也只能无能为力地站在那里,与她隔着距离·毕竟如果她不主动,谁又能强迫她呢··熟料那逃脱的武官,五日后居然跑回了建康。
直接跑到羽林军大营门口,要找中郎将救命,要见陛下才说实情·那通报的小子嗓门稍大,被朝堂上正在争论的众臣和凤子桓听见了,如此,这幸存者是不得不带上来了。
他衣衫褴褛,嘴唇干裂,在朝堂上用嘶哑的声音说,二位大人都是被武陵郡的向家所害,臣死命逃了出来,回京师告御状·顾衡厉声问他可有证据,这武官不但将事情经过讲得巨细靡遗,还拿出向家长孙向希的玉佩,说是他在打斗中拽下来的,乃是家传玉佩,向希身上还有他留下的伤痕三处,可当面对质。
还打伤了家奴六名,亦有伤口,可以对质··凤子桓站起来,看着武官额头上的伤,咬紧了槽牙·当时崔玄寂说,陛下,我给杨亮选了我最好的手下之一·于是这个最好的手下逃回来了,而杨亮已经身首异处。
“羽林中郎将崔玄寂听令:把这位武官带走,好生保护起来,就住在羽林军大营里·同时从羽林军中和大理寺抽调人手,由你今夜亲自带队去武陵郡,将向希及其父向锵还有涉事家奴全部带来,向家一门就地羁押。
传朕旨意,于你行事便利,如有不从者,可当即斩杀,王公贵族,世族家长,皆不例外·”·崔玄寂自知此举过激,正不知当如何谏言,便另有人出来·没想到刚说了半句“陛下,臣以为不可”,凤子桓就回了一句:“谋害朝廷命官便是谋逆,阻碍调查谋逆,视同谋反共犯,来人,把他给朕押下去。”
众人惶恐,上前求情,卫士们上来押着倒霉蛋儿,也站着没动·凤子桓看了看,“罢了,散朝·”·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作者有话要说:·{130}史载陆逊因孙权太子之争中与□□有涉、被孙权反复斥责最后忧愤而死后,雷电击中皇宫柱子,被认为是天谴。
此为化用·· ·第五十七章·“陛下·”崔玄寂紧急点好了人马,命令他们回家准备,待会儿过了午夜就会出发·众人该回家吃饭的吃饭,收拾的收拾。
崔玄寂却跑到凤子桓这里来·至少她有事要汇报··“来了”凤子桓对她说话的声音还是一样的柔和,“准备得怎么样”崔玄寂把人手多少、准被跑马多久、从那个路线走都一一汇报给她,“好。
还是朕那句话,授你行事便利,抵死不从者,斩·啊·”她走到榻上坐下,显得疲倦,崔玄寂心下恻然,“也是只有你了·其实朕真想授予这些巡查官员们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权力,或者允许他们两人商议,不能杀人,却能代表朕,这样,谋害他们就等于弑君之罪,个个都可以夷族。”
御案上放着要赐给崔玄寂的令牌,此刻她拿起来赏玩,随着话越说越凶狠,手指也越捏越紧,幸亏令牌是铁质,暂未被捏碎··崔玄寂走了上去,跪下,在凤子桓的惊讶眼光中,开口道:“陛下请听我一言。”
“你说·”·“陛下的心情,玄寂可以理解·杨大人彭大人都是朝廷急需的人才,如此便枉送了- xing -命,实在可惜·向家胆敢谋害朝廷官员,与谋逆已经无异。
但是陛下,向家所为虽然穷凶极恶,亦可由此看出部分世族对于朝廷正在推行的政策有很大的抵抗,如果将在外同君的权限赐予这些巡视官员,无疑会激化矛盾,更刺激这些世族的情绪,于大局不利。
此番多亏周姓武官死命逃了回来,我们才知道真相·下一次若是下手再狠些,无人生还的话,朝廷岂不是落得两空案发地距离建康也遥远,消息即便不被封锁,等它传来,朝廷下旨,出兵追查,证据怕也早已被销毁无踪。
所以令牌无论是赐予臣还是他人,都不是明智之举·请陛下三思·”·她跪在那里,也没抬头看凤子桓,殿上太安静了,她猜凤子桓或许又在生气了·小的时候,有一天,崔仪和她还有谢琰两个小孩在座,说到一件事,让她们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劝诫。
具体事情的内容,她已经忘了,只记得最后崔仪说,玄寂你不如琰儿,她能用很多方式,而你只能直言·她明白,只是无法改正··我只是个会把真心剖出来给人看的人罢了。
好像对于亲厚之人,隐瞒一句我都觉得我负罪··“啪”令牌被甩在她面前,声音在殿内回荡··“你也要辜负朕吗你可知道,朕是在赐你行事便利而无罪的权力难道你连这都不要不要这个,你以为你能不遇到阻碍吗你以为你能凭借单纯的武力和智谋,就完成这些事是你自己说的,你告诉朕的,那些世族府上私兵的规模可观,你一个人带着那么二十来号人,就能打得过打了,伤了私兵家丁好说,伤了那些世族子弟的- xing -命,你用什么来抵罪朕替你把话都说好了,让你打着朕的旗号去,你还不要。
玄寂,朕是在替你承担罪责,你明白吗”·话说得痛切,崔玄寂听着也觉得心疼,毕竟凤子桓所痛之事,她要更痛两倍··“我明白。”
“你明白你明白你还要这样”·“陛下,这次远赴武陵,我一定会把向家罪人都带回来,绝无问题。
由我来做,若有罪名也无非是我的,陛下无须为我担责·只是陛下始终还要用那些巡查的官员,不止今日,还有来日,可树其声威却决不可过了,否则后患无穷,他们自己留下污点不说,还会影响陛下的声威。
陛下——”崔玄寂抬起头,看见凤子桓皱着眉,“脏手的事情我来做吧·”·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凤子桓没说话,看着崔玄寂的眼睛。
那眼睛很漂亮,说不上很大,但颇能传情,只是主人不知·譬如此刻,她眼中几乎含泪,期盼地望着凤子桓,使御座上的皇帝在心里几乎倒退了几步··我不愿意看你皱眉头,更不愿意看到你哭,我喜欢你笑得时候,眼眉如弯月。
你并非要背叛我,我们只是在有些事情上,站在完全对立的角度·这对立在于,我们都想为对方好,情愿牺牲自己的一些东西·可是玄寂啊,你要知道,你是在牺牲你自己,我不过牺牲些别的。
甚至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将不得不牺牲你,以你去换取江山和天下·我只是不想看到这一天到来,你为什么……·“玄寂,朕这样做——”崔玄寂听来凤子桓仿佛已经是忍着怒气,努力控制自己的喉咙,艰难地发出声音,“朕赐你这个权限,是为了便利你,应付万一。
同时你去了,行使得当,树其威仪,那么就可以用来保护其他的巡查官员,这样才能使得朝廷的调查推行下去·明白吗不是说出了这个命令,就会涉及到杀人。
就算那些世族因此而怒,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朕纵容他们迁怒官员,就是朕之过失,纵容这些违法乱纪的事情,国家的政策就推行不下去。
玄寂,朕的想法你非常清楚,朕想要把这天下涤荡澄清,变成何种样子,你也明白·朕以为你和朕是同道中人的·”·她叹气,失落地看着案上的茶杯。
“陛下,我——”崔玄寂欲辩白,她只是摆摆手制止,“牌子你带走·”·“我拒绝·”·“你拒绝”·“是。”
“朕命令你·”·“宁可违抗皇命,也不可拿·”·“玄寂”·“陛下,玄寂自以为与陛下素为同道,只不过是对于陛下想到用的手段,玄寂与陛下有不同的想法,仅此而已。
若陛下想向前,我当陛下之驽马,陛下之车轮·若遇荆棘,我当为陛下之利刃,陛下之火把·但若陛下前行快过,我也当为驽马之缰绳,堵住歧路之土墙·这令牌,虽然我即便取了亦可不用,然而此事只是在于陛下,不在于旁人。
所以,陛下若欲治罪,我无话可说,但我绝不会让陛下走这条歧路的·我不会让陛下误启乱局,将努力葬送·时辰将至,我将启程,玄寂去后,请陛下三思。”
崔玄寂磕了三个头,然后告辞离去,凤子桓只是沉默·足音不闻后,凤子桓只觉皇宫空得就像只有她一个人一样··第二天散朝,崔仪来的时候,她把崔玄寂没有拿走令牌的事告诉崔仪,也告诉崔仪她的想法,崔仪倒是没有跪下去,只是站起来严肃地向她谏言不要如此,理由和崔玄寂一样。
她听完良久不语,心中清楚,昨天崔玄寂根本没时间接触到崔仪,接着便后悔起对崔玄寂说那样的话来··此刻她在哪里呢她是否已经带着人马通宵达旦地奔跑在官道上,怀中揣着自己的圣旨·我不怕天下人恨我,我唯独怕你恨我,可是有的时候,我情愿你恨我。
台城外的南康王府上,谢琰正在给好几只信鸽腿上绑好信·一边绑,一边对信鸽们念叨:“你啊,去公孙曼那个猪那里,可要飞得快点,但是顶好挑一个她没喝酒的下午去。
要是人不在——哎呀反正徐宽是在的,徐宽总能把消息带到·你呢,就要快点飞到梁雄英那里去,否则出了岔子,拿你炖汤还有你……”·凤子樟在后面望着她笑,“那是信鸽,又不是人。
怎么会听得懂啊·”·谢琰手一挥,鸽子们便各自上路·“我在霜落,要紧消息用最快的鹰去送·只可惜现在没办法·”·“不怕,信鸽也不会误事,我们不过指望危急之时能派上的点用场。
要是实在没办法,咱们也拦不住那些疯子再下毒·”·两人肩并肩在花园里散步,春日花香扑鼻,人的心情不见得能好起来,“现如今还有几个州郡我们实在碰不着”凤子樟问。
谢琰想想,道:“晋兴、巴东……嗯,还有汉中·”·“那两个不足为虑,倒是汉中……”·“前两个最多是些小地主,问题不会太大。
不过汉中是边陲重镇,按道理应该军屯居多,还会有这问题”·“就是因为是军屯,出了问题才要命·”·“也是·汉中置军屯已久,说不好有没有问题。
倒是广陵好办些,朝廷强制招抚流民,分都不够分,谁也没法兼并去·”·凤子樟拉着她在垂花竹廊下坐下,“姐姐往下肯定要准备按照清查结果来整饬,你说她会怎么做”·“那要看调查的情况,现在看来不乐观,很有可能陛下还是想从世族那里夺人口或者钱粮,二者必有其一。”
“只有其一”·“你觉得陛下会两个都想要”谢琰瞪大眼睛,“这可要命了。”
“可你想想啊,没有人口,兵哪里来;不给钱粮,仗无法打·姐姐不会只要一样的·”·“那不如就让世族按照所有的土地数量缴钱粮,按家庭总人口数量出人头,奴婢也纳入其内就好了呀。”
凤子樟想了想,摇了摇头,谢琰诧异道:“为啥不行”·“我不是觉得不行,要我觉得,如果我们只是要在三五年内打一仗,这样可以的;但是长此以往不可能,因为长此以往是劳民过甚。
太平年月国家又会毫无疑问地穷下去,姐姐不可能接受这样的解决办法·”·“那照你说,陛下最愿意接受的是让世族把地也吐出来、人也放出来”·凤子樟点点头,谢琰叹气道:“这是要命的事情。
这就好像是长在身上的肉,现在要人家割下来给公家一样·陛下就这样憎恨世族”·“以前我不觉得,这段日子来天天和她讨论朝政,我才发现她有多恨。”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比如”·两个人手牵着手,并肩坐着,却说着凤子桓的那些不好的回忆·风吹叶摇,一切如同前世的事情。
说罢,凤子樟靠着她肩膀,谢琰把头偏过去靠着她,“那往下,你恐怕有被人劝进的危险了·”·“所以啊,姐姐让我来做这些事情也不见得没有这些考虑。”
·“做了这些事情也危险啊·”·凤子樟一愣,旋即明白她的意思,笑道:“哦哟,姐姐还没起疑,你就第一个不相信我了”·“啧啧,我对你的心难道还不是可昭日月”·“这样的事无非在于当事人的心,若我想当周公,谁也不能把我逼上去。”
“嗯·”说着她握紧凤子樟的手··“你要帮我,快点做完这些事,一切平平安安地做完·”凤子樟低声呢喃··谢琰轻轻婆娑凤子樟的手指,低声道:“周公摄政还要七年才能‘致政成王’,不急,我陪着你。”
“好,你陪着我,我们一起·”·两人无言依靠了一会儿,谢琰忽然说道:“所以如今看来,陛下已经很难相信大部分的世族高门,对崔谢两家大约还有些信任,唯一可以免于此事的大概只有朱家吧”·“或许吧,毕竟姐姐对于朱家的要求无非是不要惹祸,平平安安,建功立业大概是不指望的。
倒也不会打击他们·不过我也不十分清楚,你呢,没有点朱和之的消息”·“国舅爷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根本都不见面,哪儿来的消息”·“你就一点儿没和他接触过”·“接触得太少的,印象中那就是个废物。”
凤子樟笑了,“是啊,是个废物·宁妃姐姐都好点·朱家没人啊·你看看,朱世景出镇广陵,带的是自己的两个没有爵位没有致仕亲儿子,而不是地位很高的朱和之。”
“那家伙没怎么惹祸,这次也没查出来他的问题,可见朱世瀚也不算是彻底的教子无方吧·”·“你怎么知道就是他乖,不是宁妃姐姐管得好呢”·结果皇宫里的朱仙婉一口气打了五个喷嚏,害得段岂尘立刻命人去换一种有药效的香来,再找太医开个袪风寒的方子来。
朱仙婉诧异道:“你干什么,我又没着凉·”·“你次次都说没有,结果呢结果就是一躺半个月,来,披上·”·“这是冬天的披风。”
“没事儿,四月屋里也- yin -凉·你快写信吧啊·”·朱仙婉也就不再抗议,转身继续··她在段岂尘宫里,正奋力给朱和之写信。
自从陛下宣布清查以来,她就担心朱和之又闹什么丑事出来,急忙给他去信·先是要他检点自己,把该处理的处理了·转而又担心他弄巧成拙,干脆让他一切如实上报。
这一封没有及时回信,马上追一封斥责的,要更详细的报告,措辞严厉至极·这时候陈波的事情已经传开了,而朱和之管着家里的府邸和土地,朱仙婉不知道他不知道有没有干一样的事情,担心得要命。
两姐弟也不见面,就这样一封信接一封信地沟通·幸好目前看来,一切安稳··段岂尘觉得好笑,一开始问过朱仙婉“既然这样为何不把国舅爷直接招进宫来说”,结果朱仙婉的答复是“一怕惹陛下怀疑二我也不想见他”。
段岂尘对第二点无话可说,这对姐弟好像从来都不亲近·但是第一点她很诧异,“就我浅薄的了解,都知道陛下整治谁也不会整治你们家,以前你叔叔你弟弟都为官的时候,闹出那么多丑事来都没废了爵位,还出镇广陵去了,现在肯定也不会。
比你们家可怕的多了去了,你怕什么”·朱仙婉答:“你当我是真的害怕陛下主动下手不,人心险恶,所谓世族也不例外。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趁机害我们家,和之那个- xing -子,胡乱交友,断然没有防备的心和能力·”·段岂尘想了许久,此刻见到朱仙婉放下了笔,检查一遍,然后把交给了秋兰,便开口问道:“其实我到建康这些年,从来没弄懂你们这个所谓的世族之间的关系,也不太懂这回闹得是哪一出,你给我讲讲”· ·第五十八章·“讲什么,有什么好讲的”朱仙婉看她一眼,段岂尘愣了,“就,什么都讲讲呗。”
“比如”·“比如,嗯,比如为什么世族会有这么多的钱和地呢”·朱仙婉转过身来正对着她,缓缓说道:“首先呢,就像你们鲜卑部落,打了胜仗,给带兵的头儿赏赐牛羊和奴隶,汉人朝廷,也封赏有功的大臣。
给他们地,给他们爵位和官做,也给他们的后代子孙官做,也对他们做的事情睁只眼闭只眼,纵容他们·久而久之,也就形成定例·”·段岂尘点头,朱仙婉接着说:“往下,那还不就是有权有势的越来越有权有势,靠着原先的地,发了财正当购买的,巧取豪夺的,什么都有呗。
渐渐地就十分有钱,良田千顷了·”·段岂尘兀自念道,“明白了,明白了·唉,可是……”·朱仙婉接过鲜卑婢女端来的茶盘,自己专用的杯子放在自己面前,段岂尘的给她递到手中,“可是可是什么”·“可是陛下为什么要整治他们呢”·朱仙婉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耐心道:“你们部落打仗,是全民皆兵,小部落的首领带着自己的人马去找大首领,对吧”·“是。”
“那么,我记得你跟我说过,战利品弄回来,也是平分,对吧”·段岂尘点头,补充道:“以前是,后来学了你们汉地的风俗,不完全是平分了。”
“不管是不是吧,总之全民皆兵,自备干粮,对不对”·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对·”·“但是我们不是。”
说着,朱仙婉用手指在几上划了两杠,“汉人的军队{131},有固定的戍边军队和其他常备军队,还有需要时才征召的军队·前者就是职业的军队,比如崔玄寂管理的羽林军,她兄长崔玄策在江夏带的守军。
这些军队由朝廷给予俸禄和给养,数量不是很多,应该是不足以应付大规模的战争的,比如北伐·后者则在战争发生的时候,再从各地的适龄男女中征发·征发的人呢,要是登记在册的人口。
世族家里当奴婢的,当家丁私兵的,就不算·钱粮也是一样的,登记在册的每一户有一定的上缴比例,无论战时还是平时,都是按照人头算的,私兵家丁奴婢也不算在内。
既如此,得已的不得已的,荒年里当奴婢岂不是比当个普通农户好得多世族也落了便宜,唯独朝廷受不了·不要说打仗了,修筑什么河堤江堤可能都找不到劳力,国库空虚。”
·段岂尘长长地“哦”了一声,连连点头·“欸可是——”·朱仙婉心说别可是了一次- xing -问完吧··“按理这些事情早也能想到,为什么陛下现在才动手处理呢”·朱仙婉按下不耐正欲解说,段岂尘自己反应过来:“也是,早也整治不了啊。
早先时候,大概根基不牢,靠人家还来不及,整治什么整治·”·两人默默饮茶,朱仙婉正含在嘴里品味呢,段岂尘突然又问道:“可这么一想,岂不是个死结”·“何以见得啊”朱仙婉问,倒好奇起这外邦人的观点来了。
段岂尘道:“靠他们就不能整治他们,整治他们就引起他们反对,统治动摇啊·”·朱仙婉摆摆手,“事情都可以商量,也都有个度,不是一刀切嘛。”
段岂尘“哟”了一声,“说得就像你不是世族出身似的,这样的话说出去,别人挨刀子挨得多的要恨你哟·”·朱仙婉冷笑一声,端起茶杯在唇边徘徊,段岂尘心随眼动,几乎被她这举动带走了神思,“其实我不关心这些事情。”
“不关心这么多信可不答应啊·”·朱仙婉被逗笑了,“是,是,不答应·唉·”·“叹什么气”·朱仙婉摇头不语,段岂尘却明白过来,故作轻松地说:“哎呀,我是觉得,你们汉人朝廷就是麻烦。”
“为什么呀”朱仙婉笑着问道··“比如这种事,就不如朝廷直接把地的所有权规定好,那些是封赏的,那些是国家的,都不许动,不许转卖,主人死绝了没人继承了,那就收归国家,国家给钱赎买,然后再分配,不就很好”·朱仙婉手肘搁在小几上,手掌托着下巴,“那你为何就不曾想过,为什么这些大族可以生产那么多东西,而一般小农户就不可以”·段岂尘眨眨眼,“那自然是没有钱,没有——”·“没有土地,”朱仙婉打断道,“没有土地,没有劳力,没有牛,没有犁,没有种子。
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一点工具·所以你想,大族占了许多地,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集中人力物力,能够造的就越多,也有利于国家·不过物极必反罢了。
陛下想要限制,当然可以,也应该,只是做起来,未必好做罢了·”·段岂尘犹在思考,朱仙婉还是摇头叹气,又转而故作轻松道:“我们说这些干什么,横竖与你我无关,你我也管不了的事情。”
“与我是当真无关,”段岂尘凑上去,拉着朱仙婉的手,生怕她手凉似地握着,“与你可不算·”·朱仙婉苦笑,问:“你们鲜卑,真的就没有这些事”·“要说有,也有。
可能人少地狭,便于管理吧·”·朱仙婉点头,段岂尘埋着头替她暖手,她就望着段岂尘的额头和发丝,低声道:“人少也好,小国寡民,长长久久·”·“哟刚才谁还在说没地没人什么都造不出来的”·朱仙婉将手抽出来,嗔道:“你又机灵了。”
段岂尘嘻嘻笑着,双手托腮,犹似小儿,“不如哪一天,我们回段部去看看吧,崇山峻岭,山里什么都有·我们在山里打猎足可为生·自由自在的,远离这些麻烦的是非。”
朱仙婉望望窗外春光,一树樱桃开了花,风过,白色的花瓣纷纷飘落,“江南景致也好,北国景致也罢,哪里都好,可是我们走得出这宫墙吗”·“只要陛下同意,有何不可”·“可是陛下为何要同意呢”·段岂尘一时被问住,立刻开始筹划如何让陛下同意,说着说着,这样可以,说着说着,这样又不可以,不如那样。
指天划地,左右扭动·朱仙婉看着好笑,但段岂尘渐渐急了,把自己说得难过沮丧起来,朱仙婉立刻过去捧着心上人的脸,“别说啦,别担心,不着急,想走,我们终会有办法;没有办法,我们在一块儿就够了,就在这宫里,也十分好。”
段岂尘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虽然不过是她一部分的想法、一部分的自我··你总是如此,其实你已忍耐的太多,何必对我还这样呢·“仙婉,”段岂尘唤她名字的时候,语调总是轻柔,加上她声音向来低沉好听,朱仙婉每每被她叫自己名字的声音所蛊惑。
平常还好,榻上肌肤相亲时,她在自己耳侧这样轻轻一唤,自己浑身的皮肤便霎时便敏感十倍·“嗯”·“你同我说过,你小时候在家中,这样也不可做,那样也不可以做。
许你念书,不许你学- she -箭,说女儿家无须学这个·你说你其实希望自己像崔玄寂那样被扶养长大,或许会不一样,对不对”朱仙婉点头,“那时你小,被父母约束,不能表达自己,表达了也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有可原。
可是如今你已经这么大了,既有能力做,也能为自己负责,何必还委屈自己人生在世几十年罢了,不开心的日子、不得已的事情已经够多,为何不能为自己活一次”·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我只是——”·“就是因为我们已经被束缚成这样了,才要挣脱才要去做啊。
不能因为你往日不被允许发挥自己发展自己,现在就放弃·”·朱仙婉沉默不语,但还是收起忧伤,对段岂尘点了点头,低声道:“好·其实我只是……暂时不知道罢了,我只是觉得去哪里都好,父亲和姐姐尚在的时候,我偶尔也会迷茫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自己应该归属何处,没人告诉我,我也没有想过。
这么多年之后遇到你,我,我终于知道我要去哪里了·”·“哦去哪里”段岂尘明知道答案,但是想听。
“和你去一处就好·”朱仙婉也从不吝啬把好听的话说给她听··“哎呀哎呀,甜言蜜语受不了受不了……”段岂尘聒噪起来,朱仙婉笑着佯装要打她。
二人在深宫此处过得自在闲适,耳闻外面风声雨声,却与之无涉,更无须顶着风雨向前——比如官道上的崔玄寂一行人··崔玄寂辞别凤子桓,带着人马,一路狂奔出建康,沿着长江向西南方去,跑出了五百里加急{132}的速度。
除非换马,不在官驿休息·专选人迹罕至处走,正午或午夜时行人难以察觉时狂奔,在五天后的清晨抵达向家门口··她猜测向家肯定已经得了消息,没想到自己真的跑过了飞鸽传书的速度。
敲开门,家丁还是睡眼朦胧,她让手下人进去,直接控制住两侧,亲自进去宣圣旨·然而只见向锵一个,不见向希与其他涉事家奴·崔玄寂令把人绑上,扔在马屁股上带回去。
向锵抗议,说我家乃何等的世族,怎么能绑着上京崔玄寂白他一眼,“向锵,我还没问你向希到哪里去了·若我连此事也上奏,被陛下知道,谋害朝廷命官之上,加上一个私放罪犯的罪名,就不是你父子二人的脑袋可以摆平的事了。”
 ·向锵闻言白了脸,但还是咬紧牙关啥也不说·崔玄寂一早做好准备,也没打算从他这儿知道·让手下先将向锵绑上马,带着他就往东南方向去。
向锵以为儿子的行踪无人知晓,连日大雨也洗没了痕迹;哪知崔玄寂一早带了一个武陵出身的手下来,准备以他为向导,对武陵向家所在地周围能躲藏的地方全部搜一遍·刚走了两个地点,崔玄寂看看周围被人踩坏的草木,“可见是这个了。
围起来”·一队人马上山堵住后路,一队人马由她亲自带着进去·除了水食与被褥,山洞里竟是一地鲜血·到得深处,火把一照,几个浑身是伤的家奴被捆在地上——他们是幸存者,旁边几具尸骸,便是另外的帮凶。
山上传来呼喊,想趁机逃跑的向希也被抓了·走出洞外,崔玄寂命把凶犯押上来·一脸脏污的向希眼神狂乱,像只野兽,喘气如嘶吼·崔玄寂看他一眼就移开眼神,“扔马上。
咱们去县衙弄几个囚车就走·”·向家父子关进囚车里,队伍以最快的速度回建康·换了官道走,有意给人看看·来往的人见了,议论纷纷·才走了三日,在路上就遇见住在附近与向家交好的世族前来,美其名曰,不忍见向家父子干渴受罪,希望给予水食,也给大人们献上一些,有劳辛苦。
崔玄寂只说了四个字,“免了·让开·”·来者面面相觑·崔玄寂重复了一遍,“让开·”·次日林中夜宿,又遇见想要劫囚车的。
崔玄寂带的二十来号人里,有几个平日里老和皇帝一块儿打猎,就善于抓活的·本蠢蠢欲动,崔玄寂却让她们放走算了·手下不明白,崔玄寂也不想解释,只命他们严加看管就是。
无论你是谁,放你走了,就别再回来了··一路上向希一直没停止骂人,先骂崔玄寂,再骂昏君,又回来骂崔玄寂·下起大雨,崔玄寂让给他父子二人的囚车罩上油布。
向希犹在满口喷粪,所用的词汇肮脏不说,指责全无逻辑,崔玄寂想理解他的道理都不能·而向锵早已认命,全程不发一言·崔玄寂走过他的囚车边时,他用嘶哑的声音问道:“崔大人,可否问你一个问题”·崔玄寂听他语气平静,也就停下了脚步,“你说。”
“我父子此去,可是必死无疑”·“大概是吧,令郎不能免了·”·“陛下可会迁怒我家余下的族人”·崔玄寂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毕竟她也吃不准凤子桓的气消了没有,或者有没有人让她气上加气,“实不相瞒,我亦不知。”
向锵苦笑起来,“老朽教子无方,还纵溺孽子干出如此勾当;事后还骄横自满,以为不会出事·如今想来,都是活该·自己身死,不足惜,那孽障更是早点死了算了。
只是不想害了族中无辜之人·老朽曾听说,崔大人是陛下身边一等一的近侍,可否请崔大人赐教:若是侥幸得以面圣,老朽应当如何说话,才能保全一家老小”·大雨打在蓑衣上,顺着帽檐流下来,崔玄寂眼前见到的是个须发凌乱的老头,心中见到的是面带失望的凤子桓。
“你也要辜负朕”·我没有辜负你,陛下,我可以为了你背叛天下人·或者天下人都背叛了你,我也不会·但我更应该做的,是让天下人不辜负你,不背叛你。
为此你说我什么都可以·我做不了佞臣,我只能耿直尽忠··“若能面圣,您只管认罪伏诛,为您求情者,一概不见·当然陛下应该也不会让任何人去见您的。
您只管认罪,甚至主动提出罚没家产,否则陛下盛怒难平·至于令郎的嘴,如何管住,就看您了·”· ·作者有话要说:·{131}此处将结合我国历代兵制重新创造,不是魏晋时真实施行的兵制。
{132}按照唐代记载比较详细的驿站制度和里程换算,一里大概是454.2米,日行五百里就是一天跑200多公里的样子·从建康到武陵,即从今天的南京到洞庭湖西岸的湖北湖南(近湖南常德)一带,姑且按照距离在1000公里计算。
那么日行五百里,至少走五天·· ·第五十九章·谢琰这天本来在建康城里与几个江湖朋友的使者见面,感谢他们在朝廷力有不逮的时候帮忙保护了不少检查官员。
她以为自己回去已经很晚,结果在王府门口,撞见凤子樟刚下车··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这么晚”凤子樟点头,不说话。
谢琰见她神色有异,也不便大庭广众之下就问,便与她一道走到花园深处,再给她备好茶水和熏香;做完待得坐下,正想开口问呢,凤子樟却率先道:“你往日杀人的时候,心里想的什么”·“杀人的时候”谢琰一愣,凤子樟点头,示意她继续说,“想的是‘此人要害我’,或者‘此人这种水平,也想害我’。
怎么了”·她坐到凤子樟身边,凤子樟道:“你可知道今日朝堂上,将向家父子和一众家奴押上来公审”·“父子都来我能猜到,家奴都来,可见是陛下诚心羞辱世族了。”
“是啊,所以你猜今□□堂上怎么着”·谢琰转了转眼睛,“认罪伏法”·“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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