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楼台烟雨中 by 尼可拉斯(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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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楼台烟雨中 by 尼可拉斯(下)(5)
·凤子樟紧紧盯着她··“那就让她自杀吧·”凤子桓往后靠了靠,“自杀的话,她能留个全尸·”·凤子樟心里松一口气··凤子桓又补充道:“至于凤子柏那边,你们先侦察一下。
我觉得刺杀掉顾堂是最好的·反正他是绝对不会放弃的,举家葬身火海,他一定会顽抗到底·但是刺杀了他不见得会起到一样的作用,朕以为你们还是要多收集证据。
毕竟这些人身败不足惜,名裂才重要·”·姐妹二人休息一阵,用一盏茶·见凤子桓神色落寞,凤子樟问道:“姐姐可是在想崔大人”·“被你看出来了。
朕脸上就写得这么清楚吗”·“适才进来就看到姐姐那样认真地和太医们交流,此刻这愁眉苦脸的样子,不是为了崔大人还能是为谁啊·崔大人近来如何”·“太医们现在是每天去一次,每三天换一个人,秦太医每五天去一次,医官朕派了三个住在崔府上。
这样既不会累着谁也不会有任何贻误治疗的可能·太医们说玄寂情况还好,情况没有恶化,就是恢复得太慢·还说崔府对于病人有点寒冷了,给朕急的,昨日就命宫中送了木炭去”·“我说昨天姐姐怎么把崔相给说了一顿,原来是为这个事。”
“可不是朕都不知道她怎么在家里住下去的连太医们都说有点儿冷了朕昨日送了三车木炭到崔府去,你猜怎么着”·“怎么”·“本来好好地在搬,结果不知怎么就被玄寂给听见了,她还躺在床上呢,就在那儿喊,说让退回去。
内府的没有办法,向豫章公夫人求助·夫人一边说好好好退退退,一边安排内府的到后面去卸了一车,剩下的两车送了回来·朕真是……”·凤子樟看着她姐姐那副哭笑不得的样子,笑出声来。
“子樟,你也取笑朕”·“姐姐,是真的非常在乎崔大人啊·”·凤子桓苦笑摇头··“那天谢琰回来,把话告诉我了。
我问她有办法没有,她说她暂时也没有·姐姐现在怎么想的”·“现在不瞒你说,自从那天她那样问我朕,朕也想了,然而想的越多越迷惑。”
“迷惑”·“是啊,她问朕能不能够确定朕爱的是她,而非怜悯她,也不是把她当作仙芝的替代·朕当时一个字也答不出来,后来越想也越不敢确定。
要说不怜悯,那绝不可能,谁看着她那一身伤会不可怜她,更何况朕本就是罪魁祸首·但要说朕如今的转变是不是来自于此,朕也不知道,朕没法分析自己的想法·”·凤子樟笑道:“崔大人钻牛角尖,姐姐也跟着钻进去了。
我以为崔大人想问的是,姐姐是否明白自己说爱人家,是真的因为爱这个人,而非爱一个受了伤的人·不过我倒觉得这个不要紧,别的呢姐姐怎么想的”·“别的也想不明白。
朕的确不知道在朕自己心中,是否把她当作仙芝的替代·朕还暂时无法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分开·你说她是但朕非常清楚她和仙芝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你说她不是作为伴侣,妻子,这又有什么区别呢”·凤子樟讶异道:“姐姐已经想好了要娶崔大人为妻了”·“不然呢”凤子桓像看怪人一样看着她,“难道你觉得朕还会有什么别的想法或者还有什么别的位置能配得上她”·凤子樟长叹一口气道:“哎呀,可惜这话说给崔大人听也没有用啊。”
“你听了这么半天,倒是有没有点主意给朕”·“嗯……姐姐啊,依我之见,崔大人也无非是一则需要冷静,二则需要一个证明,让姐姐向她证明姐姐的真心。
虽然我倒不怀疑姐姐的确有这个真心,只是姐姐也要想清楚,更要想一个说清楚的法子咯·”·“比如什么法子”·“这我就真不知道了。”
“朕真是……想揍你了”·“姐姐呀,急不得,急不得哟现如今姐姐也不要过于赏赐了,毕竟崔大人家里何等富有,怎么会短了这些东西。
豫章公夫人也在,照顾是一定会照顾好的·姐姐呢,有空就去见一见,不要大张旗鼓,低调谨慎就好·”·“要是叛乱尚未平息,朕还这样,恐怕又要被她说了。”
凤子桓气馁道··凤子樟见状笑了:“姐姐,急什么呢找不到借口去就晚点再去也无妨——”·“对”凤子桓忽然两眼一亮,“朕找不到借口,但朕有你们”·是夜,回到府上的凤子樟对谢琰说了与凤子桓谈话的内容,谢琰哈哈大笑:“怎么样,挖个坑给自己跳的感觉如何”· ·第九十二章·随着官军的步步紧逼,叛军负隅顽抗的作法越来越极端。
四月初的那一天,朝廷收到前线紧急报告说,敌军在城墙上拉着城中想要叛逃的百姓往下推,摔死一个是一个;然后威胁官军道,再上前就继续杀·官军没有办法,暂时停止了进攻。
凤子樟直接提出,是时候执行刺杀计划来加速战争结束了·凤子桓当场批准,崔仪和太尉也无异议,便问谢琰目前有几个选择·谢琰说她业已安排收买了少数叛军前线将领的身边副官或校尉,这些就可以采取先刺杀主将、伪造文书以嫁祸他人、引起敌军混乱然后一网打尽的策略。
崔仪问如果真的引起叛变投诚,可有对应之法,言下之意是被诬赖的敌将到时候是真的赦罪招抚、还是不问缘由斩了·谢琰直言道:“这个无妨,此计的备份方案是一旦被诬赖的将领真有这个想法,留在敌军那里的刺客一早也打扮成了敌军的样子,他们会直接煽动敌军其他坚守的部分哗变。
换言之,事情能闹多大闹多大·”·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太尉还要问,凤子桓道:“可以·但这个做法先在一个主要的据点做就好了。
其他的看会不会望风而降·而且既然咱们是为了造成混乱,你记得告诉你的朋友,无须如此大费周章,还要叫他们的冒险·先只要保证城门能开就是·只要官军能进去,匪首活着一概抓了再说,抵抗就杀了了事。
别的呢针对凤子柏和凤子杨的呢”·“回禀陛下,对于凤子杨,现在可行的计划是恐吓·从目前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来看,凤子杨精神状态不是很稳定,几近忧惧成疾,可以考虑在前线发生溃败之后对其反复恐吓,使得她最终崩溃自杀。”
太尉问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妥当,怎么保证恐吓的效果呢谢琰补充道:“具体而言,有三种- cao -作方法:或可于其营内、府上纵火,害其珍爱之马匹等,使其精神恐惧;或可夜间装神弄鬼、于饮食中下毒使其神志恍惚;或可半路截断文书传递,将假消息传回,使其忧惧不安。
至于引诱军人哗变,不是很可行,据报凤子杨留在身边的都是死忠之士,断不会背叛她·”·虽然没人说,但是每个人心里都觉得:如果都能做到这一步,直接杀了岂不是更方便;当然每个人也都清楚为什么不那么做。
崔仪问,这样做有几成把握谢琰答且看前线哗变之计能否成功,如果能则把握较大,“当然也可以一直努力下去,直到成功为止·”·凤子桓摆摆手道:“罢了,你能同时施行几个”·“两个。”
“那就前两个·前线打得好,就不需要第三个·也无须一直努力直到实现,不能做到的事情无需浪费力气·巴东方向呢”·“巴东方向目前的准备的做法是一样的。
但是鉴于凤子柏较为沉稳,其王府也戒备森林,恐怕需要相当的时间才能做到·方法暂时不外乎这几个,如果往后还有机会出现,也可以试试别的计策·”·凤子桓点头,接着问其他三人意下如何。
三人皆无异议,就散会去执行·独留下谢琰一人,“谢琰啊,朕问你一件事·”·“是·”·“你的这些朋友,多涉军国大事,也有功于国家,叛乱平息之后,她们可有要求”·谢琰一听,立刻走到凤子桓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之后,直起上身道:“回禀陛下,臣的朋友,多为江湖闲散,出于对国家安危的担忧、讨贼于不义的大义、以及与臣的友谊而为朝廷做事,本无所求。
事后更不敢也不会要求什么赏赐,但求回去安安心心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不要钱财,不要官位,什么都不要”·“他们的家产皆十分可观,钱财无忧,陛下无须赏赐他们;至于官位,他们更是做不来的。
他们- xing -子散漫,做这些事情,既因为他们能,但因为好玩·”·“好玩这样的事,也是好玩的”·“陛下,”谢琰正色道,“臣的朋友虽然是江湖人士,也是义士。
他们发乎义,行乎趣,如此而已罢了·叛乱平定之后,陛下只要忘了他们便是·”·“你这样说的,倒好象这一切只是你欠他们的恩情,而非朝廷欠的。”
换做旁人,此刻已经觉得危险了·谢琰倒觉得自己行得正走得直,无所畏惧,实话实说:“是·本来邀请他们,是为了纾难,救天下苍生于水火,本是一个自诩豪侠之人应做的事。
若是把自己看成了可以向朝廷要求什么报偿的人,那是贬低了自己,用心也不正·” ·凤子桓笑了,“你这样想,倒当真是侠之大者了·他们也这样想吗”·“回陛下,臣与人结交,不拘小节,但要求此人与臣有接近的价值观,在大事上,能够有尽量大的共识。
若做不到这一点,朋友是做不成的·”她也懒得和皇帝继续绕弯子,直接挑明了道:“陛下既无须予他们任何的赏赐,更不用担心他们会否知道得太多·臣的这些朋友,皆十分可信。
若不可信,一早没有今日的局面了·”·凤子桓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也堂堂正正地任由凤子桓看·良久,凤子桓问道:“谢琰啊,按理,你和玄寂的出身一样高贵,不但生在高门世家,母亲的出身也很高。
对于你们,在朝廷谋一个官位,来日贵至公卿是迟早的事·玄寂是出于必要才出来,她是不介意位置,只想做事·但朕看你,好像不是如此,你甚至不想要做官。
你想做什么呢”·谢琰道:“苟得大道,则平天下·不得大道,独善己身·”·“平天下之后呢”·“回山里去,过逍遥快活的日子。”
“可是平了天下,还回得去吗”·“天下不平,才回不去·天下若平,则太平盛世,有的是人才可以发挥作用·”·凤子桓笑起来,不再与她辩。
十余日后前线便传来捷报,计策不但获得成功,而且还没等刺客们去趁乱开城门,守城士兵就主动打开城门,守将被俘,零星抵抗后,这一叛军的最坚固碉堡据点就这样沦陷。
豫章太守何泉亲自领兵冲锋陷阵,进去之后第一时间把叛军守将给砍了,让手下校尉带着去遍前线地宣扬此事·果然不出数日,就又有两三个据点的叛军哗变投诚·又过几天,在凤子杨府上意外地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带领哗变的居然正是她的平日所依仗的国相,此人受到府上反复发生的火灾和怪异事件的惊扰,居然决定叛主投降·混战中他本人被杀,凤子杨受伤之后下落不明,武昌郡收复。
朝廷正下令周围追查凤子杨的下落,不日便收到巴东前线的消息,说凤子杨顺水路逃命到巴东郡去了,在凤子柏的府上休养·朝廷当机立断,命令崔玄策部直接与之决战。
本来谢琰那位妖媚的朋友还想着最后插一脚去做点事,毕竟他已经要混进去了·谢琰千里传书告诉他如果没有十分把握就不要这样做,只要能把消息传出来就是胜利。
她很清楚,这时候能把情报送出来已经是极限了··由是,她收到了许多许多的凤子柏府上的消息,什么凤子杨的伤病情况如何啊,什么凤子柏成天焦虑异常甚至打骂自己的侍妾啊,等等等等。
谢琰本觉得这些都没什么用,因为于战局没有什么帮助,没想到凤子樟倒是看得津津有味·谢琰好奇,凤子樟也不说是她在看什么··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决战日到来之后,朝廷上下成天激动非常,都在等到好消息。
唯独凤子樟不觉得·这天下午,她办完公事便早早回去,谢琰却还没从皇帝那里回来,她一个人坐在花园前的走廊上,看着香樟换上新绿,各色花朵渐次开放·忽然天色一暗,下起春雨。
接着风过,吹落花瓣··在密报里,谢琰的那位朋友说,凤子杨养伤期间,凤子柏对其关怀备至,几乎茶饭不思·侍妾出于好意,劝她不要荒废了大事,毕竟现在是生死存亡的时候,哪知道这个能密谋十余年自诩皇位的正统继承者的人居然将自己唯一的侍妾打骂一顿,关了起来。
又说凤子杨伤得很重,一路逃亡,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凤子柏为此非常悲伤,甚至埋怨自己·决战开始之前的最后一封密报说,凤子杨准备自杀,被凤子柏阻拦,说要死一起死,绝不准谁先走。
她努力回忆上一次见到两位堂姐的时候,她们相貌和情态·三姐想必清楚自己伤重,而且兵败如山倒,横竖都是死,为何还要逃亡到巴东去而且一旦她被官军抓获,用来要挟大姐,事情会更加糟糕。
若非她的部下坚持,那么就只有一种解释:她死也要死在大姐身边,死前,她一定要再看大姐一眼··皇家骨肉相残,原是不可避免;谋反的时机极其无耻,却又是不可错过;对凤子桓背信弃义和当皇帝的利益相比,的确也算不了什么:她都明白,她只是感到可惜。
这个家族自起于洛阳故地,传世六代,人丁寥落·她母亲那一代时,因为凤晔的胡作非为,不但害得皇室人丁惨遭屠戮,还引得外族入侵,丢了半座江山·她母亲偏安江左,接手乱局,力图中兴。
大业未成,交棒到姐姐手里·这一路走来,其实极为不易·姐姐刚刚即位的时候,就表示要对凤晔的两个女儿予以照顾,既出于以宗室镇守四方维护江山社稷,也出于家族内部示好以求团结。
然而终究,一切可以不发生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人与人的羁绊时而深刻得如同刻在山崖上的字,怎么也无法抹去;有时又脆弱得如同蛛丝,一碰就断··慧玉突然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道:“殿下,宫里的消息,官军大胜,叛乱平定了。”
凤子樟问有详细消息没有,慧玉说暂时不知道,凤子樟便起身入宫去·在凤子桓的寝宫见到谢琰,却不见皇帝,她问:“姐姐呢”·“去向列祖列宗报告了。”
“可有什么详细情报”·谢琰道:“打得很艰苦,但是还是赢了·到后来,说进王府的时候,叛军人数无多,但是抵挡依然很激烈。
最后发现你大姐的时候,她已经自杀,自杀在你三姐的床前·至于你三姐,也已自杀身亡·”·凤子樟听完,兀自低头不语·谢琰像是明白了她的心事,正想拿出手绢给她,不料她当即拉住谢琰的手。
“不用了……姐姐听到这个消息是什么反应说点什么没有”·“陛下挺高兴的,虽然也叹气来着。
她先要求崔相那边明后天拿一个方案出来,看如何由朝廷派人下去先暂时把封国管起来;然后要求把涉罪人等都好好押到建康来,尸首也是,保护好,不许出岔子·”·凤子樟点点头,“我若是姐姐,今天对着列祖列宗,大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嗯,所以她是皇帝,而你幸运地不是·”·“你的朋友,可安然无恙”·“那当然,他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就是第一个跑到府门口去找崔玄策去带路的。
咱们给崔玄策打过招呼的呀,你忘了那‘天下第一美’现在恐怕已经顺顺利利地坐上回家的船咯·”·“好,好,这样就好。”
“你也累着了,咱们回去吧,还是你想去见一见陛下”·凤子樟想了想,道:“我去见,你在外面等我就是·”·三日后,朝廷颁布诏令,剥夺凤子柏和凤子杨的一切爵位,将她们移出宗庙,封国家产全部收缴国库充公,凤子柏唯一的一个襁褓中的女儿被贬为庶人,但下落一直无人得知——凤子桓命令将这个孩子,连同两个姐妹的尸体,都交给凤子樟处理。
凤子樟和谢琰找了个细雨霏霏的日子,把尸体火化,撒入长江·然后把这个婴儿交给谢家的仆人,令送到南康郡去抚养··望着马车渐渐走远,谢琰问:“这是谁的主意”·“我的主意。”
凤子樟淡然答道,“姐姐下旨是如此,留出空间,让我来做·她既不想下令,也不想知道·这样挺好的·”·“你准备送到谁家去”·“谁家也不送,送到我出资的一座庙里去。”
谢琰点点头,“挺好·陛下也变了·”·“是啊,变了·大概想开了吧·”·“唉,想不到此事居然半年就完了。”
“这什么话”·“啧,陛下往下肯定又想继续推行她的改革了·”·“难不成你又畏难了,内史大人”·“非也,非也。
我只是想到又要组织聚会,还要把人情还了,还要继续和朝堂上那些家伙斗嘴,我就心累·”·“除了还人情,焉有一件事不是我和你一道做的我还没喊累呢,你倒先喊起来了”·“我这不是怕你累着吗你一累着,我就感觉更累了。”
“这话说得,我怎么听不出来你是在心疼我呢……”·两人一直斗嘴斗回宫中,恰好遇见凤子桓·凤子桓远远地便听见两人斗嘴,因为叛乱平息变得欣喜的心境开始泛起那么一点波澜。
 ·第九十三章·段岂尘从朱仙婉被软禁又获释的那天起就在盘算一个主意,事到如今,她也盘算得差不多了,就是没有合适的时机去实施,而且她一直没有告诉朱仙婉。
因为想也知道,这样的主意告诉了朱仙婉,得到的答案必然是“不同意”·即便她已经做好了单独执行这个计划的准备,但计划要是成功,朱仙婉就必须参与胜利果实的分享——还是要找个机会告诉她才行。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要找机会来实现,又要找机会告诉朱仙婉,段岂尘只觉得这个主意里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就像原先在山林中,捕猎地上走的往往需要勇气、速度和机智,但捕猎水里游的,就需要耐心等待。
她等了,就是没想到现在,眼前,竟然是这么个样子——她和朱仙婉趁着天色好,到华林园来赏花·春末初夏的风光太美,两人先是在花下打闹了一番,接着就相依相偎地坐下。
历劫幸存,她内心感到满足平静,于是对朱仙婉说了些甜言蜜语,朱仙婉笑她是野兽,春天就发情一样·她立刻表示不满,说自己对朱仙婉一年四季都如此··正打闹调笑,哪知道一向不到后宫来、天天奉行躲着她们俩的政策的凤子桓就尴尬地撞见了她们。
凤子桓也在出神,又是独自一人出来,将所有侍从留在了清暑殿·她发现她们的时候,她们也发现了她·段朱二人立刻爬起来尴尬地行礼,凤子桓则如梦初醒,往后退了一步——这使得段朱二人以为自己的行为惹怒了她,干脆就跪了下去,直到此刻。
其实没有多长时间,段岂尘却觉得像一个时辰那么长,恨不得抽自己嘴巴子··“起来吧·”凤子桓开口道,“是朕不该出神,看也不看地就往这边走。
是朕错了,还请你们两位见谅啊·快快起来·”两人这才站起来·段岂尘感到凤子桓的眼神在打量自己——她对这目光总是不太习惯。
十几年来凤子桓极少这样看她·从最初她嫁给凤子桓的时候,她努力变换打扮试图以美色吸引皇帝的目光,没用;她试图学习汉家文化,以异域风情和好奇或者理解的外来者的形象综合地吸引皇帝的关注,也没用;最后她看明白了,凤子桓压根不可能喜欢自己,皇帝本来就不愿意娶她,能带回来供着就不错了。
那时候她恨啊——你若是不打算爱我,你碰我干什么她和凤子桓成亲的那个晚上曾经烙印在她脑海里,那个晚上她曾经有那么一点点爱上凤子桓。
现在想想,幸好爱只有一点点,后面的恨也不多·现在,大概她们应该学习着像朋友那样相处,而不是这近乎陌生人的状态吧··“唉,朕害得你们俩衣裙都跪脏了。
走吧,一道去清暑殿休息,让婢女们给你俩清理清理·”·三人回到殿内坐下,段岂尘敏锐地发现凤子桓的眼神一直在她和朱仙婉身上转来转去·那眼神倒是不带□□,只是一种单纯的欣赏,甚至还是一种羡慕。
联想到崔玄寂早已出宫、最近也不见皇帝去探望,她想着,今日或许是个机会··只要凤子桓再说一句……·“今日之事,原是朕的错,不过往后,你们俩是不是想个办法比如说,留一个两婢女在附近放哨之类的,免得朕或者其他人无端撞破,总归是有些尴尬。”
凤子桓笑道··段岂尘等得就是这句话·未等朱仙婉回答,她就立刻说了以后一定会的、今天感谢陛下宽宏大量等等,然后对着光滑干净的大殿地板跪下去,对凤子桓说:“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
其余两人具是一愣·凤子桓道:“你说·”·“陛下,臣妾想请求陛下赐臣妾与宁妃一个机会,准许臣妾二人一道回段部去看看。”
她后脑勺是没长眼睛,不然她真想看看朱仙婉此刻的表情·她相信朱仙婉不会说破,但她没事先告诉朱仙婉,甚至未曾想过朱仙婉会不会不愿意,可现在机不可失。
朱仙婉事后一定嫌弃自己着急··“你们想回段部去”凤子桓面上依旧保持着笑容,她说是,凤子桓点点头,却没继续说话·她开始有点儿着急。
这时她听见后面朱仙婉也跪了下来,对凤子桓说此事她也一早知道,只是她们二人找不到机会说,一则陛下为政务所扰,二则战乱期间,各自多多少少都是待罪之身·“其实段妃姐姐这么多年来,背井离乡在建康宫中,说不思乡那是假话。
段妃姐姐在故乡的亲友已经所剩无几,是见一面少一面·就比如上次来访的乳母,年事已高,虽得赡养,也不知道能坚持到几时……”·朱仙婉侃侃而谈,将往日从段岂尘那里听来的种种全部说了出来。
等她说到后来,凤子桓一边阻止她继续,一边命人去给段岂尘端水来擦脸,让段岂尘的鲜卑婢女快把自家主子扶起来,妆都哭花了··等到两人都坐下,凤子桓说:“朕也没说不让,朕允许你们回去。
只是今年情势不稳定,可能需要再等一等·何况夏季风向才顺,冬季不行,所以你们最快,来年夏天之后再走,好吗”·段岂尘猛点头,没来得及擦干的眼泪在空中乱飞。
凤子桓笑道:“不过你们一走,要是不回来了,朕的后宫空无一人,岂不是乱套了·”·朱仙婉正在说“怎么可能不回来肯定会回来”,段岂尘率先看破了皇帝的想法——她简直觉得自己和皇帝今天有着不可思议的默契:“陛下放心。
一则臣妾二人有去有回,绝不会滞留不归·二则,臣妾自当尽全力相助陛下,使陛下早日将崔大人迎娶入宫·”·凤子桓点头、微笑,脸微红··回到寝宫,朱仙婉关上门,抓住她就问:“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提这个话事先完全不和我商量”·段岂尘嘻嘻地笑,双手搂在朱仙婉腰上,道:“我今天也是恰好撞见机会罢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有个主意吗当时你问我是啥主意,我没说,就是这个主意·我只是一直不知道怎么和陛下提,不知道可以用什么和陛下交换。
现在正好·没和你说,是因为今天事出突然·不然,我本来准备这几天就说的·”·朱仙婉佯怒道:“这种骗人鬼话,你还能说得出口”·段岂尘依然嘻笑,“哎呀,反正都成了,怎么成的就别管了。”
朱仙婉从她怀里挣出来,道:“成倒是成了,可你的大话也说出去了,还要帮陛下娶崔玄寂我倒要看看你——”·“哎呀哎呀,且不论咱们具体怎么实施,该帮陛下的我们总要帮对不对陛下待我们那么好。
再说了,你忍心看陛下现在那个样子”·“我当然不忍心,可是咱们和崔玄寂非亲非故,也不熟悉,怎么帮陛下”·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和崔玄寂或亲或故的人有她们的办法,非亲非故的我们可以帮助陛下对不对陛下肯定拜托了不少人,不可能只有我们的啦。
你放心,我连你都招架得了,还怕整治不了一个崔玄寂”·朱仙婉转身就是一个轻轻的巴掌··段岂尘猜的没错·凤子桓首先拜托的人就是凤子樟和谢琰。
理由是自己无法脱身也不知道能否去见崔玄寂,更不敢随便去,便请这两位代她先去看看,要是能打听一下崔玄寂的想法就更好了·两人没推脱,当即答应,次日便寻了时间,带着自己准备的礼物,前往崔府。
谢琰一进门就一口一个“姨妈”“大舅妈”地叫;凤子樟略感尴尬,总觉得自己有跟着谢琰改口的必要;然而卢寍见了她张口就是“殿下”,她又不能不应了,接着就只能称呼卢寍为“豫章公夫人”。
卢寍说既然是来探望玄寂的,这边请,她现在正好醒着·等把她们领进去,卢寍转身就走,留下她们三个··崔玄寂还想起身问候,谢琰跳起来就给她轻轻摁回去,“躺着你那肋骨断得七零八落,俩手一个断了一个划破了,起什么起”·凤子樟问道:“崔大人,现在可好些”·崔玄寂微笑道:“谢殿下挂念,还好。
我虽然想痊愈得快些,但拗不过这一年多来体质不如以往·”凤子樟点头,毕竟眼前的崔玄寂依旧是躺着,动也不能动·左手虽然勉强能举起来,还是缠着厚实的绷带。
三人又说了一阵都用些什么药,说到皇帝的赏赐·谢琰适时插嘴道:“陛下给你的赏赐不如以往啦·”崔玄寂苦笑不答,谢琰继续说道:“你刚回家那会儿,毛皮,炭火,好像生怕你动着一点。
后来木炭被你退掉了,也就不强行赏赐了·然而太医们但凡有什么话回过去,陛下便把崔相叫过去数落一顿·所以你看,陛下待你这样好,你要这样也可以,那样也可以,甚至反对她都可以,简直引起人嫉妒了。”
“这样……反倒不好·”崔玄寂说··谢琰闻言瞪她:“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我说你啊——”·凤子樟伸手直接捂住谢琰的嘴,对崔玄寂说道:“崔大人,你执意要出宫,所说的那些理由,我一概相信。
但我觉得不止那些·你是在埋怨姐姐吗埋怨她以前对你那样”·崔玄寂闻言明白凤子樟肯定已经对发生过的事情一清二楚了,也相信面前两人的人品- xing -格,就不再讳言:“其实我从未埋怨陛下。
我只是……不忍她受折磨·如果她并没有看清楚自己的内心,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接纳我,未来后悔,岂不是加倍痛苦我宁愿不要那样。”
“可是崔大人就没有想过自己吗毕竟这几年来,你对姐姐这样好,姐姐未见得对你多好,也没有给你什么报答,最后还叫你落下一身的伤。”
“殿下这个问题明知故问了·陛下近来如何”·“姐姐很好·脾气不但比去年好,也比以前好,人也随和多了。
处理和评价许多事都更加理- xing -温和·这都要多谢你·”·“殿下过奖·陛下的身体呢”·“也十分好……”·凤子樟和崔玄寂就这样你来我往地说着凤子桓的近况,谢琰实在是想插嘴道,你看看你这么关心陛下,又要故意躲开,何必呢你要是就在宫里住着,天天都能看见,有什么话能直接说,这不是挺好认准一个主意就执行到底,你属驴的……·她正在腹诽个没完,就听见崔玄寂问道:·“殿下觉得……”·“嗯”·“陛下比往日如何”·“你是说,当初和仙芝姐姐的时候吗”·这下谢琰就忍不了了:“你就不要做这个对比。
你一方面不希望陛下把你当作替代,一方面又要自己比,你这不是自己作践自己是什么何必吗一样能如何,不一样又能如何你说你——”·“不一样。”
凤子樟道,“一则那时候的姐姐和现在的姐姐不是一个人,二则你也和仙芝姐姐不一样·”凤子樟一边说,一边用柔和认真的眼神望着崔玄寂,“仙芝姐姐本质上和姐姐是不一样的人。
她们两个总是互相将就,你让着我,我让着你,有时候看着怪累的·她们能理解彼此,是基于熟悉·而你和姐姐是非常相似的人,你们有共同的目标,理解对方是基于相似- xing -。
要是拿骑马来打比喻,仙芝姐姐是一定要把缰绳死死拽住的那种人,而你是可以信马由缰的·”·崔玄寂听完,默然不语·凤子樟补充道:“当然你要有所在意,也是你的自由。
谁也管不了·不过我也觉得你去在意或者比较是没有用的·已经去了的人,你和她比永远不会有结果·对于姐姐,或许也要学会真正地放下·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两人坐了一会儿之后便告辞·回去的路上,谢琰问道:“你觉得如何我觉得她就是轴,倔,认死理·”·凤子樟笑了,“对,都对,你说的一点错都没有。”
谢琰一愣,“我怎么觉得你在敷衍我”·“我哪儿敷衍你了,我也这么觉得的呀·”·“以前你不这样,以前你认可我的说法,都是说一两个字就完了。
话多就有鬼·”·“哎哟哟,怎么不能是我被你带坏了呢,嗯三年了都·”·谢琰反应过来凤子樟是指她们是在三年前的春天相识这回事,心中一喜,便拉着凤子樟要去给凤子樟买礼物。
凤子樟笑她想一出是一出,“再说了,市井之物,你买贵的,人家说你奢侈;你买便宜的,明日引起世族效法,又有人要说你推高物价:我平日用那些内府造的就好了。”
谢琰素来不会违逆凤子樟,只好罢休·回到府上,在卧房里,她接着问刚才的问题·凤子樟道:“要我觉得,崔玄寂的担心都在理都没错,何况她为了姐姐卑微了这么多年,这时候为什么不能保留一点尊严呢我觉得姐姐只是欠把她哄回来而已。”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可是陛下碍于舆论,也不敢轻易到崔府去啊难道让崔相装病,然后咱们把公事搬到崔府去不太好吧。”
凤子樟扑哧一笑,“我看让姐姐给她写信就很好·”·“啊”·“嗯·”·“啧啧。”
“怎么你这人平时不也挺风雅的吗怎么想不出来这个亏得你当初还给我写过信呢·自从到了建康——”·谢琰转身,搂腰亲吻一气呵成。
悠长热吻过后,她对凤子樟说:“来了以后,难道还有什么是不能当面说得”凤子樟被她亲得脸红喘息,再不争辩··隔日,凤子桓就听取了建议,开始给崔玄寂写信。
 ·作者有话要说:·传统式追求,从情书开始【大雾· ·第九十四章·夏天来临的时候,凤子桓很忙·她首先安排凤子樟开始重新着手处理之前被战争打断的改革计划。
回到需要选定试点州郡的那一步·按理,朝廷之中的顽固反对派已经死的死抄的抄,但她还是要求广泛地征集意见,争取把这件事做好·其次,她开始安排凤煦参加日常政务处理。
先跟着自己处理奏疏,再跟着樊登或者崔仪在官署学习·她倒没有打算现在就让凤煦像当年的自己那样立刻进入皇太女监国的角色,毕竟当初自己几乎是临危受命,而现在凤煦不需要,自己可以多给她一些学习和成长的时间。
她让凤煦把奏疏念给自己听,与凤煦讨论里面的内容和处理的意见,对于凤煦说得对的她会表扬,不对的便指出并批评,在对与不对之间的她会与凤煦讨论·有时候说着说着,她会突然停下。
凤煦问母亲怎么了,她说没什么,然后继续讨论·等凤煦走后,她才静下来独自回忆,刚才说出来的观点,其实本不是自己原本的观点,而是受到崔玄寂影响的观点。
崔玄寂人不在自己身边,她说出来的话,却一条条地烙在心间,默默地改变了自己的行为·凤子樟与自己闲聊时,曾说道姐姐必是跨越了一大关卡,现如今脾气比以往好了不少,甚至- xing -格都有所改观。
她笑而不答,自己心里清楚,并非单纯武功所致,而是近来做许多决定的时候,往往想起崔玄寂说得那些话,细细一想,说得都对啊,为何当日不曾接受为何当日一意孤行·崔玄寂劝她徐图缓进,她曾觉得不能,是担心时间来不及。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自己计划的这一切,要真的发挥作用至少也要十年之后·那时候她虽然还活着,也到了应该将部分的权力和机会都留给孩子们的时候·改革本是为了重新从世族手中获取资源以备北伐,北伐岂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光是崔玄策的江夏守军,要恢复实力就需要相当的时间。
太尉报上来的情况也不是很乐观,军队依然需要重新训练、更新战法·何况如果要改革发挥作用不是十年,而是二十年、三十年呢着急没有用,只能一步一步地走好。
对于世族,崔玄寂也劝过她,一下子全部消灭是不可能的,也是危害朝廷统治的·既然世族是一点一点把地朝廷的实力蚕食掉的,朝廷完全可以一点一点地从他们手里拿回来。
而且对待世族与寒门,既要利用他们彼此的对立取得平衡,更要听取双方的意见·有的恶习是双方都会具有的·凤子桓如今深以为然·她在朝堂上提出,改革计划要做,也希望听到大家更多的意见,特别是战争过后大家有没有什么新的想法。
结果一开始没人敢提·她不得不又重新申明、甚至是把群臣申斥了一遍·如此,才激发了新一轮有价值的讨论·她抛开一切成见,认真分析每个人的观点和建议,对许多事情又有了新的见解,方案也日臻完善。
于是她提笔对崔玄寂写道,我已有两个月不曾见到你,但你曾对我说得话我全都记得,甚至记得越来越清楚·许多的话如今看来是那样正确,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听你的话。
希望现在听还不算晚··笔悬在半空,然后又放在一旁·她看着自己写了一半的信,一开头她问崔玄寂安好,身上的伤有没有好一些;然后她又说一些自己的事,左不过我很好,虽然遇到什么什么,但其实挺好的;接着是这一段,对政务和自己如何处理的描述:往下,她不知道要写什么了。
凤子樟那天来,说姐姐不妨先给崔大人写信,她就感到一点为难,说自己不知道写些什么·凤子樟说,姐姐想对崔大人说什么就写什么,平日说什么就说什么,家长里短,花谢花开,什么都行啊。
凤子樟说,姐姐,崔大人问的那些都对,你也需要都想,但我觉得那个答案你们都知道,只是姐姐不知道怎么说,而崔大人在等着,她一定要从你这里听到罢了··凤子桓想了想,又提笔写道,我近日在华林园里自己散步,虽然也觉得十分自在,但没有你,一个人策马也缺乏兴致,于是我选择走路。
春天过了,草木繁盛,到处都是植物和泥土的香气,去年生的幼崽也长大了,此刻正是调皮·你曾说我有时- xing -子急躁,我想这样走走对我有好处·只是没有你一道,颇感怅然。
我如今也近不惑之年,虽然有的事情颇有大彻大悟之感,也还有的事情觉得依旧不解,不免担忧·前日我与崔相闲聊,问她觉得什么是“不惑”,我又为何如此。
她说每个人的人生对于不惑应该有各自的不同的定义,但始终这个定义都不应该“不疑惑”,我深以为然·毕竟世界那样大,我不可能懂得所有的事情·崔相又说,孔子十五岁有志于学,而我十五岁有志于政,或许半途有所荒废,这是人生难免。
我便说,光- yin -无法弥补,错过了怎么办呢崔相笑着对我说,知道了就弥补,以为最晚的时候恰恰是最早的时候··我想着,这话对于我和你或许也是适用的。
今是,昨日亦是;知迷途,未见得一定要返,我可以走出去··玄寂,这些日子以来,我开始明白:我是过去,也是现在,也是未来·没有过去就没有今天的我,铸成的事无论好坏那都是我,摆在哪里,无法更改,我只能选择带着它。
但这不代表它应该决定我的现在和未来一定要怎么样,如果是这样我们还要改革干什么我可以决定现在的自己,帮助未来的自己·如果你问我,现在的自己是否能回答你的问题,我可以回答。
那你可能还会问我,现在的你怎么可以相信未来的你呢·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你说得没错,可是不相信我又能怎么办我必须要相信,否则现在的自己无法成为未来的自己。
但凡诺言莫不如此,但凡能践行诺言者无不如此·我何妨做项羽,从此对自己背水一战··我想我可以·只是有时候会想,假如你在我身边,我会做得更好,更容易。
有时我会抱怨日夜劳作地处理政务,仿佛永无尽头,皇帝是天底下最辛苦的工作,从无假期·就是新年,除夕守岁不算完,初一还要大宴群臣,吃个饭都累·现在我忽然觉得,这几年你来到我身边,其实就是上天赐给我的一个漫长的假期。
我很感激··祝你早日康复··桓字··她放下笔,安心等墨迹干,然后收好命人拿给两位皇女,让她们明天去探望崔玄寂的时候带上··第二天两位皇女来到崔府的时候,卢寍先接待了她们。
直吃了一盏茶,才送她们去见崔玄寂·不是故意拖延——尽管卢寍对她们的品- xing -颇感好奇——而是崔玄寂近来因为天气变化,身上的伤口比往日更疼痛些,上完药总要缓一会,否则话都说不出来。
她双腿上的剑伤虽然好了不少,但上身伤情严重,别说不良于行,有时翻身都非常艰难·凤煦和凤熙进来的时候,室内浓浓的冰片气味几乎让她们打个寒颤··凤煦还在问好,凤熙劈头便是一句:“崔卿不是本该防寒吗这样多的冰片是不是不太好”·崔玄寂无奈一笑,未及回答,凤煦便道:“你又知道了。
这是为了止疼啊·”·凤熙扁扁嘴,抗议道:“要如此,不如冰片也上,炭火也上啊·”·“你是让人家凉不够,还冰火两重天啊”·崔玄寂笑起来:“二位殿下,许久不见,看来依旧快活。”
凤熙立刻补充:“我好着呢,成日里不见崔卿,都没法告诉你我现在练得可好了·倒是姐姐,现在是监国大人啦,忙死了都·”·凤煦反击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然后不给凤熙和她继续吵嘴的机会,开始和崔玄寂聊天,不理自己的妹妹。
凤熙也不甘示弱,时不时插嘴··她们俩问崔玄寂的伤情,崔玄寂问她们的学业练武和日常生活·她们俩答了,又问崔玄寂将来的打算,崔玄寂说病好了再说吧,可要一阵日子。
凤熙感叹肯定又是好久不能见到崔卿,崔玄寂抓住机会问她们的母亲最近如何·凤熙把问题甩给姐姐,正好这个时候卢寍过来叫她们俩过来用点茶点,专门提到凤熙最喜欢的逐夷,成功把凤熙支走。
凤煦安心地对卢寍微笑以示感谢,回答了崔玄寂的问题之后,就把凤子桓的书信拿出来交给崔玄寂··“母亲说,她不敢给你什么赏赐,只想给你一封信·”·“这……”·“母亲亲手写的。”
“哦……”·“崔卿·”·崔玄寂本来用左手艰难拿着信,此刻听到凤煦认真的语调,抬起头来,“殿下”·“我跟熙儿都很喜欢你。
希望你明白·”·凤煦对她笑着,她也笑了··“我们都觉得曾经和你一起度过的时光很快乐·”·“好啊·”崔玄寂望着凤煦那张很像凤子桓、但是眉宇间气质更加柔和内敛的脸,笑了,“那段时光我也觉得很快乐。”
两位皇女回去把消息带给凤子桓,凤子桓一方面高兴,一方面想到崔玄寂会读自己的信,又有些忐忑;再想到崔玄寂可能没法用手自己拿信,很可能需要帮助,帮助的人会不会也看到信呢她更忐忑了,甚至在这四下无人的时刻羞红了脸。
她把这消息告诉凤子樟,凤子樟说那你也得写啊,“再说了不就是被豫章公夫人看见吗那可是姐姐未来岳母,这不是一举两得”她还是有点儿害羞,又瞥见凤子樟的表情,笑骂凤子樟看她笑话。
凤子樟道:“也不是我故意看,是姐姐此刻真的……”·“好笑”·“可爱·哈哈哈哈……”·五月底到六月初三,连着数日天气不是闷热就是下大雨。
崔玄寂的伤情有所反复,太医们都绷紧了神经——秦太医已经天天守在那里,但奇珍药材不能全都搬过去·为此凤子桓专门安排一匹快马,一位羽林卫士,天天守在崔府,一有情况立刻回来通报。
这天闷热至极,下午时分早上换的衣服就开始浸出汗来·凤子桓也感到有些焦躁,正在殿中走来走去,听到消息说崔玄寂突然开始吐血··天空一道惊雷,暴雨落下。
凤子樟和谢琰均在座,眼睁睁看着凤子桓衣服不换、命令不下、轿马一概不备,直接双足一点飞了出去,朝着皇家马厩的方向,没几下便消失在视线里··她从天而降地出现在马厩里,看管们差一点没认出来是她,以为是什么武功高强的贼人,正想上前阻拦,被她恰到好处地扇到一旁。
她从马厩里迁出自己的御马,连马鞍都不要,骑上就跑·奔马出了台城,直奔崔府而去·幸亏大雨使得路上无人,否则她也骑不了这么快··到崔府门前,她把缰绳递给不知所措的看门人,直接冲了进去。
崔仪正在看这外面是为何一阵喧哗,没想到就看见一个被大雨彻底淋- shi -的凤子桓·“陛下”凤子桓也无从解释,着急地问道:“玄寂在哪里”未等崔仪回答,凤子桓就听见卢寍的声音,立刻朝一侧走去。
罔顾自己贸然到人家家里的卧室去不礼貌之类的问题,直冲进去,差点和秦太医撞个满怀··“老臣参见陛下·”·崔玄寂听到这句话,方知凤子桓居然来了。
“情况如何”·“回禀陛下,崔大人并无大碍·吐血不过积郁已久,本受内伤所害,不得排解·现在身体恢复,排出来就好。
此非危殆之征,倒是痊愈之象·老臣这就去开新的方子·”·崔玄寂躺在那里,略显迷蒙·好像听见凤子桓和母亲说话,凤子桓道歉,母亲却说没什么,然后就叫众人都去了,还关上了门。
接着凤子桓走过来了,她于是努力睁开眼睛,想要坐起来一点·凤子桓则立刻上来阻止她··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你的伤……”·“不要紧。
我已经能坐起来了·”·凤子桓遂将她扶好,然后在床沿儿坐下,找了块座垫垫着,生怕打- shi -床单·崔玄寂见状,心里又甜又酸的,道:“何必冒雨,淋- shi -了怎么办”·“无妨,夏天热,衣服一会儿就干。”
“可你要是着了凉怎么办·”·“我这么强健,不会的·”凤子桓说,然后伸出手轻轻拉起崔玄寂的左手,“让我看看,你好些没有。”
“太医们不是每天都把消息禀告给你吗”崔玄寂故意道··凤子桓笑了,“是啊,可是百闻不如一见·何况,一日不见便如三秋,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崔玄寂正望着凤子桓沾- shi -的额头,想给她擦干,不防凤子桓此时抬头,正与她对视。
“玄寂,我很想你·”·崔玄寂沉默了一会儿,微笑着柔声道:“‘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陛下可不要断了音信。”
凤子桓心中大喜——要不是想着崔玄寂的手伤,她早把脸埋在崔玄寂的手里——“你放心,以后我能来便来;不能来,我也托人将书信带给你。
好吗”·“好·”· ·第九十五章·六月初七的这天,凤子桓把谢琰单独召到宫中,认真地与她讨论把她正式召入朝廷为官、要她进入最高决策层的想法:“否则,你自己才能得不到发挥不说,朕要见你、商讨机宜,每次还要单独下旨召你。”
结果谢琰还是推辞,凤子桓道:“为什么呀”·“启禀陛下,若子樟与我皆在朝,则会令陛下和子樟皆不能好好办事·而且我本来位卑,应当建功之后再考虑擢升。”
凤子桓大笑:“前一句话朕信,但这最后一句朕不信了·你还没建功你就算推辞说在吴郡的战斗是带领家族私兵,也改变不了你当时是吴郡全军总指挥、还打赢了胜仗。
你为了改革的事对赏赐辞而不受可以,妄自菲薄就不行了·”·谢琰依旧认为她不能和凤子樟同朝为官,否则尴尬的观点·凤子桓笑她都是借口,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反而说道:“这种话,你可有对子樟说过”·“回禀陛下,没有。”
凤子桓点头,谢琰又补充道:“不过子樟应该都明白·”·凤子桓道:“朕欲辟你家人为官,往往难以得偿所愿·你父亲呢,没有天大的事情,根本不会出来,找也找不到人影。
你大伯父谢恢,才能是了不得的,就是刚正不阿至极,远不如崔仪柔和·当年之事,其实若是崔仪在处理,也许会大不一样·时移世易,现在没有大的问题,用谢恢恐怕过了。
至于你二伯父谢忆,朕尤其想请他为太师,当然,想也知道是不能的·所以,你,号称本代第一,现在又出现在建康,出现在子樟的身边,与她有这样的关系,朕绝不可错过。
只不过照你现在这个执拗劲儿,要是没有重大的功劳,朕也不能把你放到足够你施展的位置上·所以啊,为今之计——”·谢琰大概已经猜到皇帝想要她干嘛了,唯独不敢自己说。
自己说出来和皇帝说出来,对于整件事的概念和走向有截然不同的影响·她都已经在朝廷温良恭俭让了这么久,还怕不能忍这一刻·“你必须为朕北伐。
如何”凤子桓说··谢琰想起身到皇帝面前去跪着说话,被凤子桓阻止,让她坐着就行:“本一家人,何必如此·”·谢琰答是,然后说:“北伐收复失地乃是我朝立国之本,陛下若欲指派臣来做,臣自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朕怎么敢叫你肝脑涂地哟,你少了一根头发丝只怕子樟都不会放过朕·”凤子桓说完便笑,谢琰只好陪着笑·从刚刚到建康面圣开始,她就知道凤子桓并不喜欢她——无论是出于她顶着个了不得的名号却不出来做官、还是出于拐走了皇帝的宝贝妹妹——经过这一两年她低调做人好好做事,还在战争中立了大功,凤子桓对她的印象应当是有所改观的,有多大的改观就不好说了。
如今她还要踏入更危险地离皇帝更近的位置,即便此刻皇帝表示得是对她有相当的信任,她也不敢掉以轻心··“所以,”凤子桓笑完了,正色道:“若说到北伐,你心中可有什么计策朕以为你们这些国士,对天下大事都应该是有一番自己的想法的。”
“是·以臣上次前往广陵的经历,加上之前的一些想法,臣以为若要北伐,当有三个阶段、分两路进军·”凤子桓注视着她,示意她继续。
“看如今北方形势,鲜卑燕国强盛,而长安、洛阳一带的故地夷狄混战,尚未有个定数·则我朝的主要敌人实际上是燕国·且从地理位置上来说,我朝的边防重镇实际上只有三个郡,由西向东分别是汉中、江夏、广陵。
汉中距离长安洛阳一带近但不能轻易攻伐,夷狄之人,攻之则会抱团,置之不理他们反而会窝里斗,是故西线汉中暂时不动最佳;东线江夏和广陵则可以分兵北上,江夏部队取陈郡,广陵部队取下邳,留淮南守军为江防后备则向东向西皆可以支援。
若陈郡和下邳皆下,则两股力量可以会师彭城:因为一旦彭城下,渡河攻取邺城近在眼前,则燕国必然倾国救援,决战一触即发·如能在彭城击败燕军,大约攻下邺城也指日可待,慕容鲜卑也必然败退北方常山、上谷。
至此,于我朝而言,北方大部分已经收复··“这时,河南、河内、上党三郡或望风归附、或兵力不足,我朝汉中军自可向北出击,江夏、广陵军向东,夹击剩下的敌人。
汉中部队只需攻下始平、上洛两地的敌人,江夏、广陵部队至多在多出河东、弘农两郡之敌,便直取咸阳,长安洛阳近在眼前·”·凤子桓听完问道:“按你这样的计划,北伐胜利最快需要多久,最慢又需要多久”·“短则十年,长则数十年。
陛下,比如我们让江夏和广陵的部队先出击,准备怎么也得一年到两年,尤其是江夏守军此番减员严重,需要时间休养生息·攻下陈郡和下邳,非常幸运地情况下怎么也得三个月,非常艰难的话可能需要一年。
攻下之后不可能立刻就继续往前进·光下邳一地就将面对东海、琅琊一带的压力,虽然目前据我们所知燕军在那边布置的力量并不多,但也不容小觑·是故,攻下陈郡和下邳之后也需要一段时间的经营,三到五年,总免不了的。
如此,打一个地方,经营一个地方,再打一个地方,才能一点一点扎扎实实地把北方夺取回来{158}·”·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凤子桓认真地点了点头,长叹一口气道:“曾经,玄寂也这样对朕说过。
她说北伐之事,不能一蹴而就·朕心底认可,却总是将它想得简单·可见朕是没有经历失败啊·罢,谢琰,既然如此,你觉得现在朝廷应该从哪几个放面开始准备呢”·谢琰想了想,道:“回禀陛下,臣以为有三件当务之急:一、推行朝廷的准备已久改革,从世族手中解放大量的劳力和资源,绝不可善罢甘休、半途而废。
二、让江夏守军有至少三年的休息时间来补充人员,训练士兵·三、经营广陵·在我朝的防线上,唯有广陵在长江以北,直接面对燕军·在广陵若能尽量多的招抚流民,感召滞留在燕国的我朝子民前来投奔,将广陵的工事重新加固、修筑,才能将这个插入敌人躯体的楔子打实打好,以后北伐才有立足点。”
凤子桓问她是不是这次去广陵见到了什么,她说是,然后君臣二人就此继续说了下去·说得投入,不知不觉过了许久·等到说完,已近黄昏,两人都觉得饿了,凤子桓一边道歉一边命传膳。
正等着,凤子桓突然问:“朕如今如此留你吃饭,子樟不恼朕听说你在子樟那里当内史期间除了到你伯父那里之外,极少在外面吃饭·”·谢琰说从不。
凤子桓又道:“如若朕……把你派到广陵去,实践你的计划,害你与子樟两地分开,她亦不恼”·谢琰心说我就知道,“应该不会。
她识大体与否陛下比我清楚,大不了埋怨我罢了·”·凤子桓哈哈大笑,没继续说下去··等到她回到府上,凤子樟见她,好奇地问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便把和皇帝说的所有内容告诉了凤子樟,然后对凤子樟说我现在告诉你,是怕来日朝廷宣布之后你发现我没提前告诉你,你恼了。
凤子樟笑道:“这等事情,我要恼也恼你,如何会跟姐姐置气出镇广陵嘛,倒没问题,姐姐势必有多重考虑;不过不管是哪一重考虑,实际上对谁都好。
就是……如果要北伐,现在广陵有的物资是不够的,广陵一向仰赖朝廷补给·不知道还要多少时间,才能凑够·”·谢琰坐到凤子樟身边,凤子樟也就顺势靠着谢琰的肩头。
谢琰一边给她重新斟一杯花茶一边道:“我正考虑这个·不过横竖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无需着急·”·凤子樟接过茶杯,自己不喝,反倒喂给谢琰,喂完了她对谢琰笑着道:“我倒是有一计:你是想先做驸马,还是先去当郡太守”·谢琰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笑道:“我正有意劝你改易封国,出镇广陵,没想到你倒想倾国助我,怎么,自己不上火烤,便送我上去”凤子樟听了自然是与谢琰打闹成一团,慧玉从另一侧的走廊听到这边的动静,习以为常,笑着离去。
闹完了,凤子樟也闹进谢琰的怀抱里半躺着:“我朝历来没有王妃去打仗的,都是驸马·我改易为公主,把南康国献为南康郡·南康本就富庶,一郡养一郡,支撑广陵北伐收复到下邳总是可以的。
这样你也功成名就,自然可以回来了·”·“这样最好·只是如果功成名就,难免回来加官进爵,这样又走不掉了,还是淹留朝廷,更高的位置,更多的事,何时才能无牵无挂地逍遥快活去”·“那只有先办完了咱们这一代人的事情,交棒给下一代才行。
就像谢恢打算着交给崔仪,崔仪打算着交给你·至于我,如果你做驸马了,我自然也就交给你,以后凤熙要不要这样辅佐凤煦,那就不知道了·”·谢琰摇摇头,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呆了一会儿,月亮出来了,柔和清凉的光辉将两人笼罩。
谢琰道:“我这些日子偶尔遇见凤煦和凤熙,又听那些臣子说凤煦担任监国,代表陛下回复奏疏,如何如何的·我现在觉得,凤熙是十成十地像陛下,凤煦却是一半像陛下,一半像你。”
凤子樟笑了,不接话茬:“像谁都行,她是她自己·不过说到这个,可惜了崔玄寂·挨了那一剑,再也不可能有孩子了·虽然就此没了许多麻烦,但终归是被迫少了人生的一个选择。”
“怎么,你还想知道她要是和陛下生个女儿,是会像谁她们俩- xing -格这样像,生出来个更倔的,了不得了”·“我不过说说罢了。
姐姐对我说上次去见了崔玄寂之后,两个人之间好像好了一些·我就对姐姐说那就找机会去,多多写信,想办法哄呗·唉,这俩人什么时候才能好好的啊……”·“是啊,崔玄寂快点儿嫁给陛下吧,这样咱们俩就能远走高飞去咯。”
“我朝没有王妃打仗,也没有皇后当丞相这回事啊,你可别打这馊主意……”·“她名义上不是丞相,焉知不会发挥一样的作用不可能的啦。
不过,陛下会不会变成耳根子软的那种呢……”·这边两人就这个话题越说越歪,到底还是关心凤子桓和崔玄寂的·同样,宫里的那两人也很关心皇帝的终生大事。
段岂尘这段日子想尽办法给皇帝出主意·为了知己知彼,她派人——自己的人或者朱仙婉的人——去打听崔玄寂的喜好,结果答案不大令人满意。
她和朱仙婉商量怎么才能哄崔玄寂回心转意·但她每提一个,朱仙婉就回绝一个·朱仙婉不但骂她“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还给她分析得头头是道。
导致段岂尘觉得自己有的手段一个都派不上用场,只好先拼命给崔玄寂送医送药帮助她早日康复是,剩下的再说··今晚,她在朱仙婉宫里,和朱仙婉一起检查今年六月初十朱仙芝的祭祀典礼安排。
“发愁啊,仙婉·”·她半歪在榻上,一个劲儿地哼哼,朱仙婉白她一眼道:“你要揽这个事儿,就要受这个罪·”·“我哪知道崔玄寂是这样一个人啊这样也不要,那样也不要——”·“人家哪有不要。”
朱仙婉头也不抬地打断她,轻轻拉着段岂尘的手腕,“一则,你想想,她是豫章公唯一的女儿,出身放在哪里,就是平时教养再节俭,也和普通人家的女儿不一样,有什么没见过她不要只是因为她觉得那东西于她而言没有价值。
二则,崔玄寂不是不要,而是这样送的不要·你也不想想,之前陛下那样赏赐,她还能给退回来·咱们送东西过去,人家不是想收,而是没有退的理由·何况我是以我们家的名义再加上你去送的。
她之前不收是担心有损陛下的名誉,也不想陛下浪费钱财·”·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段岂尘大大地叹口气,“我总觉得若是陛下用礼物表达心意,可以作为诉诸言辞的辅助。
现在看来,这个思路有问题啊·可是除此之外,譬如送些小的简单的东西,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能投其所好啊·”·朱仙婉在面前的帐册上签了字,拿给侍女说检查无误,你明日再去核对一遍就是,然后转过身来对段岂尘说:“你也不要着急。
我倒觉得,姐姐的祭祀典礼是个好机会·让陛下能彻底放下想开,也让崔玄寂知道陛下已经放下想开·”·“可那些都是她们俩的事,我能从旁协助的少啊。
你今年的安排已经尽力了,我觉得咱们能做的没多少了·”·“那就要靠你的智慧了·”朱仙婉笑道,“比如说,你要是给我送礼物,你送什么不过我可有要求,第一条,就不许是我知道的。”
段岂尘愁眉苦脸地望向窗外,而外面明月高挂、星辰漫天:“你知道的,里面或许还有我不知道的·而我能想到的,你统统都知道了·唉·”· ·作者有话要说:·{158}这一章说到的北伐策略是一种理想状态。
实际上真实历史上与燕国并存的是前秦,也就是后来统一北方的苻坚·文中假定了长安洛阳一直到天水都是混战的情况,这和历史上的后来发展不完全相符合·何况此时在更远北方还有代国(即后来的北魏)。
文中的假设说得很像这些少数民族政权都没什么野心,尚未南下·但实际上是不可能的·我个人认为真实历史中东晋到刘宋历次北伐都失败除了物力上的差距、战马的严重不足之外,内部权力斗争也是一个比较重要的因素。
事实上如果这样一点一点地打,未见得完全没有收复北方的可能·但历史没有如果·· ·第九十六章·今年的祭祀典礼安排得十分简洁·不约而同地,两位皇女做得悼赋除了讲述自己一年多来的进步和怀念之外,都说到母后在天之灵一定希望活在世上的人能好好活下去。
若不能尽到生而为人的责任,反而沉湎悲伤,使更多的人受到伤害,那也是一种不孝··她们念的时候,朱仙婉小心观察凤子桓的表情,发现凤子桓神态自若,眼神温和。
等到离宫宫女们纷纷离开,凤子桓如常走进去和朱仙芝的灵位单独对话·段岂尘正要走,朱仙婉却拉住她让她等等·“干嘛”段岂尘问,朱仙婉摇摇头,“等等。”
虽然我只是有一种预感,仅仅是预感··果然凤子桓没在灵位前呆多久出来了·她散去身边侍从,一个人站在烈日下,抬头望着旗帜·本来无风的现场,忽然刮起一阵风,轻轻吹动旗子。
蓝色无垠的天空下,旗帜柔和地飘扬··段朱二人都看见凤子桓笑了,笑着笑着似乎还流下了一滴眼泪·段岂尘不太明白,转头正想问,发现朱仙婉也哭了。
“干嘛这是”·她赶紧拿出手绢给朱仙婉擦,朱仙婉抱歉地笑笑,“我昨日向姐姐许愿,希望她要是知道,就给陛下一点表示·数日无风而晴朗,突然平地起风,自然是姐姐对陛下的表示。
想到这里,我忽然……就很想念姐姐……”段岂尘连忙拉着她拍背安抚··凤子桓也一样·她刚才走到朱仙芝灵前,对朱仙芝祈祷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自从上次你说你要走了,我就再也没有见到你·我很想你,但也不能再打扰你了·你若是已经去了,超生极乐,脱离苦海,一会儿我出去,你就起一阵风吹动旗子给我看好不好让我安心,让我安心地告别了你,重新活过。
那一阵微风来去无踪,温柔徐缓就像朱仙芝曾经说话时的样子·凤子桓心里又悲又喜,在心里默默地对朱仙芝说,好,我知道了,你已去了那无边无际的幸福地、无有忧愁的极乐乡。
此岸留下的是我,因为我还有未完的事情·所以我会好好地活下去,我会和玄寂好好走下去··仙芝,再见··再见··台城外,相府上,崔玄寂被抬到前日朱和之送来的轮椅{159}上,推到花园里。
满花园的忍冬、玉兰、月季、凌霄都开了,气味芬芳,色彩艳丽·崔玄寂身上的断骨进来愈合得不错,肋骨已经不再感到非常疼痛,睡觉时也可以略微翻身了,除了右臂还处于瘫痪状态外,她已好了不少。
这要多亏送轮椅的国舅爷不知道从何处倒腾来的什么西域治伤奇药·而且他本人还不敢来送,转托卢浩过来送·卢浩假借探望大姑妈的名义来,将东西送到,对崔玄寂说,不由得你不收,人家国舅爷已经“毁家”救你了。
崔玄寂也明白朱和之是为了什么,虽然想想有些五味杂陈··罢了,这个人情必须卖··她今天起来,不是为了晒太阳,而是因为今天是朱仙芝的祭日,她想占卜。
以往,朱仙芝对她来说是最熟悉又最陌生的一个人·她见朱仙芝的次数有限,却对朱仙芝曾经的故事了如指掌;她听到了朱仙芝的太多事迹,却对从未尝试分析或总结这个人的- xing -格:她怕,她回避这么做,她在心底因为自己的情感而对朱仙芝抱有负罪感。
在入宫之前,她什么都没做,也就只是在自己的心底躲着这种想法·现在已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对凤子桓自己不但表过白还救过命,让凤子桓对她怀有了愧疚·现实意义上,她正在抢夺朱仙芝的所爱。
爱情这东西总是如此,发生的时候来不及发现,发现的时候已无力改变·这几个月躺在床上什么都干不了的日子里,她也好好想了,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她对凤子桓说你要想清楚这个想清楚那个,她自己呢就不需要看清楚自己的心吗凤子桓有门槛要迈,她自己就没有当凤子桓已经确定了心意与爱意,自己能不能摆脱自己心中的阻碍呢·凤煦凤熙来过后,她知道自己唯一的阻碍就是对朱仙芝的愧疚感。
那是她最钟爱的爱情故事,她期待却又害怕成为它的破坏者··要是没有凤子樟一道,谢琰偶尔也会来看她·上一次时谢琰来还安慰她不要那样抵触凤子桓的赏赐。
谢琰说你为陛下已经如此奋不顾身,陛下为你做点什么有什么不行的难道你非要她也为你奋不顾身她当即回答,不,我不要她为我如此。
于是那天凤子桓为了她从皇宫里冒雨奔马时,她觉得很窝心,甚至不争气地过于感动·一个人站着另一个人拼命追的辛苦她体会过,她不要凤子桓也这样,她也应该向凤子桓走去。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所以她今天来到花下,望着各色花瓣,在心中默默对朱仙芝祈祷道:皇后娘娘,仙芝姐姐,我自知我的心事对你无从隐瞒,我也无意为我自己辩解。
我深爱陛下,希望她能够过得更加幸福,只是不知道这是否能与我有关,我是否有资格去让她幸福·你若觉得我可以,就让风吹花瓣,落于我身;你若觉得不可以,就让花瓣虽落,却一片也落不到我身上吧。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微风过耳,只听见树叶沙沙,小鸟的羽翼划破空寂·她睁开眼睛,身上落满了玉兰花的花瓣,地上却一片都没有。
她用左手捧起粉色白色的花瓣,无声地哭泣起来·泪眼朦胧中,她好像回到小时候,有一次见到朱仙芝,朱仙芝弯下腰来对她说:·“呀,这不是玄寂吗好久不见都这么大啦,真好看。
你笑起来呀,眼睛像月牙一样弯弯的,特别好看……”·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卢寍看见·卢寍什么都没说,回去继续和自己的侄子聊天·入夜,卢寍给崔玄寂的手掌换药的时候,云淡风轻地开口问道:“玄寂啊,你什么时候,让为娘的当一回皇帝的岳母啊”·崔玄寂听完立刻红了脸,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卢寍笑道:“你当为娘我看不出来我刚来那天,陛下在宫中直接对我跪下去了。
那时候我还没完全猜出来,要是我猜出来了,当时我定要说,‘陛下这个头磕得早了,新娘子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哩’”·“母亲……”崔玄寂还是羞,不知道说什么,连埋怨都没词儿。
“唉,可怜我生了你兄妹二人,都是闷葫芦·你哥哥如今在边塞,一副‘何以为家’的样子你呢,从小更不爱吱声,凡事都要我们问。
如今事情都这么大了,还不说,非要为娘来了,自己硬猜·你是怕为娘的老糊涂了是不是”·“我不是……”·“呿。陛下那样子,必然是对你有意。我就算多年不在建康,也知道陛下与朱家丫头情深似海;若不是你自己入宫之后得近前相对,日久生情,陛下——”她想说移情别恋,幸好管住了嘴,“估计也不会如此。
哎呀,现在想想,你小时候的那些举动,啊啧啧啧啧啧……”·“母亲”·“恼什么呀,为娘可有说错一句话”·“没有……”·卢寍见女儿的样子,嘴上饶了她,放下已经包扎好的左手,又把自己的手覆在上面道:“其实我和你父亲,从不指望你们兄妹非要建立什么功业不可。
此番到建康来,听你姑姑说,你帮陛下做了许多大事,我也很开心·现在看到你留着这么一件大事在这里,关系自己的终生幸福,犹豫不决·为娘想问问你,现在是如何打算的啊”·崔玄寂总觉得对母亲说这样的事情有些羞怯,一时整理不出言语。
卢寍从她这情态就能猜到女儿肯定是想好了要答应·就算没有今天,从往日也能看出来··“不说不说为娘我可就替你说了·你要是不想,大概前日死都不肯见陛下一面。
你要是不想,干嘛非要把陛下赏赐的匕首放在枕头下边啧,周围人都看出来了,你还骗自己干嘛呀·”·“我没有骗自己……”·“你呀,也不要有什么负担。
要是有人说闲话,就由人说去·我们家又不要什么名位,什么富贵·眼下还不够富贵吗只要你幸福,陛下也快乐,这就很好了·世上还有什么比相爱之人能互相明白、相爱相守更好的事”·“母亲……”·“可有一条,你记住了:陛下要是要娶你,该做的事情可一样都不能少”·凤子桓要是在场,听到她未来丈母娘这么说,一定立刻应承下来,好好好行行行,母亲大人您说什么都行都对朕都做但她整个六月被政务拖住,每天都脱不开身,一直到七月初十了,都没有时间来见崔玄寂。
为此她只好通过两件事来表达她的思念:一、赏赐,这是段岂尘的主意·段岂尘始终觉得应该送点小礼物,不光给崔玄寂,也给未来丈母娘不是可凤子桓说朕不知道应该赏赐什么,于是干脆打开自己的皇家仓库,让段岂尘帮忙选。
于是崔玄寂不是收到时令小吃,就是琼浆玉液,或者精致小玩意·总之量不多,也不多珍贵,只是不曾断绝·崔玄寂不再执拗,也就收了·更何况许多不是指定给她的,有给卢寍的,给崔仪的,给她们全家的。
由于几乎天天都有负责送东西的女官们在崔府门口,这消息在建康城中不胫而走,成了街谈巷议的材料·七月中旬便有谏官在朝堂上对凤子桓谏言道,陛下近来恐怕对崔家赏赐太过了,应该停止,否则百姓议论不休,对陛下没有好处。
凤子桓今年第一次在朝堂上发了脾气·咬牙切齿地骂这个谏官,说崔家一门忠烈,前任中郎将崔玄寂为了国家冒着巨大的危险孤军深入广陵前线,要是没有她建康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更何况崔玄寂于朕有救命之恩,难道还要你来教朕怎么报答救命恩人吗·说呀说呀,言辞倒没有非常激烈,最后也没有责罚这个谏官,她只是表达了自己就是不改、死也不改的立场。
她骂完,余光瞟见凤子樟站在下面,正努力忍笑·于是散朝,她就把凤子樟叫来,问建康百姓都怎么议论的·凤子樟说不知道·她想了想,便对凤子樟说,让谢琰去,用一样的手段,把故事给朕编得好听点,让满建康的百姓都知道玄寂为朕做的事情,以及我们之间的感情,去·凤子樟笑着答应了,补充道,那姐姐可要记得把这事儿告诉崔大人哟。
结果隔日崔玄寂收到的凤子桓表达思念之情的第十封信里,就有了这么一句:来日我一定要宠爱你,宠得天下人尽皆知·崔玄寂看了哭笑不得,虽然不觉得那是什么好事,但满心的甜蜜还是流淌出来。
为了不让这些话被别人看见,她从来命人都把信好好地收藏在一个小竹条盒子里·来信不能被人看见,回信更加不能,于是她坚持自己艰难地用左手写回信·一笔一划,小心翼翼。
看着拙劣的字迹,每次回信她都要先为此道歉··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结果凤子桓说什么她说这小孩似的字迹殊为可爱,但是比不上崔玄寂本人可爱。
是故最近崔府的下人们总觉得奇怪,大小姐怎么老是脸红,难道是太热了·八月初的一天,凤子桓办了个家宴,但没邀请两位皇女,反而邀请了凤子樟和谢琰。
目的很简单,她眼看总算会有点而空了,她想知道要是亲自去见崔玄寂的话,她可以做点什么、带点什么、说点什么,从而彻底赢得崔玄寂的芳心呢·凤子桓这半年变得十分随和,家宴一开始又要求大家畅所欲言,所以在凤子樟的带领下,大家先嘲笑了皇帝一番。
段岂尘方问谢琰关于崔玄寂的个人喜好,说“我们本来有意让陛下投其所好,结果我们打探到的消息就是崔玄寂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不知道谢大人是否知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细节。”
·一时众人都看着谢琰,谢琰无奈道:“我这表姐,自幼就是个兴趣寡淡的家伙·虽然她琴棋书画什么都会,但对哪个都没有特别的倾心,何况现在病中哪个都没法享受。
养病期间,不能饮酒;外伤未愈,天气也不宜去温泉·我去探望她的时候,见她也只是在看书罢了·”·她这一番话算是把段岂尘大部分的想法都堵死了。
虽然她也想补充说,崔玄寂最大的爱好就是皇帝本人,去就得了·然而她不敢说这样放肆的话——特别是有段妃和宁妃在座··凤子桓听完,摇头叹息道:“哎呀,空有天下,也没有办法轻易得一人心啊”·凤子樟犹在那里取笑她姐姐,立时招来凤子桓的笑骂。
姐妹二人正斗嘴,朱仙婉拿起面前案上的一个橘子,若有所思地说道:“其实……我们是不是忽略了,崔大人平日里喜欢吃什么呀”·还没等谢琰想起来,凤子桓长叹道:“往日里,朕都是赏赐自己吃的给她,却没问过她喜欢什么,她也没表露过。
这都是朕的过失·要是早知道——”朱仙婉立刻插嘴,说往日都是过去了,陛下快回忆回忆啊,又问谢琰·凤子桓想了想道:“朕只记得,有一年中秋,她给朕剥过菱角和栗子。”
谢琰笑道:“陛下呀,她必然是捡了自己喜欢吃的来伺候陛下·我犹记得,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菱角、栗子、桂花·”·“就这三样”凤子桓问。
“就这三样·”·凤子桓正沉思,不防段岂尘突然道:“那陛下何不择一月圆良夜,就今年中秋带上时令的柚子、芋头、栗子、菱角、梨子,做成甜食,温补的,给崔玄寂带去到时两人一起对月共饮,再好不过。
但最好是陛下亲手做的,不然不显真心·”·凤子樟在旁摇头晃脑地补充道:“姐姐最好再去青溪边捕些萤火虫,到时候一起带去,岂不美哉”·凤子桓骂凤子樟折磨自己。
凤子樟也不接话,笑着瞥一眼谢琰:“你呢,要不要去”·谢琰笑道:“你能走,我能走,咱不如一块儿去”··作者有话要说:·{159}此处为虚构。
没有看到当时出现了轮椅的资料·《三国演义》诸葛亮骂王朗那一段的不算·· ·第九十七章·御膳房的厨娘这一整年过得都有点战战兢兢·因为她想着自己往日受了窦弥的许多恩惠,窦弥的异常死亡总让她感到有点不安,生怕自己如今的人头只是暂时寄存在脖子上,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会被皇帝收走。
年初的时候,皇帝一个劲儿地命给崔玄寂做这个做那个,她要保证给崔玄寂喂下去的流食是流食,也是有营养能让崔玄寂吊着命的流食——否则皇帝要是追究起来怎么办自己岂不是罪上加罪·后来皇帝开始让她做好赏赐给崔玄寂。
她觉得事情似乎尘埃落定了·可现在皇帝居然亲自跑到厨房来说,如今时令的瓜果蔬菜可以拿那些来入馔,又要怎么做·同行的宁妃还要求一定要好学好做又好吃的,最好是甜的。
厨娘是当真想跪地不起,奈何不能··于是她打算教凤子桓用菱角和石蜜熬粥;栗子芋头打成泥再混上米粉蒸熟成糕,佐以桂花;柚子皮剥下来加糖熬煮直至变成糖渍柚皮,柚子肉则和梨子、红枣还有百合一块儿变成了秋梨膏{160}。
朱仙婉刚想说这样是不是有点太甜了,怕腻,能不能把栗芋粉糕做成稍微咸一点的;凤子桓却直接道:“好,就这么办朕还就不信了……”·厨娘战战兢兢地问陛下要亲自来吗凤子桓说那当然。
厨娘说那陛下小心切到手——也不敢给皇帝递刀——凤子桓犹说不会不会,结果拿着菱角不知道如何剥皮,旁人尚且来不及阻止就抄起小刀,毫无疑问地切到了手。
这会子厨娘是真的可以跪下去不起来了··凤子桓看了一眼,伤口很浅,只有一点点血,也觉得没有大事·朱仙婉问她不然先去处理干净再来,凤子桓笑道:“怕什么。
你看这厨房之中,她们厨娘每日切来切去,不也经常挨刀也没见如何何况朕呢·不过你们这厨房当真是好快刀啊,哈哈哈哈”·厨娘不知道皇帝是何想法,不敢乱动,幸好凤子桓恕其无罪,快快起来,示范一下应该如何处理。
厨娘教了两遍,她会了·然后就问剩下的当如何处理,厨娘不知道她要干嘛,小声地说陛下可以等小人做好了拿去就可以了··凤子桓摆摆手,“不行,该亲手就要亲手,否则没有诚意。”
厨娘看她穿了一身不显脏的衣服,只好认了··凤子桓以为这些事情很难,没想到还好,甚至做上了瘾,把御膳房有的菱角和柚子全剥了·朱仙婉回去给她拿个药的功夫,回来看到她已经在食物的小山之中了,还在努力地为这小山增高——朱仙婉看一眼厨娘,知道人家也不敢阻止——“陛下,在这样下去,这些柚子和菱角吃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咱们吃不完,就赏赐宫人有个机会吃吃皇帝老儿亲手做东西,多好可有一条,不好吃也得明说不许瞒着”·朱仙婉与厨娘一起笑起来。
虽然说凤子桓这样做明摆着把宫人们当作实验品,但也不能说不是一种可爱,朱仙婉想,这必然是做的顺手,高兴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然而使朱仙婉始料未及的是凤子桓练手的狂热程度:八月十五之前,她居然已经把整个皇宫的宫人喂了一遍了。
美其名曰陛下开恩,哪知道是这样的一番缘由·八月十五当夜皇室在宫内庆祝,给崔家的赏赐是按定例走的·八月十六这天,凤子桓事先并未告知崔家任何人,换上便装,带了三个护卫——多出来的那个是为了帮忙拿食盒——就来到了崔府门前。
崔仪本来和卢寍在前院散步聊天,没想到正撞见凤子桓进来·她们还没觉得如何,凤子桓先害羞了·见到皇帝这副样子,二人联想到之前的事,也就明白皇帝的来意。
崔仪暗笑,卢寍友善地说:“陛下往后走便是,玄寂应该醒着,她最近晚上都爱起来走走·也没有别人在那里·陛下去了无妨·”·凤子桓道谢,然后脚步匆匆地离去。
崔仪和卢寍望着她的背影,相视一笑·崔仪对卢寍作揖,然后笑着说:“恭喜大嫂了·”·“恭喜我做什么,我迟早要回豫章去的,倒是你留在建康,更加富贵了。”
·“大嫂又不是不知道我,我也想回豫章去啊·”·“可你走不得哟·唉,想到往后我就心累·”·“为何”·“你想想,玄寂要是嫁给了陛下,无论封她个什么,皇后也好,妃子也罢,玄策不就变成了国舅你这几年不在豫章,不知道那给他说媒的连石头楼梯都要给我踩塌了。
这要是再给他加一重身份,那不还得吵死我”·“大嫂不如躲着不见”·“也得能啊你哥哥是不管的,全是我最可恶的就是这小子,人不回来,怎么都不回来。
你说他那不打仗的时候能有多大事”·“大嫂就没想去看看万一玄策是在江夏有了意中人呢”·“我去了呀我年年找着借口和你哥哥去结果呢我还巴不得有呢”·崔仪大笑,随着凤子桓走远,她们两人聊天的声音逐渐不闻。
周围一时安静极了,直到转过拐角,凤子桓才看见崔玄寂站在桂花树下,正在轻嗅桂花的香气··时隔大半年,她重新看到崔玄寂站起来·崔玄寂的腰背还是一样挺得直直的,穿着鱼肚白的宽大衣服,风一吹,显出身形来,自有不为凡尘俗世所弯折的坚毅与文静内敛的柔美。
“你要是喜欢桂花,我这里有栗芋桂花粉糕·”凤子桓说,把食盒放在崔玄寂背后凉亭里的桌上·崔玄寂回头,眼神里本来些微的惊讶和慌张在见到凤子桓之后变成了一汪春水,喜上眉梢,“陛下怎么来了”·凤子桓一边麻利地往外拿吃的一边说:“我想找机会来看你,却一直被政务缠身。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空,干脆带点自己亲手做得吃的来看你·过来坐下·”·崔玄寂挪动步子和拐杖,慢慢走过来·凤子桓见状立刻上去扶她,虽然见面是喜,可这崔玄寂副样子不由让她心生悲哀——她原比崔玄寂大十岁,曾经担心过自己百年之后崔玄寂要怎么办,转念又觉得更可悲的是崔玄寂被她所伤之后身体大不如前,两人恐怕会在差不多同一时期去世、甚至崔玄寂还会比她早。
越这么想,越觉得不能再等··扶崔玄寂坐下,凤子桓再把碗碟上的盖子都打开,一一告诉崔玄寂这是什么·“你想先尝哪个”崔玄寂满眼是笑,问道:“这都是陛下亲手做的”·“是啊,我从月初就泡在御膳房里,从做得一般,到做成今天这样子。
都是简单的东西,赶个时令,至多再放点石蜜·来,尝尝这个·”说着凤子桓端起碗,就要喂崔玄寂吃粥·崔玄寂一时羞涩,凤子桓温柔道:“你可还记得那年中秋,你一边给我剥菱角,一边说你小时候的事”崔玄寂说自然记得,“那不就得了。
上一次你喂的我,这次换我喂你,来·”·崔玄寂只好吃了·然而剥好了放在那里由你吃和亲自喂到嘴里总是有区别的,崔玄寂想,后者更加亲密,亲密得她想也知道自己这会儿肯定又脸红了。
幸好天黑,月光尚且没有照过来,不至于……·“来,还有这个·”凤子桓一手夹起粉糕,一手还举在下面怕掉渣·崔玄寂怕凤子桓手酸,赶紧吃了。
凤子桓见她这样,又接着喂·崔玄寂再吃了几次,终于忍不住说道:“陛下,我可以自己吃·”·“你左手连字都写不好,还用筷子”·“我也能用勺子嘛……”崔玄寂自知理亏,声音小了下去。
她猜凤子桓大概又要用命令式的语气霸道地不许她这样了,没想到凤子桓温柔得近恳求般对她说:“我知道你能,可可我就是想伺候你,毕竟你伺候我伺候得太久了,好不好啊”·崔玄寂自然只能说好,顺便腹诽凤子桓居然学会了美人计。
她怎么可以这样她怎么学会撒娇了她这样撒娇我怎么受得了呢·凤子桓却好像听到她心声似地,笑道:“玄寂,其实想想,从前你竟从不对我撒娇。”
“我……我不过是不好意思·”·“因为我是皇帝,而你是臣子还是因为你心怀我所不知道的心思”·“都是……也都不是吧。
我大概就是没办法这样·” 崔玄寂老老实实地又喝一口粥,然后说想吃一支柚子皮糖·凤子桓就细心捡了一条长短粗细适中的喂给她,然后也喂自己吃一条,一边品味一边笑着说:“我刚才进来见到你,见你还想当初刚入宫的时候一样,身姿挺拔,英武又不失柔和,多美啊。
但转念发现你从未对我撒过娇·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情,你力劝,你谏言,你长跪不起,就是没有撒过娇·我有点儿好奇·”·崔玄寂脸红刚消下去一点,就又来了:“陛下干嘛抓着这个事儿不放……”·没想到凤子桓虽然嘴上说着“哦哦哦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看,她只好抗议:“陛下”·凤子桓嘻嘻笑道:“我知道了,你是害羞,所以不撒娇。
可是,对我你有什么好害羞的呀”·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崔玄寂闷闷地说:“若是对陛下并无恋慕之心,当然不会害羞。”
然后她的脸就熟了··凤子桓最吃这种隐形表白,心里顿时如同被倒入一锅的蜜糖一样甜,几乎齁得说不出话,沉默一时,然后便招呼崔玄寂接着吃·吃了一阵又问她觉不觉得太甜,要是太甜可以喝茶——“宫里带的,你最喜欢的那种。”
“不必了·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伤的缘故,挺喜欢吃甜的·以前从没有这么喜欢·”·“那就多吃些,别的不好说,甜食管够。”
崔玄寂险些呛到,凤子桓忙给她拍背··崔玄寂喘匀了气,道:“来日吃胖了可如何是好·”·“你会胖朕可不信。
你多长点肉才好呢·一把骨头,看得我心疼·那天你……你到在寝宫后院,我抱着你,那瘦得,简直硌手·再说了,想吃甜的就吃,只要能吃上。
这不是最普通不过的快乐嘛·”·“可是普通人家,未必能有这样的享受·”·凤子桓点头:“是啊·但……有的时候我也会想,普通人家虽然觉得皇家和世族的富贵生活遥不可及,皇家和世族也会觉得普通人家的平凡幸福遥不可及。
就像现在这样,我和你一起坐着,能给你吃我亲手做的饭,这本该是非常普通的一件事·如若两人相爱,心中满足,粗茶淡饭也是美味;如果两人隔阂,心中总是奔腾不息的痛苦、欲望、怨憎,山珍海味又有什么用。
我见到你这一身伤,我就想着,要是我们不是这样的人,或许会不会——”·“陛下·”崔玄寂拉住凤子桓的右手,“今天的几样甜食都很好吃,我很喜欢。
虽然相比宫中曾有的珍馐百馔差了许多许多,但因为是陛下做的,它们就是我最喜欢的·我一直觉得,有的事情需要想得很大,很重要,很精细,不能让步,有的事情就可以随遇而安。
能够做到这一点,就会自在逍遥·要是本末倒置,就会拘谨不快·立身准则,寸步不让;吃的东西,大可随遇而安·想得,可得,便得·得之便心满意足,这不就是我们的平凡幸福吗这和我们的出身、地位,都没有关系。
我们可以选择这样活着·”·凤子桓点了点头,两人相视微笑·崔玄寂正要将手抽出的时候,凤子桓轻轻将她拉住,问道:“玄寂,若是说,我们可以选择这样活着,那你是否愿意,和我一道选择这样的生活呢”·崔玄寂其实知道自己早在心里对这个问题说过无数次的“我愿意 ”了。
以行动来说,她回答这个问题也不下三十次了·但是情况毕竟有所不同·现在——·她回握凤子桓的手,道:“我以言行已答应陛下不止一次了,陛下为何还在问我要是如此陛下都不理解我的心,那我只好……”·“只好”·“只好以余生向陛下表明了。”
凤子桓差点被这一句话当场溺死在那里·缓过那一刹那,接着凤子桓直接把崔玄寂拉进怀里,亲吻崔玄寂的额头,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崔玄寂还在凤子桓怀里暗笑这家伙有时还是少年心- xing -,冷不防怀抱稍稍往后一退,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凤子桓就吻了她。
与上一次不同,这一个吻悠长缠绵,亲吻的双方都是真诚相待,胸中都饱含着爱、思念、与委屈,甚至都有点想哭·等到不知多久之后两人分开时,都在喘息,崔玄寂是真的哭了出来,凤子桓小心为她吻去泪水,道:“等来年新春,天气暖和了,你好了,我们就结婚,我要娶你为皇后。”
崔玄寂破涕为笑道:“在这样时地说这样的话,可作得数”·“自然·这便要你知道,从今往后我待你都是如此认真。”
“陛下还是这样·”·“你叫我什么”凤子桓笑着问道··崔玄寂也笑了·的确,这也是她的心愿,“子桓。”
 ·作者有话要说:·{160}吃的基本上都是我的编的,看上去也具备一定的可行- xing -,只是不能保证在当时就有这种做法·· ·第九十八章·凤子桓自此长则隔三日、短则隔两日地往崔府来。
虽然常常是便装出行,但人的口舌最是寂寞,不是爱吃就是好说,渐渐这事也就传扬出去了·幸而凤子樟让谢琰出去造的风声还是管了用,皇帝的新举动也无非成为这一番美谈的新脚注。
段岂尘在里面立了功,倒是没有着急去邀功,横竖今年冬天也走不了,还得做准备·朱仙婉一早答应好了,说这样也好,给她时间把该办完的事情办完·孰料这该办完的事情越发没有尽头,还冒出来许多崭新的麻烦。
比如说,有人开始拐弯抹角地给住朱仙婉吹风,说凤煦眼看都这么大啦,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大婚的事情啦·这话托来托去,亲自来给朱仙婉说的人是她的发小,她也就不好驳了这位夫人的面子,只好说不知道,问问看,听陛下的。
但她又想打听出是谁在背后鼓动撺掇,于是问可有合适的人选·这位夫人没叫她失望,一口气报了三个·朱仙婉将发小打发去后,认真思索了半天,觉得三个人选彼此没有什么太大的交集,可见有两个是干扰项。
她把这事儿告诉段岂尘,段岂尘笑道:“这有什么,陛下不急,咱们急什么”·朱仙婉冷笑道:“你可知道这家伙来对我说什么说陛下最近忙于追求崔玄寂,恐怕会疏忽此事,劝我作为我姐姐的妹妹,即将被替代的旧皇后的妹妹,要为了娘家利益站出来云云。”
段岂尘诧异一下,接着鄙夷道:“这些人心里是不是除了这些肮脏龌蹉就没有别的”·“也有,比如其他的肮脏龌龊·”·“啧啧啧你们汉人”·“怎么,你们鲜卑就没有这样的事”·段岂尘笑道:“普天之下的人有什么不一样我们段部唯一不一样的可能就是我们不会把争权夺利的行为伪装得这么冠冕堂皇。”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朱仙婉也笑了,“总之啊,这事儿我才不去和陛下说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对凤煦凤熙的教养方式绝对不是她当年所接受的那一种,她宁愿她们自由成长,结婚这样的事情更要自由选择,至多为她们提供广泛的选择范围罢了。
谁去拱陛下给两个女儿指婚谁就是傻子·”·段岂尘点头附和,然后和朱仙婉分享了甜美的放了桂花的牛酪·朱仙婉喝着喝着,突然问道:“段部……当真是那个样子吗”·“什么样子”·“你说的样子啊”·“哦哦哦哦哦那个啊,嗯,那个……”·朱仙婉见她神色有异,以为有问题,连忙问道:“难道不是那样”·“不是,不是。
啊,也不能说完全不是·”·“什么叫‘也不是完全不是’啊那到底是什么啊”·“你这乍一问吧,我也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就比如吃住——”·“啊对,对,睡,睡是……”·“睡屋里睡屋里吧”·“按理,也应该是屋里。
但也有可能是帐篷,就看咱们去的时候的情况了·”·“那、那、那吃的呢你们吃羊肉,我是知道的·就是那羊肉,也想这边这样大的气味吗”·“按理,也不应该这么大的膻味。
但是吧,总有那一两头羊,不大,呃,不大干净,嗯·总有可能的嘛是不是……”·“那、那、那,那总有地方洗澡的吧”·“嗯,夏天嘛,多半在河里。
冬天嘛,你知道这个河它冻住了……”·朱仙婉简直要绝望了·就在她埋头的一瞬间,瞟见段岂尘偏过头去忍笑,方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她立刻坐直,伸手,抓住段岂尘的手臂,掐·“哎哟”·“好啊你个段岂尘闲来无事,你竟然敢耍我我叫你耍我我叫你……”·段岂尘被她又骂又掐,疼归疼,脸上还是在笑:“那不也怪你问这样的问题你自己想想,往日平常,我可对你说过一句假话哎哟”·闹够了,她脸上一边保持生气的表情,一边给段岂尘揉手。
段岂尘倒趁机把她的手拉过去,“虽然不会那么夸张,但是条件不如建康宫里是肯定的·一路过去,恐怕也免不了风餐露宿,你能受得了吗”·“我要不能,你能如何”朱仙婉故意道。
段岂尘扁扁嘴:“不如何·我就独自回去呗·”·“我陪你去,没关系的·”朱仙婉又把自己的另一只手覆在段岂尘手背上,“我也想见识见识你跟我说的你的家乡,那些山川景色,百鸟走兽。
路上艰难怕什么,难道我就一点儿苦都吃不得吗”·“吃得,吃得·”·“就是·就算吃不得,到时候掐你不就得了”·段岂尘只好报以无奈的苦笑,笑完,脸上留下的还是甜蜜。
凤子桓的改革推行得尚算顺利·一开始朝廷是选三个州郡试点,预计在半年之后收回报告看看情况,期间会轮流派人去巡查·没想到效果太好,引起其他州郡的百姓要求实行,世族们已经不再反抗,自然推行开来了。
凤子樟作为行政中枢,将此事管得很紧,不断派出巡视官员去检查,还专门派那些看待事物的眼光有明显差异的人先后前往某一地巡查,一地至少派五组,以得到更加客观的报告。
等到第三轮的推行即将开始的时候,凤子樟向皇帝和朝廷提出了改易的请求,除了将谢琰拱出去为朝廷效力参与北伐和以南康郡支援北伐的理由之外,还正好可以赶上此番改革。
对此,凤子桓一边用手比划一边笑道:“子樟,你可要明白,要是参与了改革,那本来你应该封这么多,现在可就要送出去这么这么多咯·”·凤子樟淡然道:“无妨。
本来就是多的,分给别人正好·”·等到其余重臣散去,她又对凤子桓建议道:眼看改革最快明年夏天就可以普及完毕,各州郡的报告和自我修改能力与朝廷批示修改的机制都已经完善了,等到改革完全铺开,也就应该是她离开让位于贤能的时候了。
凤子桓道:“你就已经很贤能了呀·”·“可是姐姐广开言路,选拔了这么些年的寒门官员,总不是让他们填充下面、只为了把副相这样职位留给我坐的吧我帮姐姐完成了这件大事,想必往后的事,就可以交给别人了。
否则机制也就白建立了·”·凤子桓点点头,面上带着挖苦的笑容说道:“你说这些,都只是一部分吧归根结底,你是为了赶在谢琰外镇广陵之前,先把婚结了,然后再和她一道去广陵,免得隔着长江两地分开,是吧”·凤子樟倒是毫不扭捏:“自然。
否则她指望南康郡去支援她也名不正言不顺呀·”·凤子桓大笑,笑完了认真问凤子樟,“你想要什么嫁妆”·“姐姐已经许我食邑,就是嫁妆了呀。”
“说是这么说没错·那你还想要什么新婚礼物嘛”·凤子樟狡黠地笑了:“不用·姐姐最好是什么都别送,这样我就可以在姐姐结婚的时候,也什么都不送。”
“你怎么知道朕就会比你晚”·“哦那要这样,请姐姐把我送的原样送回来就是了·”·“朕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还能用耍这抠门的嘴皮呢”·初冬的季节,殿上的炭火偶尔发出声响。
像得趣的围观者··台城外崔府,崔玄寂在府上走动·太医说,冬季除了注意保暖之外,还要多动一动,这样关节不至于僵硬·她正在走廊上缓缓向前,突然有下人过来,说大小姐,刚才有人来送礼物给你。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礼物谁送的”·“说是赵府·”·崔玄寂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赵府”是何处,先命将东西拿上来看看。
下人捧来一个长条锦盒,打开一看,是一把十分新造的宝刀·崔玄寂见了,喜不自胜,让下人拿着刀鞘,自己小心翼翼地将刀抽出,刀身乌黑修长,刀尖的微微上翘,形成曼妙的弧度。
崔玄寂颠颠重量,即便是刚刚痊愈不久的左手,也能感觉到这把刀的趁手··她让下人们把这把刀抬到自己房间里原来的刀架上放好,然后拿着信回到屋里,坐在火炉边读。
打开一看,她先找署名,见是赵珣,自嘲地笑笑,在心里骂自己是躺得太久,脑子都坏掉了··信中赵珣说,崔大小姐,见字如晤·上次匆匆一别,不曾再有机会见面。
后来听到你的消息,竟然已经是你孤军夺回广陵的时候了·我虽素来与国政大事无涉,但也佩服你是一位真正的英雄·当时我便想,应当为你做点什么,来表达我的钦佩。
后来决定为你铸一把宝刀,毕竟历来宝刀配英雄·结果材料尚为集齐,便听见你为了陛下而受重伤的消息·我想起与你会面的时未说完的话,非常愧疚惋惜。
为此我一边为你和陛下祈祷,一边重新选了一位铸造师傅,为你打造一把更好的宝刀,世上最好的宝刀·只有这样的东西才能表达我对你的钦佩与感谢之情··近日宝刀将成时,元安却与我说,或许将此物送给你不大妥当,毕竟城中风传陛下待你如何,百姓们纷纷好奇陛下何时会将你迎娶入宫;无论立你为皇后还是嫔妃,赠送宝刀似乎都太合适。
我说,送与一个人地位相符的东西是给陌生人送礼的方法,而送与一个人的品- xing -和爱好相配的东西才是送礼物给朋友的方法·我不敢妄称我与你有多深的交往,但初次与你相见时,我就知道我会喜欢你的品- xing -,你也用你的行动向我展现了你的高尚。
我想无论你未来换了什么身份,你还会是这样的人,一个值得用宝刀来匹配的英雄··特此赠你此物,祝你早日康复,祝你与陛下幸福安康··崔玄寂一边微笑一边读,读得入神,不知道外面来了人——“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坐在这敞着门的地方边干什么。”
凤子桓一边说一边往里走,崔玄寂只好起来,脸上挂着微微抱歉的笑容——也不好责怪下人们不通传,毕竟凤子桓现在常来常往,又是皇帝,谁敢奈她何·或许也就自己了。
“你看·”凤子桓进屋内后,先是给她盖上披风,又端来火盆,这才在她身边坐下·而她把信递给凤子桓··“这是什么”·“你打开来看看。”
凤子桓打开,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继而好奇,最后微笑·读完,凤子桓问信中所说的“初次见面”是什么事情,崔玄寂想着如今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就把谢琰去找赵珣的事情告诉了凤子桓,还一并描述了在赵珣府上见到的种种。
凤子桓听完笑了起来:“我这些年只知道她是这样过的,却从未亲眼见识过·不如这次请她来喝喜酒吧·”·崔玄寂现在对结婚这件事还有点羞怯,好像那不是她终于要实现的梦想似的。
凤子桓该不该问她当然该,她明白,但她总不想拿主意·“可是……”·“可是”·“我倒不是说请她们不好,我只怕她那两位美貌侍妾来了,反而被人指指点点,倒叫人家不开心了。”
“说得也是·不过人家方外之人,还在乎这个”·“谁知道呢你要是想,咱们不如去她府上,更自在些。”
“哦”凤子桓的眼神有些狡黠,崔玄寂明白她在想什么,却懒得和她玩这些··“哪有你这么多年都不主动联系人家,现在倒有脸邀请人家的道理你理亏,自当上门谢罪。
咱们……大婚之后就去呗·”·凤子桓望着她,既喜欢她这微微羞怯的情态,又对这紧张和期待感同身受,故此什么都不必说,只是两眼含情地望着她。
崔玄寂被凤子桓目光望得脸发烫,轻轻推了凤子桓一下,转换话题道:“今日为何来得这么早”·“本来今日散朝之后,教凤煦看完奏疏,没什么事了我就准备出来找你呀。
在宫中也是一个人呆着,又见这天上仿佛要下雪了,就出来陪你·”·崔玄寂直想说“说得我好像多需要你陪”似的·可是转念一想,相爱之人好不容易化解一切执念变得心意相通,有生之年不多在一块儿还想干什么等着老了后悔·“既然来陪我,你不如……”·“我不如”凤子桓笑嘻嘻地问道,她巴不得崔玄寂对她有所要求,她巴不得为崔玄寂做点什么,“你说,说什么我都为你做,哪怕——”·“没有哪怕——”崔玄寂轻轻抚着她的脸,“书房还放着一张琴,你能弹给我听吗我曾听说,以前你弹琴,皇后则——”·“嘘。
以后你也叫她仙芝好了,你小的时候不也叫她‘仙芝姐姐’吗我这就去拿琴·”·一曲终了,天上开始下雪·凤子桓一手放在琴弦上,一手拉着崔玄寂的右手问现在痊愈得如何。
崔玄寂说好了许多,基本的动作都能做,就是还不能握刀罢了,平日里也尽量少动·凤子桓说这样就好,一定可以恢复的·崔玄寂问:“再弹一首好吗你弹的曲子都显得旷达自在,我很爱听。”
凤子桓说好,“以后等你好了,你吹箫,我弹琴,多好·”·“嗯,好·”·外面,路过崔府有意进来看望病人的凤子樟拉住了谢琰:“别去了,姐姐在里面。”
“哦听琴声听出来的”谢琰诧异道··“是啊,好久没听见了·”·“那就进去听听嘛。”
“别,看这样子,以后听的机会多去了·”凤子樟拉着她继续去踏雪·谢琰也就跟着走了·老远地好像听见谢琰在说:“说句良心话,我觉得还是你弹得好听。”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厚颜无耻·”·“哦哟,我夸你还成了厚颜无耻了……”· ·第九十九章·凤子桓和崔玄寂大婚是在三月。
从那之后,皇宫里称呼朱仙芝是朱皇后,称呼她是崔皇后,或者就是皇后娘娘·凤子桓下旨,说皇后寝宫依然留出来作为祭祀所需,崔玄寂本人就和她一起住在皇帝寝宫里好了。
阖宫上下没有人不觉得她这事弄得有情有义、没羞没臊··大婚之前,腊月里豫章公就已经来到建康,凤子桓也就立刻启动所有该走的流程——纳征{161}之时,她派谁去当媒人她请谢恢去。
她本在谢恢和卢索之间犹豫,但是想到卢索毕竟是亲舅舅,到底还是娘家人,不大合适·而谢恢足够亲近崔家却又毫无血缘关系,甚至没有官职·这天谢恢难得没有板着脸,带着浩浩荡荡的礼物送到崔府,见到崔信就笑。
那一箱一箱的礼物,绢帛玉珪,黄金骏马{162},崔玄寂看了都头疼·谢恢犹那里宣旨,说这都是按照礼制来的·换言之,凤子桓就是要像迎娶皇后的礼仪那样娶她。
崔玄寂有点儿怨,但凤子桓总归是个奔放的人,这样的事就由她去吧·该崔玄寂把定情信物交给谢恢带回去的时候,她拿出了家里的古琴·谢恢没问为什么,只管带回去。
结果凤子桓见了,高兴得不得了·朱仙婉问她高兴什么,凤子樟在一旁补充道,往后这便是琴箫和鸣,如何不高兴呀·大婚当日,谢琰去迎,凤子樟和朱仙婉段岂尘在这边等。
凤子桓本来还与她们说笑以缓解自己的焦躁——三人对此心知肚明也就尽力帮她——哪知道崔玄寂来了以后,凤子桓再看不见别人的华服、漫天的几乎将寝宫包裹起来的红绸布和喜庆耀眼的蜡烛,只能看见崔玄寂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她就在她的咫尺,简直触手可及·司仪体察皇帝的焦急,有意地稍稍加快一点进程——只是稍稍,毕竟有礼制要符合·而且司仪认为这是人生大事,皇帝结过一次婚了,人家崔玄寂没有呀,难道还不能享受一下·谁知这两人其实都巴不得仪式快点结束,从众目睽睽中赶紧逃离。
直到女官们进了洞房上了合卺酒,凤子桓才收回刚才一直在盯着崔玄寂看的目光·她痴迷崔玄寂此刻的样子,因为她从未见过崔玄寂上妆的样子;第一次见,竟然就是在她娶她的时候。
眉间红妆与额角金钿,身上嫁衣与金钗步摇,崔玄寂竟然可以这样妩媚动人··“陛下”女官都喊三回陛下咱们要喝合卺酒了她都没反应过来,还是崔玄寂喊她她才如梦初醒。
一对玉卺杯{163},由一段红绸连在一起,透明无色的浓稠酒液在里面晃荡·女官将酒杯放在她们手中,恭请她们行礼·入口之际,崔玄寂先尝到这酒虽然微苦,后面却是又柔又甜,许是放了蜂蜜。
她不禁有些泪流,想这一路的艰难;以后能不能如这杯酒一样,就只有一点点的苦,余下的都是甜蜜呢·她们默契地同步喝完,然后把杯子扣在一起,交给女官。
由女官把杯子放在床下,摆成爻杯中的胜杯造型,祝她们从此吉祥幸运,便退了出去··凤子桓问:“酒可好喝”·崔玄寂答:“清甜顺口。”
凤子桓笑:“那就好,以后我们都这样,永远这样·”·崔玄寂被此情此景感动,眼眶盈泪,“刚才我甚至以为这是个梦,然后开始担心我会醒,然后失去你。
我为何如此幸运”·凤子桓低头吻了她··在喘息的间隙,凤子桓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幸运·但我知道,要是我们两个人都这么幸运,那就肯定不是梦了。”
“那是什么”·“是咱们的余生·”·大婚之后,没多久她们就一道悄悄去拜访了赵珣,算是了却凤子桓的一桩心愿。
谁知道赵珣当真是个妙人,未几就给凤子桓送来一盒药膏,说是她的爱妾怀雅所制作,对淡化疤痕有奇效,能让肌肤恢复到被破坏之前的状态,还能缓解疼痛·洞房花烛夜时凤子桓看着崔玄寂身上狰狞的疤痕就心疼得要命,哪怕崔玄寂再说自己无所谓,凤子桓就是心疼。
这下可好,她如得了宝一般天天给崔玄寂上药··崔玄寂可是浑身有伤啊·两个人免不了上着上着就上到什么别的地方去了··这情况是谁率先发现的呢倒不是朱仙婉和段岂尘。
她俩一方面为了尊崇崔玄寂是皇后的事实,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移交后宫管理的责任,时不时要来皇帝寝宫找崔玄寂·结果渐渐发现有时候早上来了崔玄寂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或者有的时候干脆就是睡懒觉。
这两人不比别人,对这种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尤其是朱仙婉,所以并未议论·反是宫中自从大婚当夜起就一直在传说当时皇帝看皇后的眼神有多痴、皇后又有多美,宫女们不能说,还不能看啦可是看多了,如何能管住嘴不说。
这下可好,上至宫中两位妃子,下至建康的百姓,又开始议论皇帝皇后如今是如何如胶似漆,简直拆不开··凤子桓对此极度乐见,她本就想好了要全天下都知道自己有多宠爱崔玄寂。
唯有崔玄寂一个人想到就觉得羞,尤其是想到实际上害她起不来床的原因,就更羞怯··但她总是对凤子桓予取予求··她花了一段时间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并且慢慢接管她作为后宫之主应该做的事情。
她开始全面参与对皇女的教育,重新编整了后宫的制度·朝廷的事,她也不能远离·因为就算她不想参加,凤子桓下朝回来还是要和她商量·有时她无事,还要被叫来和凤子桓一道教育凤煦,一块儿批阅奏疏。
简直忙得不可开交··尤其是她有两件比较大的事情要忙:第一,是段妃和宁妃要悄悄地回段部去,秋天趁风向尚可燕国人马无暇管顾就立刻出发,中间需要小心翼翼地沟通和安排。
凤子桓以她曾善于处理机密现在又是皇后,将事情全部交给她,美其名曰羽林军都是你训练的,如今你随意差使·崔玄寂直想打她·当然打也无用,下不去手不说还总是半路被抓住,然后就丧失主权。
皇帝大婚结束,朱仙婉简直觉得自己浑身放松,而段岂尘却是越来越着急·这日段岂尘从崔玄寂那里回来,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事,回到自己宫里依然焦虑地走来走去,像个担心赌局输掉的小孩。
朱仙婉觉得好笑,问道:“你要回去,怎么一点儿看不出来高兴劲儿,倒像是紧张得不行”·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段岂尘白她一眼,“我都多久没回去了,怕不行吗”朱仙婉问她怕什么,她说:“什么都怕,最怕怕自己已经不像个鲜卑人,让他们觉得我是个外人。”
我怕我再无归处,从此如浮萍一般··朱仙婉凑上去,拉着她的手,道:“不怕·有我呢·我陪你回去,我肯定是十成十的外人,和我比,你怎么会不像呢到时候请大家都看着我,自然不会过度地关注你了。”
“那可不行”段岂尘明知这是个好法子,却嚷嚷着抗议道:“你是我的宝贝,怎么能叫人随便看了去”·朱仙婉大笑:“那可麻烦了,快快取个麻袋来,帮我装起来吧”·段岂尘也笑了。
她问朱仙婉:“以前,你从不这样的呀·从来都是我开你玩笑的·”·“是呀,可不都是你害的”·“我害的明明是你在笑话我吧”·“是呀,可不就是你自己害自己。”
朱仙婉道,不等段岂尘回嘴,朱仙婉就伸出双臂搂着段岂尘:“你改变了我,让我找到我自己,这很好啊,谢谢你·这深宫之中,我从未想过我还能出去,现在,你倒要带我出去了。”
段岂尘把自己的额头抵着朱仙婉的额头,“我们出去,我们一起,永远一起·”·段岂尘和朱仙婉是在参加了凤子樟和谢琰的婚礼之后才走的。
这是使得崔玄寂忙得不可开交的第二件事·凤子桓曾向崔玄寂询问,说送什么给凤子樟比较好,崔玄寂说:“你送她一道可以随心所欲的圣旨就行·反正依她的- xing -子,断不会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你把她的最后一道约束去了,不就是最好的礼物了”·凤子樟得了这个礼物倒是十分高兴,第一个随心所欲的要求就是婚礼一概从简。
媒人此次倒是请了卢索,卢索一到,她的第二个随心所欲的要求又来了:不要谢家出什么金山银山的聘礼,横竖两家都很富有,一大堆财物搬来搬去的没意思就免了,但是要她喜欢的精致有趣的礼物。
在建康的谢瑜和谢璎闻言都是一脸不知所措,谢琰倒是笑了,回屋自然拿出礼物,让卢索代为送去·对此,这两位姐妹都说,一定是你们一早串通好的了谢琰白她们一眼:“有胆儿别跟我说,跟子樟抗议去。”
等到亲迎日近,凤子樟的第三个随心所欲的要求是,就在我府上办,既不去宫里,在我们去广陵之后也不要大- cao -大办地扩建我的公主府,现在够住,很好,漂亮,不用什么都是新的。
崔玄寂免不了问她:“真不要别给你姐姐省钱呀·你老省,她不乐意·”·凤子樟笑道:“我真不是故意给姐姐省,我就是觉得老的东西都挺好的,用惯了,犯不着换。
再说我们没多久就要去广陵,回来我还希望看到我的家是一个样子·至于姐姐要是不乐意,那不是有玄寂你吗”·崔玄寂大笑,没几日后就开始对谢琰说,以后我要治不了你,没关系,有子樟·大婚当日,凤子樟才第一次见到了谢家一大家子洋洋洒洒这么多人口。
一想到明天要改口,有点儿害羞·夜里洞房花烛,两个人先费劲儿地把繁重的衣服都给脱了,躺在床上聊会儿天·凤子樟挨个问谢琰,那个谢珏,谢恢的大儿子,你大哥,谢瑜的亲哥哥,字什么号什么小名叫什么有什么故事;那个谢瑕,你堂妹,谢忆的独女,字什么号什么小名叫什么有什么故事……·谢琰也不烦,巨细靡遗耐心地告诉她。
倒是她自己先觉得自己多事了,道:“洞房花烛,咱们说这个是不是不太好你会不会觉得我烦人啊”·谢琰笑道:“我几时觉得你烦过,嗯”·凤子樟也笑了,靠在谢琰肩膀,正想说点什么真心话,却听得谢琰道:·“咱们真正的洞房花烛夜又不是今天。”
她跳起来就掐谢琰·掐不过瘾,又挠人痒痒,慧玉在老外面都听见今天终于改名字叫驸马爷的谢琰在哈哈大笑··“嘴里没个正经的东西”·“哈哈哈哈哈——你当初——哈哈哈哈——都这么几年了,你还不知道我就是这个样子吗”·“我可算是——”·“你要是说‘走了眼了’,那现在后悔可有点完了。”
“怕什么我有姐姐的圣旨,我说休了你就休了你,驸马爷”·两人在床上闹成一团,此时面对面跪着,谢琰对她说:“你可舍得”·凤子樟见她这副样子——还像初识的时候那样,面冠如玉,眸如点墨——笑着拥抱了她:“舍不得,舍不得。”
“嗯·”·“所以我要和你一起去广陵·”·“好,我们一起去,一起回·谁也不用再担心谁了·”·“担心的。
除非和你一直站在一起,否则我都会担心,永远都会·”·“好,那我就一直和你并肩而立,无论何时何地·”·大婚一个月之后,南康公主和她的驸马正式前往广陵,谢琰由此就任广陵太守。
三年之后,果然实现了她自己的计划,成功收回下邳·更幸运的是,在经营广陵的三年中,她发掘将才不少,足可将前线留给这些人·此时,由朝廷将她们二人召回建康,赐她北伐总指挥、左仆- she -的位子。
而此时,段岂尘和朱仙婉正准备启程回段部·这已经是她们第二次回段部,上一次她们为了探亲,这一次她们可以一边探亲一边传递许多重要的消息了··谢琰和凤子樟二人渡江回来的那天,凤子桓在宫里设宴欢迎。
人到之前,她就和崔玄寂一块儿在寝宫小院外的书房坐着,对着小院里新挖的池塘里的荷花··凤子桓弹琴,崔玄寂吹箫,水殿风来,畅快自在···莽莽苍苍兮,群山巍峨·日月光照兮,纷纭错落·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丝竹共振兮,执节者歌·行云流水兮,用心无多·求大道以弭兵兮,凌万物而超脱·觅知音固难得兮,唯天地与作合··《天地作合》·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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