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有匪 by 甘若醴(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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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山有匪 by 甘若醴(下)(6)
·护在风海楼两侧的几个弟子担心他伤势,立即仗剑去挡,如今门中道行最深的仅有元婴修为,虽然杜玄则未出全力,他们拦下也极其勉强,虽然勉强推开了那火盆,却也因此气血翻腾,几乎站立不稳。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风海楼心底一阵刺痛,心道:冲动误事,可下一瞬又黯然道:事已至此,除了逞些口头之快,我难道还能做别的么·他前脚刚接到钟明烛关于云中城异动的传信,后脚杜玄则和叶莲溪就攻了过来,带领一众修士将天一峰围得水泄不通,破了已不算牢固的结界,逼他说出长离的行踪。
天一宗已经亏欠了长离那么多,他如何能再陷她于险境,是以只能抱着对其他人的亏欠,一再否认,可是那两人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一口咬定他知情,不惜以其他弟子的- xing -命要挟。
眼见无路可退,他灵机一动,道:“天一宗以阵术闻名,你们若能破得了自己三道阵法,我便知无不言·”他在阵术上虽不如云逸那样天赋卓绝,那么多年耳濡目染下来,也远比一般修士要精通得多,而杜玄则和叶莲溪功力虽深,但于阵术造诣一般,即便能用修为强行破阵,也须得花费一些功夫,这样的话,三道阵术能够拖延不少时间。
敌人来犯时,他环顾遍野苍茫,早无苟活之意,只盼在自己拖延的时候,钟明烛能赶来,将长离以及其余门人带走·唯一值得欣慰的大抵是叶莲溪和杜玄则似乎不知道长离就在天台峰,而通往天台峰的传送阵已被他破坏,就算命丧于此,他们也发现不了长离的踪迹。
他并非没有想过借助钟明烛的力量击退来犯者,可天一宗以清正立派,和钟明烛终究不是一路,况且护山大阵已毁,钟明烛为了寻找救治长离的办法已分身乏术,就算能护得了一时,也护不了一世。
这便是因果报应吧,他暗暗叹道,目光自门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在丁灵云脸上暂留片刻,苦笑了声,而后对杜玄则道:“我即刻会布下最后一重阵法,你们自便吧。”
“且慢——”一道清朗的嗓音自远方传来,瞬息便至风海楼身边,蓝衫方巾的男子执一支朱笔,风度翩翩,当真为浊世佳公子,不是江临照是谁。
与此同时,水纹罗裙的女子出现在风海楼另一边,温柔的眉眼此刻显出几分冷冽,却是墨沉香·他二人肩头各站着一只山雀,样子一模一样,不过一只通体赤红,一只通体漆黑。
风海楼一眼认出玄色那只山雀是在朔原时跟着钟明烛那只,顿时了然,这两位前辈是钟明烛搬来的救兵,虽然他早就做好了孤身赴死的准备,此时仍是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朝江临照和墨沉香躬身行礼道:“两位前辈好。”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包围天一峰的修士们窃窃私语起来,杜玄则和叶莲溪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流露出一抹狠意··“香儿,你这次又要欺师灭祖么”杜玄则冷声道,嗓音中透露出直白的毒辣。
·当初便是墨沉香通风报信,云逸才会事先得知他的计划,导致他在羽渊那失了势,多少年来,他一直对墨沉香恨之入骨,若非不能离开五灵门,早就寻借口攻上岳华山,而不是仅仅联系其他门派孤立太上七玄宫。
墨沉香面上闪过一抹伤感,却很快恢复冷静,摇了摇头,不卑不吭道:“师父,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话还是您当初教我的,为何您自己却不懂”·“孽畜”听得亲传子弟都如此说,杜玄则脸上一阵青一阵紫,咬牙切齿正想训斥墨沉香大逆不道,却被一阵笑声打断。
只见墨沉香肩头那只玄色山雀拍了拍翅膀,口中传出少女清脆的嗓音:“老不羞,不害臊,一把年纪,活成狗·”·“为什么不是猪”那只赤色山雀开口接道,是略低沉的少年音,“他都快死了还那么没见识,岂不是蠢笨如猪。”
这正是追随钟明烛的双胞胎妖修,赤羽和玄羽··“猪才没他那么不要脸·”玄羽满是认真道··“那狗也没有·”·“那就是——”两只山雀对视一眼,吃吃笑起来,随后齐声叫道,“猪狗不如”·听他们一唱一和,杜玄则肺都要气炸了,如法炮制卷起一个火盆扔了过去。
江临照抬笔轻轻一点,将那火盆收住,后笑了笑道:“这天一峰尽是风雪,非留客之所,诸位何必来这吃苦·”这话说得温吞斯文,却是逐客的意思··这时风海楼四下张望,没有发现其余人的身影,便传音问道:“两位前辈,多谢相助,敢问是钟前辈托你们来的吗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江临照道:“我们是收到这两位小友的传信才赶来的,至于钟道友,似乎另有要事在身,途中相遇,她正在去往别处,还托我们尽量多拖延一些时间。”
“原来如此·”风海楼应道,心中却想:都这时候了,她怎能撇下小师叔去别处但稍定了定心,便又想到钟明烛素以诡诈闻名,这般举动多半有其深意,于是索- xing -不去多想。
“风宗主言明三阵,眼下是要言而无信么”叶莲溪忽地- yin -沉沉开口··“这自然不会,天一宗的小友各个赤子之心,哪能反复无常,自毁清誉。”
江临照笑道“不过我看风小友受伤不轻,以尔等威望,恃强凌弱传出去着实有辱门风,可否让在下先替风小友疗伤”·关乎颜面,杜玄则和叶莲溪都犹豫起来。
“呵,这缓兵之计,妙极·”突然,山外有人如此道··随后,约莫五十匹白马分作十列,风驰电掣奔上山头,那些白马没有实体,四蹄踩着雾,是云中城特有的腾雾马,每一匹都配有护甲,两侧架着长矛,散发着肃杀的气息,每列马队后都跟着约莫二十余修士,各个神色肃穆,不怒自威。
江临照见状不禁轻呼了一声不好,同时,叶莲溪的脸色沉了沉··衣着华丽的青年男子自人群后缓步行至最前,冷冷扫了一眼叶莲溪和杜玄则,道:“二位精明一世,眼下却被后生戏耍,何以成事。”
他语气不重,其间威严却叫人生畏,赫然是叶沉舟··“敢问城主高见·”被叶沉舟斥责,杜玄则虽然不满,态度却远不如之前嚣张··“白白被拖延了半个多月,你们还想再等下去,等竹茂林、陆临他们都过来吗”一句话就将杜玄则堵得哑口无言。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叶沉舟心里其实恼得很,他本不想出面,将情报透露给叶莲溪和杜玄则,就是想趁着钟明烛等人来不及准备时,利用两人将天一宗一网打尽,自己好获渔翁之利。
结果这两人空有人马,却被风海楼两道阵法拖了半个多月,江临照和墨沉香一到,他们的优势便不那么明显了,假若再拖延下去,多半要无功而返,而经过这次打草惊蛇,钟明烛等人定会有所行动,他便没什么机会攻其不备了。
是以他只得携云中城精锐现身··“云中城众人听令·”他的目光漠然地扫过天一宗等人,似有一瞬迟疑,但刹那就恢复平静,一挥手,沉声道,“全部拿下,违者杀无赦。”
他话音一落,那些战马就向天一宗弟子冲去,瞬息间,山头就染上了血色··柳寒烟闭着眼,察觉到远方爆发的杀意,手一紧,手上的镣铐顿时哐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雪地上稍纵即逝。
锁链上的封印虽是天一宗秘术,却是钟明烛亲手刻下的,她虽然能行动无阻地在这方寸之地挥剑,却损不了那封印分毫·不过就算能冲破结界,她也无法前去助阵,毕竟她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迷阵入口,确保长离不被发现。
——可那毕竟是师门啊··当蒙在心头那层层业障化开后,她偶尔会想到曾经拜师学艺的时光,她虽在玉珑峰,却非嫡传,加上无心修习符阵,是以和同门走得都不太近,可即便如此,大家待她都还算亲切,当初在黑水岭,同属玉珑峰的程凌发现黎央等人正在打探她的行踪,觉得他们意图不善,二话不说就与他们动起手来,为此还受了重伤。
在此之前,他们甚至没有说过几回话··突然,身后灵气微微波动,脚步声传入耳中,她睁开眼,道:“天快黑了,你不该过来·”·长离没有应声,而是若有所思望向天一峰方向,道:“出事了么”·柳寒烟一惊,长离功力尽失,理应无法感知天一峰的动静,可看起来却很笃定,她不动声色道:“何出此言”·“海楼已经半个月没有来看我了。”
长离走到她身前,瞥了眼柳寒烟的剑,发现外侧冰上一丝裂纹后,继续道,“以往他每天都会来,还有,剑阁的传送阵不见了,想来应是他在那边毁了阵眼·”·料知瞒她不过,柳寒烟便不再隐瞒,直言道:“天一峰眼下正遭人围攻。”
长离好似早有预料,没有出现任何惊慌之色,语气依旧平静:“你知道情势如何吗”·“于我不利,来犯者数倍于门中弟子,还有化神高手。”
柳寒烟道,声音愈发放轻,竟似有所不忍,“我能感觉到……已有门人阵亡·”·“阿烛她没回来么”长离喃喃道,本就不甚清明的眸色愈发恍惚。
“没有·”柳寒烟应道,“我觉得你最好快些回去,免得被他们发觉·”·长离没有吭声,长久的沉默后,就在柳寒烟觉得她要转身离去时,她忽道:“你能去帮他们吗”·“我不能走,也走不了。”
柳寒烟执起锁链一扯,粗大的赤金环扣立即发出一声巨响,绷得笔直,嵌入后方石壁的部分却岿然不动··长离眉心微蹙,抿了抿嘴,这是她固执己见时惯有的表情,若是钟明烛在,定能察觉,可柳寒烟不知道,只淡淡地又劝了一句:“你快回去吧。”
脚步声响起,却非前往秘境入口,长离扶着那锁链,缓缓走到了锁链尾端所在石壁前,抬起手,指尖缓缓抚过那处的流光··“那是钟明烛刻下的符文,想要破解,除非她亲自过来,或者有洞虚修为,除此之外绝无他法。”
柳寒烟道··“绝无他法……么”长离将整只手掌都贴上石壁,严寒瞬间透过皮肤侵入体内,可她却似浑然不觉,“正式拜入师门时,我曾发誓,要以身守山门,虽死无憾……”·昔年照本宣读,不解其意,而今心似明镜,回首,却是无悔。
她闭上眼,只觉心底有一团火跃然而上,最后凝于一线,利而无锋,恰似风拂过··柳寒烟忽觉手上一轻,她素来沉稳,喜怒不显于色,而今却忍不住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这”她抬起手,轻轻一转手腕,那镣铐就滑了下来。
“柳寒烟·”长离背对着她,一手支着墙壁,依旧是一副虚弱的模样,可柳寒烟却不由自主转向她直起身子,以正坐的姿态听她说下去··“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那声音轻飘飘的没半点力,仿佛瞬间就会被打散··然此时正值风雪飘摇,凛风足以掀翻一座高楼,却无法撼动那道烟一样缥缈的身影·· · ·第166章 ·漆黑的地底, 错综复杂的洞窟通往无数不知名的方向,构成巨大的迷宫,一旦身陷其中, 顷刻就会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
在这不亚于深海的暗色中,忽地亮起一盏孤灯, 似长夜终结之前的启明之星, 在地上投下温暖的痕迹, 灯光下, 钟明烛和陆临一前一后闯入被撕破的黑暗中··两人一边走,一边将灵石嵌入两道石壁中,当他们离开后, 留下在两壁的灵石散发着淡淡的辉光,似星河无声流淌,令暗色不得不退避三舍。
陆临的状况还是不太好, 虽然他试图用从容不迫的姿态掩饰这点, 离开出云后,他马不停蹄赶来和钟明烛汇合,根本没有功夫疗伤,他挥手将最后一枚灵石钉入钟明烛指向之位, 余光审视着钟明烛有条不紊的动作,忽道:“你确定要那么做吗哪怕得不偿失。”
钟明烛点在石壁上的指尖顿了顿,但很快继续动作起来,她飞快地在石壁上勾勒出浅浅的痕迹,用以循着排布灵石, 将一条线刻到底,她才缓缓道:“我知道这是在冒险,可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嗓音中含着深深的挫败和无奈,“你也知道,这里不是须弥之海,你我力量受限,他们胜在人多,就算你没有受伤,倾尽你我之力也难以扭转局势·”·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在须弥之海,她之所以能轻易诛杀那么多化神修士,只因须弥之海的灵力与上界相近,在那里,她能够恢复七成原本实力。
一旦离了须弥之海,她和陆临受匮乏灵力的制约,仅能保存等同于化神修士力量·这也是羽渊势力全盛时,钟明烛须得避其锋芒的原因,在外界,他们都不是洞虚修士的对手。
在这般力量大减的情况下,无完全准备而贸然动用天火,很可能导致天火失控,一旦天火失控,不但整座云浮山会化为灰烬,山下凡界都要被破坏殆尽,酿成天祸,这样的代价,钟明烛承担不起。
“我以为你会带她离开·”陆临道··“我考虑过,可是……”钟明烛自嘲一笑,“离儿的身子受不住了·”·长离的身体每况愈下,须得藏身于灵力充沛的迷境中方能维持下去,受不得半点劳累,一旦离开迷境,她就将遭到无数人的追杀围堵,钟明烛纵是有通天之力,也难护她周全。
“况且,眼下不知对方底细,我还不能露面·”钟明烛眼底有焦躁一闪而过,不过瞬息就化作了无可奈何,“我一旦现身,便是了坐实了离儿就在云浮山,他们就算暂时撤退,也会马上卷土重来,那时候,不但扶风林那群修士会赶过来,那些本在观望的化神修士很可能也会加入要分一杯羹,后果不堪设想。”
她尚且不清楚叶沉舟是得了确切情报,还是仅仅想试探虚实,在确认之前,她万万不能现身,不光是她,与她有关的任何人都不能··“若竹先生在,我们一鼓作气将进犯者赶尽杀绝,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可惜他们行动太快了,妖之国又太远了。”
陆临沉声道:“叶沉舟多半也是料到这点,才会这般迅速动手·”·“还好岳华山距云浮山不远,江临照又恰好在僬侥做客·”钟明烛叹道,“不然,我是真的无计可施了。”
“他们能支撑多久”·“多一刻是一刻吧,我对他们说,若是守不住,就护送天一宗弟子突围,天台峰那迷阵地势险要,入口狭小难以集结人马,可谓易守难攻,有柳寒烟守在,那些人就算想强闯,也要花些功夫。”
“突围……”陆临忖道,“他们会愿意弃下山门吗”·钟明烛却沉默了,许久后才道:“我不知道,你也知道,天一宗几近动荡,趋炎附势的恐怕早就逃光了……”她难得显出忧心忡忡的模样,“况且就算突围,能逃出去的恐怕只有三成,所以我只希望他们能有办法周旋。”
一旦交手,天一峰必将沦为血海··此时的天一峰,战事正酣··不过与其说是交战,不如说是单方面的屠戮··“糟糕”眼见一排战马调转方向,再度冲过来,江临照朱笔一挥,在铁桶般的阵线上划开一道缺口,随后袖子一甩掩住身后几名天一宗弟子,令他们不至被横冲直撞的灵力波及。
另一边,墨沉香和天一宗功力较深的几个弟子张开结界,挡住杜玄则的攻击,而结界之外几名弟子避之不及,被杜玄则手下几名修士冲散,霎时血雾扬起,其中一个弟子顷刻就血脉尽断。
风海楼见得门人惨状,一双眼瞪得通红,声嘶力竭叫道:“快退下退下”·在如此悬殊的实力前,冲上去的天一宗弟子无异于以卵击石,眨眼就灰飞烟灭。
江临照护着余下弟子且战且退,他一开始见风海楼尚能拖延时间,便没有提突围之事··对于万年基业的天一宗来说,一旦弃下山门逃走,那就意味着灭门··自古以来,覆灭的门派不计其数,如墨沉香那样能够东山再起的屈指可数,她那时候有众多正道门派的支持,又得钟明烛暗中提点,占天时地利人和,可即便如此也历经千难万险才得以光复太上七玄宫。
而今天一宗的境况比她当年要凶险百倍,门中精锐尽损,正邪两道都虎视眈眈,门人就算逃走,也须得隐姓埋名才能免遭追杀,这些弟子顶多不过元婴修为,就算有出类拔萃者能出人头地,也是千年之后的事了。
时过境迁,尘埃已定,所谓重振师门不过一席空话罢了··可叶沉舟突然出现,不由分说下令攻击,令江临照拖延时间的打算付诸东流,他只能一边退守,一边寻求突围之法。
退守至最后,他和墨沉香分守两侧,余下弟子在风海楼命令下排成折冲之阵,守而不攻,犹如铁壁铜墙,进攻的修士一时冲不散,让江临照得以分神考虑对策··三派人马中以叶沉舟实力最强,叶莲溪和杜玄则手下精锐虽多,却不乏浑水摸鱼之徒,他打算从那里开辟一条生路。
他稍忖形势,便打定主意,当机立断传音于风海楼和墨沉香道:“风小友,对方人多势众,我们不是对手,还请你将余下门人分为两路,一路随我进攻叶莲溪,你率领余下一路随墨前辈跟随其后,一旦对方合拢,你们便调转方向去突袭杜玄则,想办法从那突破包围。”
“可是……”墨沉香面上闪过犹豫之色,照此计划,一旦她和风海楼杀出重围,江临照定然凶多吉少··“墨前辈,我此举只为大局着想,你通晓五灵门秘术,修为又高出我许多,由你对付杜玄则,脱身机会比我大上许多。”
听他如此解释,墨沉香虽心有不忍,但明白眼下并非争虚名的时候,当即道:“好·”·风海楼却传音于天一宗诸人道:“回廊峰、不语峰弟子听凭墨前辈调遣,余下弟子随我一道跟随江前辈行事。”
江临照闻言脸色一变,惊道:“风小友,你乃一门之主,岂能轻言生死·”·“门派危在旦夕,我身为宗主岂能弃之不顾·”风海楼笑了笑,嗓音尽染悲凉,“你们若能逃脱,请务必以保全自己为重,勿念报仇。”
丁灵云为回廊峰卢忘尘座下弟子,似是意识到风海楼想做什么,急道:“风师兄,我要留下·”·风海楼摇了摇头:“此为宗主之令,座下弟子不得不从。”
而后他又对丁灵云道:“丁师妹,你父兄如今在云中城地位举足轻重,他们必不敢伤你,离开云浮山后,还望你能多加拂照幸存弟子,给他们个容身之处·”·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他如此安排,自有深意,不语峰为丹药一脉,逃出后就算无人相助,也能想办法救治受伤弟子,而回廊峰则是丁灵云的缘故,就算是叶沉舟,恐怕也要卖她父兄几分情面,有她在,多半能为逃出的弟子求得庇护,不至于无处容身。
而随他留守两脉分别为符咒、炼器,俱怀天一宗玄门秘术,其中符咒一脉更是天一宗安身立命的根本,若想要天一宗有机会延续下去,必然要留下符咒一脉,他却要符咒一脉守山,乍看荒唐,实则是考虑到了钟明烛。
钟明烛曾拜入天一宗,虽是出于别的目的,可习艺却是不假,符咒、炼器两脉精要尽数被她学了去,造诣比任何一个弟子、甚至长老都深,若能得她传授,这两脉绝不至断了传承。
再者,就算被看出分兵突围的意图,对方的重点也会放在宗主所在那侧··“墨前辈,经此一役,天一宗符咒、炼器两脉的精要便只有钟前辈一人知道了·”风海楼单独对墨沉香道,“还望她看在小师叔的情面上,能对门下弟子有所提点。”
说罢,他一声长啸,固守门人应声变阵,分作两翼,朝叶莲溪扑去··叶莲溪冷冷一笑,只道他们想从这突破,他一声令下,手下就前赴后继合拢过来,数十修士一拥而上堵住江临照,他则身形一闪,却抓风海楼。
只要风海楼在手,何愁其余人不俯首听令··风海楼见状,不避不闪,反而往他身上扑去,眼底是叫人望而生畏的狠绝··叶沉舟看出风海楼是想要自爆元婴,却不予提醒,只暗中吩咐手下避开那处,心道:他若能伤了叶莲溪,倒是替我去了一个心头大患。
可下一瞬,就在风海楼即将缠住叶莲溪之际,远方忽地传来一道轻吟··似风声,又似雪落,比烟还轻,比雾还淡,不及留下痕迹就戛然而止,仿佛只是一瞬晃神时的错觉。
可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停下了动作,哪怕利刃横于脖颈都无动于衷··云浮山上,下了数百年的雪在那一瞬停了··不,不是停了——风海楼望着近在咫尺那片雪花,惊讶地睁大眼,不光是他,几位化神高手不约而同露出震惊之色。
——雪不是停了,而是静止了··那片雪花停在与他眉心齐平的地方,不再往下落,也不再乘风打转,就这样静静地停留在原处,不止是这一片雪,所有的雪都这样,好似被纳入了一幅定格的画卷。
还有风,风也停了··三百多年来无时无刻不在咆哮的狂风,像是被从根处斩断了··“这、这是……”突然间,风海楼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扭头看望某处,然后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惊呼。
最远处那座山峰上,遮蔽了一切的雪雾散开了,自正中开始,一点点融于虚无,似被拉开的帷幕,徐徐展露出山头的景致··那是一片与冰原格格不入的绿色,小径,灌木还有碧波荡漾的池塘。
青衣女子闭目正坐于青石之上,缓缓将手中的竹枝收回,横放于膝头,竹枝前端分出一个小枝丫,末端长有几片叶子,虽她的举动轻轻颤动起来,而那竹枝最初所指的方向,便是雪雾散开之处。
任谁都能看出,是她劈开了山前遮天蔽地的风雪,用那根竹枝··不是白衣,眉间也无朱砂痣,可那招一出,任谁都能认出她,几个修士已经叫了出来:“长离仙子”·叶莲溪和杜玄则互相看了一眼,面色几近灰白,他们盘踞天一峰那么久,从没发觉那座山头有什么异常,想来是布下了迷阵,这是他们都无法察觉的迷阵,就这样被一剑劈开了,还是如此悄无声息的。
若这一剑要取他们的命门,恐怕他们在反应过来前便已身在黄泉,这叫他们如何不又惊又怕··叶沉舟同样是惊惧不已,可除此之外还有几分恼火,他没有向叶莲溪和杜玄则透露长离就在天台峰的消息,便是打算利用他们除掉天一宗残存弟子后,自己入住云浮山,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将长离纳入控制中。
在得到剑灵之体的力量前,他不愿消息透露,招致麻烦和风险··如今长离却主动现身,却让他一番谋划悉数落了空··“长离仙子”丁灵云又惊又喜道,她早就猜测风海楼知道长离的下落,却不知道对方就藏身于天台峰,见得她一出手就替垂死突围的门人解了困,几乎抑不住心中雀跃之情。
风海楼却面色凝重,嗓音几近哽咽:“小师叔……”·他知道长离的身体状况,自是明白她此次现身意味着什么··“长离仙子说,她就在这里,你们不必再为难天一宗其他弟子。”
柳寒烟立于前山,朗声道,她独臂持剑,剑尖轻轻点在地上,却未没入分毫,注意到这点的修士又纷纷露出惊惧之色··以剑劈断金石容易,像她那样持剑点地仅是碰触而未施半点力却极难,能够做到的都是些盛名在外的剑修。
她一番话清晰传至天一峰,众人却鸦雀无声,谁都不敢先一步有所行动,唯恐下一剑就要落在自己颈间··不知过了多久,风海楼突然感到脸上一凉,却是雪再度落了下来,宁静的山头再度被风雪笼罩。
叶莲溪等人一喜,心道那一剑威力终究有限,再看远处的天台峰,已被雪色覆盖,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落在长离身上,在她身上覆了一层又一层,她却始终毫无动作,任凭落雪冰封了湖面,侵蚀了绿意,也将她染成了雪人。
她的睫毛上结了冰霜,脸色比雪还要苍白,若非她是长离,其余人定会当她是一具冻尸··柳寒烟同样一动不动,立剑于雪中,似指路之石,唯有那柄剑,闪着寒光,叫人不敢轻举妄动。
地下,钟明烛忽地脸色煞白,手一紧就将掌中的玉符捏得粉碎··“怎么了”陆临问道··“迷阵,我在天台峰设下的迷阵被毁了。”
钟明烛的身子不由自主战栗起来,她抬头望向顶上黑漆漆的穹隆,虽然极力克制,面上仍显出几分慌乱无措来··陆临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乱了阵脚,沉声道:“谁能破了你设下的阵”·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没道理、这没道理……”钟明烛摇着头,气息急促道,“那阵利用了天台峰上已有的灵阵,就算是我,不知阵眼所在,也须得耗费数月、甚至更多时间才行……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她心底一片冰凉,连集中精力都办不到,目光浑浑噩噩扫过四周,忽地在地上一道笔直的痕迹上顿住,那是一道剑痕,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丝清明。
“是离儿……”她喃道,“只有她……只有她的剑……”·“她为什么要破坏……”陆临话至一半就止住,他已经明白了,“她想保护他们。”
见钟明烛双拳握紧,他又道:“我们现在就过去,也许还来得及·”·“不”钟明烛深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道,“已经到这里了,岂能功亏一篑。”
她看向前方的庞然大物,“这一定也是离儿希望的,她想要保护天一宗,我不会再让她失望·”·陆临轻轻叹了一口气:“你真的确定剔骨之痛可没有几个人能承受,就算能忍下来,也会元气大伤。”
钟明烛没有说话,而是将新取出的一枚玉符放置于地··地上,无数玉符簇拥着灵石,排出复杂的图案,诡奇的符文穿插于其中,将每一条脉络都勾连到了一起,图纹正中摆着陆临在海底找到的那副龙骨。
龙首朝东,龙尾朝西··陆临见钟明烛丝毫没有改变主意的迹象,便走到龙首处,而钟明烛则至龙尾站定··“以往你总是那般随心所欲,没想到有一天你会甘愿为他人放弃那么多。”
陆临感慨似的道··钟明烛却笑了:“现在,我依旧随心所欲·”·言罢,两人一起割开手腕,鲜血浸入图纹中,瞬时,纵横交错的纹路顺着一个方向流淌起来。
无论何时,涂血之阵都是能最快起作用的办法··天台峰已变成和其他几峰一样的雪峰··长离的身子几乎没入雪中,可仍无人敢轻举妄动,叶沉舟皱眉打量四下,他已率人逼近天台峰,将其团团包围,可始终有所忌惮,不敢贸然出手,正举棋不定时,耳边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你且令手下去攻击柳寒烟,也就是那个独臂女人,其余的交给我吧。”
这正是那个向他透露情报,怂恿他围攻天一宗的声音,声音刚落,便见一道黑气自他体内飘出··可就在这时,说时迟那时快,那黑气尚未凝结成型,就乍然消散。
叶沉舟只觉身侧的风一滞,紧接着就觉深入骨髓的寒意侵入灵海,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旁人顿时大惊失色,谁都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前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叶沉舟就受了伤,还是重伤,没有丝毫征兆。
突然,有人眼尖注意到天台峰的变化,指着那里惊呼起来··长离周身的雪又散了,她睁开了眼,漆黑的眼眸看向了叶沉舟的方向,而手上的竹枝已经不见了·她身前是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枝条不经意在雪地上扫出的,那划痕所指的方向,正是叶沉舟所在。
云中城的修士这才回过神,连忙护着叶沉舟退远,生怕她再度出手··叶莲溪和杜玄则大气都不敢出,犹豫地交换了个眼神,俱看出对方已萌生退意,正想下令撤退,却又听得众人一阵高呼。
只见长离的身子晃了晃,随后好似断了线的风筝,无力跌倒在地,青色的衣料上有血色透出,肩颈、腰腹、手足,血痕遍布身上每一处,连身下的雪都被染红了些许··“小师叔”风海楼失声叫道,“小师叔,你快醒醒,你快醒醒”他一边呼喊着,一边往天台峰冲去。
江临照和墨沉香随后反应过来,也往天台峰奔去··叶莲溪和杜玄则见长离倒下,则退意顿消,当即喝道:“拿下那剑灵·”·不等他们说话,那些修士就一蜂窝涌向天台峰,像疯了似的。
眼见已有人要踏上天台峰,忽地剑啸起,清光腾空而起,恰似游龙,在天台峰最外侧一扫而过,最前三个修士霎时就化作尘屑··柳寒烟面无表情立于众修士前,将长离挡在身后,见她出手狠辣,一招就夺了三人- xing -命,冲过来的修士稍显踟蹰,但很快就被剑灵之体的力量冲昏了头脑,数十人祭出法宝,一起扑向了柳寒烟,柳寒烟虽一剑荡开他们的攻势,可杜玄则看准机会一掌袭来,逼得她不得不闪身躲开要害,虽然她立刻稳住身形,但稍纵即逝的空档已被抓住。
叶莲溪见柳寒烟独斗多日,正欲从侧偷袭,腰上忽地一重,却是被风海楼抱住了,他登时怒道:“休坏我好事”说着一掌劈下··风海楼的修为与他相去甚远,若受了这一掌,必定身骨粉碎,灵海尽毁。
这时,忽地钟鼓鸣声,紧接着是巨兽咆哮之声,似是来自地底深处,随后,天一宗七峰上重重灵纹闪现,峰顶,耀眼的光芒冲天而起,淡青色的灵光自山门浮现,循着山径上的灵阵扩开,所经之处,冰雪消融,狂风止息,冰川底下青青草木纷纷抽出新芽,眨眼间就遍地葱茏,天台峰上的雪也悉数散尽,峰顶那潭湖水自断口倾斜而下,连坠三阶,是为三迭瀑,最后落入山脚的碧潭中。
哗啦啦的水声中,叶莲溪那掌重重落在了风海楼背心,意料中的筋骨断裂声却没有传来,一股淡青色的灵光包住了风海楼,他掌中的灵力一触及那道柔和的灵光,就被分散为无数股,顺着那灵光落入下方灵阵中,如泥牛入海,踪影全无。
风海楼用力一挣,就将叶莲溪推开,他惊魄未定地喘着气,眼中有不解之色,他本以为死到临头,可受了叶莲溪那掌,他却只感到了气血翻涌,灵海稍有震动,却无多损伤,之后,他甚至感到有灵力涌入体内,之前交战中受的伤顿时转好不少。
“这是怎么……”他不可思议道,继而瞥见其余天一宗弟子身上的淡青色灵力,惊愕顿时转为狂喜,“是护山大阵”··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这正是庇护了天一宗万年的护山大阵。
天一宗弟子面面相觑,有些尚未反应过来,有些则已经高声欢呼起来··有护山大阵在,强敌当前又有何惧··下一瞬,便听得惨呼声起此彼伏,柳寒烟虽触犯门规,却未被逐出门派,是以一样能得到护山大阵庇护,此长彼消,她顷刻就将涌上天台峰的修士斩于剑下。
杜玄则见前方修士悉数身死,心一凉,正欲退开,却见得寒芒扫过,冲他眉心而来··“等、等等……”他仓皇大叫,意欲求饶,可“饶”字尚未来得及出口,就被柳寒烟一剑钉穿了头颅,而后剑势自上而下,将他的身子连同神元都一分为二。
见己方化神修士都如此不堪一击,其他修士哪里还敢多留,顿时化作鸟兽散·风海楼见对方大势已去,便偃旗息鼓,令门人回各峰疗伤,自己则来到长离身边,虽然灵气不断涌入长离体内,他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也不敢伸手去碰长离,生怕令她伤势更重。
这时碧潭中,有两个身影破水而出,却是钟明烛和陆临,钟明烛扶着陆临,待他站稳,便掠至山顶,见到长离倒在地上,她眼前顿时浮现出飞仙台上那一幕,脚一软险些跌倒。
“离儿……”她瞪大眼,死死盯着那袭染血的青衣,拖着双腿,仿佛连怎么走路都忘了,一步一停,至长离身侧,才颤抖地探出手,轻轻落在长离掌心,“离儿……”她哀求似的唤道,甚至不敢去试探长离的气息。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承受得起第二次失去·· · ·第167章 ·“离儿……”·钟明烛又唤了一声, 声音更低,如行将止息的风,短暂而无力,在深渊前摇摇欲坠。
查看长离气息有无于她不过探囊取物, 连靠近都不需要,全在心念一动间,可她却不敢, 即使已经覆上了长离的手心,仍是不敢··指尖是一片冰凉,自受伤起,长离便一直这样, 通体都泛着凉气, 须得仔细审视,方能察觉一丝温度,似人离开后, 残留在冰上的余温, 只消风打几个转,就要消失无踪。
她在天台峰停留的时间不多,可只要她在, 每当长离沉睡时,她都会守在床边, 全神贯注, 无丝毫松懈, 不时探看对方的气息, 明知那根本无济于事,却依旧止不住,唯有这样,才能令终日凄惶的心稍得安宁,哪怕只是片刻。
而今她却连那点试探的勇气都没了··“我是不是又来迟了……”·紧闭的双目,毫无血色的容颜,以及衣衫上累累血痕,无不强拉着她回到数年前的飞仙台上,那日,她亦是匆匆赶来,在一切结束后。
若是能早一些,只要一会儿——她口中渐渐溢出血腥,没有碰触长离的另一只手紧紧扣入地面,微颤着,仿佛要将这片山头连同自己的骨骼一起捏碎··忽然,似有蝉翼般的感触拂过指尾,她浑身一震,似是不敢相信,迟疑了一会儿,目光才一寸一寸往下,带着畏惧以及期盼,最后落在自己手上。
她看到被她拢在掌下的指尖屈了屈,缓缓勾上她的手指,没什么力道,宛如即将飘零的树叶,根结已脱落了大半,却依旧固执地依附在枝梢··“……阿烛……你……”含糊不清的呢喃落入耳中,大半音节尚未出口就消散在风中,钟明烛只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离儿……”心跳突然剧烈起来,冲撞着胸腔,好似随时会破裂,吸入的每一口气都伴随着尖锐的疼痛,她断断续续地喘着气,尚残留了些不确定的目光缓缓抬起,随后,落入那双铭刻于心底的黑眸中。
长离睁开了眼,她的目力大不如以往,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须得很努力才能看清,待那抹漆黑中清晰倒映出钟明烛的脸庞后,她才松了一口气,唇角勾起一抹稍瞬即逝的浅笑。
“你回来了……”失了血色的唇微启微合,似在说这几个字··“离儿”钟明烛一把握住她的手,俯下身抱住那具伤痕累累的身子,不敢用力,只虚搂着,那声呼唤几近哭泣。
虽然那双眸子中写满了疲倦,仅睁开一会儿就又闭上了,可却像是一把利剑,斩断了扼住钟明烛脖颈的镣铐,令她自无边无际的黑暗死寂中逃离,再度活了过来·枕在长离胸口,听着那微弱的心跳,险些夺取理智的彷徨终于彻底消散,执着长离的手小心翼翼地将灵力送过去,另一只手则轻轻托起长离,随后将丹药扣于掌心,抵住长离后背,施术化开药力后,以灵力将药力送至长离全身。
·她身后不远处,风海楼也放下了高悬的心··钟明烛一出现在天台峰,他就被那股刻满了绝望的灵压逼得动弹不得,连吐息都困难,而今身上的压力忽地散了,再看钟明烛已开始为长离疗伤,他才如释重负地缓缓吐出胸中那口浊气。
待心神稍凝,他方觉自己已是一身冷汗··他曾耳闻飞仙台上钟明烛一度失去理智大肆残杀,但再绘声绘色的描述都不及亲身经历来得深刻,刚刚那片刻功夫,甚至比与强敌对阵时更为惊心动魄。
钟明烛之所以会帮助重塑护山大阵,只因长离一人之故,风海楼对此心知肚明,但凡长离稍有差池,恐怕不止是天一宗,整座云浮山都将遭到灭顶之灾·他只消一想那个可能就只觉一股寒意直透头顶。
可那又能怪得了谁呢他心道:小师叔为了救我们才冒险现身,若是她出了什么事,就算钟明烛不动手,我也只能一死谢罪了,万幸、万幸,小师叔还活着。
他看了一眼长离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背影,心头忽地一酸:小师叔吃了那么多苦,皆因天一宗而起,她却还是愿意保护宗门,我们又是何德何能……·他本想走近一些,仔细瞧瞧长离的情况,但很快就改变了注意,反而退到了远处,他先将代表客卿身份的通行令交给江临照、墨沉香等人,邀请他们前去天一峰暂作休养,护山大阵恢复后,非天一宗门人需得宗主首肯方能在七峰地界行动,否则会遭灵阵攻击。
接着,他令柳寒烟镇守山门,又将门中事宜交托于各峰首座弟子,交代完这些,他便在天一峰另一处高地上盘膝坐下·他受伤不轻,急需静养,可众人知他忧心长离,劝他去休息他多半是不会听的,况且有护山大阵在,他这样顶多小损元气,不至于危及- xing -命,加上钟明烛疗伤之法非天一宗秘术,他人留下也帮不上忙,便依他之言散了去。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陆临伤势未愈,重铸大阵时又耗费了不少力量,是以他虽然通晓那疗伤的法咒,却无力协助,只能令赤羽玄羽留下,自己随其他人一起去了天一峰。
一日之前,四下尚白雪皑皑,七峰之上狂风呼啸,冰尘飞扬,与朔原相比不逞多让,此刻却是碧色盎然,春意盈盈··那场浴血几乎没留下半点影子,宛若梦境·只有历经之人才记得那生死系于一线的惨烈。
须弥之海中,无数岛屿漂浮在半空,自上界坠落后,须弥山大半倾毁,唯独天帝陵所在那座山头得昊天之力庇护,未被撕扯为虚无,上面那些花草走兽也得以幸存·如今那些大大小小的浮岛,正是那山头的碎片,而飞仙台正是铸在天帝陵原本所在。
岛上的树木花草与外界迥然不同,是以常予人诡奇之感,如今那份诡奇却变作了- yin -森··只见飞仙台的残骸倾倒在地,遗留的骨片透着殷红,似饱吸鲜血,而飞仙台幸存那一角,只见一道黑气冲天而起,朝顶上那暗翳冲去,宛若黑龙,怒吼咆哮,携着点点血光,大有不死不休之势。
可就在那黑气即将投入暗色深渊之际,却蓦地散了,好似被无形之剑斩断,无论下方黑气看似有多所向披靡,一旦触及那一线,便悄无声息地戛然而止··不知过了多久,那黑气终于开始消散,最后只剩下高台上一道暗色缭绕的影子,猩红色的长剑被黑气覆绕,偶尔露出的剑刃闪着令人胆寒的血光,那血色并非静止不动,而是随着剑身上的纹路缓缓流淌,好似灌满了鲜血的沟渠。
忽然,那黑影似是感受到了什么,捂着胸口倒退了几步,周身黑气一瞬被打散,但顷刻就聚拢回来,重新凝聚为飘忽不定的影子··那长剑深深插入高台中,骨片中的血源源不断被剑抽走,直至干涸。
“废物·”嘶哑的嗓音自那黑影中传出,比这黑气缭绕的不祥之地更显- yin -寒··天一宗前后被围了一月有余,三位化神高手以及数百元婴修士的突袭,世间没有任何门派能够抵挡,消息传开时,人人都道这必是天一宗灭门之战,谈论者或惋惜,或漠然,或幸灾乐祸,甚至有人讨论起云浮山的归属来。
三百多年前,天一宗的盛名就覆上了尘埃,而失了三大长老后,天一宗更是被认为彻底没落了·失了护山大阵、苍梧剑以及精锐高手,一帮方及元婴修为的年轻修士,根本不被人放在眼里,众人皆道天一宗覆灭不过是时间的问题,杜玄则等人此次进犯,不过是将时间提前罢了。
谁知结果却是杜玄则被斩杀,叶沉舟叶莲溪败逃,进犯修士死伤过半·起初,大家都以为这是谬传,待得陆续有受伤修士在僬侥停歇,虽然他们大多对此闭口不言,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经历,但人们都明白过来,那看似荒谬的传言竟然是真的。
随后,更多消息传来,一个比一个更惊人·护山大阵重铸,天道之剑再现,一举逆转局势,重创进犯者··护山大阵、天道之剑,无论哪个都足以撼动整个修真界,两者齐出,更是好比晴空惊雷,令大半修士方寸大乱。
离云浮山近的门派当即备重礼拜见,却都被拒之门外,还有一些心怀不轨者欲暗闯,却都被柳寒烟斩落于剑下,一时间,曾经落井下石的那些门派饱受惊惶折磨,生怕天一宗前来寻仇。
云中城自是一早就得到了消息,此役叶沉舟和叶莲溪绕过了城中其他家族,只带了手下亲信,是以慕云一直被瞒在鼓里,直到叶沉舟离开数日后,她才自城中动向中窥出几分端倪,不过那时她已来不及做什么。
况且,她就算想做什么也无济于事,背负暗云之纹,她根本无法忤逆叶沉舟,哪怕对方命令她自戕,她也只能照做··不光是她,连若耶也无法露面,叶沉舟已知晓若耶的存在,不过还不知道她是鲛人,若是被他发现若耶协助天一宗,定会反过来利用自己要挟若耶,彼时,她二人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连累长离。
这一个多月来,若耶急得像油锅上的蚂蚁,终日心神不宁,好几次都恨不得冲去云浮山,却只能咬紧牙关忍住,云中城中留有叶沉舟的眼线,只消她们行迹稍显可疑,便会惹来麻烦。
慕云虽然看起来比若耶镇定许多,心中何尝不是焦急不已·她不如若耶那般热络,可终究是欠了钟明烛等人一份人情,不管他们本意是什么,终归是助她在云中城站稳了脚跟。
更何况若耶早已当长离是朋友,她自然不会置身度外··直到天一宗幸存的消息传来,紧绷多时的心绪才暂得放松,可她还没顾得上告诉若耶,第二份密信紧随而至,她听得那枚传音符中的情报,心中骤然一凉。
若耶一进屋,就看到慕云脸色煞白地握着一枚传音符,瞳眸中竟似有几分惶恐,她顿时慌了神,急道:“天一宗、长离出事了么”她说着便快步过去一把握住慕云的手,察觉掌心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脸上血色霎时退得干干净净,不可置信道:“难、难道……不、钟明烛她……怎么……”·被手上力道一扯,慕云大梦初醒似的,目光落在若耶脸上,听清她急得颠三倒四的话语,这才回过神,打断她道:“不是,我得到情报,围困天一宗的修士被击退了,既然只有这些消息,还有大量负伤修士逃至僬侥,那长离应该没出事。”
“为什么你能肯定长离没事……”若耶有些糊涂,随即反应过来·在须弥之海,她亲眼目睹钟明烛是怎样放肆杀戮的,若非她侥幸救活了长离,钟明烛根本不可能停手。
而此次长离若有个三长两短,那传来的消息定然不止是天一宗击退强敌,还会有更耸人听闻的,那些负伤的修士哪里能逃得了,钟明烛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会将他们挫骨扬灰。
她这般一想,笼罩心头多时的- yin -云顿时散了,不禁笑道:“这就好,这就好”抓着慕云的手晃了晃,竟是开心得想跳几步,可下一瞬,她却发现慕云面上无丝毫笑意,双眼直愣愣望着前方,那双桃花眼时常柔若春水流淌,此刻却显出几分木然和空洞。
她顿时心一沉,前一刻的雀跃荡然无存,海色的眸子里浮现出深深的担忧··“阿云·”她捧起慕云的脸,指腹轻轻抚过那颗泪痣,想要揉散对方眼中的不安,“你怎么了”·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我……”慕云闭上眼,偏头将脸埋入若耶掌心,寻觅温暖似的,可是这样还是不够,她往前一步,整个人投入对方怀抱,“若耶、若耶……”素来冷静的嗓音中竟透出几许无助。
若耶这才发现慕云在发抖,相识那么久,慕云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仅有的几次失控,也都缘于那些误会导致的摇摆不定,可便是在垂危之际,慕云也不曾流露出丝毫畏惧,如今她却在害怕,害怕到身不由主地战栗。
“阿云,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啊”她一手扣紧慕云,一手顺着对方发丝抚至背心,一遍又一遍,试图让慕云冷静下来··过了许久,她听得怀中之人悠悠叹了一口气。
“若耶,我们立刻去僬侥·”慕云将脸埋在她怀中,声音有些闷闷的,暗藏着几许疲累和苦涩,“其他的我在路上和你说,不过你要答应我,千万不要冲动。”
第二封密信是叶沉舟送来的,与其说是密信,不如说是密令,命令她即刻赶往僬侥··念及那字句间的迫不及待,她的眸色愈发黯然·· · ·第168章 ·她看到了芳草簇拥下的团团粉色, 缀在明镜似的湖中,粼粼波光折- she -出琉璃的色彩,水与天在摇曳的光芒中融于一体,被水畔玉壁纳入其中, 好似浓墨重彩勾勒而出的壁画。
忽地风起,粉色花瓣纷纷离开枝头,盘旋翩飞, 轻盈不可名状,将成片的风染上了暖色,末了落在草地、水上,恰似收拢双翼的蝴蝶, 终了飞翔, 却依旧在风中轻颤,仿佛随时就会乘风而起。
辰月之初,春意正浓, 桃红复如雨·那是三月的桃花林, 她不曾见过,心底却始终留着模糊的影子··长离不清楚自己昏睡了多久,睁眼时, 屋外日头毒辣,刺得她再度闭上眼, 缓了许久才重新睁开, 梦中将一切披上朦胧的雾气渐渐散开, 她终于看清屋中的摆设。
这是她的房间, 只不过外面阳光太亮了,将屋里照得通明,让她有些不习惯··云浮山在冰下埋了数百年,天台峰自然是终日风雪交加,钟明烛虽然织就一方迷阵供她休息,但阵中光线终归不如阳光本身来得明亮,就算将其中布置得和以前差不多,也总像覆了一层翳,略显昏暗。
重回天台峰之前,她不是待在幽暗的祠堂,就是奔波于风雪交加的冰原,无论哪处的景致都与明媚无关·是以这数年来她一直不觉得天台峰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直到此刻,见得那叫- yin -冷无处可藏的阳光,她方恍然惊觉,原来之前这里那么暗。
——那么冷··她继续躺了一会儿,便撑起身子缓缓坐起来,毛毯自身上滑落,和那件狐裘披风是一个料子,很软,没一点毛刺感,滑过手背就像水流过一样,她将落至腰下的毛毯拢于双臂间,贴到脸上蹭了蹭,闻到其中淡淡的香味,不由得微微扬起唇角。
那香味大半是药香,药香中又掺杂了稍许花香,是钟明烛衣服上的香味·钟明烛衣着多变,悬配的香囊也五花八门,浓烈淡雅一应俱全,可自从她受伤后,约莫是担心花香太冲,钟明烛便不再带香囊,加上时常熬药取药,久而久之,便染了一身药味,不过昔日的花香没有彻底消散,而是余下一点点,混在药香中,调和了其中的苦味,稍加留心就能辨认出。
钟明烛忙于寻找五色石,这几年总是来去匆匆,有好几次,只短暂停留一宿便奔赴远方,她会轻轻握住长离的手,靠在枕边,一言不发至天明,待长离自沉睡中醒来,往往已是午后,眼前只剩昏黄的光线,只有枕边残留的一点香味表明钟明烛曾经来过。
长离不太记得是什么时候发现这点的,纵然早非初时那般对世间万物一无所知,但和其他人比她终归要生疏得多,花了很久才意识到偶尔会在药味中嗅到的花香是钟明烛留下的,之后,每每苏醒,她都会在周遭寻找是否有钟明烛遗留的痕迹,她没有和任何人提及,悄悄地藏在心里,并对此乐此不疲。
这次她并非一直都在昏睡,有时会稍微恢复些意识,只不过没有完全清醒的时候,在那些半梦半醒的时光,她隐约觉得有人抱着她在说什么,她听不清那些话,只觉得那人的臂弯很暖和,足以驱走那些如影随形的凉气,叫她不禁想靠得更近。
那应该是阿烛吧……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任自己沐浴在那股独特的药香中,忍不住又笑了笑,只是笑意很快就淡了下来,最后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天一宗突遭袭击,她又逞强迎战,钟明烛多半是行至半途匆忙折返,而助她疗伤也耽搁了不少时间,眼下风波平定,钟明烛定是再度启程去寻找五色石了。
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搁了啊,长离抬起手,看着皮肤下泛着死气的暗色血脉,眼底渐渐浮上几分难过··她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虽然苏醒代表着逃过了一劫,可终究是受了重创,她仿佛能感觉到体内那些四分五裂的残魂,正被三生镜吸引着,挣扎着想要奔赴三途。
她的身骨已承受不了人魂,眼下只是靠药力勉强将之凝聚于一处,一旦药力失效,便是她魂散之时··还有多久呢·几年,或者是几天她垂下眼,摇了摇头不愿去想,无论是离世的感受,还是离开后钟明烛的心情,都叫她畏惧不已。
·还是不想了罢,她努力压抑着心头的凉意,自床榻上起身,衣裳被换过了,柳黄色的料子,在阳光中显得很亮,左袖、后背、裙摆以缤纷之色勾勒出整副百鸟图,花纹极是张扬,她想这多半是钟明烛的衣裳。
修士多讲究清心寡欲,也只有钟明烛,才会毫无顾忌将那样浓艳的色彩披在身上·长离与她身量差不多,这几年离不开天台峰,也没工夫重做法衣,所以除了原本留在天台峰的几套,便都是穿钟明烛的衣服。
倒也是不错,她举起袖子瞧了几眼,随后看了眼天色,估摸着快是风海楼送药的时候了,便慢慢往屋外走去··新方子不再是药汤,而是药丸,钟明烛离开后,风海楼送了一整瓶过来,足够吃一个月,所以之后他虽然半个多月没来,长离仍有力气下山去找柳寒烟,眼下她在屋里没找到药瓶,便想风海楼应该不久就会送新的过来。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屋外阳光更明亮,她推开门后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待适应了外面的光线才走出去,可一出门她就怔住了··只见身着青白色外袍的身影背对着她,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提着水瓢,正弯着腰在给花圃浇水,外衫袖子被卷起,小臂浸在阳光中,白皙被染上一圈彤色。
她眨了眨眼,想看清楚些,那身影却模糊起来,她不清楚这是因为阳光太晃眼,还是因为这本就是她心有所念才出现的··这并非是不曾见过的景象,许多年前,她心中尚且空无一物,所言所行都不过是为了遵照师嘱寻求剑道,那时她经常在屋前长廊下调息,动辄就是十天数月,在灵识归体之际,她总会看到钟明烛在院中忙碌。
或是鼓捣花木,或是支着脑袋看书,或是逗弄一些从林中捉来的小动物……·浇花亦是时常见到的景象之一,明明靠法力弹指便能令草木萌芽生长,钟明烛却事事都要亲手而为,还对她一本正经解释说这是悟道之法。
长离现在多少是明白了,那时候钟明烛口中那些头头是道的说辞,多半只是为了给自己行方便随口胡诌的,想清楚后她却不恼,只遗憾自己没能早些明事理··那时候钟明烛将这院落布置得优雅别致,她却都错过了。
她倚着门,出神地想着曾经,忽地一片云飘过,眼前的光暗了暗,那身影却没有虽之一起消散··她愣了愣,似被什么击中,平静的眼中骤起波澜,她目不转睛盯着那道身影,一步一步走过去,待得那背影在眼中变得清晰,细碎的水声同时落入耳中,一切都变得真切起来,她心中沉甸甸的那处忽地轻快起来,步子也快了一点。
行至对方身后,她张开手,自后环上对方肩膀,全身重量都压到了那人背上,口中轻轻唤道:“阿烛,阿烛·”嗓音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这点重量自然压不倒钟明烛,她稳稳地将最后一点水都浇了,才直起腰,扭头在长离脸上亲了一口,笑道:“你站那一直不出声,我以为你没睡醒,还特地把声音抹掉了。”
长离这才意识到她出门后什么声音都没听到,也难怪会误以为是幻觉,这样无声之景,她在梦中看到得最多,想到其中- yin -错阳差,她不由得笑了笑:“我以为是眼花了。”
在钟明烛背上靠了一会儿,她又道,声音低了几许:“我原以为你已经走了·”·钟明烛将水瓢丢进水桶中,回身拥着长离到廊下并肩坐下,取出药让她服下,之后才道:“竹先生去寻药去了,我得等他回来。”
长离昏迷时,竹茂林来了一趟,替她诊断过后便离开去寻找药材了,这次他的话比以往都少,而钟明烛,也不敢问··长离“嗯”了一声,看向花圃,发现那些幼苗已有一掌多高,而且排得整整齐齐的,她想起当日自己埋下的种子,眼中又是一阵惋惜:“我种下那些还没来得及发芽呢。”
迷阵一破,冰雪纷涌而至,那些种子自然难逃一劫··“我还留了几颗·”钟明烛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勾了勾,“明天我陪你一起种下吧,是牡丹,所谓国色天香,便是指这种花。”
“那一定很漂亮·”长离的嗓音中显出期盼来,片刻后,她忽地忆起苏醒之前梦中之境,眼中憧憬之意更浓,“我好像梦到桃花了,整片湖都是。”
她不善言辞,更加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梦中那场盛景,沉默了一会儿便绝了进一步褒赞的念头,而是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节”·“快入夏了。”
钟明烛的嗓音忽地有些艰难·她自是听出了长离话中含义,可眼下花期已经过了··长离受伤时为隆冬方过,虽然因为护山大阵和钟明烛的及时救治保住一命,但之后一直浑浑噩噩,始终不曾清醒,至今日已有四个多月。
“又错过了呢·”长离叹道,难掩落寞,她本在思忖要不要索- xing -任- xing -一回,央求钟明烛带她去看桃花,可竟是连任- xing -的机会都没有。
下一瞬,她忽然觉得疲倦席卷而至,不知是因为药力见效了,还是因为那一点期待被戳破后,心一空,力气自然就散了,她听到钟明烛在她耳边发誓似的道:“明年,明年我带你去桃源。”
她垂下眼,本想说“一言为定”,可张了张嘴,那几个字在唇前转了一圈又退了回去··现在说着一言为定又如何,哪里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就像当初在湖畔,她们相约下次花开时就过来,那本是轻而易举的事,谁都想不到会被耽搁,而且一耽搁就是三百多年。
即便在梦中无数次看到桃源,可梦境之外,通往那处的路却像被斩断了一般,犹如上界与下界,不可逾越··长离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随后闭上眼,枕着钟明烛的肩膀,听她谈论起途中的一些见闻,都是一些细碎的事,没什么惊心动魄,若是身体好时,她定会一字不落记住,毕竟对她来说,这些都是不曾接触过的稀罕事,可现在她总是听得不那么真切,落入耳中的字词断断续续的,拼凑不出明晰的画面。
待昏黄色的光线洒满山头时,她已沉沉睡去··长离昏睡的时间越来越久,一天中顶多只有三四个时辰清醒,其余时候都昏昏沉沉的,有时候甚至会睡上三五天··钟明烛看在眼里,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
说要找五色石,她却连下回该去哪里打听线索都不清楚,况且竹茂林还没回来,她必须守在天台峰··她整日陪着长离,寸步不离,眼底再也见不到曾经那份张扬的神采,笑也越来越少,只有在和长离说话时,才会勉强挤出些笑容,一遍遍地诉说着那些苍白无力的保证。
·门中弟子也都心事重重,谁都不愿长离有事,可他们都能做得了什么龙田鲤将在僬侥照料她的弟子都遣了回来,只是她心中终是有愧,只隔几日便寄信回来询问长离的近况,自己始终不曾露面,随着长离一日比一日衰弱,她的信也越来越少。
又一日,长离忽然约柳寒烟在天台峰正殿见面··正殿由峰主坐镇,天台峰的正殿却已空了近一千年,偌大的广场楼阁与其他几峰差不多,只是因为长久无人的缘故,少了人气,是以显得格外冷清,柳寒烟踏入的一瞬,只觉周遭冷彻入骨,仿佛此地冰雪尚未消融似的。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剑修一脉本就烟火不旺,吴回那三个弟子相继离世后,这里便彻底成为空寂之地,虽然后来他又收了长离,可长离一直住在后山,只来过正殿两回。
一回是拜师,一回是收徒··长离领着柳寒烟走到正殿最深处,朝立在那里的雕像行了个礼,随即咬破手指,在雕像底座缓缓划出一道法印··她失了灵力,只能以血为媒,召出剑修一脉支谱。
“我和海楼商量过了,你虽拜在云师兄门下,修的却是剑道,执掌天台峰倒是名至实归,不知你意下如何”·柳寒烟迟疑片刻,便跪下朝长离拜了三拜。
长离点了点头,将她的名字印了上去,最后一笔写完,便有一条细线自上延伸而下,没入柳寒烟那三字后··长离看到前面钟明烛的名字,那几个字已经暗了,自从钟明烛恢复力量后,那枚象征天一宗身份的玉牒便失了效力,支谱上的名字亦和她断了牵系。
按理身为师父的长离应该立刻将那几个字抹去,可之后匆匆变故,她连天台峰都没能回来一次,于是这形同虚设的三个字便在此留了数百年··阿烛早已不是天一宗门人了,这名字不应该留在这里了,长离如此想着,便想要履行那未尽之事,却在瞥见“钟明烛”上方自己的名字后缩回了手。
她明白自己故去后,多半是什么都留不下的··凡人尚能以轮回转世留个想念,她的人魂依附剑魄而生,如今失了剑魄,魂散之际便是彻底消亡之时··既入不了轮回,亦不似神裔有血骨留存于世,连一抔土都留不了。
她的指尖在离了几寸之处抚过那两个名字的每一笔,心想:待得那时,这世上却还有这么一块地方,我与她的名字靠在一起,倒也是极好的·· · ·第169章 ·几日后, 竹茂林带回了需要的那味药材, 长离服下新药后,他在屋里守了大半天才离开, 钟明烛一直在门外等候,一见他出来, 便迎了上去,只是还不及问询便看出竹茂林面上的黯然,心中那点细微的希冀顿时灰飞烟灭。
“抱歉·”那个总是一派悠然自得的青衣文士, 此刻声音中却充斥着疲惫和挫败,“我已经把能找到的方子都翻遍了,恐怕只剩下最后一个法子了。”
钟明烛握紧了手, 浅色的眸子中, 刺痛和怒火混在一起翻腾而过, 许久之后, 她才以最大的克制道:“你但说无妨·”·竹茂林叹了一口气, 取出一枚玉符交予她, 钟明烛将玉符纳入掌心, 稍一探, 便看到一张看起来颇是古旧的方子在眼前铺开, 她的医术虽然远不及竹茂林,却也算小有造诣, 看了几遍, 便明白过来这方子是何疗效。
“这……”她像是受了一闷棍似的, 呼吸一滞, 踉跄退了一步,哪怕告诫了自己一遍又一遍,但是真正面对时,仍是抑不住自足下蹿起、瞬间摄住全身的寒意,“没有……没有别的法子了吗”·她素来不爱纠缠,诸事身畔过,有缘则留,无缘则罢,此时却忍不住抓着竹茂林一再追问,明知没有结果。
“除了这个方子,已经没有什么药能奏效了·”竹茂林任她攥紧自己的袖子,“只是我也不知道这是救她,还是害她,所以才找你商量·”·确切来说,这个方子并不是寻常药方,而是脱胎于傀儡术。
并非所有人亡故后,魂魄都会奔赴三途河,一些执念过深的会留在人世,化作离魂,虽然那只是一些残片,却会保留部分在世时的意识,而李琅轩的傀儡之所以酷似真人,正是因为他有将离魂融入傀儡的独门秘术,他和钟明烛交情颇好,得知钟明烛欲炼傀儡对付天一宗,便将此法传给了她,又因钟明烛忙于布置黑水岭结界,是以那千面偃人偶由竹茂林代为炼制,他从而领悟了其间精要,并化用于药方。
这个方子会将长离的人魂融入肉身,令她暂时摆脱魂散的危险,只是那些傀儡用上等灵物当容器方能留存数百上千年,长离仙骨已毁,受到法咒侵蚀,难以维系长久··“此法能令她恢复常人体魄,不至于稍受累便危及- xing -命,但是……”竹茂林收回玉符,看了一会儿,随即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只能维持七年左右。”
如今长离虽然只靠药力吊着残体,看起来有一日没一日的,但便是竹茂林也拿不住她还能坚持多久,或许下一次沉睡就再也不会醒来,又或许能拖着病体熬过十年、数十年。
正因为如此,他虽然很早就想到了这个方子,却迟迟没有拿出来,直到今时,他再也无计可施··“七年,像普通人那样吗”钟明烛神情恍惚道,声音轻飘飘的,没半点力。
竹茂林面上浮现出不忍,当年百里宁卿神元重创之际,他也是这般模样,可那时候他还有长生引在手,而今唯一能救长离的五色石,却连个影子都摸不到··“是的。”
他叹道,“虽然无法恢复法力,但至少可以行动自如,无需依赖灵阵,甚至随你去朔原都不成问题·”·你可以带她到处走走——这句话险些脱口而出,最终却是化作一声叹息。
七年哪里够呢凡人历世,也远不止七年啊··何况长离之所以入世,追本溯源,就是出于对人世的憧憬的怀念——那帝剑之灵,只不过想去人间走一遭罢了。
“也罢、也罢……”钟明烛垂下眼,将所有情绪都藏了起来,无论是悲恸还是愤怒,都潮水似的退去了,“离儿她……应该会想自己决定的……”·“好,你找个机会告诉她吧,我来时便向风小友递了拜帖,暂时就留在云浮山,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竹茂林交代完,忽地话锋一转又道,“当年,宁卿曾与你约定,倘若长生引不起作用,你便要在她彻底丧失灵识前诛杀她·”·钟明烛一怔,又是一瞬恍惚,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确有此事。”
“宁卿现在正在寻找叶莲溪的下落,她发了誓,伤了长离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竹茂林抬头看了眼远方,似在寻找那抹身影,末了他收回视线,看着钟明烛正色道,“我会帮她,但也不会任你胡作非为。”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呵·”钟明烛听懂了他的意思,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好,竹先生无须顾忌,若真有那日,我不会怨你·”而后,她又轻声道:“那么多年来,这还是头一遭,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她不拘世俗礼义,嬉戏人世间,只求自在逍遥,于□□亦是如此,这并非她初次对人心动,一开始,长离于她,和曾经那些心仪之人没什么不同,喜欢,却远非刻骨,而那点喜欢,并不是什么难以割舍的情绪。
两千多年来,她有过数段感情,到最后都无疾而终,有些是因为她自己倦了,有些则是因为外界变故·当初在带长离去桃源时,她连想都没有想过数百年后的将来,所做的不过是趁这份心意尚在时,力所能及待长离好一些。
从昆仑台辗转至八荒镇,继而毁掉六合塔,前往扶风林,一路上,她由着- xing -子率- xing -而为,借着那些半真半假的笑,在那双黑眸中染上红尘的色彩,却也不小心将那份纯粹揉到了心里。
时隔多年再追忆往事,曾经那些经历都变作了陈旧的画卷,她无法在晕开的墨迹上辨出源头在何处,只知道此时此刻,那份情已在心底生了根,与自己的血肉融为一体··——就算把心掏出来,也撕扯不断。
这时,一只白鹤飞来,在钟明烛面前转了三圈,变作一张纸笺落在她手中,是风海楼送来的,他迫不及待想知道那新药是否起效··钟明烛轻轻一点那纸笺,正想答复,可沉吟片刻后却转而将纸笺收入手中,对竹茂林道:“我正好去一趟天一峰,可能要在那多留一会儿,离儿若醒了,劳烦竹先生知会她一声。”
说罢便离开了··竹茂林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山后,在原处站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符,良久后长长叹了一口气··那是自僬侥城送来的信笺,慕云和若耶遇到了麻烦,传信过来向他们寻求帮助。
玉符中没有提及细节,只大略一说,竹茂林却已倍感棘手,和钟明烛谈话时,他考虑了一会儿是否该告诉她,可衡量片刻后便罢了这个念头·他觉得就算提出来,钟明烛也不会理会,甚至会觉得心烦。
眼下,除非有能救长离的法子,否则她只会杀人,不会救人··竹茂林需要等候长离的决定,同样无法抽身·他默默对慕云和若耶说了声抱歉,便将玉符收了回去,随后,他又叹了一口气,看向最近那座山头,道:“江城主,为何不过来”·江临照站在最高那棵松树顶端,遥遥望着那间竹舍,听得竹茂林的问候,他不由得一怔,却没有应声,只抱手向竹茂林行了个礼。
天一宗解困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留下给受伤众人疗伤,并协助风海楼与其他门派周旋,如今诸事尘埃落定,他觉得是时候告辞了,修真界动乱,他不能离开逐浪城太久,否则极易生出事端。
而在离开前,他想来天台峰向长离辞行——原本是这么想的··只是到了与天台峰最近的这处山头,他却不知不觉停下了,在意识到之前,他已经这里站了几个时辰。
他第一次见到长离的地方,就在这山头附近··仅仅是相隔甚远的匆匆一瞥,他心中就长久地印下了那袭白衣,挥之不散·之后,他数次与长离相伴,可每次都和最初一样,隔着山海般遥远的距离,哪怕并肩而行时亦是如此。
他们的喜乐悲怒并不相通,江临照甚至一度困惑,他心中那袭白衣到底算不算是长离··与长离见面、交谈于他而言,与其说是想念,不如说是一桩未了的心事,事到如今,只消足尖轻轻一点,他就能站到那竹舍前,可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安慰祝愿或者索- xing -吐露那缠绕在心头的淡淡情愫·不管是什么,都好似无关紧要··就在他兀自出神时,门开了,长离走了出来,她似乎花了一些时间才认出院中的是竹茂林,随后便微笑着向他问好。
她穿着柳黄色的长裙,眉心朱砂被一条浅浅的疤取代,眼中含笑,看起来柔柔的,似雾后胧月·没有哪一处能与曾经那袭白衣对上··唯独眼眸深处那抹宁静,不曾改变。
若那是一幅画,那抹宁静便是整幅画的神韵所在··也许曾经所见正是一幅画,而她便是——三个字蓦地跃入脑海,江临照轻轻念了出来:“画中仙……”·他反复念着这三个字,似入了障,再抬眼,长离已经不见了。
她回了屋,也离开了画卷··江临照突然笑了出来,复而向竹茂林行了一礼,随后轻轻一甩袖子,下一瞬,所立的枝头已空无一物··钟明烛离开真武殿时,已是第三天黄昏,此行她除了传达长离的情况,还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交给了风海楼。
败于四灵诛邪阵后,她花了很长时间钻研天一宗的阵术,并将所有的领悟绘在了一卷麂皮上,那卷麂皮被她藏在黑水岭宝库,恢复记忆后,她将刻在朱明帖中的云浮山地势和灵阵布局添入其中,从而掌握了云浮山全貌,再加上小镜湖下由真龙之骨所铸的阵眼,这卷麂皮俨然包纳了整个护山大阵。
她将那卷麂皮交给风海楼,并仔细指出了其中最紧要的几处灵阵及其精要,这样一来,就算护山大阵有所损伤,风海楼也能自行修复··无论长离是否选择竹茂林所言的最后一个方法,钟明烛都不会在天一宗久留,她会继续去寻找五色石,若长离选了那个法子,她就带长离一起,若长离不想用那法子,她就像以前那样,将长离托付给风海楼,然后一个人去找。
留下这卷麂皮,天一宗便能多一重手段自保,就算派不上用场,心头多一点宽慰也好··她本可以直接飞回天台峰,只是被即将到来的歧路压得喘不过气来,是以一步一停,慢慢往前挪着步子,好似这样便能将时间往后推一点。
若是长离选择恢复体魄,那她能在七年内找到五色石吗·不对,她心道,竹先生说七年左右,那留给我的时间,至多只有六年··那不过是眨眼功夫,她脚步一顿,抬眼看向暗下来的天色,心几乎沉到了深渊最底下,行至太乙广场前的山道前,迎面一人走来。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却是墨沉香,她和江临照一样,留下帮忙,前几日得知江临照打算回逐浪城,便打算与他同日离开,方便天一宗收回通行令,不过这几日风海楼一直待在真武殿的密室中,她不好不告而别,刚刚听说风海楼出来了,便立刻过来了。
天一宗门规森严,不得在太乙广场上随意飞行,虽然现在风海楼不计较这些,她却不想失了礼数,飞至半山腰后徒步走了上来··钟明烛看到墨沉香后,朝她微微颔首,算是问候,而后步子不停,偏了偏身子与她错身而过,缓缓往山下走去。
墨沉香同样颔首致意,往上走了几步,至最后一阶,她回首望了眼,发现钟明烛的身影已消失在拐角树丛后,一瞬间,万千情绪在眼底升起,又归于沉寂,她无声道:“珍重。”
然后继续往前行去··钟明烛本打算就这样走回天台峰,可半途突然开始下雨,她想起地里那些已成株的花苗,当即流星似的奔回了天台峰··竹茂林会照顾长离,但多半不会多留心那些花苗。
护山大阵中鲜少下雨,不过约莫是干涸了太久,入夏以来,雨水一直很足,饱含灵力的雨水滋润着土地,令山间重新绽放出勃勃生机··一靠近天台峰,她就瞥见一点烟青色停在湖畔。
她在看到颜色的一瞬间就认出那是何物,那是一把伞,是她亲手制作的伞,也是她送给长离的第一件礼物··长离醒来后,钟明烛便将那储物戒交给了她,然后帮她把里面的东西都取了出来,东西不多,刚刚好一箱,放在屋角,前几回遇到雨天,她会撑着伞去看苗圃里那些花是不是还好。
此时,她撑着伞蹲在湖边,裙摆落在了泥水里,却浑然不觉,只出神地盯着前方··“离儿·”钟明烛落在她身边,“你在这做什么”她有些担心地拂开雨帘,发现长离身上没有任何一处被打- shi -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里,开了花·”长离扬了扬伞,腾出一点地方,钟明烛有些无奈地瞧着她,这里的雨虽然蕴含充沛的灵力,但毕竟凉,她担心长离的身子受不了,可看长离难得有精神,她又不愿坏了她的兴致,末了她妥协地叹了一口气,钻到伞下,打量起长离一直盯着的地方。
那是山野随处可见的野草丛,护山大阵恢复后,那些野草得了灵力滋养,很快就长得到处都是,凌乱的草丛中,颜色缤纷的话多在雨水下轻轻摇晃着··都是些指甲盖大小的野花,和她们种在花圃中那些相比平平无奇,可是却得益于旺盛的生命力,在那些名贵的花种尚在抽芽时,这些已先一步开了花。
长离指向众花中几点白色,眼神愈发柔和起来,笑着轻道:“五朵云·”五片花瓣,花蕊为鹅黄色,花萼下是稍大的圆形叶片,正是多年前她第一次注意到的花。
钟明烛听着她声音中的欣喜,只觉浓厚的酸涩涌上胸腔··——这些,长离都记得··若是能带她去看更多,该多好啊··她们看了一会儿花,直到长离面上显出困倦,钟明烛才将她带回去,竹茂林已经离开了,桌上放着还温热的药,等长离喝下药,钟明烛就想扶她上床休息,长离却道:“我还不想睡。”
然后指了指屋外,道:“去坐一会儿·”·钟明烛眼中闪过一抹复杂,她看得出长离的强撑,可终是不忍拂了她的意,于是挥手在廊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毛毯,然后揽着长离一起坐下。
长离已没多少力气,每次困倦来时都气势汹汹,不消片刻就磨平她的精神,令她陷入浑噩中无法动弹,此时,她连挺直腰背都做不到,只能无力地靠在钟明烛肩头,可那双黑眸,却固执地不愿闭上。
“别太累了·”钟明烛轻抚着她的背心,轻声劝道··“我不想睡·”长离嗓音中透露出她本- xing -中那份执拗,而后,她缓缓吸了一口气,积攒了些力气,才继续说道,“每次睡前,我都会担心醒不过来。”
钟明烛的手一顿,又想起那个方子,心里不禁一堵,几句话在舌尖转了转,却变成一声喑哑的笑,她仍是不知道该如何提及··这样的选择,太残酷了,叫她如何能说得出口。
“我会叫醒你,再不济就拆了这山头,总能吵醒你·”最后,她如此道,尾音稍稍上扬,带着几分惯有的轻佻··“不能拆·”长离一本正经答道,随即发出一声含糊的笑。
她想起以前与钟明烛交谈时,总是听不出对方其实是在开玩笑,再荒诞的问题,她也会认真作答,难怪每次她说完后,钟明烛会笑得更欢··“可惜……在下雨,看不到星……”她又缓缓道,声音已经低的几乎听不见了。
钟明烛望向夜空中几点微光,跟着道:“是很可惜·”她没有说其实雨已经停了,此时长离看着的地方,正是星空··过了好一会儿,长离都没有再说话,钟明烛问道:“离儿睡了吗”说话同时,她已托起长离,想将她抱回屋。
可话音刚落,她就感到怀里的人动了动脑袋··是在摇头··她叹了一口气,索- xing -就这样抱着长离背靠墙壁,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听到长离唤她:“阿烛……”·“离儿,我在。”
之后,她等了很久,一直等到了天明,都没有再听到长离的声音··这一次,长离昏睡了七天,一度没了脉搏,钟明烛简直要疯了,若非被竹茂林压制,相邻的山头多半已被她夷为平地。
第七天清晨,长离终于醒了过来,苏醒的瞬间,她似乎听到一声啜泣,再清醒些,她便发觉正被钟明烛抱着,环住她的手正在不住颤抖··“阿烛,我没事……”她抚了抚钟明烛的头发,继而环住她的腰,一遍遍道,“我没事……”·不知道第几遍说时,钟明烛终于松开她,声音闷闷,带着些气音:“离儿,我有些事想和你商量,不过我要先去找竹先生,你等一会儿。”
“好的·”长离朝她笑了笑,待得那道身影消失在屋外,她唇角的笑意便一点点散去了,她轻轻捂住心口,黑色的眼眸中闪过绝望之色··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她虽然说自己没事,可心里却知道,这幅身子已是油尽灯枯。
昏睡时,她觉得残魂不断被拉扯,甚至一度离体,若非她一直抗拒着困倦,挣扎着想要醒来,恐怕她已经消失了吧··只是这次撑过去了,下次转眼就又到了。
“还有几回呢”她无力地靠在床头,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屋里扫过,最后落在门侧那把伞上,那天回来后,钟明烛随手把伞立在了门口,如今伞面的水渍都已经干了。
原本是放在那里的,她看向屋子角落的那口箱子,箱子半开着,她取了伞后关了箱子,不过盖子似乎被什么东西顶住了,没能合好··她看到箱子里的花灯,徒然想起了那个中元夜,失了血色的嘴唇顿时弯了弯,露出一抹浅笑。
原本打算用来装点屋子的,她如此想着,自床上起身,走到箱子边,费了些力气将盖子推开··哐当一声轻响,一个面具落在了她脚边,原来卡住箱盖的是那面具后的绳结,她捡起面具,看着上面那张狰狞的脸,轻轻道:“辟邪。”
然后将另一个面具也取了出来,放在一边的桌子上,想稍后挂到墙上··还有些手串,金雕,她也一一取出,最后在拿出一块镇纸时,忽地想到钟明烛曾与她说过人世习俗,说人死后,后人会将一些金银玉器放入棺木,一起埋起来,是为陪葬。
“若是我的话,倒是想要这盏花灯,”她捧起那盏象征着盟许三生的缠情灯,在心里轻轻说道··只可惜我与她都没有来世之说——她的眼神暗了暗,放下那盏灯,注意到被一堆小玩意挤到贴着箱壁的琅玕剑,忆起曾经所悟的剑道,心底顿时出现一丝感怀,她将琅玕剑抽出,想要好好打量一番,当初执剑在手时,她根本没有多看这剑到底是什么模样。
剑被抽出时,一个木盒子被带着拉了出来,她看了眼那木盒,面上露出几分疑惑··箱子里的所有东西,包括那几瓶丹药,她都有印象,知道是从何而来,可这木盒她却很陌生,一时想不起是哪来的。
木盒很轻,她看边沿没有锁,就想打开看看,可是掰了两下,却没能打开,盒子上下好似被黏在了一起一样··难道是被法印封住了她心念一动,捧起木盒,细数起佩戴那储物戒时的经历,忽地露出了然之色。
这是她在小镜湖下捡到的··当年,她和钟明烛一起跌入小镜湖下的秘境,她就是在那时捡到了这个木盒,因为上面散发着灵光,她以为里面会藏有离开的线索,只是无法解开封印,那时候钟明烛还没苏醒,她便将那木盒收进了储物戒,打算等钟明烛醒了再说,后来她们被卷入护山大阵阵眼,钟明烛很快想到了脱身之法,她就没有再提起这木盒,之后,连她都忘了,于是这木盒就在她的储物戒中静静躺了三百多年。
若非她临时起意想看看这箱中的东西,这个木盒子便要永不见天日了··不过里面是什么呢长离寻思道,小镜湖下的秘境是护山大阵的一个灵阵,理应不会有什么和灵阵无关的东西落在里面。
钟明烛回屋时,看到长离站在那箱子边上,正盯着一个木盒发呆··“怎么了”她走过去,瞧了瞧长离,又瞧了瞧那木盒,长离捡到木盒时她尚在昏迷中,是以不知道其来历,还以为是在僬侥城胡乱买的灵器之一。
“你能打开吗”长离将木盒递给她··钟明烛一眼看破那法印的门道:“这法印还算精巧,不过要打开也不难·”说罢她手指一挑,只见一道灵纹在木盒上闪过,那盒子随即一分为二。
她不清楚长离为何会来看箱子里的杂物,不过也不想在这些事上纠缠,长离想要什么,她便给什么··一张羊皮纸飘了出来,被钟明烛一把捞住,她注意到那只是普通羊皮纸,一离开那木盒四角就开始溃散,连忙施了一道法咒将其封住,她见这灵匣里装的竟然只是凡物,也有些意外,问道:“这是什么”·“我不知道。”
长离摇了摇头,“这是我在小镜湖下捡到的·”·“小镜湖下”钟明烛疑道,待看清那羊皮纸上的图案,顿时“咦”了一声,“怎么会在这里”·只见那纸上密密麻麻画着剑招以及灵力运行法门,正是失踪多时的大荒剑谱。
钟明烛亲眼见过姬千承的剑法,很快就认了出来··“奇怪、真奇怪……”纵是她见多识广,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没想到那些人心心念念想要的大荒剑谱竟然在这。”
“这是大荒剑谱”长离听闻过大荒剑法的名号,而那传承自上古的剑谱竟然出现在自己储物戒中,她一时也有些错愕,正当她寻思为何这木盒会出现在小镜湖下时,钟明烛已将那卷羊皮纸翻了一面。
下一瞬,长离就觉得钟明烛的吐息忽地急促起来,她转过身去,只见钟明烛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卷羊皮纸,眼角几乎要崩出血来··“阿烛”她担心地拉住钟明烛,看了眼羊皮纸,却看不清上面是什么,“怎么了”·钟明烛没有回答,而是从头到尾,一遍遍扫视纸上密密麻麻的符号,口中念念有词道:“天虞、天虞……屏翳……”到了最后,她不再看那羊皮纸,而是直勾勾盯着前方,不断念出五行方位,就好似入了魔怔一般。
“阿烛”长离大声了一些,只喊了一声便有些气闷,可她顾不上歇口气,用力抓住那羊皮纸,想把它从钟明烛手里抽出来··还没来得及使劲,她便听得钟明烛发出一声雀跃的呼声,随即她觉得身子一轻,竟是被钟明烛抱了起来。
受伤后,钟明烛拥抱她时一点力气都不敢用,只敢虚拢双臂,像是生怕一不小心就弄碎了她··此时,她却感到环在腰际的力道,靠得那么紧,毫无保留地将热度传递过来。
钟明烛抱着她在屋里转了两圈,若非顾忌长离的身子,她说不定会把屋顶都撞破··长离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这么开心了,刹那间,就好比夜幕退尽,旭日东升··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离儿离儿”她听到钟明烛的叫喊,声音很大,震得她耳朵都有些嗡鸣,那根本是扯着嗓子在大喊大叫,径直自心底腾起的声音,涌泉般喷薄而出,轻易传遍了山野,“你有救了,我知道五色石在哪了,我知道五色石在哪了”· · ·第170章 ·五色石·长离思绪一顿, 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她看入钟明烛的双眼,在对方稍浅的眸色里看到了毫无掩饰的喜悦,心中似有什么飞扬起来,轻飘飘的,片刻前的沉闷霎时一扫而空, 继而是情绪万千,浪潮似的涌上。
·环在钟明烛肩头的手臂蓦地收紧, 她抱紧钟明烛,道:“阿烛……”她想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可一开口,才发生声音近似哽咽··过去几年, 她明知大限将近,却将畏惧和不舍锁在心底,一日一日告诉自己:一定要撑下去, 阿烛那么努力地在寻找办法, 不能拖累她, 让她平添难过。
于是她一直平静地迎接每一日的朝不保夕, 哪怕不愿与钟明烛分离,也从不要求钟明烛留下多陪她一会儿··而今转机突现,那些隐忍多时的情绪, 一瞬爆发··“真、真的么……”她被胸口的酸涩堵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好不容易说出这几个字, 视野已被- shi -意彻底模糊。
“真的, 真的·”钟明烛吻去她眼角的泪光,然后紧紧抱住她,一下一下抚着她背心,“千真万确·”·这时,竹茂林推门而入,他一直守在天台峰附近,准备替长离施锢魂术,钟明烛那几声的呼喊全无遮掩,清楚落入他耳中,他当即赶了过来。
“你说什么你知道五色石的下落了”他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全无往日那派从容不迫,进屋后看到钟明烛和长离拥在一起,也顾不上避嫌,径直跨到钟明烛身边追问道,“在哪里”·钟明烛担心长离会累,先将她扶回床上,才道:“在云中城。”
“云中城”竹茂林皱了皱眉,“莫非是云神宝库”·“非也·”钟明烛捧起那卷羊皮纸,挥手在虚空中写出一行行文字,将其封入一枚玉符中,边写边道,“根据上面的记载,是在云中城那七座灵脉底下。”
竹茂林看向她手中的羊皮纸,瞥见上面的符文,顿时一惊:“这是什么为何上面会有神族的铭文·”·原来大荒剑谱反面那些奇异的符文是神文,竹茂林虽然读不出含义,但因钟明烛之故,能认出那是什么文字。
“这不但是神族铭文,还是昊天遗笔·”钟明烛将发现这卷羊皮纸的经过大致一说,“上面记载了五色石所在之地,我已将方位标出,请竹先生过目。”
说罢她将那枚玉符送到竹茂林手中,刚刚她将那铭文用当世文字誊写下来,再封入玉符,好令竹茂林能读懂··“昊天遗笔”长离的情绪已平复了些,听到昊天的名字,便问道,“写了什么”不等钟明烛回答,她忽地若有所思道:“当年在涿光山,我和若耶看到了琢光的玉像,玉像下有铭文,若耶讲给我听了,上面提到昊天曾寻求重铸仙骨之法,难道是那个”·“还有此事”钟明烛眼睛一亮,随即抚掌笑道,“那便是了,这纸上记载的五色石方位,更不可能是作伪,而且上面还记载了重铸须引天火,正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竹茂林将玉符握在掌心,数万年前地势与今时有所不同,他花了些时间推演,不时皱眉沉思,神情不定,许久后才长长吐了一口气,道:“你说的没错,的确是在那里,且需以天火为阵,简直就像是为你量身准备的。”
他嗓音中仍带着浓浓的疑惑,“不过,你为何突然会有这个”·一天之前,钟明烛还对五色石的下落毫无头绪,几度陷于绝望不可自拔。
“这其实是失踪已久的大荒剑谱,不知怎么……”钟明烛话到一半,突然脸色发白“哎呀”一声,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很是惊慌。
“阿烛,怎么了”长离按住她的手道,心急之下,才说几个字她便有些气喘··“我没事·”钟明烛忙反手握住她,随后苦笑起来,“我只是突然想到,我险些和这个擦身而过,不免有些后怕。”
藏有大荒剑谱的木匣虽然一直躺在长离储物戒里,不过这储物戒数年来都在若耶手上,这些年钟明烛避人耳目,加上忌惮云中城,是故有意不与若耶她们见面,此前偶然在桃源遇到若耶,才得以收回这个储物戒。
而她之所以会和若耶相遇,只因她救下那些荒连剑宗的门人时耽搁了些时间··当时她本无意出手,却在一念之间变了主意,否则,这储物戒至今还在若耶那里··她又想:若非离儿突然起念整理这箱子,也不会发现这木盒。
如此想着,不禁要冒出冷汗来··竹茂林却微微一笑道:“这便是所谓机缘,命中注定长离会渡过此劫·”·钟明烛喃道:“也是,那些荒连剑宗的门人,包括追杀他们的修士,估计做梦都想不到,当时大荒剑谱就在他们的咫尺之畔。”
她思忖片刻,忽地笑起来:“这多半是当年姬千承落下的,后来我救了他的徒子徒孙,他这卷剑谱也救了离儿,倒是玄得很·”·当年姬千承和长离在小镜湖斗剑,落败后怀中的木盒掉进了小镜湖中,随水流一起落入了湖底秘境,又被长离拾得,其中曲折,全因“巧合”二字。
是以后来吴回虽然四处搜寻大荒剑谱,却从未想过大荒剑谱会长离手中··云中城实力雄厚,守备森严,目前七座灵脉中,叶沉舟控制了五座,还有两座在叶莲溪手中,那两人此前虽然在天一宗栽了跟头,可座下精锐无数,一旦退回云中城,依旧可以呼风唤雨。
当初钟明烛以千面偃的身份和叶莲溪合作,趁叶沉舟重伤之际才从先代城主中骗取了三座灵脉,如今她身份暴露,再想夺取灵脉绝非易事,她却全然无担忧之意··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这卷羊皮纸于她而言,便是山穷水尽之际,忽逢柳暗花明。
她怕的只是天地间哪里都没有五色石的线索,而今消息确凿,莫说是云中城,就是在三途河,她也要去闯上一闯··不过要说丝毫不以为意倒也不见得,毕竟她曾经一度拥有其中一座灵脉,只是后来转赠给了慕云,助她在云中城站稳脚跟。
“早知道就不把那座灵脉交给那家伙当投名状了·”她摸了摸鼻子惋惜道··经她提及,竹茂林想到那封来自僬侥城的求助信,顿时大为感慨:“这因果轮回间的玄机,岂能一言道清楚。”
他将那枚玉符交给钟明烛,“这是我来时在山门前截到的,说不定正是时来运转·”·钟明烛接过玉符,听得其中内容,不禁皱眉道:“那叶沉舟还真是贼心不死。”
下一瞬她又微微一笑,“这样也好,省了我去找他的功夫·不过当务之急,是先让离儿调理好身子·”·她将竹茂林那法子告诉了长离,长离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她早已受够这种没几刻清醒的日子,她一点头,竹茂林即刻去准备法阵,钟明烛则留在屋里陪着长离,顺便考虑之后的对策··“昊天写了什么”长离还惦记着之前的问题,待竹茂林一离开,便又问道。
钟明烛将那卷羊皮纸轻轻放入长离手中,看着长离眼中不由自主的一抹迫切,柔声道:“他写了很多,将与琢光相伴的岁月都记了下来·”·她一手拥着长离,另一只手逐行指过那些细密的符文,一句一句说给长离听:“他在合虚之山察觉昆仑山异动,前去一探究竟,发现那里传承自开天辟地之初的迷境竟被一个凡人剑匠破坏了,不由得大为好奇。”
昊天化身凡界男子与琢光相识,他身为天帝心气极高,却屡屡败于琢光剑下,不过二者也因此为契机情愫暗生,最后在桃源结庐相伴·后琢光为救族人舍身赴死,昊天于三途畔徘徊千年,将琢光之魂引渡回肉身,令她得以起死回生。
也正是在那千年之间,重霄以血铸剑,使得天下祸起·昊天自觉愧对苍生,是故当时神族虽能偏安一隅以躲避灾祸,他却执意与重霄对抗·手记的一大半内容都是与琢光相伴的点滴,记载得格外详细,而那大荒剑法,便是他在琢光的剑法中参悟而得,他觉珍贵,便记在了手记另一面。
对于后来那场惨烈的大战,却只有寥寥数语提及··“从三途救回琢光时,昊天已寻得重铸仙骨之法,只是那时战事四起,他无暇分身·”钟明烛不禁想到不久前的自己,嗓音中蓦地染上一层感伤。
他们这样生来便拥有强大力量的生灵,不畏艰难,不畏强敌,只怕无能为力··“三界将离,留此书于故居,以存想念——”读完最后一句,钟明烛幽幽叹了一口气,她自出生就听闻须弥山最高处那座陵墓是天帝以自身血骨所铸,用以镇守邪祟,那是她还颇觉不可理喻,要镇守邪祟,并非一定要舍其自身,如今想来,昊天开辟三界后,心愿了却,便失了生念吧,他再也回不去他所眷恋的世间了。
“他很想念她·”长离出神地望着那卷羊皮纸,耳畔仿佛回响起当初日日听闻的叹息,“所以我才会记得那些桃花……”·——所以她在看到琢光玉像时,自心底涌现的是震颤心魂的怀念以及哀伤。
她因昊天残留的一缕眷恋破界而下,而当再次目睹琢光时,那缕眷恋自沉睡中苏醒,一瞬冲破了长离的灵识,哪怕只是玉像,也足以令那份沉寂的感情乍然复苏,此后,便消散在那方陵墓中。
玉壁上的剑影已散,那里是世间最后一处有琢光痕迹的地方了··钟明烛看到长离面上淡淡的伤感,心中亦是唏嘘不已:昊天最大的遗憾,便是不能和涿光长相厮守,所以他才会将重铸仙骨之法写在这卷手记上,并将其留在桃源。
那是他的心愿,亦是求而不得的执念··“离儿,我会救你,然后我们一起去看遍世间胜景·”她握起长离的手,在长久失了血色的指节上落下细碎的吻,而后在心中道:不管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重铸仙骨需要真龙之骨和五色石,并以天火淬炼··她一直因为没能及时赶到须弥之海而自责不已,在见得淬炼之法时却徒然开朗,她在剑炉底下遭受的磨难,为的并非是那些无法挽回的过去,而是为了尚未来临的将来。
那束魂之法起效极快,不过十几天光景,长离就好了很多,虽然眉宇间仍有一抹浅浅的病态,却不再是此前风吹即倒的虚弱模样··竹茂林待长离身体稳定后,便赶去了僬侥城,暗中保护慕云,同时打探情报。
钟明烛则飞书与陆临和百里宁卿,约他们在僬侥碰头·此前天一宗击退强敌后,陆临在天一峰稍作休整,就带玄羽赤羽回了昆吾城,打算整合昆吾的力量去寻找五色石,而百里宁卿追着叶莲溪去了西北,他们都需要耗些时日才能赶到僬侥城。
是以钟明烛没有着急离开,而是一边盘算将云中城那伙人一网打尽的法子,一边在天台峰陪长离··虽然竹茂林保证在七年之内长离必定安然无恙,她仍是不太放心,终日守着长离寸步不离,生怕她哪里不舒服。
又过了一个月,长离的气色已恢复如初,目力和听力与常人无疑,体力也大有起色,在院子里照顾一下午的花都不觉疲累·钟明烛这才放心,秘密将五色石之事告诉了风海楼,吩咐他不得声张,并拜托他将用来对付叶沉舟和叶莲溪的一些消息散布出去。
当日,天一宗便有弟子陆续下山,携了重礼前去拜访昔年交好的门派,数月前天一宗可谓一战成名,无人不对护山大阵和天道剑势心存敬仰和好奇,又有不少门派觉得天一宗此番必定会再度崛起,是以存了交好之心,于是收到拜帖的门派无大开山门,设盛宴招待天一宗弟子,并殷切地希望从他们口中打探出些什么。
钟明烛暗中去临近几个门派走了一遭,确认事态发展和自己预想的一致,才满意而归,回天一宗前还在山脚的镇子里买了一坛酒··她抱着酒坛落在竹舍前时已是黄昏,长离正在修剪花叶,她抬头朝钟明烛笑了笑,道:“阿烛,你回来了。”
便继续将目光落在花枝上,得护山大阵庇护,天一宗的土壤富含灵力,便是寻常种子长得也比其他地方快一些,那些须得一年半载才能开花的名贵种子,此时全部结了花苞,有几朵的花萼已然舒展,不日就会绽放。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倒是正好能赶上花开·”钟明烛往廊上一坐,拍去酒坛上的封泥,一边举樽啜饮,一边含笑打量着长离有条不紊的动作··袖子束了起来,露出半截小臂,皓月色的皮肤在夕阳中染上暖色,手中的剪刀穿梭在花叶间,灵巧地除去花枝上临近凋零的残叶。
钟明烛忽地想起曾经有一日,她自昏睡中醒来,长离正在庭中插花,那时候她也是这般认真,只是彼时那双黑眸中并没有花的影子,而今却已先一步映出月下花开的绮丽。
长离将所有的花枝都修好时,夕阳已撤走最后一瞥余晖,她放下剪刀朝钟明烛走去,还没靠近,她便闻得醇厚的酒香,脱口道:“好香·”·多年前钟明烛在山上酿过不少好酒,她喝过,却不觉与清水有何不同,叫钟明烛直呼“暴殄天物”,而今这酒与钟明烛所酿的相比,不过寻常之物,她却能识得其中滋味。
钟明烛摸了摸鼻子,“唉”了一声,道:“我该把当年酿的酒都留到现在,让你每一坛都夸上一夸·”·长离看她眉宇间颇有不满之色,便道:“以后你可以再酿给我喝。”
说罢探手去取酒,却捞了个空,她抬眼看向钟明烛,眼底闪过不解之色,“你摆了两个酒樽·”·即是摆了两个酒樽,便是邀她对饮之意··钟明烛抿嘴一笑,眼中流露出许久未见的狡黠:“我可没说你夸上一句就能喝上啊。”
她眸光微转,忽地笑意更浓,手一划,便刻出一个灵阵将那酒樽圈住,“我煞费苦心布置的迷阵,你倒好,一剑破了,叫我好生没面子·”·她本是调侃,说到后来,嗓音中却不由自主多了几分怨。
她是笃定迷阵能撑足够时间,才会放手一搏转去重铸护山大阵,察觉天台峰迷阵被破坏的那一瞬,她仿佛重回剑炉深处,再一次被死亡围困··此前长离朝不保夕,是故她将一切都抛在脑后,而今前路明朗,她便计较起过往。
察觉她话音中真真切切带着一丝后怕,长离心尖顿时泛起细密的刺痛,道:“对不起·”她是为了保护门人不得已为之,明知会让钟明烛难过,心有愧,却不悔,“可我不能坐视门人被屠戮。”
“死脑筋·”钟明烛冷哼了声,随即摆了摆手,“唉,我大人有大量,这次既往不咎,往后你若再乱来,可别怪我不客气·”·长离眨了眨眼,见她脸色变得那么快,不禁有些好笑,可她觉得自己若笑出来,倒当真是应了“不给面子”那句话,于是只稍稍抿了抿嘴,“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而后,她又听得钟明烛好奇道:“不过说来奇怪,你明明失了灵力,为何还能斩破迷阵,就算是竹先生,也无法一击就将其摧毁·”·她闻言低头看了看手心,轻声道:“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心里想着一定要破了那迷阵,随后一剑挥下,那迷阵就真的破了。”
后来攻击叶沉舟身后那抹暗气时同样如此,她所做的只不过是抬手轻轻一挥罢了,“就像是……这样……”她低喃着一探手,指尖顷刻越过钟明烛刻下的灵阵,沾到了酒樽边缘。
而那灵阵,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咦,等等”钟明烛劈手往长离腕上点去,想将她的手从酒樽前逼开··长离想也不想便反手一挑,她手中无物,使的却是剑招,一提一推便化开了钟明烛的攻势。
钟明烛扬了杨眉,念道:“有趣·”手肘一沉,手指勾住长离的手掌,带着朝下坠去,只是刹那间就被脱开,长离瞥了她一眼,瞧出她眼底的兴味盎然,料知此刻收手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于是掌心一侧便自她指间穿过,稍稍一抵,便将她的手劲带偏。
而后两人一来一回,却是切磋起来··以往钟明烛尚在天台峰学艺时,也曾与长离切磋过,不过她不擅长剑法,往往一招之内就被击落了剑,甚至连长离怎么出手的都看不清,而今她恢复力量,加上本就习惯徒手与人过招,一开始倒是稳稳占了上风,可之后长离却后来居上,任凭出招如何刁钻古怪,都能瞬时直击她空门,叫她愈发心惊。
这浑然天成的天道剑势当真是厉害,要胜过离儿,只能动用灵力了,她暗暗道,只是下一刻就绝了这个念头··且不论这有些仗势欺人,若双方都动了真格,孰胜孰负还难预料。
长离如今法力全无便能一剑斩破她布下的迷阵,真全力以赴,恐怕是她的胳膊先没了··眼看自己被逼得无路可逃,而那盏酒樽就要被长离取走,她瞥见那双黑眸中一如既往的认真,忽地不怀好意地勾起嘴角,身子往前一倾,长离正挥手横斩欲将她彻底推出战圈,她这般往前,长离的手刀便要划向她喉间。
“你”长离身子一僵,顿时收住手,眼睛睁大了些盯着钟明烛,似有些不可置信,“你这是耍诈·”她只想取那盏酒,招式间无半点杀气,那掌即使斩落在钟明烛喉间也不会有大问题,可咽喉毕竟是要害,她哪里能毫无所动,待反应过来,便已失了机会。
“这叫兵不厌诈·”钟明烛眼疾手快抄走那盏酒,笑得好不得意··她笑够,便仰头欲饮,却漏过了长离眼底一闪而逝的执拗·嘴唇才沾到酒盏,肩上忽地一重,她被推得往后倒去。
长离骑到她腰上,一手按着她的肩叫她起不来,一手牢牢抓住握着酒盏的那只手,抿了抿唇瞥了她一眼,便牵起她的手,将那杯酒送入口中,她喝得有些急,那酒洒出了些。
钟明烛仰躺在廊上,入目是长离修长的脖颈,以及顺着下颔滑落的几滴酒,在不知何时升起的月下泛起勾人的醉意··“离儿……”她坐起身子,长离压在她肩头的那点力道当然制不住她,未被抓住的那只手托住长离的后背,稍一用力,便推得她彻底跌入自己怀中,她仰头,似在追寻酒香,最后在长离唇角落下一吻,意犹未尽地舔舐去那处残留的酒渍,“你可知,饮酒须尽欢”·正值月上梢头,廊下光影绰约,恰是酒为尽时,意味渐浓。
 ·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第171章 ·一晌贪欢, 终有尽时,待得梦醒,已是东方既白··钟明烛捏着酒樽, 打量着那一线天明逐渐侵占整个山头, 酒樽已经空了,仅余几滴琥珀色的酒液,泛着夜色残留的淡淡旖旎, 她轻轻嗅着酒香,唇角蓄着一抹浅笑, 一如这山间徘徊不散的春风。
长离盖着毯子伏在她膝头, 睡得很沉,呼吸间,毯子偶尔自肩头滑落,露出几处桃色,但钟明烛很快就会把毯子拉回去, 更妥帖地将她包覆, 不愿她受一点凉·当将毯子拉好后,那只手便会回到她发间,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她的发丝, 自顶上至背后,划过她的后颈、肩头,如此轻,如此柔,奏出她不曾有缘听闻的摇篮曲。
一只青鸾飞来, 变作信笺轻飘飘落下,钟明烛抬手接住,看清其中内容,轻轻叹道:“看来是时候了·”嗓音中带着淡淡的惋惜··明知眼下的闲暇时光不过是权宜之策,仍是会不由自主地喜欢上,并对即将到来的告别感到不舍。
下一瞬,她瞥见一抹霞色悄然落在花圃中,她本以为是朝阳之辉,细细一看,看清那是何物,便再度露出笑容··这时,长离发出一声含糊的叮咛,身子动了动,似要醒来,钟明烛见状便扶着她坐起,亲了亲她微微张启、犹带着朦胧雾色的眼,然后在她耳畔说道:“离儿,你看,花开了。”
花瓣舒展,含着晨露,在风中微微摇曳··而墨色瞳眸中,胧色渐消,于一日之初,映出最为绚烂的刹那繁华··几日后,她们动身离开云浮山,风海楼偕同门中所有弟子在山门相送。
“小师叔,千万保重,我们都会等你回来·”风海楼又一次红了眼,少年时他曾跟随长离身畔,小心翼翼仰望着那道万众瞩目的身影,而今他已比长离还要高了,经历了那么多,再见长离眼中那抹一如往昔的平静,不禁百感交集。
小师叔一直没有变,只是我们都没有尝试过去了解,他心道,随后,多年来缭绕不散的愧疚再度浮上··“你们也多保重·”长离不擅长应对这般场合,只淡淡道了一句,便缄口不言,倒是钟明烛笑眯眯拍了拍风海楼的肩膀道:“别苦着脸,不知道还以为是在送终呢。”
她话一出口,前来送行的天一宗弟子俱脸色一变,修士向来讲究风水、运势,所谓不吉之言,就算不得不说,也须得绕几个弯子,哪会向她这般信口胡说·不过她这么一打岔,倒令惨淡的气息散了去。
许多弟子不清楚长离的情况,不免怀着几分长离会有去无回的担忧,如今看到钟明烛神色轻松,不知不觉就安心了不少··“前辈所言极是·”风海楼点了点头,又对长离道,“小师叔,天台峰的院子还有院里那些花,我会好生照顾,小师叔随时可以回来。”
长离微微一笑,道:“谢谢·”·丁灵云得知她们要远行,便准备了一些锱铢,连同座驾一起送给了她们,长离一一谢过··随后,风海楼朝钟明烛躬下身,郑重行礼道:“前辈,请好好照顾小师叔,待你们归来,天一宗弟子必以盛礼相迎。”
“盛礼就免了,准备点好酒就行了,不要那种寡得像水一样的·”钟明烛摸了摸鼻子,继而笑道,“我留下的护山大阵和四灵诛邪阵精要,你可不要荒废了,不然你师父一腔心血就要付之东流了。”
风海楼刚想应许,就见钟明烛牵起长离,霎时便失了踪影,停在不远处的座驾也不见了,·“再说下去没完没了的,不说了,后会有期·”·声音远远传来,及最末几字,已彻底隐入了云端。
马车被四匹腾雾马拉着,飞快地往僬侥城奔去··“这座驾倒是不错·”钟明烛拍了拍身下的软垫如此感叹道··长离靠在窗口,眺望远处的山影,她以往都是御剑飞行,只顾奔赴目的,从未注意过两畔景致,如今见得穿梭在浮云间的山光水色,一时看得出了神。
“怎么”钟明烛看她忽地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好奇地凑到她身边问道··“从这里往下看,风景很好·”长离轻声道:“我以前都没有注意过,觉得有些可惜。”
钟明烛笑了笑,往她身上一靠,脑袋一下一下磕着她的肩膀,道:“觉得可惜那就多看一会儿,以后也可以多看看·”随后,她伸出手,虚空勾勒出不断变换的山川河流,又道:“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南溟,从那里的高处往下看,海水就像一块碧玉一样,你一定喜欢。”
她收住手,最后一笔画出一道碧波,紧接着,便是水汽氤氲,灵力构成的画面化作泡沫四下飞散··几点落在长离手背上,长离注视着那些灵光渐渐散去,忽道:“只要找到五色石就可以了么”·“没错。”
“那真龙之骨”黑眸中划过一抹疑虑··重铸仙骨需要五色石和真龙之骨,这些年,钟明烛只找过五色石,而陆临寻来的那副真龙之骨,都被她用来恢复护山大阵了。
“真龙之骨,于我而言,不过是稀松平常之物·”钟明烛执起她的手放在胸口,手指插入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待取得五色石,我们就去朔原,去钟山。”
她抿唇一笑,又道:“你可知我为何姓钟·”·“为何”·“须弥山上的生灵为神骨所化,无父无母,游荡于天地间,不似凡人那样有家人赋名,所以我们的名字,一般都是自己取的。”
钟明烛望向远方,怀念似的道,“我为烛龙血骨所化,继承了他的御火之力,因为烛龙曾是钟山山神,所以我就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落入下界后,她选择钟山当做栖身之所,亦是这般缘故,那里是烛龙曾经居住的地方,是此界与她诞生处唯一有所牵连的地方。
须弥山的生灵死前都会回到出生之地,而她和陆临再也回不去了,只能分别寻找尚且残留有先祖痕迹的地方··长离隐约察觉到一缕怅然,不禁收拢手臂,将钟明烛抱得紧了些,道出下意识于脑海中浮现的承诺:“我会陪你。”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这几个字没头没脑的,前言不搭后语,钟明烛却笑了,她道:“钟山的确太荒凉了,多个人会好很多·”·她乃是烛龙之后,根本不需要去找真龙之骨,她本身便是真龙之体。
又行了几日,经过黑水岭时,车忽地晃了晃,似被重物撞了一下,随后,一袭晃眼的红色钻了进来··长离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搂进了怀里··“哎哟,我的乖徒儿,好久不见,可曾想过为师啊”女人笑嘻嘻的嗓音中,长离觉得头发被用力揉了揉,随后脸也被摸了一把,那是很熟悉的声音,只是不及她想起来,就被钟明烛从那人怀里拉了出来。
她抬眼一看,只见一个高挑的红衣女人正在揉着小臂,嘴上嘟囔道:“小气·”她踩在车门口,只有脚尖一点沾在车内,大半个身子都挂在外面,看起来随时都会被刮跑,可她始终站得稳稳当当的,见到长离正在打量自己,便勾起唇角,指着自己道:“小长离,你可不会不记得我了吧”·能在钟明烛面前如此放肆的,除了百里宁卿还能有谁·钟明烛冷笑了一声,抬脚蹬过去:“滚出去,给我重新敲门。”
“啧,在天一宗住了那么久,怎没学到人家名门正派的半分气度·”百里宁卿侧身避过,手在车门上搭了一把就再次进到了车里,她一闪身就坐到了最里面,还拉着长离在自己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开始上下打量起来,“看起来气色还好,那我总算放心了,我本来想去云浮山看你,谁知叶莲溪那混球比抹了油的鱼还滑溜,我从东海滨追到西北大漠都没逮住他。”
长离听着她絮絮叨叨,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钟明烛一眼·她上次与百里宁卿说话还是三百多年前,那时百里宁卿受了伤,是白虎模样·而在涿光山和须弥之海的混战中,她心神紊乱,没能注意到百里宁卿。
她在天台峰养伤时,百里宁卿一直在扶风林与被他们引过去的修士周旋,是以细数起来,这竟是数百年来她们第一次照面··“是你实力不济,怪不得别人。”
钟明烛不动声色把长离的手扯回来··百里宁卿嗤地一笑:“你怎地目无尊长”·“呸,你哄骗离儿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钟明烛瞪了她一眼··当年百里宁卿故意放跑妖兽,纵容它咬伤钟明烛,以救钟明烛为条件,迫使长离拜自己为师·事实上钟明烛虽然看似伤重,可她身为神骨之躯,那些妖毒根本奈何她不得,只消昏睡月余便能痊愈,竹茂林所谓的救活她,也不过是渡了些灵力过去,好让她能提早恢复。
长离不知其中缘由,为救钟明烛,从而答应了百里宁卿的要求,她此举无异于自毁前程,好在云逸开明,不但没有责备,还在三位长老那替她开脱,若是换作杜玄则之类的掌门,长离恐怕要被打入邪道,受正道追杀。
“咦,你还敢找我算账”百里宁卿不客气地瞪了回去,“我可是因为你这厮太会翻脸无情了才会出此下策·”·钟明烛顿时语塞,当初她刚恢复记忆,对长离的感情尚没多深,的确是念着百里宁卿那层关系才没有痛下杀手,至今想到忍不住后怕。
“那……那你也不是没其他法子……”她摸了摸鼻子,声音有些没底气··百里宁卿想保长离不假,想占她便宜也是真的,若只是想救长离一命,留句话便是了,绕那么大圈子,无非是想以后和钟明烛吵架时能占点口舌之快。
只是她在黑水岭曾经对长离下了狠手,终归心里有愧,是故没法做到理直气壮··正当她懊恼又被百里宁卿摆了一道时,手却被长离握住了··“前辈,当初你答应过我,此事与她无关,我入你门下,她仍只是天一宗门人。”
长离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末了又补道,“你还说过我们无需以师徒礼节相待,所以我可以继续唤你为前辈·”·言下之意,便是她虽然认了百里宁卿当师父,但钟明烛却不是百里宁卿的徒孙。
至于以往之事,她亦无意追究,钟明烛的确伤过她,在初次见面时,更是差点扼死她,可那些都过去了·如今钟明烛全心全意待她,她决计不会因往事而心生龃龉。
百里宁卿拧着眉“嘶”地抽了口冷气,随后咬牙道:“好好的正派弟子,都被你带坏了·”·“非也非也,这叫以理服人,正宗的正道做派。”
钟明烛幸灾乐祸地笑起来,然后异常得意地圈着长离的腰坐下,笑眯眯观看了一会儿百里宁卿的脸色,才问起她的来意,“你怎么过来了,僬侥城的情况可还好”·“都在掌握中,叶沉舟那厮受伤不轻,陆临和我与他斗了几场,除了他几个心腹手下,他现在躲在僬侥城不敢出来。”
百里宁卿笑道,“我看那边情况安稳下来,便想过来接你们,顺便去找那小鲛人的下落·”·“若耶她怎么了”钟明烛追问道,“那玉符上没提她不在僬侥,难道叶沉舟先一步下手了”·“不是,是慕云叫她离开的,而且勒令她不得透露自己行踪。”
百里宁卿揉了揉眉心,“所以现在我们找起来才那么麻烦·”·这时,长离扯了扯钟明烛,问道:“她们出什么事了”钟明烛没有和她提及那枚玉符,她只知道她们此行是要去找五色石,而今听钟明烛和百里宁卿的谈话,倒像是与慕云、若耶有关。
“是这样,叶沉舟此次受伤很重,他听闻百里曾神元受创而不死,便从慕云那问出了长生引的消息·”钟明烛道,“此前你身体没恢复,我想让你安心养伤,便没与你说。”
慕云将当年落在钟明烛手里的那条灵脉交给了叶沉舟,以换取掌控珍宝阁的允许,叶沉舟收回了灵脉,却也存了一分疑心·慕云背上的暗云印记正是叶沉舟刻下的血咒,令她无法违抗自己,他一直怀疑慕云与钟明烛等人暗中有联系,只是当初钟明烛在那印记上施咒混淆,慕云又巧妙地挑起云中城各势力间的纷争,令叶沉舟一直分不开身追查慕云底细。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这几年钟明烛忙于寻找五色石,无暇帮慕云掩饰,而叶沉舟重伤之后无路可退,是以这次慕云终是未能逃开他的命令··是以她才不得已向钟明烛求助,一旦叶沉舟开始追究长生引,那若耶的身份势必要暴露,这样一来,鲛人血恐怕会成为众修士追逐的下个目标。
长离听闻慕云和若耶的处境,咬了咬下唇,眉宇间浮现出一抹忧色,片刻后道:“你会帮她们的,对吗”·钟明烛轻轻一笑:“我若不帮她们,你也会叫我去帮她们的,那我不如省一事。”
她摆了摆手示意长离不必担心,“竹先生离开前,我们已经开始着手布置了,况且,若耶救了你好几次,还没来得及和她道谢呢·”·长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我想帮她们,还要谢谢她们。”
“等先找到那小鲛人再谢吧·”百里宁卿叹了一口气,“慕云倒也是机灵,那小鲛人躲了起来,连她都不知道下落,叶沉舟便没法从她那问出来了,好在玄羽和赤羽也来了。”
她微微一笑,“这山间,鸟儿特别多,不久就能有消息了吧·”·作者有话要说:·啊总算是水到渠成一气呵成圆满了·顺便指路一个企鹅扣扣:·九六五,一七四,七四零·对车有兴趣的可以来康康· · ·第172章 ·僬侥城, 云中城主家停歇的别馆里,叶沉舟正烦躁地走来走去,他此时再无前不久那番意气风发的神气, 面上血气不足, 疲态尽显。
慕云站在他身侧,垂首不语··长离那一剑是冲着那黑影去的,叶沉舟只是受到波及, 可仅仅是这样,他就折了几百年修为, 一朝退到重回云中城前, 甚至比那时候还严重。
他神元受了损伤,靠云中城的丹药和医术根本无法治好,不但功力大不如前,寿元也所剩无几··前不久他还站在正道之巅,享受着无上荣光, 将云中城的威名张扬到极致, 此刻却犹如丧家之犬,只能躲在僬侥城,一旦离开被结界保护的地方, 任何化神修士都能有机会杀了他。
若非他尚且掌控着云神宝库和五座灵脉,加上叶莲溪因被百里宁卿追杀之故无法返回云中城,他恐怕早已失了势·只是如今百里宁卿却舍了叶莲溪,反过来劫堵他,叫他无一刻不心神不宁。
“人呢找到那个鲛人了吗”他突然朝外面喊道··话音一落, 便有一手下奔进来,跪下道:“禀城主,尚未找到。”
从慕云那得知长生引以及其药引后,他便派人去抓若耶,可若耶却在慕云的安排下先一步逃走了,气得他暴跳如雷,当即出动全部人马去寻找若耶··不久之后,天一宗门人忽地开始下山走动,结交各门派,大有重振之势,他派人打探,得知长离竟已痊愈,数月前竹茂林携一味灵药至天一宗,不久之后长离便恢复了,他深信那味灵药就是慕云所说的长生引,于是愈发变本加厉地搜寻若耶的下落,脾气也一日比一日更暴躁。
“滚再找不到,拿你们的内丹来抵·”他一掌将手边的桌子劈下一角,盛怒之下眼底已充了血··“是”那手下战战兢兢应道,随即连滚带爬出去了。
叶沉舟一向待幕僚不错,从不胡乱发脾气,也不像叶莲溪那般当他们是随手可丢的工具,是以手下一直忠心耿耿,即便当年他重伤险些不治,手下也鲜有落井下石者··可如今他却一改曾经的温厚大度,似被什么暴虐之人夺了舍。
慕云却知道,他只是在穷途末路之际,终于暴露了本- xing -··当年,叶沉舟被陆临重伤后,为了保全在云中城的势力,看中与他下半张脸长得相似的慕云,要她假扮自己,慕云虽为叶氏嫡系血脉,不过因为是女子,无法修习阳照经,在偌大的云中城无从傍身,只能依从他的吩咐。
她原本也是愿意帮助他的,直到叶沉舟以她母亲的- xing -命作为要挟,在她身上刻下血咒——他害怕那个假扮自己的人会威胁到自己··慕云能够接受他的疑心,却不能接受自己没有选择,叶沉舟害怕她夺走云神宝库和灵脉,却又不允许她拒绝协助。
刻下血印后,她只能对叶沉舟唯首是瞻,谁能甘愿做一个奴隶呢·她微微抬眼,看到叶沉舟眼底的恐惧,心里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这个男人虽然传承了强大的血脉,掌控着一座拥有无数宝的云神宝库,本质不过是个恰好得势的小人。
颈上忽地传来一股大力,她被迫得抬起头,对上叶沉舟那双似在喷火的眼睛··“把她找出来,那个鲛人·”他凝视着她的眼,咬牙切齿道,“她在哪里”·“我不知道。”
她不受控制地开口,道出心中所知道的,毫无虚言··叶沉舟的脸色愈发- yin -沉:“那你把她叫回来,你一定有办法把她叫回来·”·“我没有。”
慕云以异常平静的口吻答道,“我和她说过,就算是我发出信号叫她回来,也千万不能回来·”·话音一落,她便被重重摔在地上,叶沉舟又蹬倒了一张椅子,仿佛要将整间屋子都搅碎。
这样的情形已重复了无数遍,慕云甚至好几次都在叶沉舟的命令下送出信号,只是每次都是徒劳·她知道叶沉舟会怎么对付自己,所以先一步断了后路··她不知道若耶在哪里,也没有任何办法能把她找回来。
叶沉舟不敢将长生引的消息昭告天下,唯恐其他人与他相争,是以目前在搜寻若耶的仅仅是云中城的人马,以若耶的修为,只消不掉以轻心,便不至于暴露踪迹··只是慕云同样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到头。
她虽然向钟明烛送了信,但当时她本身并不抱期望,在那个时候,钟明烛根本不可能撇下长离·可听说长离已经痊愈,她虽然将信将疑,心底却是浮现出一丝期望。
盼着若耶能遇到钟明烛,离开云中城时她便想叫若耶去投奔天一宗,可那时天一宗山门紧锁,谁都进不得,她只能叫若耶自己躲起来··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也不知能不能有转机,不过也许在此之前,他已经一怒之下把我杀了,她心道,不过这样的念头反倒能令她稍微轻松一些,因为这样的话,若耶便无需畏手畏脚,大可替她报了仇,再回东海。
她又想:她随我来陆上已有五百余年,仅因八荒镜回去过一此,当时状况危机,她来去匆匆,多半未能在故乡久留··鲛人虽长寿,但是五百年,也不算短了啊··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黑水岭中,若耶背靠着一棵树,皱着眉,脚一下一下跺着,散发出显而易见的急躁,好几次,她都转身想回僬侥城,只是每次都在踏出几步后就收住··临行前,慕云反复告诫她不可冲动,否则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所以她才躲进了黑水岭,这里林子茂密,容易隐藏踪迹,只消附近有修士出没,她便立即逃远,是以至今不曾被发觉··“阿云……我该怎么办……”她思来想去都想不到任何能帮上慕云的办法,末了只能无助地捂住脸,发出哭泣似的呢喃。
忽然,一只鸟飞过来,在她手背上重重啄了一口,她本就满郁愤,当即怒从心头起,甩手就往那只鸟抓去··那是只通体赤红的山雀,约莫没料到她会突下狠手,避之不及,当下被扯下了几根羽毛。
“啊痛痛痛”这山雀扯着嗓子惨叫了一声,却是少年声音,抱着翅膀摔下去,未跌落在地,就变成了一个红衣少年,额心贴着一张符,正是这道符助他隐藏了妖气,使得若耶没有提前发觉,此时他抱着胳膊,抽着冷气不住蹦跶,看起来当真是痛急了。
“咦”若耶认出那是赤羽,本即将喷发的怒气一下子偃旗息鼓,“你……怎么在这……”她有些心虚地问道。
又一只黑色山雀冲过来,落在她头上,爪子扒拉了两下,叫道:“坏女人,坏女人太过分了,我弟弟他辛辛苦苦找到你,你怎么能这么对他”·“是哥哥。”
赤羽在抽气间不忘纠正··这会她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了,趁玄羽还在叽叽喳喳时,两指一探,将她捏了下来,玄羽立即扑腾起来,拼命想飞走,却被她牢牢握在手心,她皱了皱眉道:“你们在找我发生什么事了是阿云出事了吗”·话到后来,玄羽还没说什么,她便急了起来,手上的力道也不小心大了些,气得玄羽开始用力啄她手指。
“哎,你都把她捏得喘不过气来了,怎么能指望她回答你的问题·”钟明烛的声音忽地传来,下一瞬,若耶便见得三个身影穿透林中薄雾出现在面前··正是钟明烛、长离以及百里宁卿,百里宁卿走在最后,正在偷笑,玄羽时常与她斗嘴,这次吃了亏,叫她好不开心。
·若耶愣了愣,手随之松开,玄羽又啄了她一口,才气呼呼飞走,直接扑到了长离领子上,长离摁住她的脑袋揉了揉,她立即眯起眼蹭了蹭长离的脸,感慨道:“还是小姐姐好,小姐姐你的身体是不是好了,你帮我教训那个坏女人嘛”·长离微微一笑,却摇了摇头。
玄羽头顶的毛颤了颤,接着又贴着长离道:“哎呀我就知道小姐姐心肠好,和某些人不一样·”这时赤羽也变回山雀的模样,挤到玄羽边上,亲昵地啄了啄长离的指腹,道:“小姐姐,我和玄羽都很担心你,不过主上说我们太吵了,不让我们去看你。”
倒是在告状··钟明烛没好气道:“早知道就让你们去,然后封了你们的嘴,憋死你们·”说着她一手提一个,将两只妖修从长离肩上丢了出去。
玄羽和赤羽落地,变回人形,吐了吐舌头,异口同声道:“哎呀,主上好凶·”·“谢谢你们·”长离笑道,她在半昏半醒时听钟明烛提到过,还把玄羽赤羽送的果子编草放在了她枕边。
下一瞬,手突然被握住,却是若耶一个箭步过来··“长离你好啦”她又惊又喜地打量着长离,此前看长离出现,她还有些糊涂,毕竟她曾亲眼目睹长离受伤有多重,上次见面时钟明烛还说长离的情况不太好,怎会那么快就恢复,听了那两只山雀和长离的对话,才稍稍放下心来,但她很快就皱起了眉,“不对,你……”·她修为颇高,自是能察觉到长离并非痊愈,而是将残魂禁锢在了肉身上,意识到这样的后果,她面上当即浮现担忧之色。
钟明烛示意她无需惊慌:“目前尚是权宜之计,不过已经找到了办法·”·“真的吗”若耶欣喜道,然下一瞬,眸光就暗了下来。
心道:若长离已经恢复,我便能请她们去帮阿云,可这是权宜之计,她们又已经找到了办法,途径此处,多半是为了那个办法,怎有功夫去理会其他事··她又是想求助于钟明烛,又觉这是强人所难,是以神情不定,眉宇间很快拢了一层愁云。
“你不和她说一声么”百里宁卿看了看钟明烛,又看了看若耶,好奇道,“就看着她变脸”·“看起来很有趣,就多看了一会儿。”
钟明烛哈哈笑起来,见若耶露出不解之色,她便不再卖关子,坦言道,“那办法正好和云中城有点关系,我们便过来,顺带拉慕云一把·”·钟明烛的办法很直接,她先是叫风海楼到处散布长离得仙药痊愈的消息,待差不多大半个修真界都知道了这事,她便带着长离,大大方方去了僬侥城,向叶沉舟抵上了拜帖,说:她想做个交易。
叶沉舟考虑了十多天,最终答应了,这十几天里,他觉得他的修为又弱了一截·那一剑给予他的不是一个伤口,而是持续的生命消亡··钟明烛的条件很简单,用长生引交换三座灵脉。
“我只有五座灵脉,你却要半数以上,当真是狮子口大开·”叶沉舟冷笑··“这五座灵脉能救你”钟明烛跟着笑,“你若死了,莫说是五座,便是五十座,也只能拱手让人。”
寥寥数语,便说得叶沉舟动了心,或许他在见到那个交易的瞬间,便已动了心,拖延时间,只不过想增加些筹码··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不过面对钟明烛,他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你先给我药,等我恢复,我便将三座灵脉交给你。”
“我现在就要·”钟明烛一口回绝,“长生引非朝夕能奏效,离儿如今也不过是身子痊愈,至于法力,须得再疗养数百年方可恢复·”她说着拉过长离,朝她笑了笑,“我要这些灵脉,其中一座便是想要让离儿快些恢复,可若要等上数百年,我便不需要了。”
叶沉舟审视着长离,他修为大减,不如若耶那样一眼便看出底细,只道前不久长离气息垂危,虽然击败了他,却也浑身溢血而倒下,看上去随时都会彻底破碎,如今却气色颇好,想来是服了起死回生之药,可他着实无法放心:“若我将三座灵脉交出后,你却出尔反尔,怎么办”·“这简单,我们可缔结盟约,天道之盟。”
钟明烛笑得很轻松,“我不会出尔反尔,亦不会伤害你,不光是我,其他人也是一样,离儿、陆临、百里宁卿、竹先生,他们都不会动你分毫·”·“不伤我”叶沉舟的眸色忽地暗了暗。
“是啊,不但不伤你,也不会去打剩下两座灵脉的主意·”钟明烛笑道,“你担心的无非是我们夺了灵脉后,会对云中城不利,一旦结了天道之盟,便无后顾之忧。”
“我现在受了伤,你们为何不直接强抢”·“以叶城主的谨慎,那灵脉密匙的下落多半只有你自己知道,我们就是杀了你,也只是白白浪费力气。”
话至此,钟明烛的笑容忽地冷了几分,“不过我们的确是趁着叶城主受伤,才来趁火打劫的·”·既已直言野心,叶沉舟便不再疑心她别有用心。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想要灵脉,这根本不需要问,在修为决定一切的修真界,没有哪个修士不梦想拥有一座灵脉,甚至更多·他便是靠着灵脉中无穷无尽的灵石,才能以不足千年的道行踏入化神境界。
“不伤我”他沉思道,“你们都不伤我,所有人”·“是·”钟明烛道,随后便牵着长离走出去,“你若有了答复,便送去天一宗,我会在这留一个月。”
慕云守在外面,经过时,钟明烛瞧也没瞧她一眼··一个月的时间瞬息即逝,在最后一天黄昏时分,叶沉舟递上了信,道答应与钟明烛交易,不过需要陆临等人先行发誓,不对他以及云中城不利。
陆临和百里宁卿本就守在僬侥城,不以为意地照搬了,竹茂林则迟了几天才出现,待那些能够威胁叶沉舟的大能都与天道结契后,钟明烛便收到了叶沉舟的请帖·她像前次一样,携长离一起。
慕云依旧守在门外,她目送钟明烛和长离进去,始终猜不透她们的意图··她甚至想要提醒她们,一旦立下誓约,她们便不能伤害叶沉舟,可叶沉舟却能反过来伤害她们,只是因为叶沉舟的命令,她只能三缄其口。
她觉得以钟明烛的缜密,断然不会犯这种错,可叶沉舟却觉得为了三座灵脉,谁都可能变得冲动,况且就算钟明烛别有所图,天道之契一旦结下,于他百利而无一害·只消他恢复修为,夺回叶莲溪手上那两座灵脉是迟早的事,到那时候,他便又稳居上风了。
·而促使他下定决心的另一个原因,便是他的身体似乎又变差了,他不能再等了··慕云听着屋里的谈话声,心中百般焦急却无可奈何,她听到钟明烛和长离立誓,继而双方交换密匙和药,过了没多久,钟明烛就牵着长离走了出来。
只是这次,她却朝慕云笑了笑,轻声道:“我给不了你云中城,你只能自己想办法,不过在此之前,我可以借你一些东西·”·随后,长离抬手在她背后轻轻一推,将她推进了屋里,在那一刹那,她感觉血脉中似有什么破裂了。
那是枷锁落地的声音··叶沉舟捧着长生引,沉浸在窃喜中,钟明烛发誓道那是真的,那必定是真的·他不但能活下去,还能在天道之盟的庇护下无所畏惧,有朝一日,他再次与陆临决斗,重伤落败的绝不会是他。
他正打算服下其中第一味药,门口忽地暗了暗,却是慕云走了进来,她走的很慢,面色凝重,眼底又微微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来做什么·”叶沉舟冷下脸,他犹然记恨慕云的手段,若非还想利用她找到若耶以及控制珍宝阁,他早已杀了她,此时此刻,他最不想看到的便是慕云,当即斥道,“出去。”
慕云步子一顿,紧接着,她眼底闪过异样的神采,继续往前踏了一步··叶沉舟不愿自己拥有长生引的事流传出去,是以屋里没有安排任何手下,并勒令他们不得靠近,夜幕降临,屋里响起阵阵轰鸣,似有几股力量在不断冲撞,激荡的灵力自缝隙中涌出,削断了一排廊柱,不过一切都发生得很快,转眼功夫,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接着,一个人走了出来,是慕云,她受了些伤,肋下不断渗出血来·只是看起来并不痛,面上反倒是疲累居多··她捂着肋下的伤口在台阶上坐下,看着指上的血迹皱了皱眉。
下一瞬,又一人匆匆走过来,在月色下好似神女临世,却是若耶··“阿云·”她扶住慕云,满眼疼惜,小心地将灵力渡过去,“疼吗”·她和钟明烛一起到了僬侥,但是没有露面,而是与竹茂林一起暗中设下迷阵,令叶沉舟产生伤势加重的幻觉,钟明烛最后去与叶沉舟交易时,她一直等候在外,察觉最里端有灵力震动,她拖住外面的修士后,便匆匆赶了过来。
慕云见到她,眼底积累多时的疲惫顿时淡去了,她靠着若耶,安心地闭上眼,轻道:“我终于杀了他·”·长离最后那一推,抹去了她背后的印记,她不知道长离是如何办到的,但是意识到能够抗拒叶沉舟命令的那一瞬,她明白了钟明烛那句话的含义。
若耶替她处理伤口,有些责备道:“你等我过来嘛,他虽然受了重伤,可你旧伤还没彻底痊愈,这太危险了·”·“我等不及了·”慕云叹道,发觉禁锢被除去的刹那,她便连半刻都不愿多等。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没事就好·”若耶小声道,说着握起她的手,开始替她擦拭手上血污··慕云看着交叠在一起的两只手,不久前那些繁杂的思绪再度飘来,她屈起手指,在若耶掌心勾了勾,轻声道:“过些时日,我陪你回一趟东海如何”·当夜,四架腾雾马车驶离僬侥城,往北而去,直赴云中城。
长离倚在窗边,外面夜色甚好,她这次看起来却没什么兴致··钟明烛正在地图上勾画,以寻出最快抵达灵脉底部的路径,察觉到长离的沉默,便问道:“离儿,怎么了不开心”·“没有不开心,只是在想……”长离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道,“为什么小师叔不愿见我。”
在僬侥城的这些天,她们待在天一宗的别馆,龙田鲤正在此处疗养,长离几次想去拜见,却都被拒之门外··“离儿,你还会怨你小师叔吗”钟明烛想了想,却如此问道。
长离思忖片刻,摇了摇头:“以前,怨过,现在没有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想看看她,她被苍梧剑刺伤,伤得一定很重·”·钟明烛看着那双黑眸中的担忧,只觉心中又柔软了万分,她拂开长离脸侧一缕鬓发,道:“这大概就是她不愿见你的原因吧。”
“为什么”长离细细揣摩这句话,却愈发困惑起来··“你不怨她了,她却还在怨自己·”钟明烛抓过她的手,放在手心搓了搓,“她多半是觉得自己承不了你的‘不怨’,是故不见你。”
见长离还是不太懂,钟明烛却不心急,她没有字字掰开继续解释,只道:“没事,离儿,你小师叔只是在想一些事,等她想明白了,就愿意见你了·”·长离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又道:“那等我们回来,我再去找她。”
“好·”钟明烛微微一笑,“等我们回来·”·(下卷完)·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个尾声· · ·第173章 其一·遮天蔽地的暗色中, 忽有剑光一闪,剑尖噗嗤一声没入血肉中。
下一瞬,光明撕破了暗色, 令藏于其中的杀戮者无处可隐, 灰白脸色的灰衣女子下腹被暗青色的长剑刺穿,紧接着,剑势回转, 在她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将她的身子自斜里劈开。
持剑的是一个少年, 他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看, 似是曾坠入了刀锋编织而成的网中,血痕纵横交错,看起来险些要将他割成碎片,他大口喘着气,已是精疲力竭, 几乎要握不住剑, 却在那灰衣女子一掌袭出之际,纵身又一剑递出,在天灵盖被击碎前将对方神元一分为二。
灰衣女子修为远胜于他, 此为拼死一搏,他根本无从留有余力,一剑斩落后,他收不住剑势,重重扑倒在地··这少年名为荆越, 出身于极东之国出云,家中以铸剑为生,他本也会继承祖业,但机缘巧合下与云游路过的一个修士结交,那修士看中了他的资质,遂将他收为弟子。
他天资聪颖,单修剑道,不过七百余年,修为已至元婴末期,他师父道:“于剑,我已经没什么能教你了·”便谴他来陆上历练·他师父还道九嶷山上有秘境五百年一开,很快便是开启之时,建议他到时可前往其中,说不定能撞见机缘。
抵达陆上时,他算了算时间,发现距离须弥之海开启尚有十几年,便不急着奔赴九嶷山,而是去往僬侥,他师父说那里是修真界最大的城市之一,珍宝阁每十年会在那举办一场拍卖会,就算不能入场,在城中也能见识到不少稀罕物。
·可途中他遇到一个道人,向他打听拍卖会之事,才知道如今早没有什么拍卖会,只有百年一次的鉴宝大会,大会也不在僬侥,而是在朔原的南明山庄,他还得知,珍宝阁早已并入了云中城,那南明山庄就是现今的云中城主主持修建的。
原来他师父隐居的千余年里,修真界已翻天覆地地变过好几回··不过他运气不错,下一次鉴宝大会开始的日子就在几个月后,他想见识一下那百年一场的盛会是什么模样,便折身北上,谁料途径天虞峡谷时莫名其妙被卷入了这场无妄之灾中。
他根本不认得那灰衣女子,只瞧了她一眼,对方就突下杀手··起初,他还以为是什么误会:“这位前辈,你我素昧生平,你莫非是认错了人”·那女子却冷笑道:“你佩剑,就该死。”
话音刚落,他便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吞没了,细密的疼痛紧随而至,他被看不见的网牢牢缚住,稍一动弹便会被割裂··万幸他这柄剑为海底万年珊瑚木打造,据说其中蕴含了传承自上古的力量,天生能克制幻境,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发觉那女子的气息,才从那暗翳中逃出来。
那两剑能得手,全是因为出其不意,他不清楚那一剑是否能杀了那女子,却也无力再做其他,他的灵力已然耗尽,连起身的力气都不剩·就在他祈求上苍能助他脱险时,却听到女人- yin -鹜的嗓音:“凭你,也想杀我”·他心下顿时一片冰凉,道:吾命休矣可下一瞬,那女人忽地尖叫起来,声音满是惊恐。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努力撑起身子,转头一瞥,发现不知何时竟多了个人··是个身着杏黄色罗裙的女子,她一手扣着灰衣女子的肩膀,一手扼住她咽喉,笑得很是开心。
“师妹,果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她声音温和,像是寻常叙旧似的,“我千里迢迢从南溟寻到这里,终是没有白费苦心·”·荆越听得“师妹”二字,又是一阵胆寒,可还不及哀叹,便见黄衣女子的手掌轻轻一抹。
“不”灰衣女子发出最后一声尖叫,脑袋就自项上滚了下来,一时未死,却也发不出声音来了,脸色发黑,嘴一张一合,像离水多时的鱼。
荆越瞪大眼,下意识跟着“啊”地一声惊叫··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那黄衣女子一直笑眯眯的,出手却如此狠辣,他几乎被吓傻,见那女子的目光转向自己,想也不想就抓起剑,剑尖朝向那女子。
“哎呀,别把我当坏人嘛·”那女子笑盈盈道,同时一脚踩上她师妹将熄未熄的神元,彻底断了她的生路,“我这不是救了小兄弟你吗”·见荆越还是一脸戒备,她重重叹了口气,低头看一眼,发现灰衣女子已化作尘屑消失,地上只剩下一枚储物戒和一枚玉符,她便轻轻勾了勾手,将那储物戒和玉符送到了荆越手中。
“你的剑不错,竟能破了我师妹的天罗地网,虽然现在是白天,不过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这些东西就当是赔礼啦,反正我师妹也用不上了·”·最后几个字尾音尚在,她的人已消失了。
真是个奇怪的人,荆越心想,然后拄着剑慢慢站起来,他翻了翻那储物戒,里面有不少灵石,还有几瓶上好的灵药,他服了药后,便好奇打量起那枚玉符来,翻来覆去看不出究竟,他试着往其中注入灵力,便见得山川模样的图案在自己眼前徐徐铺开。
原来是一副地图,中心延伸出一条红线,弯弯绕绕最终通往最北端,似是指引方向所用,他瞧了半天也没认出这是哪儿的地图,便先收了起来,待伤势稍稍恢复后,便继续赶往南明山庄。
荆越听师父说,修真者清心寡欲,时常与冷清相伴,是故在抵达前,他一直以为南明山庄会是一座空旷宁静的宫殿,可到了才发现,里面酒肆商铺一应俱全,热闹得很,让他不禁想到出云的市集,心里无端生出几分亲切。
为鉴宝大会而来的多是年轻弟子,- xing -子不那么拘谨,他们大多出自世家宗门,往往结伴而来,像荆越那样孑然一人的很少,一些人见他年纪尚轻便修为不俗,腰上佩剑亦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便乐于和他结交。
荆越惦记着途中那事,想知道那黄衣女子和灰衣女子是何人,不过他问了很多人,竟无一人知道她们的来历,只有一个提到那天罗地网可能是森罗殿的密术,不过更多的,那人便说不上来了。
“我也只是听说的·”那人道,“可惜此次天一宗没有派人来,不然你倒是可以向他们打听一下·”·“为何”荆越疑道,“我只知道天一宗是正道第一仙门,难道他们和森罗殿有关系吗”·“这倒不是,只是天一宗与昆吾城的几个大人物颇有渊源,说不定会知道一些。”
“正道宗门怎会和昆吾城有渊源”荆越不解··“你竟不知道”那人有些不可置信,但很快反应过来,“也是,你自海外来,难怪不知原委。”
他顿了顿,便接道:“那是因为长离仙子的缘故·”·长离仙子这个名号荆越倒是听过,在来南明山庄的路上,他与一个云游的散修士同行了一段,对方发觉他修的是剑道后,便提到了天一宗的长离仙子,道他若有幸能见到长离仙子,得她点拨一二,日后必能成大器。
天道之剑托生,道龄不足两百便炼得元婴,六百余岁化神,破凶剑重霄,在须弥之海一剑重辟天地,令上界邪祟未能侵袭下界,其后又以重伤之躯大破进犯天一宗的修士。
那修士每多说一句,语气里的敬仰就要多一分,荆越听得也心惊,他七百余岁修炼至元婴末期,师父就大夸他天赋异禀实属罕见,而元婴末期和化神之间还横着天堑,长离却在比他还年幼时便修得神元,这根本超乎他想象,他只能不住道:“不愧是天道之剑,叹为观止。”
约莫是“天道”这二字暗藏正气,是以荆越自然而然地觉得长离是刚正凛然之人,而今闻得她与昆吾城有渊源,不禁大吃一惊,道:“长离仙子与昆吾城有什么渊源”·这在修真界似乎是人尽皆知的事,那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想了好一会儿才道:“长离仙子与昆吾城钟明烛交情极好,而钟明烛乃是昆吾城主陆临的手足。”
他说着忽地露出神神秘秘的笑,“我听说,她们早已结为道侣,这便是天一宗与昆吾城的渊源·”·荆越面上疑云不减:“我师父说天一宗门风清正,从不与邪修为伍,为何长离仙子反而会与昆吾城主的手足结为道侣”·“这我便不太清楚了,据说她二人的渊源要追溯到千年前,也就是第二次须弥之海开启时,不过我师父说,当年在须弥之海,长离仙子受了重伤,钟明烛一怒之下大开杀戒,屠了半数修士,许多门派的长老都折在了那。”
那人将自门中听来的传闻一一道出,荆越听得不住啧啧称奇,他原本以为道中与黑衣女子相斗的事已算得上非常惊心动魄,可与此事听到的事一比,简直平淡得不值一提。
羽渊仙子铸飞仙台,天一宗几度险遭覆灭,长离以一己之力阻止了穹隆崩塌——无论哪件都能够成为后人口中的传说··听到后来,他不禁有些惋惜,为何自己没早些来陆上,这样说不定就能亲自经历其中的轰轰烈烈。
那可是足以分辟天地的剑法,哪个剑修会不心存憧憬呢·可他转念一想,那时候他修为尚低,恐怕连亲眼目睹的资格都没有,只是靠近些,便要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那人见他听得入迷,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些我都是道听途说,也不知真假,以后如有机会遇到天一宗弟子,倒是能问问是否属实·”·“不过为何此次天一宗没有派人来”荆越想到他之前话中说道“可惜此次”,言下之意便是以往天一宗都会派人来。
“是因为须弥之海快开启了·”那人面上忽地出现担忧之色,“五百年前须弥之海开启时,前往的修士无一生还,有一些甚至没能进去就被杀害了,天一宗,云中城,昆吾城先后介入调查,却一无所获,只知道那时九嶷山瘴气蔽日,血光冲天,连山下的凡人城镇都被影响了。”
须弥之海中一直危机重重,进入的修士时常死伤惨重,可像五百年前那样全盘覆灭还是第一次·眼看又一次五百年将至,天一宗先一步派出弟子守在了九嶷山,以备不时之需,是以无暇顾及此次鉴宝大会。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那真是可惜,荆越遗憾地想,随后,他又想到,自己也会前去九嶷山,彼时,说不定能见到天一宗的弟子··之后几天,他在南明山庄中到处走动,见识了不少在海岛上闻所未闻的宝物,其间他又向其他人打听过长离与钟明烛的事,不过收获不多,就和那个清微派的弟子一样,这些年轻弟子对于这些多年前的事,都只是听说而已,谁也没有真正经历过。
况且,长离和钟明烛已有数百年不曾现身·有人说她们依旧住在云浮山天台峰;有人说她们正于四方云游;也有人说她们已经得道飞升,众说纷纭,尚在世间流传的,只剩这些据说以及传言。
除了这些,他还向不少人询问过那幅地图,他担心玉符上留有其他森罗堂的线索,会惹上麻烦,于是将地图拓了下来,他原以为是因为自己人生地不熟,所以不认得那地图是什么地方,谁知问了一圈后竟也是一无所获,叫他心里直呼奇怪:莫非还是什么福地洞天不成·又过了一阵,他把南明山庄每一处都走遍后,便不时外出在冰原上游荡。
一日,他走到了泛天之水畔,举目眺望时,忽然觉得对岸在风雪下时隐时现的山影有些眼熟,思忖片刻,他便“啊”地一声惊呼,取出地图一比照,登时恍然大悟。
原来那地图上所绘的,正是泛天之水以北的地形·对岸临水那几座山,走势与地图最南的山形一模一样··发觉此中玄机后,他便愈发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
那灰衣女子没有将玉符放在储物戒中,而是贴身携带,想来是极重要的东西··也不知那红线指向的是何处,他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去猜想··最终,虽明知那里很危险,少年意气仍是占了上风,待鉴宝大会一结束,他将行囊中的灵石都换成了灵符和灵药,随后便往北而去。
朔原风雪终年不散,无法御剑飞行,他只能徒步在山间穿梭,道路崎岖险峻,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不见底的冰谷,好在他身手矫健,几次危机关头都有惊无险,几次遇到妖兽,也都不算厉害,被他轻易斩杀,甚至还得到了一粒妖丹。
行了月余,穿过一个长长的冰窟后,他眼前忽地被赤红色占据,前方竟是一片火海··火蛇不断自地下涌出,热浪一阵接一阵,飘落的雪花瞬时就化作水汽,可火海边缘,依旧是坚硬的冰层,冰雪与赤焰紧紧相邻,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奇异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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