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臣(gl) by 那端米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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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臣(gl) by 那端米凉
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 ·文案·初宴和王寂的前世故事··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平步青云·搜索关键字:主角:卫初宴,赵寂 ┃ 配角: ┃ 其它:· · ·第1章 初宴·天色稍晚一点的时候,卫初宴出了门。
正值季秋,外边风大,街道十分冷清,落叶萧瑟,偶有一两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的样子·只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卫初宴的衣袍便被大风刮的呼呼乱舞,因为没有什么银钱的关系,她身上这件直缀已有些旧了,不仅旧,而且薄,这本来不该出现在这样的晚秋里,然而哪有有什么办法呢·她近来是有些落魄。
将手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好歹有了点热感,卫初宴加快脚步朝着往数里之外的李府走去·她最近在那里找了个教书的活计,报酬虽不多,却也足够生活了··走了两刻钟,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卫初宴见状也不惊讶,因着囊中羞涩,她居住的地方有些偏远,如何破旧暂且不说,人是真的没有几个的·但是长安毕竟是一座大城,越往城中去,便愈发的热闹,摊贩走卒,往来熙攘,和冷清的郊区比起来,仿佛是两个地方。
卫初宴到李府,便有小厮笑着迎上来,恭敬地将她往里头带·李府是商贾之家,据说是做布庄生意的,家底很是殷实,只是主人有些小气·但无论如何,府中奴仆倒是很有礼数,对她这个落魄的读书人,也尊敬有加。
先帝重文,如今虽然是新帝了,齐朝的这种尊崇文事的风气也未见削减,反而有愈发兴盛的趋势·只是天下之大,农商占多数,读书人终究是少,越少便越被推崇,是以文人都养成了傲骨,轻易不与他们眼中的粗鄙之人往来,商人也在这一列。
因此寻常的商贾是很难请到教书先生的,卫初宴对于李府而言,是意外之喜,因此府中主人未敢多做克扣,银钱是给够了的,但是其他该有的,例如接送之骡马,倒是一律没有,可见其小气。
卫初宴负责教导的是李家的几个少爷小姐,这些孩子里最小的八岁,最大的也才十一岁,年龄相差不大,相比官宦人家的孩子而言,这个年岁开蒙已算晚了,想来李家也深受商贾身份的禁锢,不过对于卫初宴而言,差别却不大,左右不过是多教些东西罢了。
都是些好孩子··短暂地教了半日,卫初宴布置好课业,收拾了东西往外走,路上,有些老成地叹了口气··这一年是元朔二年,卫初宴将满十八而未满,已过了十五岁成人的年纪,因此虽然看起来还很青嫩,但也的确是有资格做大人样了。
其实莫说她老成,如今坐在尊位上的那位少年帝王,不过才十六岁,已手握一朝臣民的生死了,那才是真正的严肃板正,少年老成··一路行来,街道蜿蜒,卫初宴放慢了脚步,有些心不在焉的走在路上,偶有几片落叶吹到她身前,她也只是漫不经心地踩上去,烟眉紧蹙,想着昨日去御史令吴翩府上拜会时,这位世叔同她说的那些话。
“新帝即位不到两年,朝野局势依旧未明,依我看,贤侄女还是再等一等,我固然能够在此刻送你入仕,但朝中暗流汹涌,你又这般年轻,这里不比交州那般安全,稍有行差踏错便难打捞,姑且再等等,太后何时不监朝了,你再入仕不迟。”
交州安全·听了吴翩的话,卫初宴只得苦笑·她是知道的,这位世叔为人正直,又最重长幼秩序,当初在交州时,就很爱重她这个卫家的长房嫡女,后来调来长安,再次见到她时,对她也时有照拂,只是……·家丑不可外扬,卫初宴也不能将家中发生的事情一一交待给这位世叔,吴翩本就是御史,若是知道她外祖排挤她,甚至任由其他几支逼死了她母亲,又逼她远走长安,恐怕会怒不可遏,雷厉风行地在朝堂上参她外祖一本。
可是之后呢·一切都没有证据,想以以区区御史之力去对付平南王的后人,无异于蜉蝣撼树,只会自损己身而已··可是……还要继续等待下去吗·卫初宴在一座茶楼旁停下,一时有些茫然。
算算时间,她已在长安呆了一年又三个月了·大约是新帝登基之后半年,她便来了这座城池,那时天下大赦,但因山陵初崩,齐朝免去了一应盛事,自然也包括遴选官员,她错失了一次机会,早前拿来打点的银钱也打了水漂。
后来她逼不得已去吴翩那里求助,这位世叔自然是看重她的,只是因为太过看重的关系,给她细细分析了朝中局势,望她能将步伐放慢一些··这又令她失去一次入仕机会。
而眼下,新帝登基以来,第三次的官员选拔马上又要来了··平心而论,卫初宴清楚自己应该听从世叔的劝告,再蛰伏两年·然而形势不等人,就在前夜,她又处理了一名刺客,那人趁着夜深摸到她房中,也不翻找物品,而是径直朝床边走去,手中匕首紧握,所为如何,一看便知,她也知道这人为何而来,为谁而来。
很疲惫··自母亲过世之日算起,她已强打精神警惕了五年有余,期间应付过不少于十次的刺杀,也几次在生死之间徘徊,而她没有外援··她只能借势,借朝廷官员的势,来震慑想要取她- xing -命的宵小。
况且,若是不入仕,若是不取得足以与外祖抗衡的权势,她又如何完成为母亲报仇的誓言呢·她已等了好几年,之后的经营少说也要数年,两两相加,再不入仕,该到何年何月,她才能将事情办完呢·卫初宴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 ·第2章 有趣·傍晚的秋风比起来时更冷了,卫初宴儿时中过剧毒,这些年来,身体虽然渐渐调养过来,但也算不上大好,在街边立了一会儿,便有些不适。
她因此加快了脚步,匆匆走过茶楼时,正巧与一团火焰撞在了一起··自然不会是真的火焰了,那实则是个年轻的、穿浅色红裙的姑娘,大约是被卫初宴撞疼了,她抬眸望了过来,明明是面无表情的,却让人从心底生出一股寒冷来。
卫初宴心下一惊,捂住肩膀后退一步,还未出声,双臂便是一痛,她转头一看,身边不知何时来了两名女子,将她钳住,正一脸杀气地看向她,似乎是眼前这个姑娘的仆从。
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仿佛是此时才看清了卫初宴的面容,那姑娘眼底适当流露出一丝惊讶,她挥挥手,制住卫初宴的这两名女子犹豫地道:“主人”,那姑娘再一挥手,低低说了声“无妨”,示意她们放开。
那两名仆从于是放开了卫初宴,默默地隐回了主子的身后··“你是……茶摊那个说书的”·道路两旁种满了枫树,这时正是开的最盛的时候,那姑娘就站在树下,却半点未被这艳丽的颜色压下去,反而有股比这满树的火红还耀眼的感觉,卫初宴看着她,觉得眼睛被灼了一下,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早些时候——就是还没有入秋的时候——她在一个小茶摊给人说些小故事以赚钱维生,看这人的神情,大约是见过她的··不过,卫初宴又很认真地纠正道:“是讲故事、也聊天,但是并不是说书。”
讲的都是她现编的一些故事,或是她来长安时的见闻,和说书人有些区别·况且银钱还在其次,她是听从了世叔的建议,去市井锻炼口才的·吴翩大约想将她往御史培养,不满于她的口舌,遂让她多练练。
须知,御史都得是能言善辩的·但是卫初宴从前只会埋头苦读,会的多,说的却少,故有此一举,也算是一种锤炼了··那姑娘嗤笑一声,有股逼人的气势:“有甚区别不过都是玩弄口舌而已。”
她虽是这样说,看起来很不屑的模样,但是目光一直落在卫初宴身上,触及女人清澈而温和的眼神时,语气便放缓了:“但你讲的故事都很有趣,我很喜欢·”·卫初宴闻言莞尔,还真是个常客,可她为何对此人一点印象都无这样的一个人,只要是见过,便不可能会忘记才是。
她自然不知道,那时她在茶摊,这姑娘却是在一旁的高楼上的,两人未打过照面·而且有几次,这人还见到了她的窘事,却也并未伸手帮忙的,莫说帮忙,听了她许多的故事,这人还从未给过银钱,放在旁人眼里,约莫是很过分了。
然而卫初宴脾气好,即便是知道了,大约也是不在意的··虽则是“熟人”,但她没忘记自己撞到了人,虽然这人看起来不追究了,初宴还是轻言细语地同她道歉,然而同预想中的不追究不同,这姑娘听她说罢,又神色莫名地打量她半晌,最后将她往茶楼带了。
道是要让她讲个故事赔罪··一个故事是不够的,两个故事才堪堪换来自由·一盏茶的功夫,初宴与这人熟识起来,知她姓赵,和卫初宴这个外来户不同,乃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家中约莫很有些权势,初宴却并未深究,也未敢深究。
“赵”是天家的姓,这位赵姑娘衣着华贵,谈吐不俗,身旁又有厉害奴仆跟随,想必是哪位宗室女吧··卫初宴想要借势,眼光在朝堂,却并不愿与这类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深交,她还记得方才第一眼所看到的、这位赵姑娘眼中的寒冷,那是久居上位的、甚至可以与她的外祖相媲美的寒冷,她此时并看不透这人,自是避之不及的。
但她并不知道,这位她避如蛇蝎的赵姑娘,便是她一直想要借的那个“势”·她看出这姑娘身份尊贵,却断然没料到此人便是那位少年帝王——新帝赵寂。
此时的卫初宴并未想到日后她会与这位年轻帝王纠缠不清,她给人讲完故事,原本想要立刻离开,却还是被赵寂叫住,鬼使神差地约定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仿佛被下了降头一般。
走进屋中,拿水瓢舀了水洗脸,卫初宴轻轻地笑了下,清隽容颜上露出一丝无奈来··她走的干脆,赵寂却又在茶楼呆了片刻,期间中常侍高沐恩自暗中走出来,为赵寂处理了方才被卫初宴撞出的淤伤,心疼道:“主子明明可以躲开的,却又为何不躲呢”·赵寂睨他一眼:“多嘴。”
高沐恩急忙低头,这时淤青已淡了,他将药膏收好来,正要隐回暗处去的时候,却听见主上低低道了声:“你问朕,朕又去问谁呢”·高沐恩愣在了那里,正要作答,却见年轻的帝王道了声“大约是有趣吧”,他神色一动,而后看到陛下摆了摆手,不欲再多言的样子。
她靠在椅上,闲闲地望着下方的人流,眼中透着一股兴味,却又有些漫不经心,那神态,恰如少时第一次驯养狮子的那样··高沐恩见此,心中便有底了··他派了一些人去保护卫初宴。
大约是半年前,主上出宫,恰巧遇上姓卫的在说书,当时看的目不转睛的,后边又去了几次·有这一层关系在,高沐恩自然很快将卫初宴调查了个底朝天,知道这是郁南卫家的长女,知道卫初宴的艰难处境,原本未做干涉,此时看来,却是不行了。
帝王觉得她有趣,那她便不应容易死去,直到帝王找到了新的“有趣”为止·· · ·第3章 臣·这一年的官员遴选,卫初宴终究还是没有参加。
寻不到合适的推举人是一回事,另外,就是因为那位赵姑娘了··自那日茶楼初见,卫初宴偶尔会收到赵姑娘的邀约,巧合的是,每次都是她空闲的时候·她其实怀疑过这位赵姑娘是否派了人人监视她,但是几次观察下来,似乎又不是这样,至少她是见不到可疑的人的。
她虽身体不好,曾经由绝品的资质堕入下品,但是近年来余毒渐清,资质渐好,能瞒过她的人其实不多,换而言之,若有人能够避开她的查探,那么显然也能轻松取她- xing -命,这样的武力面前,猜疑和担忧实则都是多余。
因此时日一久,她便也就将那些被窥探的感觉认作巧合了——总归赵姑娘寻她只是为了听故事而已,暗地里有些什么小动作,也对她造不成威胁··相处久了,大约也成了朋友,虽然她连赵姑娘的名字都不知道,但也算是有点交情了。
若是初宴被什么事情困扰,那位赵姑娘偶而也会点拨一二,那日不知为何,卫初宴鬼使神差地同她说了自己关于入仕的一些问题,自然没有将吴翩牵扯进来的,只是捡一些能说的说了,原本倒也没有指望得到回答,因此当赵姑娘真的开口时,卫初宴反倒觉得有些意外。
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有些人就是话少,但字字珠玑,赵姑娘好似很熟悉朝堂中的事情,这也令卫初宴坚定了从前的看法——这大约是哪位宗室女吧··朝堂上的事情,赵寂自然是懂的,没人比她更懂了。
因此当卫初宴问起,她也就顺口说了几句,看似轻描淡写,但是话里话外其实都传达着一个讯息:不要这么早入仕··初宴心中本就摇摆不定,被赵寂这么一劝,前日好不容易才攒足的决心顿时消散,她本就是随遇而安的一个人,如今一个两个,都劝她晚些再说,她若是还听不进去,便不是卫初宴了。
赵寂那日阻止卫初宴,自是也有私心在的··若是非要说的话,那便是,不想这么早地就被这卫初宴发现她的身份吧·这人有趣,说的故事其实算不上多么的有新意,但是胜在温婉,一言一行,皆给人很舒服的感觉,且是个赏心悦目的美人。
赵寂喜欢出宫来寻卫初宴说话,大约是在这里能得到真正的放松吧·在宫中,宫人们惧她,大臣们畏她防她,就连她的母妃万太后,见到她时也是三分客气七分关心,自从父皇驾鹤西去之后,她们母女俩便再未亲密地坐在一起、说过交心的话了。
她如今是万人之上的帝王,然而并非不受掣肘·在外,有太后监国,在内,则因坤- yin -君的身份而不能信任除高沐恩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内外皆不能放松,此中压抑,难以言说。
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一个令她松快的人,自然不愿早早失去··况且,赵寂尚未亲政,平日里也就是端坐在帝位上,做一个严肃高贵的吉祥物而已,莫说遴选官员,即使是寻常的官员调动,她也是没有能力插手的。
如此一来,想护住什么人,亦是十分艰难··而卫初宴心思纯净善良、身后又无家族支持,若是莽撞踏入官场,恐怕还未熬到赵寂亲政,便会一步一个陷阱地湮没在官道上了。
这样的人,身负才华、心思也正,可以是良臣、可以是诤臣,却不会是其他那等擅于钻营的能臣,可如今的齐朝,需要的却恰巧是真正的能臣酷吏,如卫初宴这样的人,做做学问自然可以,但除此之外却没有太大的用处,万太后是不会看得上眼的。
赵寂是万太后一手带大的,她的帝位也是太后为她夺来的,其中血腥,纵然是孤身一人自大旱之中走来的赵寂,也不愿再去回忆·她学的是太后的手段,原本也是瞧不上这样的、如同镜子一般干净,又如青松一般端直的人的,这样的臣子总能令帝王头疼。
然而在得知卫初宴想要入仕的那一刻,赵寂心中却生出了一种“如此甚好”的感觉,同时亦为卫初宴将来会遇上的坎坷而不快起来··而直到她出言相劝,才惊觉自己是否不该这般,然而话已出口,卫初宴又是一副受教的模样,她也就没再多解释。
经年以后,已经真正成了个手握实权的帝王的赵寂回想起今日这一幕,思及这时她对卫初宴的看法,才知自己错的离谱··卫初宴是文弱温柔不假,却不见得就不是她所想要的那种能臣。
卫初宴其人,肩上有仇、心中有大志,这些此时还未显露,然而真正显露出来的那日,却令朝野所有人都震惊··这时的赵寂并不知道,正是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日后会协助她削藩王,也会助她平战乱,而这几桩大事真正尘埃落定的时候,却是卫初宴的死期。
她此时并不知道·· · ·第4章 幸臣·这年一入冬,长安便下起了大雪,数日不曾停歇·受恶劣天气的影响,卫初宴已极少出门,教书的工作也被迫辞去了。
看似得了清闲,然而吴翩却差人送来了一些书简,足有半车之多,虽然多为抄录的副本,却已十分不易·卫初宴十分感激,自然不敢懈怠,便窝在家中,日日埋头苦读,在这冷清寂寥的冬日里,反倒渐渐觉出一些不同的乐趣来。
“其中有几本主讲农事的书籍,虽然简略,细细品来,却大有趣味,例如这一段……”·临近腊月的时候,消失了许久的赵寂出现在了卫初宴的家中,她已来过这里几次,却从未在这样的寒冬“驾临”过这一方小小的陋室,也便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般寒冷的房屋。
她强忍下不适坐下,卫初宴没发现她的异常,只是对她的到来感到很高兴,拉着她絮絮叨叨地讲着近日读书的所得··这个傻子·赵寂冻得手指微颤,身子甚至也有些想要发抖,然而她一向注重仪态,无论是在哪里,都是严肃端正的,这时就强撑着,装作并没有多少不适的模样,心中却后悔着先前拒绝婢女给她添一件披风的举动。
卫初宴对此毫无所觉,她说到兴起,还跑去拿了一本书翻开给赵寂看,赵寂端坐在客位上,看着她那怡然自乐的模样,心中却涌上一股恨其不争的不快··卫初宴说笨是很笨的,但也并不是那种愚笨,相反的,这人对一些事情看的都很清楚。
赵寂相信卫初宴明白她的身份尊贵不凡,她们二人又已有了不错的交情,那么,既然卫初宴的处境如此艰难,为何不去找她帮忙呢须知,她只需要动嘴吩咐一声,莫说区区一间温暖的房屋,即便是黄金美玉,也会一车车地运来。
可是傻子不开口,她纵有千般本事,也做不出主动送宅子又送东西的事情来·为帝王者,最是要赏罚分明,如今卫初宴并没有什么功勋,她纵然想帮忙,却也不能太过分。
能否从私库中拨一些来呢赵寂心中正思量着,恰逢卫初宴将那书页页递到了她的面前,这一下却挨得太近了,一旁的护卫立时紧张地朝着赵寂移动了两步,赵寂使了个眼色,他们才默默退了回去。
卫初宴对此毫无所觉,她献宝似的指着一行字道:“你看,这上面说,农事其实最是看重天时,若是天公不作美,那么良田也能变作焦土,而若是天公作美,仅仅是一场绵绵的春雨,或是一场压青松的大雪,都能教农人有个好收成。”
赵寂本来有些心烦,见卫初宴真诚与她讨论,一时也不愿拂了她的热情,然而帝王冷淡惯了,一张口,又是有些刺人的话:“这话不假,且农事关乎国本,看看本也无妨。
然你目光既然在朝堂,便该学学那些官员,多多钻研法、礼、兵、盐铁等事,而不应拘泥于农桑小事·须知,农事虽重要,主管农事的官员却远远算不上天子近臣,钱、兵,能占据这两样的人才会拥有帝王的器重,你既一心入仕,想来也不愿做那默默无闻的小官,那么,对于农事,只是看看便好,否则只会平白消磨掉你的精力。”
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卫初宴被当头一瓢冷水浇下,脸上笑容不自觉地淡下去了,她有些无措地捏着那书本,看着这个比她还小上两三岁、却仿佛比她对朝廷有更深刻的认识的少女,先前在市井中锻炼而来的口才似乎都离她远去了,她一时坠入了沉默。
这间屋子不大,为了使得屋中明亮,窗户是打开的,门也大开着,外边是一个院子,院中堆满了积雪·看得出来,主要的道路是被仔细打扫过的,露出几方青石来,先前赵寂便是率人自这条路走过的,留下了几串杂乱的脚印。
如今虽是寒冬,天上却总有些寻食的鸟儿,偶有几只落在外边的院墙上,乱七八糟的啄几下,叽叽喳喳地叫,反而衬的屋中更安静了··赵寂一时有些难以忍耐这种安静,也许令她难耐的不是这里的安静,而是卫初宴无措的、像是初生小鹿一般的眼眸。
她拧了拧眉,沉默片刻,见女人仍旧有些难堪地立在那里,纤细手指将竹简捏的很紧,指尖因此泛了青白,然而手背又是通红的,大约是冻伤了,女人却毫无所觉,只是在眼眸中透露出一股未被世俗沾染的清澈来。
·太干净了··有时候赵寂很讨厌这种干净,这总令她想起过去的一些事情,那些事情是令人不快的,她将它们封存在记忆中,很久没有去触碰了,卫初宴的出现却让那些东西无所遁形。
赵寂不喜欢,却又舍不得这种干净,这种干净仿佛在提醒她,世界上还是有一些美好的东西的··赵寂小时候遭过大难,那时她差点死在灾民手里、也差点被当做两脚羊吃掉,因此其实很难对旁人生出什么好感来,然而当卫初宴将那些故事与她娓娓道来,她也还是会对故事里的人生出一些喜欢和期待来。
从故事到真实,有些变化她自己也难以察觉,然而一直随侍在她身旁的高沐恩却看的清楚·陛下变了,与卫初宴接触的这些日子里,陛下身上的戾气消散了许多,从前,太后担心陛下会成为一名不体恤子民、甚至以苛刻子民为乐的暴君,因此迟迟不肯放权,然而近日以来,高沐恩却觉得太后的担忧已是多余。
这种变化是卫初宴所带来的,高沐恩因此更高看了卫初宴一些··然而虽然清楚卫初宴是个重要人物,高沐恩却也没想到日后这位大人会成为陛下的宠臣,或者说,是幸臣。
被君王暗地里临幸的臣子,从古至今,寥寥无几,而卫初宴便是其中一个,而卫初宴与他们最大的不同在于,虽然是陛下幸的她,吃亏的,恐怕还是陛下··可那又如何呢,陛下甘之如饴呀。
 · ·第5章 糖糕·“有火吗”·赵寂盯着卫初宴看了一会儿,忽然别开头去,望着院中的积雪问了一句·卫初宴于是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屋内,这时才想起来火的问题,呐呐地道:“有……有的。
我去端·”·她放下书,几步跨出去,很快便消失在门外·在这样的大雪天里,人的视野是很广阔的,大片大片的白色自眼前一直蔓延到天边,显出一种冬日的壮阔来。
卫初宴出得门去,便不觉压抑了,只是仍有些懊恼·炭盆很快找到了,里边有炭,只是无火,卫初宴呼出一口白雾,又绕到厨房里找火星去了··蹲在灶旁,将灰烬下下掩埋的火星放进炭盆,盖在木炭上。
为了不让赵寂久等,卫初宴时不时地扇一扇风,只见那红色果真很快便向下方蔓延开了·过了一会儿,脑子灵光一闪,卫初宴忽而停下了扇风的手,神色复杂地看了眼主屋的方向。
方才,赵姑娘是在为她解围么·大约是的吧,真是不容易,那位赵姑娘一看便不是长于此道的人,因此才会下意识地偏开头吧她是觉得别扭了吗·卫初宴细细回忆了一番,而后想起来,自己走出门时,好似看到了那姑娘微红的耳垂。
她不自觉地笑了一下,懊恼的情绪就淡了,随之而来的则是对赵寂所说的那段话的反思··赵姑娘说的对,然而她也不是只揪着那几本说农事的书看的呀·卫初宴想起自己屋中那几箱书,又想起自己就着日光苦读的那些日子,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委屈来。
她其实……也并没有玩物丧志呀··于是小厨房中又有了几声轻叹··“抱歉啊,我先前没注意·你大约是不习惯这样的寒冷的吧”将情绪收起来,卫初宴将炭盆放到赵寂跟前,见女孩儿立时伸出手来在盆上晃了晃,显是冷的很了,卫初宴一时又怀疑起刚才自己是否自作多情了。
大约不是解围吧这姑娘就是觉得冷吧·若是赵寂知道卫初宴心中所想,大约会气的打她一顿·赵寂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纡尊降贵地迁就人,这人却像个木头一般,连是好是坏都看不明白的。
矜持地烤了一会儿火,期间,有赵寂的婢女战战兢兢地捧了手炉来,赵寂接过去,也没说什么,这令婢女生出一股逃过一劫的狂喜,忙不迭地退了下去··卫初宴扫了婢女一眼,看出她的害怕,悄悄打量了赵寂一番,赵寂冷着脸任她看,对那奴婢的心思也一清二楚,这是被她说的那句“有火吗”吓的。
在宫中,从来不要不能好好伺候主子的奴才,这人怕回去受罚,然而赵寂却觉得,是她自己不要披风的,也是她先前嫌手炉太累赘而不让带的,又如何能怪罪到这些奴婢身上呢·她是没想那样做的,可旁人自己要胡思乱想、担惊受怕,难道她还能当着卫初宴的面,说一句“孤赦你们无罪”吗·赵寂心下顿烦,眉头也蹙起来了,浑身都冒着寒气,挺吓人的。
她正要生气地回宫时,却听旁边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方才,谢谢赵姑娘指教·”·她往旁边看去,见女人已经褪去了先前的羞窘,高挑的身子立在那里,认认真真地同她做了个揖,赵寂受过太多人的礼,却没有一次,是卫初宴向她行礼时这样,让她浑身不舒服的。
她敷衍地摆摆手,冷着脸道:“没见过被骂了还高兴的·坐下,这次过来,你还未与我说故事呢·”·又是理所当然的、命令式的语气,卫初宴却很熟悉了,她从善如流地坐下来,想了想,又说起了新的故事。
这时赵寂也不急着回宫了,她听了几句,表情渐渐平静,熟悉她的宫人们都知道,陛下这样,代表心情不错··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故事讲到一半,大门被叩响,原来是一位管事模样的人带着几个小孩子过来了。
卫初宴立在大门那里,显得很高兴的样子,和那几人说了些话,待到那名管事递过来几件礼物时,有些拘谨地摆了摆手,微笑着拒绝了··赵寂立在檐下,头顶上一排的冰棱,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芒。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出来,但是,隔着一个院子,她看见那个穿一身朴素冬裙的女子单薄地站在那里,脸上是温婉的笑容,眼睛则清澈的仿佛水洗,一下子,赵寂就又有些不对劲。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卫初宴看,见她拒绝了人家的礼物,转而亲昵地摸了摸那几个孩子的脑袋时,心里又有些不舒服·认识这么久,卫初宴还从未与她这样亲近过·她倒也不是觉得自己还是个需要被人摸脑袋的年纪,然而平日里,卫初宴对着她时好似都有些疏离,两人总像隔着很远的距离一般,别说是类似的触碰了。
哦,方才倒有片刻是离的很近的,卫初宴不是还拿书给她看吗不过马上就被她“骂”退了··赵寂抿了抿唇,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名为为懊恼的情绪来。
便在她懊恼的这会儿功夫,卫初宴已见完客了·原本呢,有客人上门,做主人的至少也得将之请进屋中喝杯热茶,然而卫初宴想到赵寂,便没将人往屋中请了·她观赵姑娘身边的守卫总是很森严,大约也不愿意同陌生人相接触吧看那些护卫的紧张模样,若是她那几个学生被拦下来,她也不惊讶的。
·因此,不如在事情还未发生时便阻止了··卫初宴将人送走,出于礼貌,还立在门外静待了片刻,赵寂在后边望着那个亭亭玉立的女人,看着她干净没有挂饰的耳朵、雪白的脖颈,长长地垂在腰间的乌发,忽然觉得太素净了。
素净的如同一朵没有经过雕琢的莲花一般··她又看着卫初宴转身朝她——不,其实是朝屋中走来,看她圆润的耳垂晃了几晃,在日光下近似透明,又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那个地方,若是有个挂饰,比如珍珠坠子、或是美玉耳坠,大约会更美吧会美到一种什么程度呢·赵寂不知道··她从未见过卫初宴戴过美丽的饰物,这个女人,从遇见开始,好像就一直过着窘迫的日子。
最早的时候,卫初宴戴一对木坠子,其实很朴素,但是却也很合她恬淡的气质,而入冬以后,连这些小饰物,都不见卫初宴戴了,似乎是因为一心扑在书本里,又不出门,因此就未做多余装饰了。
赵寂正出神,卫初宴已走到了她的面前,隔了两步的距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问她怎么走出来了,是觉得闷了么她道不是,回去喝了口热茶,又听卫初宴讲起了故事,怎料才刚接上前文,门外又有人来找。
这一日的故事终究没说完·那几个孩子的来访仿佛打开了什么奇怪的机关一样,此后接二连三的有人到来,多是附近的街坊,也有几条街外不知道为什么认识了卫初宴的人,接近年关了,每家都置办了年货,有多的,便热情地送来了。
整日呆在家中、也不吵闹、也不寻衅滋事,相貌又生的十分的好,待人又温和有礼,卫初宴这样的“街坊”自然是很招人喜欢的·尤其是一些年轻的男女,平日里最喜欢在初宴家门附近徘徊,偶尔遇见卫初宴出门,就羞涩地看两眼,然后远远地跑走。
对于这类的事情,卫初宴原先深觉奇怪,但是后来,便渐渐地习惯了··到了年关,这些人倒是有了正经的拜访理由了,他们送的礼物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豆腐啦、年糕啦、炒豆子啦……还有一些说不上名字的年货。
看似寻常,对于卫初宴来说却很新奇,且她也不愿意自己的这个年过的太没年味,便一一收下了,在心里记着是哪几家,明日好去买些糖、饼之类的回礼··陆陆续续地有人过来,这些人令得赵寂的护卫们很是紧张。
赵寂也不喜欢人多,便果断地带着侍卫们告辞了,走之前卫初宴拉住她的袖子,在小姑娘还因为第一次的“亲密接触”而怔然的时候,往她手上塞了一些糖糕··“这是我在家中自己做的,原料是仔细检查过的,之后一直到成品,都未曾假手于人,十分的安全无害。
我见今日大家都爱送些礼物,我这里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便送你几块糖糕尝尝鲜·”说到这里,见赵寂接了糖糕不说话,只拿一双黑漆漆的明亮眼眸看着她,卫初宴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又伸出手去,欲要将那包着油纸的糖糕拿回来:“还是罢了,你平日里什么没吃过,这等粗陋之食,还是——”·话未说完,那白嫩的手掌却已经合上了。
赵寂捏着那糖糕,轻咳一声:“即是礼物,哪有送出去再要回来的道理我拿走了·”·说罢,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侍卫们连忙跟上,高沐恩更是跟的紧紧的,生怕主子真的就把那未经过检查的糖糕放进嘴里了。
手指一下摸空了,停在空中一会儿,有些凉·卫初宴把手收回来,看着那道矜贵的身影在侍卫的背影中若隐若现地走远了,又有些忍不住地笑了下自己··卫家家世显赫,比之皇亲国戚,其实也不差多少。
卫初宴也曾经历过富贵,自然知道她自己闲时鼓捣的糖糕并不能入这些贵人们的眼,当时却还是脑子发热地送出去了,是为什么呢·大约是看着那姑娘年纪轻轻,却总要在人前做出一副严肃端正的样子来,觉得有点心疼吧。
卫初宴自己每次吃了糖,都觉得以前的苦痛会离她远一些,如今送这姑娘糖糕,也是希望她在新年里,能有个甜美一些的开头吧·· · ·第6章 太后·在门外上了马车,车轱辘缓慢转动时,赵寂掀开车帘往后望了眼,见那个克己守礼的女人果然正安静地站在门口目送她远去,她又闪电般地放下了车帘,低头望向手里的糖糕,有一瞬间,是很想将其剥开放进嘴里的。
但她终究没有那么做··纵然是无云的晴天,太阳却也没什么热度,然而这已算得上好天气·在寒冷的冬日里,只要不下雨下雪,便都是好天气了··作为大齐朝的都城,长安是天下最富庶的城池,居住在这里的百姓自然比其他地方的来得幸福安逸。
然而,即使是长安城民,在连绵三个月的雪后,日子也渐渐不好过了·如今,在长安城的各处街市上,虽然仍然有人买卖货物,但已没有先前那般热闹了··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地上的雪积的厚,虽然街道上也一直有苦力打扫,有些地方却仍然不容易让马车过去。
赵寂原本是想骑马来的,然而那样便等于暴露在人前,若是有刺客埋伏在暗中- she -箭,其后果不堪设想,权衡之下,她只能无奈放弃骑马的打算,而这很快救了她一命··离开卫初宴家不久,马车行至一处有些僻静的街市,突兀地停了下来。
有侍从骑马靠近了马车,马蹄硬铁一般落在雪上,将之碾压成冰:“主子,前边有积雪未清,恐怕得等一会儿了·”·赵寂嗯了一声,在车中闭目养神,怎料眼睛才刚闭上,马车便传来一阵剧烈的震荡,她猛然睁开眼来,将手掌撑在车壁上,勉强稳住了身形。
这时外边传来了数声尖锐的金属相接的声音,车厢外也落下几声闷雷,那应该是箭矢·这是遇刺了赵寂靠在车厢中,一手扶住车壁,一手按在剑柄上,却并未将宝剑抽出,而是静待外边的动静平复。
“有刺客”·“保护主上”·“你、你、你……你们几个往车上去护住车窗”·……·高沐恩的声音响起来,是在指挥战斗。
随后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有些人跑过来了,几人跃上马车,一手攀附着车壁,一手挥着刀,将身躯堵在马车唯一的弱点处——车窗那里·赵寂知道那是她的人。
有这么多的高手护卫着,刺客也只能躲在暗处放放冷箭罢了,算不上极度凶险·赵寂冷静地躲在车厢中,耳中听到远处有人向这边跑来,听到愈发密集的箭矢裂空声,那些箭枝有的落在了马车上,然而穿不透特制的车壁,有些则被护卫们挡了下去,赵寂也听到几声闷哼,想来是哪个护卫受伤了,她一下子抓紧了佩剑,却仍然还是没有将其抽出来,刺客的目标是她,她在车中,侍卫们能给她最严密的保护,而如果她出去了,反而会令侍卫们乱了方寸。
·类似的场景赵寂也经历过几次,更惨烈的也有过的,那是在她登基之前,还是个不怎么起眼的十一皇女的时候·那些事情不多想,赵寂待在马车里,约莫等了两刻钟,外边的厮杀声渐渐小了,也再无冷箭落下,想来埋伏着的刺客也已被清理了。
果然,没一会儿,高沐恩确定了安全,便来跟她禀告了,询问她是留在原地等近卫军来接她,还是接着往宫中走··赵寂放下宝剑,掀开车窗看了眼,原本还带点人气的街市已经散了,瓜果、蔬菜、鞭炮等散落一地,有些被踩烂了,有些被带出去很远,可见行人逃窜时的慌张。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好些尸体,大多是刺客的,也有几具是赵寂的侍卫,还夹了一两名来不及跑开的平民·鲜血这里一滩、那里几滴地溅落在雪地里,断箭长刀也凌乱地插在上面,有些人死不瞑目,大睁着眼往马车这边看过来,如同恶鬼一般,然而赵寂是不怕这个的。
她放下车帘,轻轻地吩咐了一声:“回宫吧·把他们几个的尸体带上,抚恤的话……以三倍计吧·”·门外有人应“是”,而后马车就又开始前行,不过经过方才的刺杀,前方应该也已经在清道了,因此马车走的不算快。
赵寂坐回去,鼻间仿佛还有淡淡的血腥气,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年轻得有些过头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与她的年纪所不相符的沉稳来·马车慢行走了两条街,轻微的摇晃中,赵寂注意到脚边有个东西,她扫了一眼,瞳孔微缩,而后俯下身去,将那东西重新抓在了手中。
是卫初宴送她的糖糕,不知何时滚落了,可能还被踩了一两脚,这时已经瘪了,油纸倒是没破,但是看这个样子,自然也不可能再吃了··赵寂一时有些怔怔的,她低头看了那糖糕好一会儿,而后忽然再一次地掀开帘子,将那糖糕丢出去了。
……·回宫之后,早有太后宫里的奴婢等在那里,赵寂一看,便猜到母后是已经得知了她遇刺的消息了··她换了衣服,匆匆去见了万太后,太后果真正等着她,一见到她便拉着她细细查看了一番,见她没有受伤,才舒了一口气,却一下子咳的止不住。
赵寂顿觉紧张,她将太后扶到软塌上躺下,见母后气色不好,便要差人去传太医,却被万太后阻止了·太后靠在塌上,微抬起手冲着桌边的药指了指,赵寂会意,却没让宫人动手,而是亲自去端了药来,送到太后嘴边,太后勉强喝了两口,又让放下了。
赵寂紧皱着眉头:“不是说只是风寒吗怎么这场风寒自入冬到现在都还没好”她面上虽然没有刻意表现些什么,但语气之中不乏对太后的担忧,显然是很在乎太后的。
外界传言,因太后专政的缘故,新帝与太后之间感情不好,然而那终究只是传闻而已·赵寂虽然不是万太后的亲生女儿,却是太后亲姐姐之女,且自幼便被记在了当时还是贵妃的万太后名下,是被当做亲女儿养的,母女二人之间的感情自然亲厚,况且赵寂清楚她这个帝位是怎么来的,就更不会在这时生出什么不满。
不管那些大臣如何揣测,她的关心是真的,她的在意也是真的,而且,对于母后的病,她总有股不安的感觉,只是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 ·第7章 挣扎·第二日又有雪,不大,卫初宴撑一把竹伞出了门,打算去附近的街市上买一些东西回礼。
寒风刺骨,刚一踏出门外,卫初宴便被风迷了眼睛,她拢了拢衣袖,顶着寒风继续走·门口的这条小巷中,薄雪覆盖了石板,上边多的是小孩子的脚印,一串串的,在这样的天气里,也只有不谙世事的孩童还会如此活泼了。
得益于乾阳君的好身体,卫初宴很快适应了外边的冷风,脚步沉稳地往街市走去,到地方时,却发现并没有几个人·这里也积了雪,雪下不知道埋藏了什么物什,有一些奇怪的起伏。
没有人做生意,也没有人逛,往日里热闹的街市,仿佛死了一样··倒是有一两个官兵正在巡视,卫初宴远远瞧了一眼,退开一些,这一退,头上却忽而浇下一盆冷水,好在她反应迅速地躲进了檐下,否则今日就要冻成个冰块了。
“个莽撞孩儿唷,你怎么往人家桶下走的”·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卫初宴自己没有事,却把上边那个推开窗倒水的大婶吓了一跳,大婶开口便是一串俚语,透着市井人家固有的泼辣与爽朗。
卫初宴几步走出去,对着二楼好脾气地笑了笑,美好容颜一下晃了那大婶的眼,本来预备着的一叠串责骂也说不出口了·卫初宴见她不骂了,便试探着问道:“大婶,请问这附近出了何事今日不是休市的时间呀,为什么没有人呢”·大婶趴在窗边,手上还拎着那个木盆,也不嫌重,而是紧张地往四处看看,然后才小声同初宴道:“哎哟,你还不知道呀。
昨天这里见刀箭了,死了好多人呢说是朝廷的大人被刺杀了,这不,这一片都在戒严呢我们的铺子都给关了”·昨日卫初宴一下子便想到昨日刚巧来见过她的赵姑娘,脸色就是一变,她急忙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大约是什么时辰,大婶您知道吗”·“午后呗,婶儿我记得可清楚,本来我正吃了饭,要去给我当家的送吃食的,那边就打起来了,吓的我急忙跑回来,食盒还落在街上,不知被那个杀千刀的捡走了呢”·说起昨日发生的事情,大婶有些愤愤,卫初宴的脸色却更难看了,午后那不正是赵姑娘离开的时间吗她应当会经过这里,会不会正巧与那些刺客撞上了会不会被波及进去了·又或者,那些刺客就是来刺杀她的·卫初宴想到赵姑娘平时的做派,这种感觉更强烈了,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渴,有些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找回舌头。
“那,刺客可得手了那位,那位遇刺的大人可有受伤”·“这倒没有·听说刺客都被杀了咧,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有这么多厉害侍从保护。”
大婶摇摇头·卫初宴听了,心中的担忧放下了一些,遇刺的不是赵姑娘最好,如果果真是她,听这大婶说话,她大约也是没事的··遇上这么一桩事,卫初宴也没了买东西的心情,她向那位大婶道过谢,记下了她家的豆皮铺子,想着日后多来照顾照顾她家的生意,便在大婶的不舍中离开了。
回到家中,卫初宴徘徊几下,好不容易才按捺住去寻赵姑娘的冲动·且不说她根本不知道赵姑娘家住何处,便是她知道了,这般寻过去又像什么样子呢罢了,吉人自有天相,赵姑娘一看便尊贵不凡,这样的人物,大约也不会轻易给几个刺客害死。
·只是这长安城的治安也太差了些,还是大齐的都城呢,居然还会有刺客当街刺杀朝廷中人,也不知长安令和京兆尹是如何治下的··卫初宴在家中边想边摇头,那边,被她念叨的长安令和京兆尹的确被问责了。
身为大齐的帝王,在这大齐的都城中,居然会被刺客设伏刺杀,赵寂回宫见过太后之后,便立刻找了主管长安城治安的官员问罪,与此同时,负责保护赵寂的那些近卫也因事先未将危险排查而受到了处罚。
帝王之怒,雷霆万钧·长安令等人领受了惩罚,一刻也不敢歇息地将长安城戒严了,带着人四处搜寻,以防还有刺客隐藏在城中··严查之下,刺客是何时进的城、又是藏匿在何处、又是如何设伏的,草蛇灰线一般地被挖出,给刺客提供隐匿住所的人也很快被捉住了,一查,果然是一伙的。
然而那些人既然胆敢行刺陛下,自然也都是抱了必死的决心的,在官兵将之捉走后不久,便接二连三地自尽了··这些人都是生面孔,负责办案的官员寻了好些人来认尸,也还是没有头绪。
没有身份、没有亲族,这些刺客究竟是为谁卖命,实在难以查清·只是,即使一时找不到凶手,赵寂与万太后心中也是有数的··左右不过是那些人罢了·不是曾与赵寂争夺皇位的那几个皇子皇女,便是如今正盘踞在封国、对皇位虎视眈眈的老藩王们。
“这次你也要反省,如若不是你这半年出宫太频繁,被刺客摸清了规律,恐怕也不可能这么容易被设伏成功·你是一国之君,是大齐的天子,你之安危,牵扯的是一朝的臣子、是一国的子民。
旁人可以在宫外行走,可你不行,你可曾见过你父皇在祭祀、行猎之外出过宫而又有哪次,他出宫时没有重兵相护的”·帝寝宫内,香炉袅袅,地暖将殿内烤的温暖如春,赵寂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春袍,坐在椅上,低垂着头被万太后训斥。
说了几句,见女儿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地听训,太后又有些不忍,只是有些事情,她现在不去管,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管了,因此还是硬下心来,冷着脸道:“日后别再犯这样的错误了,宫外的那个姑娘,你若真的喜欢的话,可以将她招进宫内,做一个女官,也好免去你出宫的辛苦。”
赵寂抬头,似乎意动,但是很快又低下头去,叹息着说了一声:“她是个乾阳君·”·宫里的乾阳君,是做不了其他的官职的,只能做侍卫或是太医。
太医卫初宴就不必想了,至于侍卫……罢了,卫初宴那文弱的样子,怎么做的了侍卫呢·虽然,听说卫初宴也自己处理过一些刺客,但是赵寂每次看着卫初宴,都觉得那样柔弱的女子大约是不堪沾染血腥的。
罢了··“是乾阳君啊可惜了·”万太后也叹了一声,她仍在病中,保养得宜的脸上,仍然带着淡淡的青灰色··赵寂靠过去,自父皇死后,第一次抱住了万太后的胳膊:“母后,孤日后不出宫了。
昨日之事,不会再发生了·”·万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说了句:“你知道便好了·”赵寂点点头,母女二人一时无话,淡淡的温情缭绕在这方带着帝王天威的宫殿里。
两人坐了许久,直到太后要去处理政事了,赵寂才将她送出帝寝宫·太后站在殿前,紧握着赵寂的手,看着女儿暗含挣扎的眼眸,心中隐隐作痛作痛,她咳嗽几声,带着深意道:“寂儿,陛下,你看,皇城是很大的,这么大的一座宫殿,是你的家,它是装得下你的,怕只怕,你装不下它。”
赵寂仿佛被当头敲了一棍,眼中的最后一点挣扎寂灭了··此后一两年里,她没有再踏出过宫城一步·· · ·第8章 小卫大人·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元朔四年,春。
春风拂绿,杨柳抽枝,长安城终于打破了冬日的寒冷寂静,变得生机勃勃·大司农辖下的一间官署中,官员正忙碌进出,大雪过去、万物初生,放种、促耕、修缮仓廪……够这些官员忙一个春天的了。
车马萧萧,有些拉着良种出去了,有一些则拉了粮食回来,属官们站在门外清点,这方刚清罢,那边又来了,真是一刻也不得闲·卫初宴到这里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忙碌的景象,她走过去,和那几名小属官打了招呼,本欲帮忙,里头匆匆走出来一人,一见到她,便面露喜色地将她拉进了官署。
“小卫大人,您可来的巧·咱们正为供粮的事情发愁呢,您在这方面有经验,不若还是来帮帮忙吧·”·几步踏入官署,里边的人却也没有比门外少多少,人人行色匆匆,有些抱了很重的竹简,有些则聚在一起议事,喧闹的感觉扑面而来,卫初宴很熟悉这种忙碌,她一边走着,一边同那个官员说话,几句话之后,她大概明白了,这是春粮不足了,他们在研究如何给官员供粮呢。
这可真是件麻烦事··大齐官员众多,上至九卿,下至佐吏,月俸自上而下看的话,从数百斛到数十斛不等,合计起来,即使不算封国,一年也有数百万斛之数·这些是按月拨送,由太仓令负责,因此每月月初,对于太仓令而言,都是最头疼的时候。
若是钱粮充足也便罢了,左右不过是忙碌一些罢了,然而若是遇上钱粮不够,便要想方设法填补上去,实是不易··卫初宴去年入仕,本来是要分到吴翩手下的,然而她的外祖横插一脚,虽未断了她的仕途,却将她往大司农手下放,本欲让她做个最差的属官,然而卫初宴也并不是坐以待毙的,最后在重重险阻之下,她做了个太仓令。
太仓令,管理国家粮仓,俸六百斛,其实也是个重要职位·卫初宴一入仕便是太仓令,若她不是平南王的嫡系后人,恐怕也不可能做上·只是这官职辛苦,即使是上品资质的乾阳君,也常有不堪受累之感,卫家那些人见她做了太仓令便没有过多阻止,大约也是打着磋磨她的心思的。
钱粮重要,那些人还等着卫初宴在这上面犯个什么错,直接断了她入仕的道路呢··只是他们也没想到,在这位置上任职一年,卫初宴虽然偶有小错,却未犯过大错。
到了年底,又因漂亮地处理过几次钱粮不足的问题而被大司农夸赞了·眼见她仕途之路渐顺,躲在暗处的人按捺不住了,又想法将她调去做了籍田令,籍田令与太仓令平级,同为大司农手下的属官,可籍田令比之太仓令却差远了,看似是平调,实则是打压。
卫初宴却是个随遇而安的- xing -子,也深知凡事都不能- cao -之过急的道理,籍田令便籍田令吧,她拿出先前去做太仓令的细心来,先是花一段时日熟悉了籍田令的工作,期间也闹过笑话,然而还是那句话“小错不断、大错不犯”,待得她完全熟悉以后,时有惊艳之举,于是又渐渐在新的位置上坐稳了。
·籍田也产粮,且一般收入帝王私库,若遇上天灾、或是祭祀,亦或者战争,籍田的产出便会被拿出来,填入这些事情中·这次她过来太仓司,便是为了将去冬未来得及登入册子的粮食做一个交接,由太仓令派人去将之运走妥善存放,没想到却恰好遇上了春粮不够的事情。
这头,小属官领着卫初宴往里走,行至一间房外,远远听见里边传来一道有些暴躁的女声,是现任太仓令张崇梅的··“籍田籍田的粮食是不能动的,天子私库之物,动了你有几个脑袋去砍的你还差人将她请过来,是嫌我这脸还丢的不够吗她卫初宴任太仓令时,可没遇上过这般棘手的问题难道她还能因此来看我的笑话吗”这话说的不对,今日只是春粮不够而已,听说少的也不多,而卫初宴在任时,比之更严重的问题也有过的。
“大人……”·前方引路的官员停下来,不知所措地看向卫初宴·他原本在小卫大人手下做事,后来卫大人走了,调来这位张大人,听说张大人背景比卫大人要深厚的多,否则也不会将卫大人挤走了,然而他这次奉命来请卫大人,却不是为了让两位大人打起来,而是单单想要解决春粮的问题而已。
卫初宴好脾气地笑笑,自眼神中透出一股高洁大度来:“无碍·”·她往远处退了一些,让里边的责骂声远离了她,倒不是她不堪受骂,只是听墙根是小人行径,卫初宴是瞧不上的。
她又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期间那属官感激地谢过她,匆匆进去了,里边立刻便消停了,紧接着走出来一个红唇削薄的女子来,那就是那位张大人了··穿着太仓令官袍的女人见到她,仿佛很高兴,走过来与她抱了抱,丝毫看不出之前发怒的痕迹。
卫初宴被她身上的脂粉味熏的皱了皱鼻子,面上也还是笑着与她打了招呼,没有再管春粮的事情,只是将自己的来意说了,张大人原先也得知过消息的,这时揶揄地笑了下,眼神深处暗含恶意:“这等小事也要劳烦卫大人亲自来一趟,籍田司那边,可真不容易。
辛苦卫大人了,若是籍田司缺属官的话,我这里可以拨派几个去帮忙·”·这是在暗讽籍田司没有太仓司重要,连属官都养不起几个,然而卫初宴既然能在太仓令上做满一年,便不会被这区区几句话激了,她笑笑,眉头都不皱一下地道:“那便多谢张大人了,正巧明日要播种,可要劳您多派一些人过去才是。”
她这话使得张崇梅脸色一变,心中涌上一股后悔的感觉来,正欲讽刺她真是不客气,却听卫初宴道:“原本我也觉得这样是否太不客气了,然则你我同为大司农手下的官员,本就是一荣俱荣的关系,况我也曾担任太仓令,与这里的属官,都还有些情谊,便是单单当做朋友,去帮帮我的忙,也算是全了那一年共事的情谊,张大人,真是谢谢您,为我们考虑的如此周到。”
张崇梅喉中哽了一口血,偏生又吐不出来,只得僵着脸应了,卫初宴自然又是挂着纯良的笑,一阵感谢,弄的张崇梅胸口更闷··一旁属官看着则是又好气又好笑,开春呢正是忙碌的时候,又遇上了春粮不足的问题,他们从别司调派人手还来不及,偏偏这位愣头青张大人,张嘴便把人往外边送,偏偏又遇上个聪慧机敏的卫大人,叫他们阻止都来不及。
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唉,罢了罢了··因为先前曾在卫初宴手下做过事的关系,两名属官也不由自主地偏向卫初宴,他们一言不发,要让张大人吃了这个教训。
气到了人,卫初宴此行的目的却不是与张崇梅置气·她很快拿出册子交与张崇梅,又与她约了清点钱粮的日子,这才离开,她走后不久,张崇梅便将那册子丢在了桌上,其实看得出还保留了一丝理智,否则就将那册子丢在地上、踩碎踢碎了。
卫初宴走了,原先来请她的那名属官也跟了上去,跟了一路,两人走出去时,卫初宴立在门口的石狮子旁,听着属官道歉的话语,眼中扫过忙碌的人影,她微微叹了口气。
有这样的新上司,想必这些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张崇梅家中的确是有些背景的,她母亲是个有战功的三品将军,娶了文臣家的公子,文武联合之下,张崇梅的前景是很光明的。
如今她在太仓司乱来,之后春粮送不出去,受罚的还是这些可怜的属官而已·进入官场一年多,早已对这里的规矩有了个更深刻的认识的卫初宴对此十分清楚··“你也看到了,我说的话,你家大人恐怕不会听的。”
春光明媚,路边的柳树抽了新芽,满树嫩绿,看在眼里,都觉清爽·卫初宴折了一枝柔软的柳条,拿在手里缠绕着,嫩绿的枝条和她白皙的手指贴在一起,反而是她的手指更美一些。
春天的树木,越是被折断了枝丫,便长的越快,初宴在太仓司任职时,见过其他司的人去给城中树木修枝,那时也派过人去帮忙,这时想起了曾经的场景,眼中笑意渐深。
“张大人年轻,唉……”·属官说了一句,看着卫初宴年轻的面容,本想让她海涵的,然而也说不出口了··若论年轻,难道这位他们称一句“小卫大人”的卫初宴卫大人就不年轻吗她比张崇梅还要年轻好几岁呢,听说还未满二十,这么早便在官场中沉浮,固然是惊才绝艳的人物,却也带着一丝的伤怀。
卫初宴不计较,她将枝条递到属官手里,在对方发愣时,与他道:“只是少了一些粮食,我听说没有少多少,问题也不大·去岁的时候,我们不是给过一些官员恩惠吗还记得帮人剪枝的事情吗类似的事情有很多,这次你整理出来,带着诚意去拜访那些官员,同他们说明情况,将这月该发的粮放到下月、或是下下月再发。
春粮吃紧,也是因为一些地方雪没有消吧等到那些仓库的粮食运过来,你们还愁发不了粮吗你们若是办得好,能与他们私下达成共识,这件事情都不需要惊动大司农,难道还会被问罪吗”·听了卫初宴的话,那属官面露喜色:“是了我们怎么没有想到呢多谢大人了”·他高兴的连声道谢,卫初宴含笑点了点头,很是温和的样子。
 · ·第9章 遇刺·虽然闹了点不愉快,但到了约定的日子,太仓司还是差人来到籍田司,将该清点的清点了,陆续运走,封存入库··古礼有载,天子籍田千亩,诸侯籍田百亩,每逢春耕,天子率诸侯亲自耕田,是为籍田礼,以此来祈求丰收、督促天下臣民耕种。
然而,传至卫初宴任籍田令时,籍田的面积已缩减了很多,细算起来,已不足百亩·倒不是大齐国力不丰、不足以维持籍田,而是因为文帝嫌籍田麻烦,虽然天子在籍田礼中只需要三推三.反,然而之后还要等群臣次耕、王公诸侯再耕,最后还要等籍田令率领属下将其他的籍田耕好,因此往往不是一天能够完成。
文帝觉其麻烦,于是将籍田削减了许多,而且通常要隔一年才会行籍田礼,籍田司也因此被一削再削,到如今,籍田令在大司农的属官中,已成了最寒碜的一个··不过,百亩之田也不是可以随意对待的,马上要春耕了,去岁天子没有行籍田礼,那么今年便应当会有了,到那时,卫初宴又有的忙了。
她也早早地就开始做准备,秧苗是早已培育着了,人手也训练过了,只待太史和太卜选好日子,便要开始行吉礼··“这些年来,籍田礼也一直有的,然宴却是第一次参加,又处在籍田令这个位置上,因此常有紧张之感。
近日以来,宴也翻看过许多关于籍田礼的记录,多少了解了一些,然而在几处细节上仍然有些疑惑,听闻大人曾数次经办籍田礼,在这方面您敢称第二,便无人能称第一·因此冒着叨扰的罪过,来向大人讨教。”
处理了遗粮的事情,卫初宴选了个日子,去一位名叫徐治的大人府上拜访·这位大人年已古稀,早已赋闲在家,然而身子骨还很好,听说做过数十年的籍田令,大约是在任时常常需要穿梭在田野,因此得到了锻炼吧。
徐治虽然老了,但精神尚佳,对于年轻人的拜访,也不怎么拒绝·相见以后,他见卫初宴姿容美、态度也谦逊,是年轻人中少有的不骄不躁之人,心中便有些喜爱,对于初宴的问题,是知无不言,两人相谈甚欢,后来徐治还留了卫初宴在府上用午饭。
虽然本没打算在这里留饭,然而主人既已开口,卫初宴这有求于人的便留下了··两人往饭厅走时,迎面走来一公子,那公子约莫十六七岁,发丝拿蓝绸束起,看着很清爽,模样也不错,只是眉眼之间有些骄纵,见到徐治,那骄纵之色才褪去,先是乖巧唤了声“爷爷”,而后才看向搀扶着老人的卫初宴,见是个陌生的年轻女子,有些好奇地将她望着,还是徐治带着宠溺地轻斥了一声:“这般盯着客人看,像什么样子让客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徐府没有家教呢。”
卫初宴勾唇浅笑,仿佛春风拂过:“徐老严重了,小公子活泼,落在任何一个人眼中,也是只有可爱与直率的·”·将满二十岁,初宴的身条已趋于稳定了,她已长的很高,虽然比不上一些男子,但是在女子中,已算是很高挑的了。
她又生的太过好看,这时候含笑望着这个少年,还未说上几句话,在那双温柔眼眸的注视下,徐小公子便渐渐地脸红了,大约是不好意思吧,慌乱同她见了礼,便迫不及待地往他爷爷身边躲了躲。
即然遇上了,徐治便给她二人互相介绍了,又留了徐小公子——也就是徐邵景一同用饭,卫初宴其实不太习惯与陌生姑娘公子一同用膳,刚才一个照面她就知道了,这位徐公子是个坤- yin -君,那么她就更该避嫌了。
然而徐治宠溺孙儿,卫初宴刚刚得到过他的点拨,这时也不好拂了徐老的意,只是席间自一旁频频瞟过来的眼神令她有些食不下咽··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徐老看起来的确是喜欢卫初宴的,在卫初宴离开时,还嘱咐她要常去徐府坐坐,卫初宴心中也明白,身为籍田令,她能从这位令人尊敬的老人身上学到很多东西,对此没有拒绝,只是,因为有徐邵景的存在,她对于去徐府拜访的这件事情,还是有些犹豫。
乾阳君十五岁开始有发情期,卫初宴的第一次发情期来的很准时,恰是十五岁生日后的第一个月,到如今也快五年了··她却还未标记过任何一人··最早的时候,是因为处境艰难,自身都难保,遑论再多一个坤- yin -君了。
后来她想法子离开卫家,辗转来到长安,看似安全了,然而她身上余毒未清,品级也一直在下品、中品徘徊,也不好耽误谁,便一直吃抑制发情期的药物,时日一长,倒成了习惯。
到如今,纵然她身体已大好,却也一直没有往成家方面想··然而方才撞见那小公子时,她闻到了对方身上的梨花香气,其实当时便有些不舒服·也不是不舒服吧,她想她清楚那是什么,那是对方的信息素对她造成的干扰,或许还有吸引,然而她也明白,那只是根植于血脉中的天- xing -而已,若说她有多么喜欢对方,其实是没有的。
一点儿的喜欢也没有,可是她却想要将他标记,这可真是奇怪,她与徐邵景才是第一次见面,她根本一点儿也不了解这个人,可是心中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对他生出了渴望,而她并不觉得这种渴望是美好的,她反而觉得可怕。
当时的戒备暂且不论,离开了徐府,那点来自徐邵景的、若有若无的吸引力便减弱了,卫初宴深吸几口气,想立刻回去点个熏香冲去那股甜的有些腻人的梨花香·她实在是迫不及待,以至于抄了近路,当她经过一个小巷子时,便被人堵住了。
长年生活在威胁之下,卫初宴的警惕- xing -一直很高,她一见到前方有几人聚在一起,便迅速往后边跑去,然而这些人既然已经蹲守了她这么久,便不会轻易让她跑掉,双方很快交手。
卫初宴的身手不错,然而对面却有不少练家子,数人合攻之下,卫初宴一时难以招架,腹部被捅了一刀,血流如注时,她发狠地掐断其中一人的脖颈,将他往人群丢去,自己则趁着这个间隙跃上墙头跑开了。
伤口的血止不住,是很疼的,然而卫初宴无暇理会,她扯下袖口,死死捂住腹部的伤口,希望血流的少一些,不要滴落在地,否则便会被追击者发现·然而这哪里按得住很快,那袖口也- shi -透了,鲜血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地上,她跑了一路,血便滴了一路,如同黄泉路上盛开的彼岸花。
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过她因为知道这一点,卫初宴逃跑时,选的都是人多的地方,这样跑了几条街,人愈发多了起来,那些人也不再敢堂而皇之地拿着武器追击她,只能藏好匕首,放慢脚步,装作闲散人,顺着血迹一路追踪。
他们走的慢,然而卫初宴的状态也不好,她一路跑来,遇上的人其实都没有伸出援手,反而都离她远了一些,她清楚这些小民的顾虑,心中并不失望,只是觉得有些凄凉··跌跌撞撞地跑到河畔,前方已没路了。
卫初宴回头看了一眼,见远处已经有人追上来了,知道只要伤口仍在,那些人就一定跟不丢,她满头大汗地站住,摇摇欲坠的,心知自己坚持不了太久了,最终一发狠,往河中跳去。
初春的河水,还未完全化去冬日的寒冰,冰冷刺骨,这却救了卫初宴一命,一下水,她便被冻的打了个冷颤,原先那种因为失血过多而昏昏欲睡的感觉没有了,只是腹部的伤口却也更加疼痛了,简直像有人拿着匕首在里边搅动一般。
她紧咬着牙,把呜咽咽进自喉咙深处,一头扎进了河流深处,像一条鱼儿一样游走,渐渐地看不到了··此后不久,追杀她的人也陆续到了河边,而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鲜艳的红色往深处弥漫开去,又很快地被水流冲淡了。
岸边那些人见此只能停下了脚步,但仍然没有大意,而是左右招呼着去雇了船来,渐渐往河面上搜去了··……·春寒陡峭,皇宫中,倒是比任何地方都早的迎来了温暖,鸟儿啼叫、鱼儿跃动,即便是娇气的花卉,都比宫外要开的早一些,这自然不是偶然,而是无数资源的堆砌所造成的奇景。
赵寂陪着万太后在花园四处走了走,属于母女二人的时光,看似温馨快乐,然而在赵寂那明亮的眼神深处,却暗含了一丝担忧··快两年了,母后的“风寒”仍然没好,到得此时,即使是天底下最傻的人,也不会觉得那是“风寒”了,况且赵寂一向聪慧。
然而太后既然说是风寒,便没有太医敢跟她道出实情,可赵寂仍然想法查明了,太后是中了毒·赵寂当时气极,去找太后质问,太后见已瞒不住了,只得对她道出实情。
太后的确中毒了,中的是一种剧毒,据说无药可解·原本,中了这种毒的人应该在一年之内死去,然而因为有着全天下最好的医者、又有着最珍贵最齐全的药材,万太后的毒还是被抑制了几年的,可是,到了今年,也不行了。
毒已入肺腑,即便是医中圣手,即便是仙丹灵药,也救不下来了··这个春天,大约是这母女两相处的最后时光了,赵寂每日都陪着万太后,嘴上虽不说什么,但是太后知道,这孩子很害怕。
 · ·第10章 救治·波光粼粼,清澈江水一眼见底,几艘画舫静静悬于江上,远远地,有缥缈的歌声传来·如果忽视掉那零星几艘载着杀气在江上搜寻的渡船,隶属于长安城的这一条江水,实在是很美的。
纵然有不速之客,也不会多损这片江水的美丽,也阻止不了想要饱眼春光的人·隶属于长安城中的大青楼的一艘画舫上,一位花魁正就着美丽的江景抚琴作曲,一曲未了,靠近船头的位置,却传来小丫鬟的尖叫声:“姑娘,河里好似有个人。”
河里有人被小丫鬟的声音吸引过去的花魁娘子睁大了眼睛,往丫鬟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真见到河中飘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看起来的确像个人,她连忙招呼船工驶过去,靠近之后才发现,真是一个人,还是个女子,长发散着,黑藻一般漂浮着,黑漆漆的,也正是因为这么黑,才叫丫鬟瞧见了。
“这人不会是死了吧”·小丫鬟躲在花魁娘子身后,胆小地说了一声,艺名唤作袁柳儿的花魁摇摇头,神色之中有些不解:“不知道是死是活,不过既遇上了,还是去把人捞上来看看,万一还有救呢”·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被袁柳儿撞见的这名女子自然是卫初宴了。
先前在河中,她一口气游出数里,到了上游不远的地方,终于因重伤而昏迷了,又被水流冲到这里,形如死人地被人捞起来了,也算是命不该绝··将她捞上来以后,袁柳儿发现她尚有呼吸,只是腹部一道狰狞的伤口,还在冒着血,这道伤口也昭示了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看这伤口,是利器所伤,这人恐怕是有仇家的,被捅了一刀,无奈之下才跳河,她的身体可真好,受了这样的重伤,还泡在那么冷的水里,居然还没死·”·将卫初宴的遭遇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袁柳儿却犹豫是否要伸出援手。
这里可是长安城,敢在城中行凶的哪个不是恶徒她只是一个妓子,平日里躲这些人还来不及,哪有自动往身上揽祸的道理·“姑娘,这个人再不救的话恐怕要死了。”
见自家姑娘蹲在那里不动了,也不让人救治也不说话,一旁的丫鬟便问了一句,袁柳儿才摇头道:“真是个烫手山芋·救她也麻烦,更麻烦的是不知道她得罪了什么人,若是楼里惹不起的,我们救了她,就是自寻死路。”
“这……那我们怎么办呀我们不管她了吗”丫鬟被吓到了,后退了两步,害怕地看着地上的女人,那女人被她们这么一番摆弄,好似要醒了,低低地呻.吟着,她有一张好看的不似凡人的容颜,此刻苍白如纸,倒是令美人有些褪色了。
可即便是这样,还是极美的,美到令人心生不舍,真要放任一位这么美的女子去死吗·不舍归不舍,人都是自私的·挣扎片刻,袁柳儿还是道:“别看了,还是将她丢进江中吧,当做没看到,能不能活,就看她造化了。”
她这话一出口,手指便被狠狠握住了,惊人的凉意传来,袁柳儿受惊地低头,才发现被她救上来的人真的醒了,只是还很虚弱的样子,也没什么攻击- xing -,只是吓了她一跳而已。
这个人眼神没有焦距,好似已混沌了,然而还是紧抓着她对她道:“姑娘让我看造化,可是上天让姑娘捞起我,便不是我的造化吗姑,姑娘,我并非坏人,我……我是朝中官员,怀中有印绶可证。
请你……”·这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初宴又昏了过去,袁柳儿既惊又怕,想了想,还是往她怀里摸了摸,果然在一片血污中摸到了一方小小的印信她眼皮直跳,到了这一步了,她觉得这人说的是真的,就没有再去擦拭血污,核验真假,而是招呼了丫鬟,主仆二人合力,将人抬里边的房间中了。
反正,那印绶的真假事后查验也不迟,可这个人是等不了多久了··这间画舫本就是供恩客们游玩取乐之用,有时还办个小型的赏乐活动,因此很是宽敞·因着是花魁的缘故,袁柳儿独占了一间房,她将人带回房中,也有些庆幸,还好今日在这里的只她们主仆和几名船工而已。
船工那边好说,都是楼里的人,吩咐一声,便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是……·“只是你这伤口也太吓人了些,怕是血都要流干了吧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才能活下来的,但我也不敢差人去请大夫。
你也说了,自己是朝中官员,那还能被刺杀,可见对方是很可怕的,我不敢招惹他们,不敢暴露什么,你也要理解我·”·本来是有过找大夫的念头的,然而船工很快跟她说附近有些小船在划来划去,看样子就是在寻找这位被她救上来的大人。
这些人此时还只是在江中搜寻,等到水里找不到了,恐怕也会上船来搜,她们这一片就几艘画舫,今日若是躲开了,来日对方也有办法查出是何人,因此不能躲,反而还要留在这里,以前的习惯是什么样,现在就要怎么样。
对昏迷中的人说着话,袁柳儿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到,她这时心慌,一定要做些什么来缓解·说了几句,丫鬟拿了金疮药过来了,袁柳儿掀开被子,给卫初宴上了药,也不敢多看,即便先前已清理过了,没有那么多的血污,可是褪去血污之后,那一道伤口反而更清晰了,莫说是肉了,筋都断了,卷曲地冒着,袁柳儿也是忍着害怕给她上药。
·“这药是一位统领送给我的,听说是很好的药,我手上也只有这半瓶,这次给你用了,你若是能好起来,那便最好,如果不行,也对不住了·”·说了几句,袁柳儿也不敢离开,就在这里守着,手上抓着那方小小的印绶,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抓的紧紧。
“多谢……”·正自担忧,床上的人却又轻轻地道了声谢,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的,许是那药太烈,把人疼醒了吧可是她真的疼吗袁柳儿好奇地观察了卫初宴一会儿,见她双目禁闭地躺在那里,面容十分平静,好似又睡着了,一时也觉得厉害。
这个人,她不知道疼的吗·而如果袁柳儿这时掀开卫初宴的衣衫往她背上摸一下,便一定不会这样想了·此刻,在那薄薄的一层被子下,卫初宴的背上已- shi -透了,也不知道在忍受着多么剧烈的痛苦。
而就在卫初宴与地府擦肩而过的这一日,相隔半城的宫中,万太后却忽然毒发,来回吐了三次黑血,眼见着,要不行了··赵寂几乎失去了理智,在宫中发了好大的火:“早晨不是好好的吗母后当时还能在花园散步,怎么到了下午便这样了是你们这群奴才冲撞了太后”·“寂儿……”·赵寂连宫人带医者全数骂了一遍,跪在太后床前时,却是一副乖巧至极的模样,只是她现在已长大了,即使极力收敛身上的戾气,仍有难以言说的威严感,一旁陪着的那些宫人皆都战战兢兢的,也只有太后,还能丝毫不受陛下的气势影响了。
说到底,在万太后眼里,赵寂无论变成什么样,也都还是当年那个襁褓中的,娇软的小女孩而已·是需要被保护的,需要教导的孩子·可是现在她保护不了寂了,也教导不了寂了。
万太后不住地流着泪,枯败到了极点的身体瘦弱极了,覆在赵寂脸上的手,也干瘦如柴:“母后这是大限已至,别迁怒于他们·”·“母后……”赵寂心中痛极,跪在地上痛哭出声。
“听母后的……”万太后勉强说道:“寂儿,你……戾气太重……这……这不好·以后没母后看着你,你也要端正严肃,要……警惕……谨慎,要……通达明理……体、体恤百姓。”
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赵寂听着,不住地点头,泪水早已模糊了脸庞:“我记下了我都记下了母后你别开口了,我求你,你好好休息,你一定不会有事的!”·“太晚了……这已是偷来的时间,我……我满足了……寂……寂儿啊……”·伴随一声长叹,太后合上了眼眸,永久地、合上了。
“母后”赵寂跪行几步,紧紧抱住了太后,发出了困兽一般的呜咽·· · ·第11章 走险·齐史有载:元朔四年春,万太后崩,遗诏还政与帝,王侯将相按分例赐金,大赦天下。
帝大恸,扶柩痛哭不止,三日未合眼,至陵而晕厥·太后既葬,帝罢朝数日以缅,又擢万昭华为两州郡守,领兵权,万家之盛,尤胜太后在时··先不论后头如何,时间回到万太后毒发身亡的这一天。
随着太后失了生息、帝王赵寂哀痛哭泣,宫中乱作一团,山陵崩的消息从太后的寝殿传出,见风而走,不过片刻的功夫,宫外的朝臣也得到了消息,喝茶的茶杯掉了、写字的墨迹歪了、正训斥属下的更是像被勒住了脖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很快的,群臣陆续冲入了皇宫,不必引导便自发地跪在殿外哀悼着、等待着··上一次他们这般,还是文帝崩的那一天··跪了很久,这一大片乌泱泱的人群中,无论是地位尊崇如三公,还是堪堪有入宫资格的六品给事中,心中皆转了千百种念头,而不论各人心中的算盘如何,最后都只汇成一句话:天变了。
头上没了最后一座大山,帝王终于要亲政了,齐国即将迎来一位年轻的、聪慧的皇帝的统治·而直到这一日,群臣才猛然发现,对于这位他们必须要效忠的、即将手握权柄的君上,他们竟有些拿不准该如何对待。
平日里,天子幽居深宫,只在早朝时与群臣见面,而往往一场朝会下来,她除了必要的那几句话外都不多说一言,群臣熟悉的是太后,对于新帝——现在也已不能称之为新帝了——的- xing -子,竟一点也不了解。
意识到这一点,所有臣子的心中都是一沉··实在是……太突然了!太后还未满四十,正是各方面都巅峰的年纪,她又惯来面面俱到,她把持朝政这三年,虽然将陛下“保护”的太严实,但也将的确将一切治理的很好,所有人都以为,太后专权的时候还要持续数年,直到皇帝羽翼丰满、权力自然交迭或是夺回权柄时候。
他们也已摸清了在太后治下做事的诀窍,可如今,那些都已成了无用的垃圾·天已变了,而与表面上所表现的悲伤不同,该如何在天子的治下继续官途,才是此刻群臣的共同心声。
没有人管他们怎么想,这一日,帝王没有出现,只是传了诏让众臣先行告退,然而国丧在前,没有一个臣子敢离开··……·同样的一个时间,城西江边,卫初宴所在的这艘画舫上,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跟你们说了,这是揽华楼的画舫,舫上有姑娘在,不方便见生人,你们这些人怎的如此无礼,还要强来的须知即便是长安令,也不敢在天子脚下做出这等欺凌的事,我劝你等还是早早离去了,否则若是惊扰了我们的花魁娘子,有多少也不够你陪的。”
早早地得到了袁柳儿的吩咐,等到那些人果真因搜寻无果而开始上各艘画舫搜寻时,船工立刻将那些人拦住了,这些船工都是个烟花巷子里打滚出来的机灵鬼,此时扮演的,就是长安排的上号的花楼里的,惯会仗势欺人的奴仆。
“我这画舫上并没有太多的人,那几个船工虽也有些功夫在身,却肯定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如今是把他们拦下了,但他们也不愿意放过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这时还在同船工交涉,方才有人来报,他们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毕竟我们这是开门做生意的,虽然不至于让我这花魁娘子放下身段与他们接触,却也不好拒绝人家为上船搜查给的重金,否则实是太容易惹人起疑·不过我已吩咐了他们装作贪财模样来,咬个大数目不松口,以此再周旋一会儿,但恐怕也拖不久。”
·轻纱飘舞,被遮的严实的床上,卫初宴脸色苍白地靠坐在那里,听袁柳儿与她说明形势··实是很棘手的··“你这个样子,也不能跳船逃跑,先不说你身体受不受得住,只要这里的水下有动静,便会被发现的。
你怎么样都跑不了,唉,这些恶徒……”·说话间,袁柳儿焦急地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看了眼外边,见外边还在拖延,她轻吐口气,又匆匆走回来,看着床上的人发愁。
不得不说,这位大人的身体真好,恐怕是上品资质吧·先前发现她的时候明明已经成了那样,但是只是给她止血上药、又喂了一些补气血的汤下去,粗浅睡了一觉而已,她竟已能勉强自穿上坐起了。
这是……何等恐怖的恢复速度·当然,虽说是恢复的快,但那大约也只是面上看起来吧,实际上,这么重的伤,即便她是上品资质,也要好几月才能痊愈。
只不知道这个人还能不能活到那时候了,也许今日就要没了吧·袁柳儿抱了抱胳膊,那自己呢这一船的人呢·心中正想着要不要把这位大人交出去亡羊补牢一下,但是袁柳儿又觉得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这可是朝廷官员,况且她已伸手救了,还能怎么办呢·“姑娘,我会抚琴,也懂一些小调·”·正当袁柳儿害怕的时候,卫初宴出声了,虚弱的声音在这种时候,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安定感。
“你说什么”一时没能弄懂卫初宴的意思,袁柳儿晕道:“都这样了,你还想着抚琴唱曲”·卫初宴捂着小腹,无奈地道:“姑娘,我观这是一艘画舫,先前又在迷糊间听姑娘说起过身份,咳,没有冒犯的意思。
只是,这里既然有花魁娘子,那么再多一个楼中姑娘也是可以的·”·袁柳儿一怔,忽而大喜:“你是说,你想扮成……”·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卫初宴点点头,袁柳儿却在此时摇头:“不可不可,他们又不是不知道你的模样,你哪能瞒过他们这可是在刀尖上跳舞,一下子弄不好,就要死的!”·卫初宴勉强扯了扯嘴角:“你可与我上些花妆,遮去一些面容,他们急着找人,不会对衣妆大异的我有多少在意的。
我观你先前戴了薄纱,也可以给我戴一个·还有……他们知道我受伤了,伤的很重,他们必定想不到我还能抚琴,他们进来时,我的琴声只要足够稳定,他们的目光便不会落在我身上。”
“可是,你真的能行吗先前还是一副要死了的样子,我怕你一动,扯裂了伤口,又厥过去·”·卫初宴坐在床上轻轻说:“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姑娘愿意一试吗”她的脸色仍然苍白的吓人,但说完那句话,她就忍着痛,装作平静地下了床,她太能忍、也太能装,乍一看,真跟没事人一样。
“罢了,都到这一步了!大人,你可一定要撑住啊!小女子这一船人的- xing -命,都在你身上了·”·“请放心,我不会连累你们的·”·卫初宴再次点头,心中想着,若是天要亡她,让她这场戏演不成,那么她就装作是胁迫了袁柳儿的样子,翻脸将人打伤再弃船逃跑,希望那些人,到时候不会为难这画舫上的人。
“姑娘,时间不多了,劳烦你为我梳妆·”·青丝垂落,面容素净的女人对着袁柳儿淡淡点头,明明没有什么表情,却让人没来由的一阵心悸··袁柳儿点头称了声是,先给卫初宴梳头,掬起那一头青丝时,感觉好似捧了一匹丝绸在手中。
 · ·第12章 脱险·推推嚷嚷··时至傍晚,没了日光的照- she -,寒气愈发重了,江上起了薄雾·浮动的雾气中,几艘画舫停留在江面上,其中一艘属于揽华楼的画舫旁,围了几艘渡船。
船上除了船夫,就是些凶神恶煞的男女,这些人有几个上了画舫,和船工交涉无果,渐渐显出不耐来··推推嚷嚷··“还与他们说这些做什么,上船搜啊。”
上船的还在与船工交谈,立在渡船上等着的人,握着刀,一脸不耐烦地等在那里··“不太好·揽华楼虽是新楼,但却接连捧出好几位厉害花魁,如今风头正盛,我们若是强来,还真有些不好做。
况且,听说正有一位花魁在船上,船工们怕她名声毁了,这才如此顽固的·”·“这还不好说,不过是出来卖的而已,给足银钱,我们登堂入室又何妨”·“船工倒也是这个意思,但要价很高,可谓是狮子大开口了,吃准了我们不搜不罢休。
真是小人嘴脸”·雾气重重,有愤懑的话语自小船上传来,这些零散的话语旁人听不清,但是却也表明了,这些人还未起疑心··“赶紧的,文的不成就来武的了我们此行是来杀人的,多杀几个又有何妨”·“是啊”·“胡来你当这是郁南吗”·说话的这几个,都有南方口音,话中夹带着脏话,透着一股江湖人士的粗莽。
这些人本就是混江湖的,身上多少都背过人命,后来被卫家二房暗地里招做了打手,这次来都城,便是为了杀卫初宴的··早几年,初宴进了长安,长安乃国都重地,虽然不至于什么官司也没有,但是在此杀人还是很严重的。
要不要继续追杀卫初宴,卫家二、三两房就有些犹豫,再加上卫平南隐晦敲打过他们,让他们不要赶尽杀绝,卫初宴还是过了几年安稳日子的·后来几年,又陆续有刺客来,但是被卫初宴处理了,再后来赵寂认识了卫初宴,高沐恩揣测圣心,派了人保护卫初宴,刺客就再没出现过。
卫初宴还以为是卫家终于消停了,却不知道那是因为有人保护她,为她处理掉了危险··但是到了今年,因为陛下已有许久没有出宫,也再没有问过卫初宴的消息,高沐恩便把人手撤了,这时卫初宴又入了官场,接连化解了卫家使的绊子,那些人便有些急了,又派了人手上京,想要斩草除根。
卫初宴一日不死,她便是郁南卫家的正统继承人,这是受到大齐律法保护的,纵然是卫平南,也不能改变·其他几房觊觎这位置已久,又和卫初宴有逼死母亲之仇,卫初宴一旦有了冒头的可能,卫家人便如坐针毡,煎熬之下,更不可能放过她。
刺客们正等的不耐烦,打算亮刀剑时,自画舫里走出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拉着船工去一旁说了几句话·船工回来以后,爽快地收下了他们的银票,又是赔礼又是道歉:“是小的们不懂事情,惹大爷们心烦了。
我家姑娘说了,既然大爷们有诚意,她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很愿意给大爷们行个方便,还请大爷们自便,就是请别惊扰了姑娘·”·“放心,我们就是四处搜一搜,绝不碰你家姑娘一根汗毛。”
“这便好了,我家姑娘本来正与楼里琴师请教,为了半月以后的赏花盛会苦练新曲·船上除了这二位,就我们这些船工和一些奴才,大爷们是要找人还是找物有需要的,吩咐小的们一声,咱们也帮着找”·船工油滑,除了贪财了点,并不叫人讨厌。
首领嗤笑一声:“不必了,我们自己人是足够的·”·他打了个手势,立时跳上来好些人,四处搜去了··甲板一目了然,没有··船舱里是些杂物和躲懒的船工,没有。
船体四周更不可能有了,他们没有上船前,便围着四周搜过一遍的··……·四处搜寻未果,刺客首领将目光投到了船上那几间房里,要进去搜时,一直陪在一旁的船工犹豫道:“我家花魁娘子便在里边,大爷们可进去搜,只是请勿——”·“行了,不会动她的。”
不耐烦地打断他,刺客们踢开门进去,见里边果真是女子闺房的摆设,外边那间坐了两个戴面纱的女子,面前皆有古琴,先前听到的琴声,便是自这里边传来的··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只是扫了一眼,见那两个女子跪坐在榻几后朝他们礼貌地点了点头,眼神中皆有些害怕,刺客们未将她们放在心上,径直往房间里可能藏人的地方查过,就连箱柜都翻了,房梁也找了,都没有,这才出来跟首领禀告。
“看来也不在这里·难道还在下游”·首领点点头,本欲带人离开,想起什么,又折返,大步走到袁柳儿面前盯着她看,袁柳儿浑身僵硬地与他对视,片刻,首领皱着眉,大力扯下了她的面纱。
“你要干什么”随着他的这个动作,袁柳儿受惊地往后仰了下,而船工们则掏出了加货,紧张地跑进来想要保护姑娘,却很快被刺客们制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首领掐着袁柳儿的下巴端详。
仔细看去,这花魁的面上上了妆,花的很,以前逛青楼时倒也见过的,是青楼女子最爱的一种花妆,只是在跳舞时用的多,模样倒是能辨清的,不是卫初宴··刺客们见过卫初宴的画像,又蹲守过她几次,其实方才第一眼看这两个人,从眼睛和神态来看,都不像那卫初宴,之所以又查看一番,自然是因为谨慎。
这时候查过一个人,首领的怀疑更淡了,正想吩咐手下去掀开另外一名女子的面纱看看,却听到对面传来一道娇媚入骨的女声:“请放手,您弄疼她了·”·是坐在对面的那个琴师,看起来也是青楼里的人。
这一声真的很媚,娇娇的,透着青楼里一掷千金才能得见的风情,光是听她温温柔柔说了这么一句,首领的手居然真的松了下··卫初宴的声音他听过,不是这样的。
心中没有了怀疑,首领缩回手,想了想,到底没有再去掀人面纱,只是看着那琴师道:“你不是琴师吗怎的看起来,比这花魁娘子还要像一个花魁。”
琴师弯眉浅笑,那细长的柳叶眉,也不似卫初宴的烟眉,更因为她这声骚人心肝的娇笑,而透着一股难言的风情:“大人,您有所不知,楼里的教习若是不比姑娘厉害,又如何做教习呢”·实际上,大的青楼里,很多教习,都是以前的姑娘转行的。
她的声音娇媚的令人沉醉,房中又满是脂粉清香,一时有些熏人·刺客里有些没有首领这样好的定力的,皆都不由自主地往她那里走了几步,又被首领呵斥住了··说话间,卫初宴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拂了拂,便跳出一段灵动活泼的歌曲来,一瞬间,仿佛看到有美人在跳舞,可见其功力深厚。
她的琴声很美,态度也好,可惜遇上的是铁石心肠的刺客们,从特征和肢体表现上,他们确定了这个谈笑自若的女子不是受伤的卫初宴,便对她失去了兴趣,连带着也没有再管已经回过神来的袁柳儿,又在船上找了一会儿,期间卫初宴一直强忍着疼痛抚琴,正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岸边却忽然来了一队官兵,远远地摇了船过来,命令画舫返航。
船上的刺客们在官兵到来时便四散隐匿了,船工们不欲招惹麻烦,没有跟官兵提及此事,只在官兵要求他们返航的时候,点头应了,待到官兵离开,跟守在一旁的刺客说明了情况:“大爷,宫里太后仙去了。
城里如今禁游玩、禁乐舞,我们这画舫不能停留了,得回楼里去了·”·太后仙逝,长安封城三月,天下禁喜事、禁歌舞、禁玩赏……官兵到处都是,很多地方都被勒令挂了白皤,这些画舫,也必须要返航了。
同时,城中的警戒会达到一个可怕的程度,这样的情形之下,刺客们隐匿自身都是个问题,莫提再搜查卫初宴了··“可恶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听到这个消息,首领也惊了一下,而后聚集了手下,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画舫也立时返航,不得已地,和那些渡船同行了一段路·只是画舫远没有渡船灵活,很快地,那些渡船率先消失在雾中,再也看不到了,画舫里,袁柳儿才将窗关了,然后便瘫倒在了地上。
卫初宴也是一身冷汗,她捂着伤口站起来,走了两步,袁柳儿清醒过来,急忙把她搀回了床上·方才抚琴时不免牵动了伤口,伤口裂开了,又有血渗出来,好在卫初宴早令袁柳儿点了熏香、又扑了更多脂粉,这才完全藏住了血腥气,瞒过了那些刺客。
这时,光是处理伤口,又花了好一阵子,等到处理好了,画舫也靠岸了,卫初宴防着那些刺客留了人在岸边,无奈之下,还是装作楼里的人,跟着袁柳儿走了·· · ·第13章 养伤·将将入夜,揽华楼所在的这条街道上,各座青楼陆续地开张了,这本就是长安最热闹的街巷之一,这时已有些拥挤了,但还远没到高峰。
勉强地穿过了人流,进了揽华楼,袁柳儿领着卫初宴躲开了几名想来找卫初宴搭讪的妓子,将初宴带到了自己的房间,见她站在门口犹豫了,误会了卫初宴的意思,遂跟她道:“楼里拥挤,我这房间也不大,这几日要委屈大人了。”
“姑娘误会了,我是想……这样是否叨扰了会不会对姑娘不好”·袁柳儿毕竟是个坤- yin -君,卫初宴自己身为乾阳君,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草率地在人家房间住下。
袁柳儿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她在楼里呆了很多年了,算是见了各种各样的客人,但是这些客人无论有多少差异,总还有个共同点:他们是来嫖的·无论是普通人还是乾阳君,甚至于少数的坤- yin -君,对于楼里的姑娘公子们,都是极感兴趣的,何况是对她这样的花魁娘子呢从来只见到有人眼巴巴地贴上来,一掷千金也在所不惜,却很少见到像这位大人一样,不仅对她的房间不感兴趣,甚至还要为此内疚一番的。
·当然,这位大人本来也不是为那事来的,或许便是因此才显得如此清澈吧··“大人勿要多虑·柳儿本也不是什么清倌,去岁开始就接客了,偶尔也有人在这里过夜,倒也算不上有什么不好。
我的房间里住进来一人,实则也不是特别奇怪的事情·”·卫初宴一怔,她闻到过这位姑娘身上的信息素,这代表此人并未被标记·因此她以为袁姑娘是清倌,没想到……·她自然不知道,像袁柳儿这样的楼柱子,虽然也会接些客人,但是都会做些预防被标记的措施,要等到一个出得起价格的客人,才会被标记了,带离青楼。
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说白了,就是物尽其用··“抱歉,是初宴唐突了·”觉得这样的话题对袁姑娘不好,卫初宴及时止住了话头,压下心头的那点犹豫,走进了房中,在袁柳儿的招呼下,拘谨地坐在桌旁,倒是一点儿也没有先前在画舫上那妩媚从容的样子了。
她本人的气质是很温和的,声音也澄澈温润,正常的时候,她说话是如清泉流水一般的,也许温柔,但绝不娇媚,也不知道先前是怎么变声的··袁柳儿在另一旁坐下,端详她片刻,见她浑身上下都冒着一股拘束的气息,好似下一刻就要坐不住而离开一般,忽然掩唇一笑。
“你这样子看起来,可真不像刚才那个妩媚入骨的教习·尤其是先前那个声音,比之我们楼里那位以声音著称的娘子也不差什么了,你怎么变的呀”·卫初宴诧异地看向她,苍白的脸蛋忽然涌上一点红晕。
方才,为了瞒过那些刺客,她不得已用了那样的声音,真是……有辱斯文··“大人,大人”·见女人脸红红地在那里发呆,袁柳儿深觉可爱,这样的卫初宴真是没什么威胁- xing -,以至于袁柳儿一时忘了她还是个官员,大着胆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继续逗她:“说说嘛,大人,你好厉害呀,柳儿也想学呢。”
卫初宴把脸别过去:“只是以前在旅途中学到的小手段而已,那些善口技者才厉害呢,一个人便是一座城,我只是同他们学了点变声的皮毛·”·“哦——那大人,您是招惹了什么人呀他们为何一定要至你于死地呢”·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卫初宴蹙眉看了她一眼,正要说话,袁柳儿又打断了,苦恼地道:“还是算了,知道的太多对我可没好处,我还是不问了。
大人且在这里养伤,养好了再离开吧·”·伤口又疼了,卫初宴捂住嘴唇轻咳几声,道了声谢,想起先前的事情,又诚恳地道:“姑娘大恩,初宴定当还报。”
袁柳儿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大人一看便是正直的人,我相信大人·若是柳儿日后有什么事,绝不会跟大人客气的·”·“如此甚好。”
卫初宴再次谢过,而后又想起一件事情来,脸上便有些窘迫:“在姑娘这里住,是要花钱的吧我身上如今没带钱,若是姑娘肯信我,便等我日后送钱来吧。”
卫初宴如今是籍田令,俸禄不算少,先前她任太仓令时,还存下了一笔不小的钱财,倒不是贪污来的,她做不来那种事情·这时候显然是要用钱的,她也不会吝啬,想着之后派人送来就是了。
卫初宴的这句话,又惹得袁柳儿笑了一阵··“大人难道忘了吗先前船工可是从那些人手里得了许多银钱呢·那钱我留了一半,其他的都分与船工了,纵然只是一半,也是个大数目呢,足以包柳儿一个月了。
柳儿等下拿了足够的银钱与妈妈,妈妈便会懂了,不会赶客的·”·卫初宴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倒也用不着一个月,不过,一码归一码,那是姑娘和船工凭本事骗来的,初宴还是要给钱的。”
袁柳儿娇嗔一声,看着她清隽美丽的面容,心中忽的一动,面上却是不正经的:“大人非要给钱,您可知道,来这楼里花钱的人都是些什么目的您若是真要给钱也行,那柳儿只能将你看做客人了。
大人也想……吗可是即便大人想,我也是不能的,您如今受了这般重的伤,多走几步都要晕倒了,难道还能想坏事”·卫初宴这时也还没修炼得特别厚脸皮,一下子就受不了这调侃了,急急地道:“并非是这样的。
我,我并不想唐突姑娘·”·“那就别学那些恩客,姑娘我既救了大人,便要送佛送到西的·您请放心·”·袁柳儿说的初宴只有答应,这时门外丫鬟敲门:“姑娘,妈妈听说您今儿遇险了,特来看你。”
“哦,好的,劳烦妈妈了,我这就来·”袁柳儿跟初宴使了个眼色,高声应了,整理了衣衫,出门去了··卫初宴这时才完全放松下来。
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喝掉了,便一直坐在那里等着,免得乱换姿势扯着伤口··在楼里养了几日伤,伤口不再那么容易裂开了,卫初宴才悄悄地离开了,却没有先回宅子,而是先去了衙门,又借了些兵丁,才在他们的保护中回家的。
入仕以后,卫初宴便从以前的那间小房子里搬出来了,在稍微繁华些的地方置办了新宅·虽然也不大,但比以前要好些了,而且也有了几名仆人,否则平时在家时,有客人上门的话,连个通报、上茶水的人都没有。
她几日没回,又连个音信都没有,仆人们都急坏了,还去了籍田司找人,籍田司也因大人无故旷工而很是乱了几天·直到前日,因卫初宴一直没出现,他们还去报了案。
因此卫初宴这一次去衙门时,还被拉着问了许久,关系到自己的- xing -命,卫初宴没有像以前那样隐瞒,虽然也没说可能是卫家人,但她一个朝廷官员被人刺杀,自然是很受重视的,不仅带回了兵丁,还有官员负责此案。
严查之下,那些人无论多想杀她,也应该暂时避走了··如今又是国丧,长安城中是严禁械斗的,平日里的那些小罪,若是犯到这当口,那便要往几倍重去罚的·而且城里也戒严了,四处都有官兵巡视,过几日天子还要出宫送太后入陵,那时,更要调来南、北军的重兵四处把守。
无论如何看,卫初宴都暂时安全了·· · ·第14章 叹息·太后入陵这天,赵寂在墓前呆到很晚,期间晕了一次,把百官吓的不清·后来她命众臣散去,自己又单独陪了太后很久,才带着兵马回宫。
回宫的时候是深夜,然而因为帝王亲出皇宫为太后送葬,长安城中灯火通明,到处都有士兵把守,家家门窗紧闭,赵寂一路骑马飞驰,畅行无阻··行至郊区,四周熟悉中带点陌生的景色引起了赵寂的注意,她勒马驻足,往四周望了望,想起那个总是勾唇浅笑的温柔女人,心中紧压着的脆弱忽然涌来,像是潮水一样,压迫的赵寂喘不过气。
不知道怀着一股什么样的心情,她有些犹豫地,转了个方向,往卫初宴的居所走去,身后众将士见此深觉奇怪,但还是立刻打马跟上··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走过那条狭窄的巷道,那间有些破旧的屋子,也是紧关着门的。
赵寂在外边徘徊了片刻,见里边连灯都没有,要么家中无人,要么主人已睡了,她心中那股气忽地泄了,只是眼眶又有些发红··马鞭在马上抽打几下,飞驰中,赵寂带着人回了宫。
那一年答应了太后不再出宫,赵寂便没有再与卫初宴接触过·虽然偶尔也会听高沐恩说起她的消息,也知道她入仕了,做了太仓令,但是后来的事情赵寂便不知道了,知道卫初宴入仕以后,她让高沐恩别再探听卫初宴的消息。
也就不知道,卫初宴已不住这里了··不过这一夜,其实卫初宴也不是在自己家中,她去了揽华楼··此行是为送礼,那一日袁柳儿拒绝了卫初宴给钱的建议,初宴虽然应下了,也答应日后袁柳儿若有什么要求一定做到,然而救命之恩既然还未偿还,心中就总觉得欠了些什么,因此初宴也打算时常去看望袁柳儿,若是得了什么好东西,也先给她送去,直到这姑娘的恩情还清了。
“大人您总是这般客气,还非要另开一间房住着·”那些刺客的行踪最后被查出来了,说是已经设法离开了长安城,不再担心楼里人多口杂,说出楼里来了位重伤的女子引来刺客,卫初宴这次就不必藏在袁柳儿房里,便在揽华楼另开了一间房住着,引来袁柳儿娇嗔。
出于皇帝安全考虑,太后入陵的消息直到今晨才宣发,然后便是南北军封街,卫初宴彼时已到了揽华楼,自然被困在了楼里,这一日长安都戒严,她无法离开,却也无法像上次重伤时一样安心呆在袁柳儿房间里,这时听见她半真半假地抱怨,卫初宴也只感到尴尬,不过,无论对方如何邀请,她都不愿过去了。
见她如此,袁柳儿心中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失望,其实她觉得卫大人这样才是卫大人,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但是当对方真的如此平静受礼时,她又有些失落··是她的魅力不够大么·罢了。
陪卫初宴喝了一会儿茶,袁柳儿终究是不甘心,小心地试探着卫初宴对她的态度,也问起了卫初宴可曾标记过什么人··卫初宴说没有,袁柳儿讶异了一番·看模样,这位卫大人也有十九岁二十岁了,常人十五岁婚配的多的是,像是卫大人这样,长相学识无一不差、又是做官的,还未标记过人,还真是稀奇事了。
“那大人可曾有过喜欢的人呢柳儿在楼中这么多年,也极少见过大人这样的女子,您是心有所属,所以才一直守身如玉的吗”·不大的房间里,两个人坐的再远,其实也隔不了太远。
袁柳儿此刻的模样,落在卫初宴眼里,也令初宴心中隐约有了种感觉:这个姑娘也许对她有意思··然而……没有感觉,也没有想法·卫初宴对袁姑娘,有的只是感激而已,为这姑娘两肋插刀她愿意,若是这姑娘以恩情换她娶之,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既然这姑娘还没有说出口,卫初宴就没有进一步。
对于袁柳儿的问题,她本来也想如实摇头的,但是不知怎的,脑中浮现了一个年轻的、总带着点冷漠的面容,她顿时呼吸一滞··赵姑娘··自从那日相别,赵姑娘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她猜想是和那次刺杀有关的,一开始,她觉得赵姑娘许是因为危险,所以不再出门,然而一个月、两个月、半年甚至一年过去,赵姑娘还是没有出现,她又有些惊惶··难道赵姑娘受伤了又或是……不对,不可能。
她后来又四处打听过了,还央求吴叔打探过,都说那日虽然不知道是哪位大人受伏,然而那位大人是没有受伤的,听说连轿子都没下,因此也不知道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后来卫初宴自己做了官,人脉多了,提起那日的事,人们也是一副不清楚、不了解的态度。
只是有一次她和新任的京兆尹谈话,那位却好似是知道一点的,据说前任京兆尹便是因为那次案件被下了,所以那位被伏击的大人是真的很重要,京兆尹也让卫初宴别再打听了,说是不是她能打听的,这位大人和唐将军有些亲戚关系,初宴任长安令时,又和唐府有过来往,京兆尹肯出言提醒,也是因着有这层关系在。
卫初宴后来就不再打听了,左右确定了那日被伏击的人没有事,无论那是不是赵姑娘,赵姑娘都是没事的,只是不知道为何赵姑娘就不再来找她了··是故事听腻了吗还是又找到其他感兴趣的了·怎么……就不来找她了呢·卫初宴也不是经常将这件事挂在心上,但是那姑娘总是出现在她脑海中,她后来又收集了许多的故事,明明随着日子一月一年地过去,她觉得赵姑娘再来找她的机会微乎其微,但她还是忍不住地去收集那些故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怕不是魔怔了··她不知道,大约是因为那人桀骜锐利的气质让人一眼难忘,又或许是因为那人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地听她讲故事的时候显得太过孤单和乖巧,又或者,是因为她的面容实在是太年轻、而她又太好看的关系。
总是就是难忘·明明接触的次数并不多,相交的时间也不够长,可是她就是很难忘记赵姑娘,她难以忘记那天她扯着赵姑娘衣袖时,那袖子冰凉的感觉,她也不能忘记,那日赵姑娘回头时,眼神中的懵懂清澈,她也忘不掉那姑娘闪电般合上手掌、将那糖糕握在手心时的别扭神情。
“大人,大人”·袁柳儿问出那句话后,见卫初宴很久没说话,只是望着一角的衣架发呆·她自然知道卫大人看的不是书架,而更像是透过书架,在看一个人。
是谁呢是谁让她露出这般怀念、又暗含哀愁的眼神呢·袁柳儿不知道,她心中很不舒服,出言唤醒了卫初宴,卫初宴被她这一声吓了一跳,小鹿一般望向她,转瞬,又想起些方才的事情,她跟袁柳儿说了声抱歉,对于袁柳儿先前的问题,也没做回答。
房间中的气氛不似先前和乐了,袁柳儿一时有些难过,她没有再多呆,害怕再多看到一些这个令人心折的姑娘眼中对于别人的眷念··卫初宴也没有留她,只是再一次地谢谢了她。
谢谢,谢谢,总是谢谢袁柳儿一瞬间有些心累,她其实也知道自己不该强求太多,她有两次都是想把卫大人扔下船避祸的,自己并没有高尚到哪里去,这位大人不计较,还将她当恩人看,可这却总让她想起自己的卑劣。
·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间房,在卫初宴关上门的那一刻,袁柳儿好似听到里边的卫初宴轻叹了一声,这令袁柳儿停下了脚步,有些忐忑的、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门,然后她听见里边传来一声淡淡的话语:“可是,那糖糕究竟好不好吃,你也没有再来告诉我啊。”
 · ·第15章 新王·糖糕·是街边卖的那种糖糕吗·那有什么好吃的表情一瞬间疑惑起来,袁柳儿在门外停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里边传来什么动静,这时有个客人上前来,看样子想要与她说话,然而她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靠近的,果然,一会儿的功夫,便冒出来了几个龟奴,好言劝着,将那客人请走了。
袁柳儿看看那个被龟奴们簇拥着的商人打扮模样的人,又转头看看那扇已关上了的房门,一下子失去了再进去的勇气,她摇摇头,自嘲似的笑了笑,往一旁的楼梯下去了。
房间里,卫初宴靠坐到半夜,她在想那个又突然地跑到她脑子里来的年轻姑娘·思念真是奇妙,一旦开了个头就很难止住,直到很晚了,她才收神去洗漱了,换好药后吹灯睡了。
这天晚上,大约是因为伤口在睡梦里疼了的缘故,卫初宴又一次地梦见了她被刺杀的那天·这个梦做了很久,她在梦里过了好几年,她梦见袁姑娘最终同她开口要她娶自己,她彼时也没有心上人,也没有和人有婚约,也不怎么在乎袁姑娘的身份,因此她就答应了,给袁姑娘赎了身,两人拜了天地,掀开盖头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另一张脸,精致的小脸,因为总是板着而容易让人忽视她的美丽,只感觉到压迫和冷漠,就连眼神也是冰冷的,冰冷而寂静。
那是赵姑娘··分明那小姑娘平日里也不怎么笑的,可是梦里卫初宴却看到她笑了,脸色有些红,红红的小脸映照着洞房夜的烛光,显得可爱极了·卫初宴着魔似的,和那个赵姑娘喝了交杯酒,然后,她们一同倒在红浪里……·第二日从梦中醒来,里衣已- shi -透了,卫初宴揉了揉太阳- xue -,梦里的某些场景一闪而过,也不知是震惊还是头疼,她蓦然捂住额头,低低呻.吟起来。
卫初宴,你死了·你居然在梦里肖想人家··无法接受这样不知礼的自己,卫初宴急匆匆换好衣服,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让她第一次梦见赵姑娘的房间。
她不知道,昨日袁柳儿带她来的这个房间,是熏过- cui -情香的,昨日喝的茶水也有助兴的成分·袁柳儿的目的很明朗,她本想和卫初宴发展下去,然而卫初宴这人好似有些迟钝,房间也进了,茶水也喝了,却一直没点表示。
袁柳儿本来也只是耍个小手段,然而卫大人身正神清,并不上套,她失落之余,又觉心喜··她所喜爱的人,就是这样的,要是一个心思干净的人,她后来离开,便是因为放弃了那种小手段。
罢了,既然卫大人要经常来探望她,那么她总有一天会得到卫大人的心的··人是经不起念的,就在卫初宴梦见赵寂的这天晚上,枯等在太后寝宫的小皇帝,其实也有点想她。
母后去了,父皇更早一些的时候,便离开了·这意味着,无论齐朝有多大,皇族有多少人,真心会在乎赵寂的亲人,已经没有了··赵寂感到有些冷··真正地坐在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上,一开始的时候,高兴是有的,兴奋也是有的,骄傲之类的情绪也是有的,然而没等她享受身为皇帝的乐趣,权柄就被母后拿了过去,她还不能亲政,其实生活和身为皇女时也没有太多的不同,渐渐的,头脑也就降温了。
现在想来,其实要感谢母后当时的强势··现在母后也去了,没有人再压着她,可是同样的,也没有人会护着她了·没有人会伏案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章,没有人会挑拣出重要的教她该如何处理,也没有再会摸着她的头,轻唤一声“寂儿”了。
她真的感到寒冷·都说高处不胜寒,她现在已经站在了世间的最高处,是不是便意味着,她所感受到的寒冷也是这世间的极致了·靠在太后常用的那方软塌上,时年十八的帝王有些脆弱地抱住了膝盖,她的脸上犹有泪痕,眼睛也肿的不像话,好在这半个月都休朝,否则这副模样上朝,是要给群臣看清的。
赵寂也是个要强的,旁边搁了冰块,她哭够了,便拿丝帕裹了冰块敷眼,白日里,她无论如何要做到完美··“陛下,夜深了,是否要去床上睡一觉”·赵寂不睡,高沐恩也不敢睡,一直在一旁小心伺候着。
他是太后为女儿挑选的内侍太监,比赵寂长了十几岁,自小看着赵寂长大的,这座皇宫里,除了万太后,赵寂便最信任他,这种信任便是先皇也及不上的,因为赵寂本来便背负着一个天大的谎言——她不是乾阳君。
她是个坤- yin -君,而她瞒过了天下人,登上了那九五之尊之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是赵寂这些年的写照,做了皇帝后,她的处境比从前要好上很多,然而齐朝大行分封制,各地都有诸侯王做大,这些人都是宗室子弟,都有继承王位的资格,而也不乏有人起这样的心思。
群虎环伺下,她无一日能真正放心,而万太后在弥留之际也告诫她,要谨慎、警惕,也是提醒这个,真是到死都担心着··她迟早要削了诸侯国她迟早要将一国的军政大权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让全天下都敬服她、都畏惧她,让她确保即便身份暴露也不会被罢黜。
古有女子不能为王,如今女子亦能当王了,那么她一个坤- yin -君,又为何不能开这个先河呢·她如今肩上所承担的压力,不过也是第一任女帝承担的那样,前人可以,后人便也可以,她要母后在天之灵看着,她不仅坐在这个母后拼尽心血为她争来的位置上、还坐的稳稳当当·“今日便在这里睡吧,过了头七再回寝宫。
不是说人死后,魂灵会在熟悉处徘徊吗我在这里陪着母后·”·在高沐恩等人的等待时间里,赵寂终于出声了·这些天悲伤过重,赵寂的声音里还带着点鼻音,却已恢复了平时那面无表情的样子,因为身负重孝、心情沉重的缘故,她显得比以前更威严了。
她示意宫人上前给她脱了素色孝服,就在殿内沐浴了,之后睡在了太后寝宫内··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如今应该叫先太后了·· · ·第16章 想吃·因为那个梦的缘故,整整一天,卫初宴都心不在焉的,下属以为她是受了身上伤势的拖累,几次劝她先回家养伤,她却还是坚持先把事情做完了,才乘坐等候在官署外的马车回家。
·车夫也是新雇的,每日只接送她一次,其他时候,都在外边揽客,也不算是她家的仆人·卫初宴吃了上次的教训,不再让自己有落单的时候,加之伤口总影响行动,她就雇了这名马夫,其他的,等伤势好了再说了。
心事重重地坐在马车里,时不时掀开车帘看一眼外边,这也是卫初宴近日新养成的习惯,对于周围,总要观察了再观察才放心·马车行至家门附近的那条巷子,忽然停了下来,卫初宴面色一肃,正要询问,车夫便在外面说了句:“大人,前边有车挡路。”
卫初宴遂谨慎的朝前掀开帘子看了眼··小巷深深,绿荫重重·傍晚的橘色日光洒落在巷子的一角,那橘光极浓,接近于金色,其实很是美丽,与之相对的,是墙根- yin -影的黑色。
夕阳下有一辆马车,几人骑着高头大马守在一辆马车前,好似在等着什么··那马车比之一般的马车要大些,原本这条巷子可以勉强同时让两辆马车并行,然而这辆马车显然是大了点,虽然也没到达王公诸侯的制式,但也是寻常所能比的,因此倒是有些挡路。
而且卫初宴也注意到了,那马车的车辙很深,四轮马车能有这么深的车辙,只可能是里边还有一层精钢,其造价之高,远不像它质朴的外表所表现的那样··“大人,我去请他们让让。”
显然,卫初宴的这辆马车也引起了对方的注意,有一人骑马来了,像是有话要说,车夫知道车上载的是籍田司的大人,心中倒是很有底气,当即也喝住了马,要下车与人交涉。
卫初宴不自觉地露出一个笑容:“不必了,你在这里将我放下吧·”·在车夫的疑惑中,她缓步走下马车,和骑马的那人打了个招呼,那人也是立刻下马了,熟稔地唤了声:“卫姑娘。”
然后同她见了一礼··这个人生的高大,脸白无须,明明是个年轻人,眼神却像个油滑的老狐狸才能有的·这人卫初宴是认识的,是赵姑娘的一个仆从,平日里跟赵姑娘最亲近,总跟在她身旁的。
卫初宴跟他说了几句话,眼神却一直控制不住地往那辆马车瞟·是赵姑娘吗她在那辆马车里吗应当是的吧否则这名侍卫似乎也没有道理来找她。
她这频频往那边看的举动似乎取悦了车上的人,马车上传来一声轻笑,但是一下子又消失了,快的好似幻觉·可是卫初宴仍然立刻便确定了,的确是赵姑娘··她一下子有些喘不过气,好像心脏忽然被人紧紧抓了一下,而后便是剧烈的跳动,跳的好快啊,如同擂鼓,都快赶上被人拿刀剑刺入腹中的那时候了。
几声利落的脆响,是有人自车上下来了·卫初宴先是看到一个黑色的裙摆,那轻薄的布料几下翻卷,一个明艳动人的姑娘便走到了她面前··“卫初宴。”
那姑娘眉眼冷凝,冲着卫初宴微微颔首,唤了她一声··卫初宴的心跳一下子就静止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呼吸·脑子也是一片空白,连跟赵姑娘说了什么、又是怎么将人请到屋里的也好像记不得了,只知道,当理智回笼时,她已和赵姑娘相对而坐,端着赵姑娘仆人送上来的茶水在喝了。
冷静下来以后,卫初宴心想,若是随便换个时间,赵姑娘出现,她大约也不会表现得这般……奇怪··还是因为昨日做了那个梦,她今天本来就被那个梦困扰了一天,理了一天也理不出个结果来,偏偏赵姑娘就在这时出现,自然搅得她心中那团麻线更乱了。
两人相对无言地坐了那么一会儿,卫初宴舔舔干涩的唇瓣,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好像也说不出口,说什么呢问她为何这般久都不来找自己吗不好不好,这听起来很像是质问,若是赵姑娘因此而恼她,该怎么办呢·那么,问她这一两年去了哪里吗这样更不好了,探人隐私怎么对呢·卫初宴在这里为了同赵寂说句话而绞尽脑汁,却不知道,她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是怎样的一种可爱。
一两年未见,卫初宴没有什么大变化,她生了一副清婉的眉眼,平日里就算不笑,给人的感觉也是温和的,不像赵寂,每次板着个脸,都能吓哭很多小孩·卫初宴身上,唯一有变化的便是衣着配饰了吧,看起来比之从前要好上一些了,头上那只玉簪的成色虽然不好,可也算是个玉簪了,耳环也配了一对,挂在莹白耳垂上,因为主人的纠结而一晃一晃的,倒是和赵寂想象中的一样美。
她好像变笨了很多,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明明都是做了官的人了,听说在太仓司做的不错,怎么还是这么羞涩呢比以前赵寂不问就不说话还要闷了,可是赵寂偏偏又不觉得她闷,她觉得在这个时候看到这么笨的这个女人,心里反而很安定。
“卫初——”·“糖糕——”·互相打量了半晌,在一个神奇的时间里,两人同时地出声了,然后两人都愣了下,卫初宴立刻闭上了嘴,示意赵寂先说,赵寂却因为卫初宴吐出的那两个字而想起了被她抛弃在记忆里的那块糖糕,一下子又不说话了。
卫初宴只得硬着头皮道:“那糖糕还合你心意吗”·这是她最终想到的话题,本觉得这样的问话总不会有错,可是赵姑娘的神情又令她觉得,自己好似开了个坏的话头。
那女孩子——不,应当说是女子了,那女子的神情变得有些忧伤,纯黑的眼睛里有些微的涟漪,卫初宴不懂那是什么,她只是听到那女子有些可惜地说了句:“那糖糕我没吃上。”
掉地上,碾碎了,然后被她丢掉了··她那一天丢掉的其实并不只是一块糖糕而已,令她难过的是她那一天丢掉的其他的东西··“啊喔,是这样啊。”
卫初宴也有些没想到,她呐呐道:“那也没什么,本来也只是我闲暇时鼓捣的小玩意儿,姑娘没吃上,也——”·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你家里还有吗”·心中其实有些酸涩,但是卫初宴一贯是善解人意的,她立刻想说些什么表达一下不在意,却忽然被赵寂打断了。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一身黑的姑娘:“什么”·“你家里还有糖糕吗”赵寂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道:“我想吃。”
然后卫初宴的心情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 ·第17章 喜欢·然而糖糕是没有的··虽然很想立刻就掏出一块糖糕递给赵姑娘,然而没有就是没有,卫初宴不是神仙,自然无法凭空将之变出来。
·心情复又跌落下去,一直落到了谷底··看她这样,赵寂便明白了,她轻轻说了句:“是没有了吧·”·卫初宴点点头,想了想,还是仔仔细细地解释了:“那是过年时才做的点心,是我家乡那边的风俗。
新年过去之后,我便不常在家中备着那些东西了·”·赵寂眼里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她抿了抿唇,低头说了句:“那也没关系的·”·卫初宴一下子冲动地说:“我可以现做的”赵寂立刻抬起头来,眼神深邃地看着她,她立刻保证道:“真的糖糕的材料是米和糖之类的,这些我家中都有,我可以给你做的,就是可能会比较费时。”
“费时那会不会很费劲”要是费劲,那便不要了吧··赵寂还在休朝,时间是有的,正因如此她才能出宫来找卫初宴,然而卫初宴在那里念叨着,要磨粉还要蒸糕,好像真的很麻烦,赵寂一下子又有些泄气。
她对自己的要求一向严格,刚才问出那句话已是放纵,其实在听到卫初宴家中没有糖糕的时候,她便有些后悔了,但是接下来,女人急切的保证却让她很难说出拒绝的话来。
好像满腔赤诚的样子,一心一意地待她好,想要给她好吃的,她有点不能拒绝这种热忱··“就这样说定了,我去给你做·我今夜都没有事,有很多的时间呢,况且我也有些想吃了。”
卫初宴跟她约好,请她在屋里等着,像是怕她反悔似的,自己就急匆匆跑去弄糖糕了·然而做糖糕的大米其实是需要提前泡好的,卫初宴这里没有,她还出门去问开早点铺子的街坊借了一些来。
有了原料,接下来的一切都好办,卫初宴忙前忙后的,终于在一个时辰之后将糖糕端了出来,雪白晶莹的方形糕点,被她连碗一同放到赵寂手里时,还冒着热气,赵寂拿筷子点来一下,那蓬松的糕点便弹动了一下,看起来十分的诱人。
赵寂夹了一块,送到嘴边秀气的咬了一口,她吃东西时很安静,看得出来礼仪很好,等到嘴里没有东西了,才擦擦嘴,跟卫初宴道:“很好吃·”·其实细究起来,这糖糕完全比不上宫廷糕点,然而从小到大,也只有这一块小小的糖糕,令心肠冷硬的帝王也有了点柔软的感觉,她多夸赞了一声,然后又吃了一小块糖糕,便放下筷子不吃了。
浅尝辄止·这是赵寂在宫中学到的另一个道理·帝王的喜好不能交与人知,也只有面对不知道她真实身份的卫初宴时,赵寂才愿意简单地表达一下喜欢还是不喜欢。
知道高门大户中总有些奇怪的规矩和习惯,卫初宴也没再劝赵寂多吃一些,左右她看得出赵寂的夸赞不是作伪,她吃糖糕时亮晶晶的眼神也是真的,卫初宴便就此满足了,她唤来仆人将东西收拾了,这时仆人询问她是否要吃些东西,她才感觉到饿了。
抬头一看,原来天已黑了,早过了用晚饭的时候了··卫初宴便犹豫着询问赵寂是否要在她这里留饭·其实她也只是礼貌地问一下,心中是不觉得赵姑娘会留下来的,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听了她的邀请,赵姑娘居然点了点头,答应了。
她答应了·卫初宴隐隐欣喜·她急忙询问赵寂平日里喜欢吃什么,好叫人去做,然而赵寂却阻止了她:“你请我吃糖糕,那么这顿饭,该是我请了。”
然后赵寂不由分说地叫来了高沐恩,吩咐了几句,高沐恩领命离开,不多时,就有一些人端了饭菜来,其中的一些菜色,是身为卫家嫡长女的卫初宴也没见过的··面对珍馐佳肴,卫初宴却没有太多的高兴,在赵寂的示意下,她夹了一块菜放进嘴里,却觉得有苦涩蔓延。
是了,赵姑娘身份那么尊贵,想来也看不上她的,她在这里又是给人做糖糕、又是留人吃饭,满心以为和赵姑娘多待一会儿都很高兴了,却忘记了,她和赵姑娘之间是隔着鸿沟的。
这时的卫初宴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安静冷淡的女子就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她只是猜测,赵寂是哪位王公的后代,或者是哪位开国元勋的后人,却未想到,原来有时候,越是不可能的事情便越会发生。
这是个讲究门第的时代,许多人的婚事都讲个门当户对·卫初宴从前的身份,是配得上郡主郡王的,然而现在的她,只是空空占了个位置,自己尚且不受欢迎,又哪有底气去求娶这样一位贵族呢·况且,她甚至连赵姑娘是不是坤- yin -君都不知道。
她从未闻到过赵姑娘的信息素,虽然能感觉出来她也是分化之人,却无法准确判断她究竟是坤- yin -君还是乾阳君·若是坤- yin -君还好,她尚且还想努力一番,可是若是乾阳君呢她虽有心求娶,恐怕赵姑娘也不愿意嫁吧这位一看便是哪个大家族千娇万宠的嫡女,若是乾阳君,日后应是要继承家业的,哪有不娶却嫁的道理·这些事情,皆不能深想,一往深处想,便觉前路无光,便叫人不敢前行。
虽然明知不能深想,然而卫初宴仍然在那里沉思,渐渐地,她的脸色凝重起来,执筷的手也停下了,目光呆滞地望着眼前那盘翡翠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赵寂轻咳一声,卫初宴这才回过神来,与赵寂对视一眼,见到那双黑眸中的询问时,忽然低下头,有些慌乱地夹了一只丸子在筷子上,本来是应该放进嘴里的,但是因为她的手抖抖厉害,竟忽然滑落了,绿油油地打了个滚,这才在桌上停下来,赵寂见此,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一瞬间泄露出的气势,竟令卫初宴也觉得寒冷。
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她收拾了桌面,一下子,将脑袋垂的更低了,脸蛋好似要埋进碗里,赵寂见此,眉头更是紧紧地簇着,是忍了又忍,终于是没忍住,放下筷子开口了:“吃饭便吃饭,你当是洗脸吗抬起头来看着我。”
卫初宴立时听话地抬起头来,顺着赵寂的意思看向她,目光才撞到一起,她的脸又红了··昨晚上,在梦里,这双眸子也是这般的黑亮,只在某些时刻带了些迷茫,让人很是心动。
胡思乱想中,那些浮动着桃色的场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卫初宴脸红之余,紧咬住了嘴唇,想要给自己一巴掌··她怎么能还想起来呢·赵寂被她这一连串的反应弄的莫名其妙,强压着好奇心才没去寻根究底,不过很快的,卫初宴便自己暴露了她今日不对劲的原因。
她十分紧张地把赵寂看了又看,在年轻的帝王都要忍不住呵斥她时,忽然鼓起勇气问道:“赵姑娘,你,你可曾有喜欢的人”·这话一出口,再结合卫初宴今日的表现,赵寂还有什么不懂的·她在想什么呢她怎么敢这样想赵寂顿觉震惊,震惊而且恼怒。
 · ·第18章 扼杀·一丝浓重的冷意从眼中一闪而过,赵寂直白地道:“我不喜欢你·”·卫初宴霎时脸色卡白,好一会儿过去,她才艰难地道:“我知道了。”
赵寂审视了她片刻,目光落在她紧捏着筷子的玉白手指上,顿了顿,又拧了拧眉:“你不该有这样的心思的·”·以前卫初宴便觉得,赵姑娘不说话时总显得冷漠,然而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感受到赵寂的冷是怎样的一种冰寒,简直冷的叫人发抖明明她也是见过许多大人物的,按理说应该不会轻易被人的气势所摄,然而此刻就是这样,眼前这个女子只是简单地一皱眉,便让她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她的胸口剧烈的起伏了一下,伤口被扯动了,忽然隐隐作痛·她却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怔怔想着那两句拒绝的话··这个人绝情起来,原来能吐出这么伤人的话语,偏偏她还不自知,还在那里冷眼瞧着卫初宴,仿佛受了极大的冒犯。
卫初宴挺过了那两句话,却被赵寂眼里中所表达的意思伤的很深,她闭了闭眼睛,扯了扯嘴角,有些嘲讽地想,亏自己现在还笑得出来··“我知道了·赵姑娘,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卫初宴跟赵寂道歉,和以前那些都不一样的,透着股疏远,赵寂见此,觉得哪里被扎了一下,然后便更生气了··分明是卫初宴做错了事情,还做出这样一副委屈的样子来,难道还是她欺负了卫初宴她没有治卫初宴一个大不敬的罪已是她开恩了·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着,也是这段日子压抑久了,即便赵寂本没想过把火发在卫初宴身上,偏偏卫初宴却在这时撞上来了,她有些想发火。
然而生气归生气,赵寂还是忍住了没再为难卫初宴,毕竟她并不知道赵寂的身份,先前问出那样的话,也是因为不知道··罢了··赵寂靠在有些坚硬的木椅上,消弭了怒火,淡淡地说道:“不知者无畏,不知者无罪。”
什么意思·卫初宴一下子抬头看向她,有心想问问这话的意思,然而一时又有些胆怯·她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没再往那边看。
多看一眼,心便更痛一些··出了这样的事情,谁还能吃得下饭很快,两人都表示吃饱了,卫初宴便让人收拾了餐桌,自己也帮忙端了盘子下去,因为想要躲开赵寂。
赵寂察觉到了她的闪躲,但是心中却没有太大的波澜,她自觉是为卫初宴好,掐断这个苗头,才不会越陷越深··至于是否用词太重赵寂没什么感觉。
餐桌收拾好后,赵寂没再多留,虽然她原本的目的没有达到,然而也还算可以了,如果后来没有出这件事情,今日对于赵寂来说,是还不错的一天·她跟卫初宴告别,卫初宴还是怔怔的,离的也远,也没有再问她下次何时再来,明明以前都会问的。
赵寂看卫初宴这么失魂落魄,心中愈发的不舒服,她在门前站定,自觉很好心地跟卫初宴道:“我也是乾阳君,我只娶亲·”·卫初宴望着她,沉默不语,其实是很想说她也可以嫁的,这有什么呢她又不可能去继承卫家,也没有娶亲的重担,是嫁是娶,很重要吗因为父亲是赘婿的缘故,卫初宴在这方面向来看的很开,但是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是赵姑娘显然不喜欢她,那她纠缠下去又有什么用呢·况且,两个乾阳君确实结合的少,虽然她们勋贵世家不是很讲究这个,反正大多都要娶很多个,妻妾中偶尔夹了个乾阳君也不稀奇。
但是,她不喜欢有太多的妻妾,她想就和爹娘那样一双人就好,虽然这里边也是有缘故的,爹爹毕竟是招赘的··在感情方面很是迟钝,平日里对感情的需求也不深、甚至可以说是冷淡了,又厌烦卫家那种高门大户中的复杂斗争,卫初宴会有这样的想法也并不奇怪。
但是,有人不这么想··赵寂的第二个理由很快来了:“而且我日后会妻妾成群,你想做他们中的一个吗难道与我做朋友不比做我后……后院的姬妾更好吗况且这里边很复杂,即便你想那样,也做不了的,你不够资格。
“·“资格”卫初宴受伤地看向她,清婉娇弱的样子无论落在谁眼里,都是会怜惜她的··赵寂的心却很硬,半点不为所动:“我并非瞧你不起,否则也不会与你来往。
资格不是我定的……我的婚事其实不由自己作主,具体不好说与你听·总之你不要再想着不切实际的事情了·但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只要你断了这个心思。”
这里倒也不全是实话,虽然赵寂的后妃来来去去都是那些人选,然而要谁、不要谁,她还是能够决定的,只要在范围以内··赵寂认为自己句句都是为卫初宴好,然而她说完以后,还是看到卫初宴红了眼眶,后退了一步,好似很受打击的样子。
赵寂紧走两步,迫人的气势压向卫初宴:“你哭什么,难道与我做朋友不好吗”·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做朋友·都这样了,她怎么还能说得出这样的话来的·卫初宴一瞬间也很愤怒,她忘了躲闪,定定盯着赵寂:“赵姑娘,你真是不通世俗。
你有没有想过,事情已到了这样的地步,日后你我若是继续来往,难道不会感到尴尬吗”·她负了气,说出的话也有股绝情的意味,赵寂一下子觉得这样的卫初宴很陌生,卫初宴也会和人恶语相向吗她平时是那般温和懂礼,连跟小孩子说话都不会大声,原来也是有脾气的。
赵寂寸步不让:“为何不能难不成你便要再不和我来往”·再不和她来往·思及这个结果,卫初宴又退却了,她一下子哑巴了,清澈的眼睛里蕴了些痛楚,显得很是可怜。
她憋了半晌,忽然委屈地轻轻道:“可是,是你又来找我的啊·以前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你先来惹我,却让我不准心动,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糖糕你也吃了,我也不是要因此确定些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问你,你为何要这么伤我呢”·赵寂被她说的一愣,转而想到来找卫初宴的目的,情绪一下子又低落下去,她也许久没说话,直到卫初宴要关门了,她才说了一句:“我母亲去世了。”
卫初宴一下子停住了手,震惊地看向她··什么难怪她穿了一身黑,而且一直也不太高兴的样子·卫初宴本来以为那是因为她这两年里修的比以前更深沉了,然而却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我心中郁卒,本是来寻你喝酒的,连酒都带来了·高沐恩”·高沐恩应声出现,赵寂对他低声说了一句话,他便去马车上拎来两坛酒,赵寂接过来,不由分说地塞在卫初宴手里:“没想到叫你误会了。
罢了,酒送你,我日后少来便是了·”·这话说完,她没给卫初宴挽留的机会,领着属下离开了·· · ·第19章 造化弄人·赵寂离开以后,卫初宴回到屋中,家中唯一的一个丫鬟海棠提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食盒迎上来,见到厅中只余自家小姐一个人,左右找了找,不解地询问:“小姐,您不是说将糖糕装好给客人吗”·是一开始就吩咐下来的,卫初宴做的糖糕有很多,赵寂却只吃了两块,她想着,糖糕这东西也没有凉了以后便不好吃的说法,便让海棠装进食盒里,之后好让赵姑娘带走的。
现在看来,是多此一举了··苦笑着接过了食盒,卫初宴没有同海棠解释,只是对小丫头说了句辛苦,让她下去,自己则进了书房,拿出一本书看··小时候被困在卫宅,长大后又孤身一人过了好几年,卫初宴的- xing -格有些沉闷,平时总是一个人呆着看看书,或是研究一下公务。
海棠也习惯了这样的小姐,便说了声水还在烧,便下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卫初宴今夜却看不进书·她先是觉得屋中闷热,于是走到院子里坐下,然而那种发闷的感觉也没有好上一些,她只得将书扣上,望着院内那株梅树发呆。
已过了开花的时节,这株腊梅如今光溜溜的,树枝嶙峋,其实并不怎么好看,海棠过来给她上了一壶茶,看她这样,还很好奇地看了那梅花好几眼,然后才带着疑惑走开了。
那梅花有什么好看的冬日里开花时看看也就罢了,怎么现在还看的这么认真的··卫初宴不知道小丫头的心思,她呆呆地想着方才发生的事情,只要一想到刚才赵姑娘拒绝她时那迫切而绝情的样子,脑子便疼的仿佛要炸裂。
赵姑娘··呵,赵姑娘··是了,她现在都还只能称呼人家为赵姑娘,对方连名字都不肯告诉她的,显见是对她没意思,她又为何会生出那样的心思呢·还是太冲动了。
那时候也真是冲动,其实她并不是唐突的人,然而赵姑娘一消失就是一两年,她又刚意识到自己对赵姑娘的心思,当时那么冲动地问出那句话,其实是害怕这次相别以后,又要是一两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不见面了。
“这样也好·”茶水摆在面前,迟迟没有动过,某一刻,卫初宴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释然··被拒绝了便被拒绝了吧,好过她自己守着这样的心思,等上一年又一年。
不过,她真的会等很久么也许不会吧·她还没搞清楚为什么会喜欢上赵姑娘,也没弄明白这是否是那个梦的后遗症,冲动之下问出口了,然而日后若是后悔,又该如何呢·这样一想,卫初宴又觉得被拒绝并非坏事,她其实并不了解赵姑娘,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姑娘,也不知道她真正的- xing -格除了骄傲淡漠还有什么。
她真的一点也不了解赵姑娘,又何必谈爱呢·如此想了很久,卫初宴渐渐想通了,她扪心自问,其实被拒绝时,心痛的感觉是有的,然而到了现在,稍微冷静一些,倒也不是那般难受了。
只是还有些不舒服吧·第一次尝试被人避如蛇蝎的感觉,那的的确确不太好受,然而她既然表白了,当然也得做好被拒绝的准备,难道还要要求人家必须答应她吗·嘴里又有些发苦,卫初宴起身拎了一坛酒来,正是赵寂送她的那一坛,刚启封,便是一阵浓郁的酒香,未入喉先醉人。
“真是好酒·这么喝了,可惜了·”这样的好酒,即使是王公贵族的宴会上也少见的,卫初宴更加认识到赵姑娘的不凡之处,而后倒是没有犹豫,将茶盏中的茶水倒了,满上了酒。
她喝酒时也很秀气,一口一口地喝着,茶盏小,其实一口也就没有了·这样喝酒其实最容易上头,也容易让人感觉到辣热,然而她却好像没有太多不适似的,慢慢地就着晚风喝掉了半坛子酒。
然后有些醉了··海棠闻到酒香,着急忙慌地跑过来,一看主子在喝酒,顿时气的跺脚:“小姐您还有伤在身,怎么能喝酒呢您,您脸这么红,是喝了多少了”·被夺走了酒坛子,气质清雅的女人抬起眼眉望向她,脸上有两坨潮红:“无碍。
其实伤已快好了,也并不很疼·”·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无碍才怪了您现在是喝醉了,等明天酒醒了就知道疼了·”海棠气的直跳脚,想骂又不敢骂,卫初宴看她这样,倒是终于笑出来了,她醉眼迷离的,这一笑,差点勾走了小丫头的魂魄。
海棠看着这么美丽的小姐,差点忘了呼吸·卫初宴趁机拿过酒坛,又倒了一杯,还未送到嘴边,却又被海棠夺走了··“您不能再喝了·海棠送你回房休息。”
休息好吧,休息就休息了·醉意上了头,卫初宴也不发酒疯,很随和地让海棠带着她走进房里,倒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了,睡之前还让海棠打水,说是要洗漱,但是哪里还顾得上这个·等到不让人省心的小姐睡着了,海棠才去倒了热水,给她洗了脸,又小心地解开她衣衫给她换了药,又守她到半夜,见她的确也不会乱动也不会压着伤口,才放心地离开。
这丫头是卫初宴任太仓令时,自一户农家买来的·她家七口人,除了父母就是五个半大的孩子,丰年尚且要全家勒紧裤腰带过活,到了收成不那么好的年头,就只能靠着卖儿卖女维持下去了。
海棠前边有个大哥,就是这样被卖出去的,然后轮到她了,被卫初宴买下来,倒也认命的,况且卫初宴不是会苛待奴仆的人,海棠在这里,觉得过的也很好,她的名字还是她家小姐给取的呢,在家里就只有个四Y的称呼。
种种原因之下,海棠倒是很忠心的··卫初宴其实也不是全然没了意识,睡前她还在想,好似有哪里不对,可是具体是什么,她又说不清了,只在脑海中闪过了“赵”姓以及“母亲过世”这样的字眼。
如果不是被赵寂冷漠拒绝而导致心思烦乱,也许卫初宴会就这些字眼而想的更多一些,如果她再大胆一些,也许便能隐约触摸到赵寂的真实身份··然而没有如果。
再给她一百个胆子,她可能才会将丧母的赵姑娘与太后去世这件事情联系到一起··赵寂回了宫,拣了些需要过目的奏章看了,才在深夜入睡,这一夜却又睡的不太踏实。
她已失眠很久了,从母后过世起,细究起来,还是中间昏迷的那次睡的长一些··今日倒不是因为想到了母后,而是想到了卫初宴··真没想到会这样·太可惜了,她本来很欣赏卫初宴,也想与她做朋友的,至少,那样会让她得到一些安宁。
太可惜了··星隐云后,辽阔宫城也暂时陷入了沉睡,只有侍卫和杂事太监还在四处走动,伴着零星灯光··帝寝宫甘露殿里,年轻的帝王终于入睡,梦里倒是没有什么桃色幻想,只是有些微的遗憾。
感情不是公平的事情,有些人先喜欢上,有些人后喜欢上,这已是最好的结果,还有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被喜欢的人所爱·这个时候的赵寂,对卫初宴欣赏有之、亲近有之,然而要说有多喜欢,却是没有的,至少不是那种喜欢。
她觉得没有·几年之后,她想起这件事,想起今日的自己,恍惚之余,深觉造化弄人··曾经那个人很喜欢她,然而她拒绝了·到了她喜欢上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却已不喜欢她了。
不仅不喜欢,还畏她如畏虎,她们连坐下来聊天的机会都不再有了·· · ·第20章 天颜·赵姑娘是个骗子··她那日说以后少来,可是一个月过去了,却连一次都没来过了。
卫初宴将大把的时间放到籍田司,不让自己再去想她,渐渐地也来到了晚春·得益于上个冬天的大雪,春日的田野生机勃勃,树林中、河畔上、原野里,处处洒满绿色。
担任籍田令的缘故,卫初宴常在田野中行走,一整个春天她都在为籍田礼做准备,但是到了晚春时节,她又开始觉得这吉礼今年应该不会再举行了,春耕的好时机都快过去了,这时候再行籍田礼,似乎已是不妥。
早些年的时候,为了使得天下的播种都有个好兆头,春耕更是早在正月就要举行的,到如今,虽然春耕时有推迟,但是推迟到三月底的先例,还从未有过··大约是因为国丧的缘故吧。
想明白了此中关节,卫初宴倒也没有太过沮丧·只是下属有些愤愤而已,他们跟着卫大人几月,见她每日奔波,为了吉礼一事忙的衣不解带,好不容易将各方面都打理好了,今年的籍田礼却又取消了。
这可真是……·“这卫初宴,可真是倒霉·”·徐府,雪鹰在朝阳中略过了天空,开的极好的一丛迎春花旁,徐治正与他的大女徐舞鱼喝茶聊天,谈及徐邵景时,便说到了卫初宴。
老爷子说孙子自那日见过卫初宴之后便总往外边跑,听跟随他的下人回报,有几次是偷偷跑去籍田司了,徐舞鱼便将卫初宴最近遇上的事情同徐治说了,道她太倒霉,透露出不欲将邵景许配给她的意思来。
徐老爷子却又有不同的看法··“她才多少岁年轻的很呢·这么年轻,受些磨砺反而好,- xing -子磨的宠辱不惊了,对待内眷也就会相敬如宾,至少不会让邵景受了委屈。”
“可是邵景要的可不是一个‘相敬如宾’,他素来有些骄纵,喜欢的东西哪样不是要牢牢握在手心的我也听说过这卫初宴的一些事情,道是她年少失势,既不为她祖父所喜,还累死母亲,这样的人天生孤煞命格,怎好与我们的掌上宝结亲况且,爹,我还听说她不仅背景不好、时运不好,就连资质也很差,也正因为资质差,才被平南卫家放弃的。
这样的人,邵景若是真和她成婚,恐怕还不等你女儿我反对,邵景他爹便要先寻死觅活一番了·”·因为卫初宴后来又来过徐府几次,有一次还遇上了徐家现任的这位当家人徐舞鱼,相互之间见过礼,也有过客套的谈话,所以徐舞鱼对这卫初宴是有些印象的。
没有印象也不行,老爷子总念叨她呢,她又是那样的职位,天生讨徐治喜欢,加之听说邵景对她有点……徐舞鱼便也去做了功课的,左右她也就这么一个要出嫁的儿子,邵景他爹总让她对儿子上点心,她也就去打听了一番。
倒也没费多大劲,卫初宴嘛,其实在官场上小有名气·这人来头不小,祖上是唯一一家躲过了异姓王之乱的开国异姓王,传至这一代,虽然没有王爵了,但是仍然牢牢地将郁南十六城握在手中,其家学渊源,其实是徐家之流远远比不上的。
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但是其中有一点很致命,卫初宴虽然是卫家人、甚至是卫家长女,是卫家天定的继承人,但她却又已经失势,甚至连她那位招了赘婿的母亲也已经不明不白的死了,看起来也是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没有人能说她还能顺利承袭卫家。
徐治放下了茶杯,不赞同地看着自己的长女:“平南卫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异姓王卫家了·失去了这样的家族的支持,我到也不觉得是那孩子的损失·族无人不兴、无支柱不立,自卫平南开始,卫家就没出几个能支应门庭的子孙,如今还生生将一个中流砥柱之材往外边推,显见离败落已不远,你又何必顾忌这许多”·老人家的声音沉稳的很,显出一种见惯世事的沧桑来,徐家从一个外来户拼到如今的徐府,其实大多都是靠的这位老人的智慧,因此当徐治再三表达了对卫初宴的看好之后,徐舞鱼终于动摇了,只是还是有些犹豫。
“父亲,依您看,卫初宴的未来在何方”·徐治久经官场、徐舞鱼则耳濡目染,父女二人都明白,对于这个年轻人而言,从太仓令到籍田令,这只是一个开始,只要她能一直维持过去这一年的优秀,日后的确大有可为。
前提是不提前陨落的话··在何方啊·徐治眯眼看向家中那窝池水,只见那碧水之上,一只竹雀停在一截浮木上轻啄着,忽而一只雪鹰掠过,飞箭一般的快,转瞬之间便将那竹雀吞进了肚里,他心中忽而一动,对爱女道:“也许翔于九天,也许落在深水。
但是若是让我来赌的话,我愿意去赌她一飞冲天的可能,毕竟竹雀易寻,雪鹰难找,吕不韦之流千千万,异人却寥寥无几·”·朝阳之下,老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落在徐舞鱼眼中,却令她忽而感觉到一阵战栗。
有股奇特的热流涌进了她的四肢百骸,令她飘飘然起来··“好了,虎落平阳才有犬猫触碰的可能,若是卫初宴不失势,也没有我们邵景什么事·还有,看中她的不止有邵景,听说吴翩也想要与卫初宴结亲,这类的人在之后会越来越多,你若再犹豫,等到卫初宴的婚事定了,是鹰是雀,都与我们无关了。”
·徐舞鱼下定了决心:“我明白了,父亲·我等下与邵景他爹说说,让他寻个可靠的媒人去说道·”·徐府在为徐邵景和卫初宴的事情,而此时的卫初宴,则还在为籍田礼而头疼。
按照规矩,籍田的第一耕是帝王的,若是那年不行籍田礼还好,到了月份,籍田令领着人春耕便好了,但是如果要行籍田礼,便一定不能先行耕种··可是今年太晚了,若是不春耕吧,恐怕要白瞎了这百亩的良田,若是春耕吧,一旦帝王想起了籍田礼,卫初宴便是大罪。
实在是无法坐以待毙,卫初宴想办法托了太卜令外室的关系请太卜令帮忙,这位大人平素没有什么弱点,只是爱极这外室,卫初宴打通了外室的关系,枕头风一吹,事情便成了。
于是,这年的三月十四,太卜令上书请求皇帝行籍田礼,赵寂一听便皱眉:“籍田不是行在正月吗如今已三月中旬,恐怕春耕都已开始了,怎的这么晚才上报”·没了太后监朝,帝王身上的枷锁又去了一条,但也意味着她的依仗少了。
早先的时候,有恃功而骄的臣子私下里使了绊子,想要看初初亲征的帝王的笑话,然而赵寂处理的滴水不漏,反而借着这个将了臣子一军,手段之雷霆,比之太后犹有过之。
如今敢在明面上与皇帝对着干的人便少了,虽然暗地里仍然盘根错节,但是赵寂的确已开始显露出她身为齐帝的威严来,平日里上朝理政时,不发言还好,一开口,被点到的臣子都有些心颤。
太卜令暗暗叫苦,面上则恭敬道:“陛下,天时多变,一年不同于一年·今年的吉时较晚,一直到了本月十八才是行吉礼的好日子,且今年开春晚,融雪慢,这时春耕正好。”
这就是说,并未耽搁春耕了··赵寂端坐在王位上,看着太仓令,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几月之前,似乎太卜便递上过籍田礼的相关奏章,上边是说,二月初宜行礼。
彼时太后未仙逝,赵寂是点了头的,可真的到了二月的时候,国丧开始了,她忙着料理母后的后事,这一类的“小事”,自然是有多远踢多远的··也难为这太卜令了,不敢说先前的时辰已由帝王点过头,也不敢再提起先太后,硬生生找了个理由出来。
即是这样,那便不追究了··赵寂收回目光,太卜令感觉到此前一直压在身上的大山移开,不由松了口气,这时赵寂道:“既然已到了三月,今年的籍田礼便也免了吧。
让他们该耕种便耕种了,莫误了良时·”·儿时经历过大旱,赵寂深知粮食的重要- xing -,方才因太卜的话而不喜,便是觉得耽误了农时,太卜既然敢保证春耕时辰未过,赵寂便放过他。
只是也没有心思再去行吉礼了,籍田礼不是件小事,又要出宫的,也许来回要折腾几日,她才刚刚送了母后入陵,私下里又与卫初宴发生了不愉快,这时并不想出宫··太史公却在此时出声了:“陛下,籍田礼已免了一年,今年再免,实在不妥。
况且您自即位以后,还未行过此吉礼,如今既然还有吉时,不若还是再考虑一番·陛下天佑,若行籍田礼,使诚意上达神明,我大齐便能风调雨顺·”·因为太史公的话,赵寂认真了一些。
太史公年五十,资历老,曾经教导过身为皇女的赵寂,从始至终都是赵寂派,对于他的话,赵寂是愿意听的··她沉思了一番,点头应了:“既然这样,便让他们准备好。
太卜,是本月十八吗”·太卜令连忙称是··“可·”·赵寂淡淡道了句,想到籍田礼的象征意义以及对巩固她地位的好处,又问道:“对了,主管籍田礼的籍田令呢让他来详细述说。”
“回陛下,籍田令应当在广场候着·”高沐恩在身后悄悄说了句,而后差人去请了··严格来说,籍田令是没有进入内殿的资格的·每次上朝,都是和小官们站在广场上,莫说瞻仰帝王天颜了,即便是帝王的声音也听不到。
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一层层的传递之后,过来的只有传话太监的声音而已··这一次也是这样,卫初宴本以为这次和以前一样都是过来站够了时辰便回官署,却忽然有太监匆匆跑过来,问了几个人后,径直往她这边跑来:“您是籍田令吧”·卫初宴点点头,太监长舒一口气:“那便对了。
陛下传您去细说籍田礼的事情,您可能答上”·答不答得上,都是要去的··卫初宴再次点头,清隽的脸蛋沐浴在朝阳中,显出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美来。
她穿了一身官袍,衣料柔顺地贴合在窈窕有致的身体上,身形纤弱高挑,唇色粉嫩、肤色极白,眉眼则最为温柔,站在人群中,极其的打眼··否则太监也不会忽然生出好心,还叮嘱了她几句。
但是那些叮嘱在卫初宴入了大殿以后便离她而去了,在见到那位神秘的新帝时,她的瞳孔忽然紧缩·赵、赵姑娘·卫初宴心中的某一块地方轰然倒塌,脑中嗡鸣起来。
 · ·第21章 罪人·“我不喜欢你·”·她是陛下啊……谁敢奢求陛下的喜欢··“不知者无畏,不知者无罪。”
还真是……无畏··“我日后,会妻妾成群·”·帝王后宫三千,一个“妻妾成群”其实还说轻了·“我母亲去世了。”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议事大殿内,朝臣整齐伫立,卫初宴站在群臣之间空出来的那个地方,怔怔看着王座上的那名年轻女子。
和以前任何一次的见面都不一样,赵姑娘——不,应该说是陛下了——她穿着帝王冕服,一身黑,袍子上凤凰展翅高飞,紫色的冕冠,不同于祭祀时的隆重,是有些轻便简易的款式,将她的长发束起,使她整个人显得严肃整洁,高高在上。
就连表情也是冷凝的,是多出私下数倍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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