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臣(gl) by 那端米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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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臣(gl) by 那端米凉(3)
·不平定,危险便不是很大,这也是吴翩不阻止反而很支持的原因··卫初宴这一次自然不是要真的往淮海去,然而,冥冥之中似乎有着某条奇特的线,让她在日后还是去了那个地方,然后以私盐之事作为契机,牵出几个支持私盐的诸侯王,以此再行削藩令,也就引出了日后的种种。
但也与今次要办的这件事无关了··因为要离开,又还没有还袁柳儿人情,卫初宴心中总挂着这事,担心自己不在的时候,柳儿姑娘有事找不到她,便也专门去了一趟楼里,跟她说了这件事,当然,说辞是明面上能说的那一套,只说自己要远行办事,大约有个半年到一两年都不能回长安了,让袁姑娘有事便去她家中找她的那几个仆人,他们自然会想办法处理的。
·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袁柳儿原本对她的到来是很高兴的,还以为木头终于开窍了,却没想到卫初宴带来的是这样的消息·她一下子有些慌张,卫大人要远行还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那她……·卫初宴见她脸色发沉,以为她是担心自己走了仆人不中用,便跟她道:“初宴的那几个仆人都有些本事,寻常的事情他们都能解决,若是真有难事,姑娘也不用害怕,他们自会寻人帮忙的。”
不是卫初宴自夸,她这时确实已经攒下了不错的人脉,是有自信保护柳儿姑娘的··“多谢大人了,大人远行还不忘特意来叮嘱一番,柳儿真是太高兴了。”
袁柳儿很快恢复了镇定,柔柔地同卫初宴说话,卫初宴便也笑了:“毕竟花楼龙蛇混杂,偶尔有些事情,我也担心会波及到姑娘·姑娘遇事不必强撑,初宴离去之前也会同朋友说的,请他们多多照拂。”
这个木头袁柳儿在心中轻骂,望见女人那如清泉一般清澈见底的眸子时,心又软了下来:“大人厚爱,折煞柳儿了·”·卫初宴不假思索道:“初宴的命是姑娘救的,原本就该万死以报。
如今初宴虽然要离开了,但是心中也记着姑娘的恩情,姑娘放心,初宴已将一切安排的妥当,会好好保护姑娘、也会急姑娘之所急的·”·她这一口一个要走、又说要把她托付给信得过的人,袁柳儿又慌了,心一乱,便说了实话:“大人也说花楼龙蛇混杂,大人之所以这般慎重地叮嘱柳儿,也是因为这个。
大人这般聪明,难道竟不知,还有更好更省心的办法吗”·更好的方法那自然是有的,那自然是为柳儿姑娘赎身了·只是……原先她不是拒绝了吗卫初宴犹豫地看向袁柳儿,瞧见她眼中的希冀,心中忽而一动:“柳儿姑娘,初宴却有一法。
实话同你说吧,初宴也怕走的远了,鞭长莫及,但是若你不在花楼了,初宴便能妥善安排人保护好你·袁姑娘可愿意愿意的话,我便去为你赎身。”
其实卫初宴的积蓄说多也不很多,要为这样一位价值千金的花魁赎身还有点困难,不过卫初宴早已想到了来日袁姑娘想要赎身的可能,便早早地借好了足够钱财,本来是交给了海棠的,让她以后来办理此事,而如果现在能办好的话,自然是最好的。
卫大人要为她赎身,但是又不是因为要纳她·袁柳儿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几乎流下泪来:“大人,似我们这样的女子,离了青楼,又能去哪里呢若是大人喜欢,将我买回后宅养着,那柳儿也是很高兴的,然而若是只是为了报恩,柳儿出了青楼,又该何去何从呢”·卫初宴听出来袁姑娘的意思了,她坐在桌旁,思索很久,对袁柳儿道:“我娶你,只是现在我马上要走,可能无法拜堂成亲、也无法带你走,还是要请你先等一等,但我可以先给你赎身、先同你交换名帖。”
她如今心如死灰,娶谁好像都一样,若能救人以还报,她也是愿意的··她说的平静,好像只是决定了一件吃饭喝水这样的小事,然而她的确是在说着终身大事,袁柳儿本来因为她的表态而感到高兴,却又因为她眼中没有喜悦而有些退却:“大人说的是真的吗”·“大人,柳儿做妾便可。”
踌躇半晌,袁柳儿黯然道:“我已非完璧,这些年也沉浮的够了,实在是担不起大人下聘的,如果大人喜欢,将我买回后宅便好·”·卫初宴觉得这不应当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姑娘不必妄自菲薄,若是没有姑娘,初宴恐怕已是河中一浮尸,大恩在前,之后如何还报都是理所应当。
初宴也不愿委屈了姑娘,只是有一件事情还是得先同你说一下,我……其实还未做好大婚的准备,但是我愿意先与姑娘成婚,婚后再慢慢相处,你看可好”·袁柳儿心中又酸又涩,但是又有些高兴,刚要答应,却又见女人蹙起了眉,“啊”了一声:“嘶,可能也无法先相处,初宴此行不能带你走,需得请你等一等,等我回来我们再好好相处吧。”
袁柳儿脸色顿时白了:“大人……不愿意带柳儿走吗”·卫初宴头疼,摆手道:“不是不是,只是我这次是去为朝廷办事的,秘密又艰险,不能带人去,你可以去问问海棠,我也不会带她们去的。”
海棠也来送过几次东西,与袁柳儿是认得的··袁柳儿却只以为这是托词,便没有那么快地答应,只跟卫初宴说自己要想一想,卫初宴无奈,只同她道无论何时都可以,袁柳儿见她眼中仍然没有暧昧和喜欢,只失落地点点头,就送她出去了。
卫初宴这边见着袁柳儿,却不知道自己已被人在陛下那里参了一本··是那日被她驳了面子的主和派,参的是,卫初宴卫御史,身负监察之责,立刻要出长安去出公差了,却在离开前流连花楼,和花魁娘子亲亲密密,实在德行败坏、难堪重任。
 · ·第40章 冷血·这一日的凌晨,天还没亮的时候,宫里来了人,将卫初宴请进了宫中··卫初宴很有些意外··她已交接了工作,这两日也不必再上朝,只需好好安排西去的事情。
陛下又召见她,倒令她不解··还这么早地召见,她进了宫也见不到陛下,陛下正在上朝·卫初宴候在殿内,抬头看了看外边,院中影影绰绰,天空还是灰色的,星子也并不显眼,不过,约莫半个时辰以后,便会有太阳升起,天幕便会被染红,外边的一切才看的真切。
昨日忙到深夜,到宫里的人前来时,卫初宴其实只睡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儿坐在榻几后,两手放在膝盖上,便有些犯困,过得一个多时辰,更是不住地打瞌睡,令得在暗处观察的宫人春心暗动。
却原来,平日里严肃正经的卫大人也有这般可爱的时候··宫人能看到的,赵寂自然也看得到··因着卫初宴在等的关系,她特意提早结束了早朝,于是她回宫时,便看到了一个昏昏欲睡的卫初宴。
赵寂停下脚步,示意迎上来的宫人不要说话,自己则站在殿门处看了卫初宴很久··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因为要来觐见陛下的关系,女人穿着朝服,应是夏服,浅红色如同还未成熟的枫叶。
她是很安静温和的一个人,虽然披着火焰,火却也烧不到她身上,反而被她铺在背上的齐整黑发压的寂寂·她大约很困,虽然端正地坐在那里,脑袋却低着,有时候狠狠一点,她立刻清醒过来,便会将背扳的更直,清瘦身躯掩在庄重朝服下,不仅仅严肃,也清正惊人。
·她还会不时抬头看看外边,似乎是在看天色,赵寂本来以为她要发现自己了,却见她看的是窗户那边,便也不急着走过去,只是在那里观察着卫初宴··这世界上第一次出现了这么一个人,让赵寂平白生出了许多的耐心,纵然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心中竟也生出了欢喜。
帝王的目光太过灼热,卫初宴很快察觉到了,转头一看,便站起身来,远远地,便扬起袍袖,对帝王行了一礼,真是一丝不苟的··赵寂其实想笑,然而想起今日唤卫初宴来的原因,眼里的笑意又没了,她迈开步子,严肃地走过去,路上唤了声:“平身”。
等到走到卫初宴面前,赵寂便在她刚刚坐过的位置坐了下来,这其实是靠近下方的位置,她的位置不是这个,然而她占了,这里便也就是龙椅,卫初宴很自觉地后退了两步,低垂着眉眼立在那里,等着陛下开口。
因着陛下直接占了下首的位置,意思其实就是不让她坐下,这表明陛下似乎生气了,卫初宴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睡意全无··“知道孤叫你来是为什么吗”赵寂今日也穿了件红色的冕服,自然是正红,这样的颜色穿在她身上,便如跃动的火焰,又如天边的朝霞,极艳丽却又极其的正,因着这是帝王冕服,天然便带了庄重的意味,帝王往那里一靠,便有股逼人的气势流露出来。
卫初宴心里一紧,还未回答,迎面便飞来一个小册子,眼见要打到她了,她伸手接住,一看,却是一本绢布包裹的奏折··烫手山芋卫初宴拿着那奏折,放也不是,开也不是,一时很是为难,赵寂冷哼一声:“吓着了你胆子还没有那么小打开,看看里边说了什么好事”·卫初宴依言打开,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了陛下生气的原因,她抿了抿唇,秀婉的眉眼中,有淡淡的苦涩。
她还没走呢,便有人揪住了她的把柄,在陛下面前弹劾她··见她脸色发白地站在那里,哑巴似的,赵寂冷哼一声:“流连花楼、私会花魁、延误公务·卫卿,这几项罪名,有哪一项是你担得起的”·她仍然“亲昵”地唤着卫初宴“卫卿”,只是在卫初宴听来,却多了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山雨欲来风满楼,此时的陛下在卫初宴眼中,便是一条仿佛立刻要降下狂风骤雨的飞龙··她却不知道,赵寂可不会舍得让雨滴淋在她身上··她着急解释,一出口便道:“陛下,初宴是清白的。”
赵寂一挑眉头:“清白难道你没有去花楼”·卫初宴摇了摇头··“那你是没有见花魁娘子”·卫初宴还是摇头。
赵寂重重一敲桌面,眼神锐利地看向她:“那你是想说你没有延误公务卫卿,孤让你回去准备,是让你去花楼准备吗”·卫初宴触及陛下那刀子般的眼神,干咽了一下,立刻道:“那是臣下的未婚妻。”
她这话令赵寂眼神陡然暗沉下去,年轻的帝王一下子僵硬了背脊,抓紧了拳头,好一会儿,才抱着一丝听错了的希望道:“你说什么”·卫初宴立时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臣是去见了花楼的姑娘不假,然而那是臣的未婚妻,臣此行要去很久,不放心将她放在花楼里,是为了去给她赎身的。
陛下让臣好好准备,臣也要将家里打理妥当,才能毫无牵挂地去西疆出使·”·原来真的没有听错赵寂紧盯着卫初宴,心中又气又急,卫初宴这时又信誓旦旦道:“陛下放心,初宴昨日已将所有事情处理好,只待人手就位,便能即刻出发,绝不会耽误公务的”·公务公务赵寂这时并不想听这个她严肃道:“孤却不知,何时朝廷官员也能有将妓子作为未婚妻了。
你身为朝廷命官,流连花楼已触犯了刑律,还敢娶妓子,你好大的胆子”·卫初宴低声道:“陛下,她救过臣一命,臣想要娶她·她也不是妓子了,我是朝官,只要交够钱财,便可以脱去她的奴籍,陛下,臣愿认下出入花楼之罪,然而我与袁姑娘是清白的,我没有‘和花魁娘子亲亲密密’,我会先与袁姑娘交换名帖、确定身份,待我从西疆回来,便会娶她。
陛下,臣与袁姑娘清清白白,没有耽于享乐,必不会耽误陛下的大事的·”·救命之恩又姓袁,是那个在画舫救了卫初宴的花魁·赵寂的手有些发抖,她将之缩到了袍袖中,冷然道:“为了救命之恩,你要将妻位许出、要将下辈子和一个妓子绑在一起。
为什么妓子与奴仆无异,尤其是官奴,本就是罪人·你被她救了一命,为何要拿自己来换吗这不是正如用珍珠换顽石吗”·帝王的这番话很冷血,抛开她对卫初宴的感情不言,她也不欲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卫初宴沉默片刻:“陛下以为,臣不应该还报救命之恩吗她是妓子不错,可她救我一命,我怎可因为她的身份而不去回报”·赵寂道:“并非如此。
只是孤觉得,你恐怕丢失了分寸·”她倾身向前,微微靠在了榻几上,认真道:“孤问你,官奴能否由平民赎身”·卫初宴摇头。
“孤再问你,官奴不赎身,生下的子女是否仍然是奴隶”·“是的·”·“一个人一辈子的痛苦,比起一条- xing -命来,哪个更重要”·“同等重要。”
“那么一家人世世代代的痛苦,比起一条- xing -命来,又是哪个更重要呢”·“自然是前者更为重要·”·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赵寂点头:“既然你也知道是这样,那么你将那个,袁什么的,赎身出来,孤以为你已经报答了。
你要明白,她只是将你自河中捞起来、为你处理了伤口,期间她还想过放弃你,不是你说服了她,她恐怕已将你丢下了,此为其一·其二,难道你真的以为她是看你可怜才救你若你不是揣着官印、不是点明了身份,使得她不敢丢下你、也使得她有利可图,你以为她真的会留下你吗其三,你说是她救了你,可是那些人上船搜查时,若不是你的主意、若你没有掩藏好,你以为她能有本事保住你吗卫卿,孤知你重情,然而报恩不是这样报的,你得对自己有个清晰的认知。”
帝王字字句句都透着冷血,可是冷血之中却又暗含十分清晰的逻辑,卫初宴被她说的睁大了眼睛,一下子愣在了那里,过了很久,她忽然抬起头来,呐呐道:“陛下怎么知道那日发生的事情”· · ·第41章 对牛弹琴·陛下怎么知道那日发生的事情·赵寂原本口若悬河,被卫初宴这么一问,忽而住嘴,漆黑双眸向一旁飘了下,然后才又转回来,直视着卫初宴的眼睛。
“你以为孤为什么会知道”·卫初宴眼中满是疑惑,她怎么知道陛下怎么会知道若是她知道,她还问什么·陛下这话好没道理。
被陛下锐利的眼神盯的久了,浑身都有些不自在,卫初宴又一次地低下头去,低顺道:“臣不知·”·方才,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她是很紧张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是绝品,先皇曾因这件事而派人毒杀她,给她侥幸躲了过去。
若是从此处看,她与王族,其实有着极尖锐的矛盾··先皇容不下她,她一路辗转到长安,也是因为新君已登基,否则她绝不会入朝的·而且她原本是猜测,陛下不知道当年的那件事情的。
毕竟,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陛下小她两岁,更加年幼,而且当时她只是一个皇女,并不是储君,先皇必不可能将卫家出了个绝品、而他已暗中处理掉的事情说与陛下听。
而那么多年过去了,等到陛下登基,先皇也不可能再在临终前特意与她叮嘱,因她卫初宴在先皇眼中已是一个废人了,对天家的江山造不成威胁··而从后来陛下对她的态度也能看出来,陛下是不知道那件事情的。
既然不知道,便不会防备,按理说应当不会派人盯着她才是,可是若是没有派人盯梢,那为什么陛下会知道那日所发生的事情呢·卫初宴低眉顺眼地立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样子,但其实心中已经转过了无数种念头,一会儿紧张防范,一会儿困惑难解,赵寂却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赵寂只是虚张声势,因她自己也未想好要如何与卫初宴说。
头疼··而就在赵寂沉默的这片刻中,卫初宴已从陛下是否派人监视于她转到了:若是陛下真的派人监视她,那么又为何见死不救呢·一想到这里,卫初宴的腹部便隐隐作痛。
她青莲一般立在那里,不自在地,摸了摸腹部的伤口,皱起了眉头,显得十分的娇弱··赵寂立时道:“你的伤还没好”·卫初宴这时已完全确定了陛下是清楚那一日的事情的,她心情复杂地摇了摇头,对陛下道:“陛下厚爱,其实早已好了。”
赵寂盯着她看,觉得她和前一刻有些许的不同,自己不过是问了她一句而已,而且还是关心的话,她的眼中却流露出一些警惕,甚至还带着些……心灰意冷·赵寂一下子难受起来,她紧紧地拉直了脊背,虽觉丢份,然而还是纡尊降贵地同卫初宴解释了:“你,你还记得那一日我去见你吗”·卫初宴的眼神更疑惑了,哪一日陛下从前虽然不频繁,但也找过她好几次的。
一看就是不知道·赵寂的眼神又飘了下,飘到了卫初宴的肩膀上,定住不动了,卫初宴于是懂了,肩膀也仿佛疼了起来,她反- she -- xing -地抖了下手臂,跟陛下道:“臣记得的。”
赵寂将头转到一边,看着宽敞的内殿出神:“便是那一日,孤发现你身子不爽利,又总爱捂小腹,好似受了伤,便差人去查了下·”·原是这样卫初宴有些懂了,她一下子舒了口气,心中轻松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明白陛下不是为了她品级的事情而怀疑她、监视她,还是因为陛下并未见死不救。
赵寂却以为卫初宴在叹气,神色顿时更凝重了,她忽而站起来,走到外边,对着宫婢吩咐了几句,再回来时,手上拿着一个物什,卫初宴还未看清楚是什么,便被她迎面塞到了手中,那里一下子传来冰凉圆润的触感。
好熟悉的感觉,卫初宴低下头一看,顿时震惊地看向了陛下·赵寂并不计较她此刻的僭越,反正从前在宫外,卫初宴也没少看她,反倒是到了宫中,这女人总是低着个头,叫人看了就生气。
“那一日踹了你,孤后来也觉不对·又查到你曾受过伤,便差人送了药给你·”·赵寂也不是个扭捏的人,既然事情败露了,那她便全说了·左右她行的正,并不怕与人说。
从前不说,也只是担心卫初宴这倔骨头不肯用她的药而已··她也不是什么无私贡献的人,做不来暗地里苦巴巴地守望的事情,如今既已发现了对卫初宴的情感,虽然还未决定下一步要如何走,但是深刻在血液中的掠食者本能提醒着她,是时候在领地里留下一些自己的气味了。
她可没忘记,卫初宴是出门一趟也能撞入表姐芳心的女人,更是受了伤也能拈花惹草的人,这个人的桃花开的如此旺盛,自己又是温和不懂得拒绝的- xing -子,竟连妓子都能拿恩情绑住她,那么日后呢自己真的要看着卫初宴身边妻妾成群吗·想都别想·帝王的霸道- xing -子作祟,赵寂几乎是立时便开始护食,卫初宴却后知后觉的很,她完全没意识到陛下是在隐晦地向她示好,只觉得陛下能够知错便改、还给她送药,实是体恤臣子的明君,遇上这样的陛下,是她们这些臣子的福气。
赵寂若是知道卫初宴在想什么,大约会气的给她另一边肩膀也踹脱臼··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卫初宴将那瓷瓶握在手中,这一刻也明白了为什么这药这么好、也明白了那大夫的心疼。
陛下御赐的药物,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了··这样想着,她更感激了,拜谢道:“臣谢陛下厚爱·”·同样的话说第二次,第一次是套话,第二次才是发自肺腑。
赵寂却给她这恭敬的态度气的有些不上不下的,遂没好气地摆摆手:“行了,孤要你谢吗把药收起来罢·”·她见卫初宴似乎想要将药放到桌上,挑了挑眉,抢在她前边把她堵住了。
卫初宴愈发感动,她正欲说什么,却见陛下忽然走过来,又从她手中将那瓷瓶拿走了,在手上把玩了两下:“你猜猜看,这是不是上次的那一瓶”·卫初宴嘴角的笑容僵住了,上、上次的那一瓶·她忽而想起自己是如何对待那瓶药的,再一想到这是陛下“御赐”的,顿时噤声,小心地去看陛下脸色,见到陛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见她看过来,冲她露出一个冷笑。
卫初宴立时收回目光,认错道:“臣有罪,臣不该将那药膏送人·”·不过,她那时又不知道这是陛下送的……·认错态度极好,赵寂却不会这般简单地放过卫初宴,她往前走了几步,掐住卫初宴的下巴,逼她抬头看着自己:“你也会认错”·赵寂这一捏,随心所欲地,并未控制力道,卫初宴的皮肤又极白嫩,一下子便在她的尖尖下巴上掐出两道印子来,赵寂目光一凝,却也并未放松力道,只冷笑着盯着她看。
这笔账,她本也打算同卫初宴算一算的··“以后还敢不敢将孤的药膏转手送人”·卫初宴其实觉得陛下这样不太好,但是天子发怒,暴躁地将臣子从议事殿骂到上书房的也有、直接摔东西到臣子脑袋上的也有,这样一想,陛下只是掐一下她,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她只得强忍着疼痛,从善如流地摇头·赵寂见她不住摇头,眼梢都红了,这才松开她,自己回了主位坐下,又对她勾手指,只是简简单单一勾手,都极风流似的··卫初宴的心跳跳漏了几下。
她没想太多,往前走去,走了一步,赵寂便把瓷瓶又丢回给她:“行了,这玩意不错,你这次出使也是危险重重,兴许能用得上·卫卿,孤看得上你,你不要再辜负孤了。”
卫初宴接住瓷瓶,肃然道:“臣定不辜负陛下的厚望·”她的脸上还留有青紫指痕,人又生的柔弱,这样一看,活像被人蹂.躏过一般,然而她的目光澄澈清明,神情又很坚定,无论怎么看,又都是正气十足、不可亵渎的。
赵寂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一瞬间其实想告诉她,自己所说的“辜负”,可不单单是指“厚望”那么简单的··但是还是算了罢,卫初宴出使在即,这时同她表明心意,反而会搅乱她的心情,没见她对自己这个“陛下”避如蛇蝎吗·罢了,一切延后再说吧。
对了··赵寂又道:“你那未婚妻……”·卫初宴又紧张起来:“陛下,她是个好姑娘·其实她也没有如何挟恩图报,实是臣自己也想娶亲了,正好有个人选,便这样定下来了。”
赵寂本来是笑的,听了她这话,脸色又沉了下去··“这么说,你喜欢她”·卫初宴犹豫地点了点头,赵寂一锤锤在榻几上,将她吓的一颤:“好你个卫初宴孤竟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轻佻善变之人前月,你才同孤表明心意,虽然孤已清楚明白地拒绝了,但你居然在短短几月之后便又对其他人有了想法,卫初宴,孤却有些同情那袁姑娘了。
她知道她未来的妻主是这样一个朝三暮四、视感情为儿戏的人吗”·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扣的卫初宴眼冒金星·她自然不是那样的人她连忙抬头,欲要辩解,触及陛下失望和嫌恶的眼神时,她的心已完全沉落到了寒潭底下,陛下误会了她、这般的生气,那她这次还能去西疆出使吗·卫初宴担忧起来,这对她来说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她必须要把握住的。
长叹一声,卫初宴实话实说道:“不敢欺瞒陛下,臣……臣已快满二十,后院却无一人,往日里,深受花青期之苦,也怕身体崩溃,又不愿草率纳妾渡过,便希望早早娶亲。
这一次,臣要去西疆,因此打算先定亲,之后再忍上一两年,回来便成亲·臣相信,到那时,臣会好好对待妻子的,绝不会朝三暮四的·”·卫初宴说的笃定,因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赵寂也知道她是这样的人,却愈发气急起来·然而,她却也知道卫初宴说的没错,她是见过这女人傻傻在花青期里一个人苦捱的,也体会过花青期的可怕,她只是体会过一次便几乎妥协、要用侍人了,卫初宴却有过那么多次,会生出这样的心思,实是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她自然也不可能让卫初宴继续抱有这样的心思·她见不得卫初宴因为这样的理由妥协,也见不得卫初宴真的去娶一个妓子,卫初宴出身世家、相貌品德学识样样都好,她合该配个更好的·大家闺秀、王公贵族,卫初宴哪个配不得那些她还觉得不行呢。
卫初宴,卫初宴就该配她才好··心中又不听话地冒出了这样的念头,赵寂稳了下心神,同卫初宴道:“先前同你说的话,你听不懂么”·她指的自然是卫初宴不该为报恩将自己搭进去的这件事,卫初宴了然,一瞬间也有些恍惚,陛下好似,对她的婚事太过关心了。
果真是霸道的- xing -子,虽然她只是向陛下表白过一次,那一次其实也没有干脆利落地点破,然而陛下大约也将她列为裙下之臣了,见她这般快地“移情别恋”,约莫不高兴了。
然而……那一日,说着自己会妻妾成群、说着她卫初宴没有资格的也是陛下呀,陛下本来也瞧不上她,仅仅因为那点占有欲,便要把控她的婚事吗··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卫初宴心中也不高兴起来,她认真道:“臣方才也说了,其实臣也不完完全全是为了报恩,臣也是为了自己。”
这话有点顶撞的意味了,赵寂瞪了她一眼,语调却很柔和:“真要渡过花青期,你也不应该如此草率地便将自己许出去·卫卿,你值得更好的·”·卫初宴低头,不说话了。
陛下不骂她,反而柔声地劝她,她心里刚刚窜出来的那点小火苗就烧不起来··这个傻女人·赵寂将她的沉默理解为坚持,心中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感觉,还是压抑着脾气道:“你好好将出使之事了了,别的都先不要想了。
那姑娘救了于社稷有用的朝廷命官,也是大功一件,孤会下旨除去她的奴籍,也会赏赐她,当是预支给你的赏赐·”·赵寂这样一说,卫初宴顿觉压力大·陛下说要预支赏赐,也就是说,她此行必定要成功的,而且也是相信她必定能成功。
她卫初宴何德何能,能得陛下如此器重·卫初宴重重一点头:“臣一定将此事办好·只是……陛下不必为初宴的私事劳神的,初宴本来也已经同袁姑娘说好了要娶她了,也不会反悔,陛下放心,臣不会耽于私事的,只是和她先定下关系。”
她还是坚持着,不让陛下插手这件事·不知为何,她隐约有种感觉,若是让陛下插手,好像会有不好的后果··赵寂快给这块木头气坏了,她闭上眼睛,定了定神,才对卫初宴道:“你以为孤想管你吗这件事情说出去毕竟不好听,你一个前途无量的官员,即便不说找个能给你支持的岳家,也得找个不拖你后腿的吧你娶一个妓子,无异于同礼法作对,往后,孤想要提拔你,他们想要阻止的,大可以拿你私德有暇来阻止,卫卿,你好好想想罢,这样值不值得。”
·对着一块木头说话,即使是块赏心悦目的木头,却也是块气人的木头,赵寂累坏了,若按她的脾气,将人直接骂一顿还是轻的了·然而卫初宴又是个不吃硬的倔强家伙,她才刚刚摸到这混账女人的脉搏,自然也不会在她面前表现得过于强势,那样只会将之越推越远。
赵寂太明白如何把控人心了··她的这番话,真真切切地打到了卫初宴的七寸上·是,卫初宴想要往上爬,她不恋慕权势可她又必须渴望权势,她要往上爬·见到卫初宴终于开始犹豫起来,赵寂放心了,其实她有一万种的方法可以让这桩婚事无疾而终。
她甚至不必从卫初宴这里下手,从那个妓子那里下手却要省事百倍·然而她却不愿意那样去做,反而废了许多的口舌去劝说卫初宴··为什么因为卫初宴太过光明和煦,在这样的人面前,就连自认冷血无情的赵寂也不愿意使自己太过卑劣。
她以为是卫初宴让她不至于那般卑劣,可她却不知道,以她这般炽热骄傲的- xing -子,其实也不屑于去做那种事··“臣再想想·”·“你想吧。
此时还不到亡羊补牢的时候,一切都不算晚·”·“臣知道了·”·这时高沐恩在外边露了个头来,赵寂一看便知他有事要禀告,遂同卫初宴道:“知道了那便下去吧。”
卫初宴遂行了礼,打算退下去,却听见陛下小声地道:“卫卿,你想不想娶公主”·卫初宴身子一僵:“臣恐怕高攀不上。”
她说的是实话·陛下也太厚爱她了,竟连这样的话也问得出来,西疆之行真有这般重要吗·赵寂仿佛没听见她拒绝一般,还是小声地道:“孤……有一个妹妹。”
她自出生起便注定了要是一个乾阳君,她也果真成了一个“乾阳君”,她也是个公主,但是她更加是大齐的储君、也是现在的帝王··她……·“罢了,你先下去吧。”
心情忽而低落下来,赵寂摆摆手,让她下去了·卫初宴听话地离开,一路上却总是想起陛下最后的那个仿佛满载着忧伤的眼神··天子坐拥四海,也会为一件事情而这般忧心吗· · ·第42章 草原·夏去冬来,又是一年。
赵寂在位的第四个年头,大齐向匈奴宣战了,战火燃起于元朔四年的秋天,一直蔓延到了元朔五年的春天,如不出意外,还将继续蔓延下去,直到这场战争定下胜负··参加此次战争的,不止是隶属于赵寂的军队。
如同原先卫初宴所提议的那样,帝王向各藩国下了征调令,西北、西南一带的藩王王出兵并入了征讨大军,路途遥远的那些藩王则依照陛下的御令派人轻车简从送来许多的钱财,后续,还会有许多粮食运送到西北战场。
这是陛下登基以来所做的第一件大事,诸臣子虽然反对过,然而当木已成舟,他们便打起了十二万的精神,来确保战事能够胜利·同样的,无论藩王们暗地里有着什么样的诡秘心思,面对天子的征调令,他们也只有点兵出将、送钱运粮的份。
而仅仅是这个部分,暗地里也经过了许多次的博弈,如同卫初宴先前所预料的那般,有藩王刻意藏私,带来的军队并不如何好,也有藩王借出兵之利打探王军虚实……·自开朝算起,也有一百年了。
如今的大齐物阜民丰、兵强马壮,终于走到了繁华的最顶点,处在这样高涨的浪潮里,作为帝王的赵寂却无法享受这鼎盛,因为大齐同时也是危机四伏的·积弊已久,痛入骨髓,她正急需这样一场战争,来为日后的更大的战争开一条路,来为大齐刮骨疗伤。
西北,奴马草原··太阳刚刚隐没在湖面上,明月挂在了天空,星子若隐若现,天空之下,草木枯黄着,有些地方积了白雪,却令草原显得更加苍茫了··苍茫而并不安静。
有马蹄声自远处响起,杂乱无章,伴随着箭矢的破空声、匈奴语的喊杀声,有人骑了马,流星一般划过了草原,这是一个穿着大齐甲胄的女子,唤作唐棠·她身后缀着的,是数十名人强马壮的匈奴骑兵。
原先还有更多的,有一些在途中被唐棠回头- she -落了,更早的,有人被她砍倒,她的这匹马便是这样得来的·匈奴悍勇,他们的马也犟的很,唐棠上了马,这马还不肯走,她直接在马屁股上扎了一刀,疼痛使得烈马发疯,一路狂奔至湖边,却因受伤流了太多血,也没有力气再走了。
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身后的喊杀声愈发近了,唐棠滚下马来,头晕目眩·她抓了一把枯草嚼了几下,任那苦涩蔓延在嘴里,勉强以此提神,又喝了几口水,这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此时,追兵已经近在眼前,她握紧了手中的刀。
“站住交出大都尉首级”·铠甲已有了好几个洞,左臂的护甲直接缺失了一块,唐棠显得十分的狼狈,然而没有人会小瞧她,因为就是这么一个只做寻常小兵打扮的人,竟率小队追击了匈奴左翼君数百里,还取下了左大都尉的首级。
她的马上本来拴着个小包袱,在她下马时便拿下来了,捆在了背上,圆滚滚的,流出来的鲜血染- shi -了包袱,那自然就是匈奴要追回的首级了··马不跑了,她也没力气了,握刀的手都在颤抖。
今日凶多吉少,唐棠被嘴里的枯草呛了几下,一瞬间,其实觉得可惜··没能将敌将的首级带回去,便谈不上记功·没有这一功勋,她唐棠到死,仍然还是戴罪之身、是被发放到边疆的罪臣而已,可惜了唐家累世军功,到她这一代,却出了个令家族蒙羞的罪人。
可她不后悔打死那姓刘的又如何她该死·只来得及这么想一下,匈奴围了上来,唐棠洒然一笑,回头纵身跃入了湖中,她不会游泳,然而也不可能说交便将首级交出去。
匈奴正防着她这手呢,她一动,后背便- she -来几支箭,有一只穿透了她的脊背,令她冷汗直流,她跳进湖中,鼻腔进了许多的水,手中仍然紧紧抓着包袱的系带·在她身后,几名匈奴毫不犹豫地跳下,她勉强睁开眼来,仍想举刀反击,却被精通水- xing -的对方躲过去,反手一刀砍在她的小腹上,霎时间,血流如注,染红了碧蓝的湖水。
唐棠闭上眼睛,往湖中沉下去,然而也沉不下去,她仍是被捞了上去,连同那首级一起··重伤加上窒息,唐棠丢掉了她年轻的生命,她死前遗憾着自己无法戴罪立功,却不知道,过上几个月,她的事迹会被卫初宴得知、然后传回大齐,她会成为家喻户晓的英雄。
·不过,这时候的卫初宴,还在自西疆赶往草原的路上··时间紧急,她只联络了几个重要的西疆国家,期间也发生过许多的事情,也经历过几次危险,好在总算不辱使命,成功说服了他们出兵,卫初宴便领着军队,一路北上,其目的便是要自南边伏击匈奴,联合齐军一同,将匈奴往更西、更北的地方赶,要让他们不再敢回来。
春日的阳光总是算不上烈的,然而因着要隐匿踪迹的缘故,卫初宴她们总是披星戴月地赶路,反而在白日扎营休息·西北的植物醒的晚,虽然已是春天,所过之处还是荒芜之地居多,卫初宴对此习以为常,而且看久了这样的景色,心胸反倒会宽广起来。
“大人何出此言呢我们从小在这里长大,也不见得有大人这样的心胸、有大人这样的气度·”·“因为西北便是这样呀,少有高山、少有树林,一眼能望得到天边,心胸便自然广阔起来。
初宴从前只以为西北贫瘠、风沙又大,哪知道来了这里,才渐渐觉出这里的好来·果真是地大物博,各处有各处的好来·”·太阳挂在天边,又到了休息的时候,扎营之后,卫初宴本来在一块光秃秃的大石边写要呈给陛下的密信的,身边却忽而靠过来一个人,卫初宴立时将信合上了,见是雪鹰国的将军雪绣春,遂放松下来,不过也没有再展信,而是自然而然地将之收了起来,与雪绣春说起话来。
便说到了西北和长安的差异来·其实也不很大的,毕竟长安也偏西北,不过,有一个地方与西北有着截然不同的风貌,那便是卫初宴的家乡郁南··因此,她确实有着很深的感触。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主要是雪绣春在找话聊·在雪鹰国,她曾差点将卫初宴当做女干细抓起来,后来又经历过一场误会,与卫初宴可谓是不打不相识,雪鹰儿女豪爽,她也干净利落地跟卫大人赔过礼,这时相处起来,也不觉得扭捏,反而很喜欢寻卫初宴说话。
她们雪鹰国,少见这样的女子,看起来柔柔弱弱、说话做事也斯斯文文,但是内在又有着一股韧劲,这个人在短短半年内走了数国,不断地觐见、不断地游说,不知她是用了什么方法,就连她们雪鹰国的王上都同意切断匈奴在南边的退路。
要知道,在先前,雪鹰国其实是更偏向于匈奴的··是个高深莫测的人,然而从外表真的看不出来,除了能看出来读过很多书之外·可是读书读的多的人多了,她见过好些书呆子,却很少见到像卫大人这样,满腹经纶而尤擅运用的人。
“来之前,王上说,要我这粗人多与卫大人学学,我也就腆着脸皮过来讨教了,还望卫大人不要嫌弃在下·”·说了一会儿风景的事情,两人又说到了此次的战事上,气氛便凝重了一些。
雪绣春有心想要说几句话缓和一下,卫初宴听了,只是温和地笑:“大人说笑了·其实是初宴向大人学习才是·初宴只是个文臣,做些文臣分内的事情还好,真遇上出兵打仗,实在与瞎子无异,是不敢指手画脚的,这一路上,还是要仰赖大人了。”
其实与卫初宴同行的自然不止是雪鹰国的人,其他几国也有的,而这几支队伍、包括雪鹰国的,其实也都算是小股军队,更多的兵力,因为时间和资源的关系还没有调动起来,但是卫初宴并不担心,因着这些军队加起来也有数千人,又都是西疆善战之兵卒,真要打起来是能够取胜的。
而且她出使的重心是联合西疆诸国阻止匈奴南下,匈奴南下必定经过那几个国家,那么,因着她所签订的盟约,那几国必定会集结军队抗击匈奴,这便够了··至于追击匈奴,若是匈奴真的已到了如丧家之犬一般被人追击的程度,那么,莫说是她这里的数千人,即便只有几百人,也足以将他们追的远远的。
无他,因着一旦溃逃,士气便倾然泄出,一人逃则百人逃则千人逃,从前有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士兵俘虏了敌方的一小股残兵,将之串成一条线带回了营地·这事令将领啧啧称奇,本以为他武功高强、勇猛过人,却发现他只是个普通士兵而已,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士兵,一没有用武力、二没有用阳谋,只是大喝一声,那小股残兵竟都投降了。
当然,这自然是有夸张的,卫初宴也不会以为战争是这般简单的,她清楚自己的斤两,既然术业有专攻,她便绝不会在战事上指手画脚··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 · ·第43章 短兵相接·黑暗中,喊杀声如同煮沸的开水,有火把舞来舞去,有刀剑激烈相拼,有鲜血溅出,有生命流逝,草原南边的开阔地带,正进行着一场规模不小的遭遇战。
手上拿着一柄寒光四- she -的短剑,卫初宴将之从一个匈奴人的胸膛上抽出来,转手又刺进了另一个敌人的心口,手上黏黏糊糊的,很热,她紧紧握住剑柄,对付着悍勇的敌人。
四周一片混乱,盟军围着匈奴、或是匈奴围着盟军,也有一对一地缠斗的,身处于这样的混战中,卫初宴奋力对敌,和四周的鼎沸不同的是她的沉静的面容,她本来就有着这样的一种气质,愈见大事,便愈沉着镇定。
然而,战场是要死人的,仅仅只是沉静并不能永远救卫初宴的- xing -命,她本来是个柔弱文臣,虽然有着绝品资质,对付一般的武者和刺客都不在话下,但是,处在这样的战场上,她抵御片刻,便渐渐有些左支右拙,某一刻,在格挡住迎面的一刀时,后腰处被人刺了一下。
尖锐的疼痛袭来,她屏住呼吸,先是给了前边的人一剑,而后反手刺过去,随着一声闷响,刺在她后腰的铁剑松开了,她向前走了一两步,后背的衣服瞬时濡- shi -了··喊杀声四起,混乱中,终于有几个盟军围了上来,将卫初宴护住,卫初宴借机从死人身上撕下一条长布,捆在了腰间,暂时- xing -地防止流血过多,而后,她提着剑,又杀入了战圈。
星空璀璨,草原的夜晚凉爽而疏阔,带着淡淡的枯草味道·卫初宴无暇去感受这一切,她不停地、不停地杀人,以前的她不是这样的,但是现在的她也别无选择·有些情绪,譬如害怕、譬如不忍,皆在这样真实的战场上被剥离出去,放眼看过去,每个人都做着同样的一件事——杀人、杀人、还是杀人。
杀敌人··不停地有人倒下,有些是匈奴人,有些是卫初宴带来的盟军·其中有几个还是熟面孔,但是究竟是不是他们呢卫初宴也看不真切,天太黑,而眼前又太红,她不能自私地让人保护她,也不能指望勉强才能保住自己的自己去救人,她其实很早就懂得了战争的残酷,然而这是第一次,她切实感受到这种残酷。
陛下……您在等着这样的一场场战争的结果吗·这一刻,眼前其实又划过了一抹明艳照人的影子,这是卫初宴一直压在心中的东西,她奋力拼杀,从这一边到那一边,浑身都溅上了血,犹如杀神,然而她的眼神是很寂静的,安静的如同头顶的这片星空。
这一次的遭遇战,其实是始料未及的··因着不想在联系上齐军以前和匈奴对上,她们这一次赶路,都是小心走了偏僻小道、又都是昼伏夜出,也派了好几队斥候探路,没成想,有时候计划再周密、实施的再周全,也抵不过一个意外。
不知为何,匈奴有一支军队仿佛发疯了一般,忽然在南边的这一片草原上乱窜,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卫初宴她们派出去的斥候,就有被抓住的,虽然斥候不会招供,然而他们的存在也就告诉了匈奴,附近果然有敌人。
草原虽大,匈奴人却也多,又有骑兵,一旦下定了决心要翻出“敌军”,卫初宴她们自然是避无可避的·于是很快的,随着骑兵的第一轮冲锋,匈奴的大批步兵也赶到了,因是夜晚,其实也看不真切有多少人,然而从规模来看,数千人总是有的,初宴她们几乎是立时便被拖入了战场,战场如同绞肉机一般,进去的是活生生的人,出来的却多成了骨肉碎渣。
战场上,偶见几抹亮光,雪绣春便是其中的一道·她骑着马,在敌群中砍杀,手中是一柄鬼头大刀,比卫初宴的短剑要宽得多、也要长的多,然而她的刀不适合卫初宴,卫初宴的短剑也不适合她,两人都拿着顺手的武器,各自收割者人头。
雪绣春比卫初宴还要杀的多一些,毕竟,卫初宴凭借的只是本身的底子和这段时间北上时从军营中学到的招式,而雪绣春却是实打实有军功加身的雪鹰国将军,原本就是自战场上拼搏出来的,应对这样的场面,有着比卫初宴多得多的经验,心也远远比卫初宴要狠。
饶是狠心,一开始,她也是想来保护卫初宴的,因此有些束手束脚·然而后来,当她确定卫初宴有自保的手段时,便头也不回地杀入了敌军··不止是雪鹰国,其他诸国,像雪绣春这样的将领也有很多,这一片战场上,上万人的拼杀中,单个人是很渺小的,哀嚎与嘶吼齐飞,人人都只能倚靠偶尔迸出来的那几句话和身上的衣服轮廓认出哪个是友军、哪个是敌人,然而,这些将领却仍然有着不小的存在感,甚至也包括匈奴那边的悍将,战场之中,这些都看的清楚明白。
“你娘的,爷爷杀你全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这……贼人……老娘……老娘拖你一起死……”·黑夜之中,不时有切齿的话语传来,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狰狞,卫初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她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如同人间地狱的场景,即使是夜晚,但也有火把,摇曳的火光中,有些东西是看得很真切的,而如果看得太清楚,其实并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对于卫初宴这样的初上战场的人来说。
卫初宴已在空隙将胃里能吐的都吐了,然而每当闻到那浓烈的血腥气、每当看到那些残肢碎肉,她都忍不住干呕,一边干呕,一边和人拼杀··如此反复几次,因着分心,她手臂上又被划了一道口子,疼痛刺激了神经,脑海中仿佛有针在扎,死亡逼近的恐怖感觉充盈着心房,她终于不反胃了,一个、两个……她又杀了许多个。
冷静下来,有些情绪,又渐渐地涌上来·这一刻,卫初宴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个个体,一半是身体,木然地在战场上砍来杀去·一半是灵魂,漂浮在空中冷冷地注视着下方、又遥想到当年的外祖、想到卫家如今宠庶灭嫡、一心追权的悲剧。
当年,曾外祖父便是这样在战场上拼命、最终跟着太.祖拼杀出一个大齐的吗前人拿- xing -命换来的荣耀,就被她外祖那些人这般地糟蹋··都说平南王英雄有加、又深谋远虑,她的外祖牢记着这份英雄的荣耀,却恰恰没学到他父亲平南王的智慧。
卫初宴不知道,这样的卫家究竟还能走多远,她甚至突然不想再报仇了,处在这样的境况中,人容易看淡生死,她此时就在想,如果她今夜要死在这里,那么她不希望死前还想着自己没有报仇。
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外祖那些人……自会有报应的吧可是卫家怎么办呢卫家的那些小孩儿又怎么办呢·心中又涌上来一些悲哀,卫初宴只能祈祷,大人的祸事不要波及小孩,只能祈祷,卫家不要再出一个像她这样的可怜人。
然后,她开始想陛下··很奇怪的,本来确定已断了心思了,然而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卫初宴仍然还是想起了陛下,笔直地站着的陛下、随意地坐着的陛下、俯视着她的陛下、瞪视着她的陛下、笑着的陛下、严肃地抿着唇不发一言的陛下……·她是那样美好的一个姑娘,明明总是严肃而矜持的,但是卫初宴却觉得她像是阳光一样明媚。
她的脾气不太好,但是就她天子的身份而言,已经算是很和善了,她又嘴硬心软,踹了她,又给她送药··卫初宴想着想着,嘴边渐渐勾出一抹笑··都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这样想着陛下,觉得陛下哪里都好,甚至连发脾气都是因为天威本色。
这样,是不是也是因为快要死了,所以极想将什么都往好处想·死不死的,其实只是一瞬间的情绪·就这样死在这里,卫初宴有一万个不甘心。
她反手又捅死一个人,觉得胳膊有些发酸,然而又有什么自血液里流淌出来,让她觉得自己有着源源不绝的力气、让她愈发的兴奋··这是绝品的资质在作祟·乾阳君本就是好战的,卫初宴太过温和,这种天- xing -在她身上并不外露,然而一旦闻到了血腥、一旦进入战场,她身体里的这部分也不可避免地苏醒了,正如花青期里会有兽谷.欠苏醒一般,那都是深植于血液中的本能。
反倒愈战愈勇了··然后就一直砍杀到凌晨,大家都累了,无论是盟军还是敌方,都有偃旗息鼓的意思·尤其当黎明前的黑暗过去,没了黑暗的掩映,双方发现,对面的兵力与自己差不多的时候。
独特的号角声响起,听明白了号角的含义,匈奴首先开始撤退·现在正在与大齐打仗,匈奴人的数量又远远少于齐人,正是经不起消耗的时候,若是以多吃少的战役,他们冲便冲了,如今面对的是数目差不多的敌人、又都比较擅长作战,算得上势均力敌,这一支左军便想撤退,等到和其他几支军队汇合再返回吃掉这一股敌军。
“真是晦气左大都尉被暗害,还割了人头,我们本来就很难向大汗交待,如今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这股军队,打的我们伤亡大半,回去以后,你我这颗项上人头恐怕都难保啊不如还是别急着撤退,誓死也要分出个胜负来,俘虏了敌方将领,也好戴罪立功”·卫初宴她们遭遇的这一支军队正是匈奴左军,他们刚失去了左大都尉,本来就在发疯,先前大肆搜索,便是为了捉拿割了左大都尉人头向南奔逃的那小兵。
小兵是杀死了,左大都尉的人头也追回来了,却又遭遇了卫初宴的这支军队,左军的那些将领也变得有些疯狂··但是还是有清醒者的··“打打打,咱们部落的儿郎都快打光了而且撤退的号角已经吹响,儿郎们战意已泄,这时若是再回头,反而会让他们混乱。
而且你有把握打赢吗昨晚不是已打了一晚上了吗我们可有讨到半点便宜而且,我看这些也不像齐国的军队”·“你说什么”·“你看,绿眼睛蓝眼睛络腮胡,哪一个是齐人的相貌特征我看这些倒像是西疆那边的人,这些人来者不善啊,在咱们与大齐开战的当口纠集重兵北上,怕是也想分一杯羹我们得赶紧回去,将这个消息呈报给大汗”·“嘶,但我看这里边也有不少齐人啊……”·“但也有西疆人不是吗好了别争了,先走,我们不是俘虏了几人吗,回去审审便知道了”·人声、马声皆远了。
穷寇莫追,再加上自身状态并不好,也不好深入匈奴腹地追击,卫初宴她们便并未追击·匈奴撤了,这个地方也不能再呆,否则极易被匈奴的大股军队反吃··卫初宴撑着伤势,与众将领商量了,决定往东边走,先入大齐边境,再由东南往西北去。
 · ·第44章 两地·当天晚上,卫初宴发起了高烧··她的后腰中了刀,一边胳膊也被划开了一个很深的口子,除此之外,身上还有许多处的小伤,那些是处理不来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伤,最要命的两道伤口被处理好后,她便上了运粮车,侧靠在圆鼓鼓的粮袋子上。
草原虽然平坦,然而枯草之下也都是细小的石子,粮车一路颠簸着前进,但是也要比骑马要好上不少,卫初宴此刻也没有那个力气去抓缰绳,便就这样将就着赶路了·其实,便是这样也是其他很多伤员渴望而不可求的了,有一些人,胳膊挂在脖子上,还得跟在队伍里边往前走,这也是战争的艰辛之所在。
方方面面的,不止是上了战场的那一刻,也囊括了战前和战后··伤口总有些裂开的感觉,疼痛还在其次,主要是先前流了太多的血了,卫初宴靠在那里,一只手紧紧抓着身下的粮袋,雪白的手指上,骨节清晰分明,有一些细小的伤痕。
没过多久,她便晕倒了,先是手臂滑落在身侧,而后,就是整个人一头栽下了粮车··沉闷的一声响,拉车的牲口停了下来,打着响鼻,在原地打转,倒也有几分通人- xing -。
一旁,已有人冲了上来,这人一身铠甲跟血染过一般,也没有得到好好的收拾,只手和脸是干干净净的··是雪绣春··雪绣春和其他几名将领原本就轮流骑马在卫初宴身边走,小心照应着卫初宴。
毕竟,卫初宴是大齐的使节,是这支队伍中最核心的人物,这里任何人都可以牺牲,然而卫初宴却不能死·原本,雪绣春她们都不打算让卫初宴卷入战场的,怎料敌人来的太突然、而卫初宴又不愿意龟缩在后方,便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卫大人卫大人你怎么样了”·焦急的询问并没有得到回应,月光下,女人紧闭着双眸,乍一看,连脸颊带唇瓣全是霜一样的白,像是晶莹剔透的冰雕。
雪绣春暗道不好,这分明是失血过多的表现她用力掐住卫初宴的人中,又去按揉她脑袋上的- xue -位,一番急救之下,卫初宴才紧皱着眉头,幽幽地醒转。
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大人,你还好吗来,先吃了这颗药·”·人醒了,雪绣春大松了口气,先让闻询凑过来的其他人走开了,只留下了一个随军的大夫,免得这里太闷。
她将卫初宴扶起来,往初宴嘴里喂了颗药丸,卫初宴刚刚醒来,感觉到有人给她喂药,第一个动作是用舌尖抵住那药往外推,雪绣春见她这样,心下一凛,这位卫大人好重的戒心·不过好在很快卫初宴便反应过来,自己将那药丸吞下去了,但是药效也没有那么快发挥出来,没过多久,她又有些昏昏欲睡。
大夫探了探她的额头,叹息着道:“还是很烫,也不知方才的那颗药能不能退烧·卫大人身上伤的重,若只是单单失血还不要紧,可她现在发烧了,这便很棘手了。”
雪绣春沉默不语,她是天天在军营里打滚的人,自然知道,受了重伤之后发烧,是很凶险的,许多的伤员就是这般,没有抢救回来··“我那里还有几袋烈酒,我去拿来,先给她退烧。”
“将军那里还有酒吗有酒就最好了,应当能退烧的·”·草原广阔,一路行来,自然也不全是草地,有一些高山还挂着雪,爬到高处,总是很寒冷,雪绣春她们有经验的,就带了酒来,不多,只在实在冻的不行时喝一口,暖一暖身子。
现下,倒是恰恰救了卫初宴一命··雪绣春她们是停下来了,就地扎了营帐救治卫初宴,军队却没有停,因其实在拉的很长,雪绣春她们停下来一个时辰,还远远没有望到队尾。
待到卫初宴由高烧变成了低烧,雪绣春便把她抱到一辆特意空出来的车上,带着她继续前行·女人仍在昏睡着,因着伤口太疼,她睡梦时也不忘侧着身子,小心避开了后腰的伤口,在梦里,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竟然不断呓语,汗流如注。
实在是脆弱极了,像是天山上尚未开放便遭遇暴雨的雪莲,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这么柔弱的人,在先前的战场上,也是有以一敌十的表现的··这可真是矛盾。
雪绣春奇怪地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猜测,这大约就是齐人的天- xing -吧··齐人可不就是这样吗,诗书礼易他们最在行,然而真的打起仗来,最凶残的又是他们,也只有这样的国民,才能紧紧抓住那么大一片的疆土吧·想到大齐的辽阔富足,雪绣春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西北苦寒,她们西疆虽没有那么北,然而也是差不多的苦·苦便罢了,还分割成了许许多多的小国,其中有许多,放到大齐恐怕连个州都算不上·不,有些直接就只是一个城而已。
她们雪鹰国倒没有那么小,然而与大齐比起来,也真的是芝麻与西瓜的区别·只希望这一次能够将匈奴驱走,那么她们雪鹰国倒是可以顺势往北边扩张了··这一片奴马草原,是大齐人眼中的贫瘠之地,但是在她们西疆诸国眼里,这还是一口肥肉的。
·所谓“远交近攻”,卫大人此番出使,便是这四个字最后打动了她们的王上·雪鹰国毗邻奴马草原,本来也经常受到匈奴的骚扰,此番大齐主动出使来联合他们,他们虽然也犹豫过,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既已答应,便要做好,既然已冒了和匈奴为敌的风险,便要彻底将敌人赶走,要吃下这块肉才行··雪绣春是这样想的,然而她却不知道,她之所想,卫初宴已想过了,并且写过书信呈与了天子。
“卫初宴她说,西疆诸国已联络完毕,此番若我大齐军队能够横扫草原,那么匈奴便再无喘息的机会·高沐恩,孤还是选对了人的·”·长安城,皇宫中,赵寂拿着卫初宴的密信,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这才展颜笑起来。
“陛下慧眼如炬,卫大人又聪慧勤勉,本次联合能够成功,实乃大喜事呀·”·高沐恩自然便顺着夸··赵寂爱不释手地将那密信看了又看,忽而又道:“嘶,你说,若是匈奴平定了,奴马草原该如何归属呢”·她虽然是在问,但其实目光还停留在这密信上,原因无他,这上边已经写的很明白了。
卫初宴道,若是此战胜了,对于奴马草原,大齐也不需要再去吞并·因她出使时便将之当做驴前边的那根萝卜吊了出来,已在西疆诸国心中种下了纷争的种子,等到匈奴一退走,奴马草原真正变成了无主的肥肉,西疆诸国便都会想上去咬上一口。
像那离的近的,譬如雪鹰国,定是第一个冲上去的,然而他们也不可能这般容易便壮大自身,因着其他国家也不会甘心让雪鹰国壮大,那么便会起战事··西疆到时候也会乱了。
西疆一乱,大齐便更安全,因他们没有心思再来窥视大齐,那么到时候,大齐便可关门打狗··打狗,唔,关门打狗·卫初宴这词用的,啧··赵寂看一看,又灿然笑起来。
 · ·第45章 大鱼·一路上,卫初宴她们经历过几次零散的战斗··像是也意识到了这支队伍的不简单,匈奴派出了一支军队追击她们·两方从草原打到雪山,盟军的队伍被打的分散成几股,很不幸,卫初宴与大部队分散了。
她本来就因伤势而落在队尾,匈奴人追上来时,便直面了敌军,勉强反击几下,被掩护着退走,一直退到中段稍好一点的位置,然而匈奴的军队死死咬住她们不放,行为愈加疯狂起来,雪绣春她们商量了,派人先护送卫初宴往东走,大部队则留下来与匈奴死战。
虽是死战,但也还没到那么壮烈的时刻,这一支的匈奴军队大约有四五千人,骑兵只几百人,且无论是人还是马都经历过长时间的奔袭,其实已经有些疲惫了,虽然凭借着强悍的身体素质给了盟军雷霆一击,然而当盟军调整过来,找回作战的节奏后,两方便胶着起来,打的不可开交。
混乱之中,匈奴的统领,一个名叫左寒儿的女将注意到了被掩护着先走的卫初宴,反应过来这是一条大鱼,遂亲自率领骑兵前去追赶·雪绣春她们自然不会坐视不管,迎上前去阻挡,双方经历过几次的冲锋,死了许多的人马,混乱之中,左寒儿还是率数十骑追了上去,匈奴人狡猾而人少,因着都认识的关系,左寒儿的穿着打扮俱与周围一样,雪绣春她们并不知道敌方统领便在其中,往前追了一段时间,又留下来一些骑兵,然而还是有数骑往卫初宴她们撤离的方向驰骋而去,雪绣春她们身为将领,也不能离开主战场太远,只得安排了人前去护卫,自己还是留在战场上杀敌,渐渐地,杀红了眼睛。
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卫初宴她们行至腰,前方路便愈发难行,马儿跑不动了,只一步一步沿着覆雪的小道往上攀登·卫初宴几乎半趴在马上,紧紧抱住了马儿的脖子,才不至于从马上摔下去。
山上不仅陡峭,也寒风凛冽,这样行了不多时,卫初宴便觉手脚都僵硬了,她马上意识到这样不行,便唤了人来,搀扶她下了马,驻了根旁边砍下的木棍往山上走··她身上有伤,又刚从高烧中缓过来,小队顾忌着她的身体,也走的不快,这样没走出多远,左寒儿便率人追了上来,她们的马匹也不行了,在这样高的雪山上,没有马儿还能奔跑,好在已见到了目标,左寒儿她们下了马,朝着卫初宴一行人逼近,短兵相接·残阳如火。
“护住大人”·此时,围绕在卫初宴身边的大多是她自长安带来的那些护卫,这些人俱都是大内高手,从始至终没怎么离开过卫初宴身边,这也是卫初宴此行最大的安全倚仗。
但战场无情,兵峰如潮,前夜的那场战斗中,便是这些武艺高强的,也多多少少挂了彩,此时虽然都还能作战,然而确实是比不上巅峰时期的··正巧,左寒儿的骑兵也都不是善茬,双方斗了个势均力敌,左寒儿持一根沉重的钢鞭,一路如箭一般冲杀进来,她应是上品资质,力大无穷,许多人一架上她的钢鞭,便被压的难以喘息,她就这样冲杀进来,直朝着卫初宴而来,卫初宴咬牙,上去迎战,她的力气不至于输给左寒儿,然而她没有对付这样的敌人的经验,一交手,手臂便被震了个半麻,连带着后腰的伤口也疼了起来,衣衫濡- shi -了一片,她白牙紧咬,心弦紧绷着,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应付,两人杀了数十个来回,左寒儿虽凶悍,然而卫初宴胜在身姿轻盈、反应也迅速,吃过一次亏便不再去硬挡左寒儿,只凭一把短剑也堪堪抵挡住了,甚至有几次都差点刺入了对方的肉里。
被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大齐女人摆了几道,左寒儿也歇下了大意的心思,她原本看这个人像个文官,又要靠人掩护、率先逃走,心想应该是个好拿的,交手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这人看起来武力不高、出招也生疏,然而每每都能躲开她的杀招,甚至还能伺机反击,真是个不可小觑的对手·“你是齐人”·混战中,左寒儿冷冷地道。
虽是问句,但其实用的是肯定的语气·黑发黑眸,柔弱中泛着文气,这个面容苍白的病秧子从体态还是气质上,都像极了齐人··不,她就是齐人她们这些人,说的也是齐话。
对于匈奴语,卫初宴听得懂个大概,她要来完成陛下的密令,一路上自然做足了功夫,原本是只苦学了西疆诸国的通用语的,然而因为在西疆时确定了要率盟军前往奴马草原与齐军来个两面夹击,因此也学了些匈奴语,她先前能够在战场上迎敌,除了自己本身的资质以及过去所学之外,也有这一路上与雪绣春等将领们讨教的成果,如今看来,这些倒都用上了。
虽然听懂了,然而卫初宴没有回答左寒儿的话,她在一处大石旁停下,警惕地盯着左寒儿,做出了防御的姿态,左寒儿也不在乎她有没有回答,此时愈发肯定这是条大鱼,怎么也不可能放过的,遂吹了几声响哨,想要召集部下一同将她拿下。
收到了命令,那些骑兵一瞬间疯狂起来,集中、砍杀,竟将卫初宴的护卫们逼退了数步,然而也只是到此为止了,护卫们也汇集起来,森然抗敌,还用上了飞镖与毒粉等手段,倒是将场面又控制住了。
气氛一时胶着,左寒儿的骑兵援助不了她,而卫初宴的护卫们也分身乏术,山腰上分出了两个战场,激烈的砍杀中,不时有人跌落山底,坠入云端不见了,只余死前的凄惨喊叫。
·“陛下……初宴若是死在了这里,您交给臣的任务,也完成了一半了·”·每一剑每一鞭皆是搏命的招数,激烈的拼杀间,卫初宴愈发感到力不从心。
她已很疲惫了,先前所流失的血液并未补回,身上的伤口又愈发疼痛,仿佛每一次行动都有一只猛兽在她后腰啃咬着她的血肉一般·她能忍受这样的疼痛,原先在湖中被刺杀时,她便被穿透过血肉了,然而流失的气力却令她十分难受,好在资质极好,她还能强撑,可她毕竟不是个擅武的人,对付刺客与小兵够了,对付左寒儿这样的匈奴将领却还勉强,又是几十次的来回,卫初宴的喘息愈发的粗重,左寒儿却愈战愈勇,甚至于对她都有了欣赏的眼神,看那样子,还想再探讨一番。
到底是个半绝品资质的人,绝境之中,卫初宴每每都能爆发出来,久而久之,左寒儿发现,虽然这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的,仿佛随便一击就要倒地,然而数十招过去,她却还稳稳当当地站着,真是怪异极了·这人到底是什么路数这么难缠·她们在山腰上打斗,山脚下,前来增援卫初宴的盟军也被追来保护统帅的匈奴人拖住了,山腰上、山脚下、开阔的草原上,分成了三个战场,燃烧着的夕阳下,血比夕阳还要艳丽,四处都人头攒动,四处都斗得你死我活。
渐渐地,山腰上的喊杀声小了,骑兵与护卫俱消耗的差不多了,还是有一两个护卫离开了战圈,前来保护卫初宴的,卫初宴与他二人联手,在左寒儿使鞭的右臂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迫使女将换了左手挥鞭。
虽然不是惯用的手,然而这个人力大无穷,将钢鞭舞得生风,最后硬是杀了那两个护卫,于是,山腰上便只剩下卫初宴和左寒儿两个人了··气氛一瞬间陷入了冰寒,两个人都受了伤,两个人都在权衡再战下去的利弊,最终,左寒儿还是不愿意放弃这个来自大齐的关键人物,又冲了上去要擒住卫初宴,卫初宴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提了一口气,又与她打在了一起。
其实,愈到后来,卫初宴反而愈发的觉得顺手·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嚣,尤其是闻到这个敌人身上的侵略- xing -的信息素时,她的信息素也不可控制地四溢开来,战意一时汹涌,甚至压过了虚弱的身体,强行将她自己提到了一个奇异的状态。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后腰的伤口也离她远去了,她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对着敌人劈来的、如同山岳一般的那一重击时,竟也有了勇气与自信对上去,当然也没有拿短剑硬接,她侧身自上往下劈砍,一剑砍在钢鞭上,也不知道那一瞬间爆发了多大的力气,钢鞭竟断成了两截,而她手上这把由兰国国君赠予的、号称稀世宝剑的短剑,竟也开刃了。
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先前在战场上砍到了那么多人的骨头与盔甲,这剑也没有开刃过的··脑中兴奋极了,原先卫初宴不知道,为什么绝品的乾阳君如此遭人忌惮,竟令先皇不惜放下他天子的尊严,也要派人暗杀她,可如今她却有些明白了。
原来,数百年前,那位以一人之力横扫战场的绝品,是真的可能存在的··她现在远远达不到巅峰的绝品资质,然而竟然也能越战越勇、也能爆发出这样大的潜力,那么,若她没有被下毒,若她自小接受武道方面的教导,她恐怕也能在战场上来去自如。
战意充盈在心间,短暂的时刻里,卫初宴有些丧失理智,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她醒来,那个一直与她缠斗在一起的敌人已倒在了地上,呈昏迷状·她的力气仿佛被抽干,直直地跪在了那人身旁,拿起短剑比划了一下,却还是没有落在那人脖颈,只是在死去的人身上寻了锁链,将那人捆住了。
直觉告诉她,一个拥有那么高的武力的人,绝不可能是和她明面上的小兵装扮一样简单的·· · ·第46章 攻心·翻来覆去,摸摸掏掏··仔仔细细地将这个“小兵”的身上搜了一遍,没有搜出什么重要的物品,不过卫初宴也留意到,这人的贴身里衣是丝绸质地,御寒的那件毛衫则由极好的小羊毛织成,甚至于就连她的软甲,从外面看虽与普通士兵无异,内里却别有乾坤,贴了许多的精钢片,难怪先前她几次刺到,都有受阻的感觉。
这一刻,卫初宴的心情就与先前左寒儿的心情一样,她明白自己遇上了一条大鱼··身上伤势很重,虽然好像还能走,然而不好好处理一下,她很担心自己再次晕倒,遂在巨石后处理了伤口。
用的伤药也是陛下给的,和先前那一瓶不同,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卫初宴倒了点抹在了擦干净了的伤口上,感觉到伤口的血是止住了·而后,她又用响哨唤回了先前逃走的马儿,在马背上拿了包袱,换掉了破破烂烂的里袍,又将“俘虏”的这个匈奴人横搭在马背上,脚步不停地,开始翻过山头。
不能往回走,山脚下是战场,她不知道这一场追击战的胜方会是谁,不可回去冒险·好在她早已熟背了这一片区域的地图,知道翻过这座山,再穿过一片草原,便到了被齐军占领的地段了。
冷风吹的人不断咳嗽,卫初宴走了十几里路,身体也没有热起来,她又多披了件斗篷,喝了口酒,这才感觉到好一点·缓缓走上山顶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眼天边的斜阳,它已失去了先前的热度、只颜色却愈发的深了,将四周的云彩也染成了红色。
她低下头,又呵了口气在手上,又轻咳了几下,心中祈祷着能在日落之前多走一些路··毕竟分散的匆忙,她的这匹马儿上,除了少许的干粮和衣物以外,就只剩下她的印章和一些杂物了,考虑到行路的不易,她走时也搜刮了那些敌方士兵,果然发现了一些肉干及干粮,她将之都搜集起来了,也拿了牺牲的将士们的信物,一并放到马背上,马儿是好马,任劳任怨地驮着。
渐渐地,光线还是少了,视野之中黯淡下来,四周都是些覆雪的树木,极难点燃的,没有火把,在夜晚赶路是很难受的,尤其是在这样的陡峭山岭上,也许稍有不慎便会踩空,那便必死无疑了。
黑暗笼罩着,下山的道路变得尤为漫长,马儿也一直不安地打着响鼻,不愿意再走,卫初宴没有法子,半拉半推的,又走了几里路,这才寻到了一处狭窄的山洞,连人带马钻了进去。
刚一进入山洞,便感觉风雪少了,呼吸也顺畅了,她舒了口气,检查了一下那个人,确定她还在昏迷、且锁链捆的很紧,这才捆好马儿,自己则钻出去砍了一棵雪松去掉枝丫拖回来,在洞前又劈开主干,只取了里面不那么- shi -润的一长段,砍成了几堆木材,在洞口生了一堆火。
其实也折腾了半晌,因着那木头还是很潮- shi -,卫初宴的火折子怎么样都点不着,后来她想了个法子,将自己换下的那血衣先烧着了,然后去熏那木头,如此这般,折腾了许久,木头才燃烧起来。
燃起来便好了,热力足以让后来的- shi -木也烧起来,只是这样一来烟气便大,颇有些难闻,加之卫初宴担心这个气味以及亮光引来追兵,便在身上回暖之后将火焰熄灭了,这时有许多的木头已成了火炭,倒也很有些热度,她便坐在火堆旁,屈膝睡着,也不敢睡的太死,时刻留意着那个匈奴人的动静。
此刻,长安城内,赵寂其实才刚刚收到卫初宴进入奴马草原前所发的那封密信,上边是西疆诸国的态度和派出的兵力,以及她们接下来的安排·其上条理清晰,只在作战细节中有忽略,防止密信失落。
赵寂看了,知道她们此行顺利,心中大悦,也觉得卫初宴的使命完成的差不多了,便传了一道令出去,要卫初宴在与齐军接触过以后,便回长安··她不知道卫初宴此行已经经历了要命的凶险,只是不太希望卫初宴也掺和进战场。
战场无情,卫初宴又不会打仗,她本来也是让她去出使以联盟的,没有让她自己去战场上,这时听卫初宴说她要去奴马草原,其实心中也隐约有些不安,这才下了命令,却不知道,这道命令还是晚了。
奴马草原,南雪山处··火堆的余热使得洞口顶端的冰棱不断往下滴水,有一些还落下了,发出清脆的响声··卫初宴就差点被砸到,她挪了个地方,一手抱着膝盖,脑袋磕在膝盖上,一手则握着那匈奴人的脚,这样,那人一动,她便必定会醒来。
而实际上也是这样,在不知道第几根冰棱落下的时候,卫初宴感觉到手边忽地震了震,她立时睁眼,转头看向那人,精准地抓住了放于身侧的短剑,朝那人走过去,见那人兀自在那挣扎,却完全挣不开,紧绷的心弦才放松了一些,疲累扑面而来,她在原地坐下,安安静静地盯着那个人,看她做无用功。
挣扎了片刻,也发现自己挣不开,左寒儿索- xing -不动了,躺在那里也不出声,与卫初宴无声地对峙··卫初宴看她不动了,便拿了根肉干过来,烤软了,当着她的面嚼来吃了,明显看到这个匈奴人吞咽了一下,她笑了笑,又喝了一口放在酒囊里烤化的雪水。
慢条斯理地做完这一切,她才走过去,坐在匈奴人身边,离了大约三步远,在微弱的火光中与她对视···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距离进山洞来已有几个时辰了,这段时间里,卫初宴除了生火,便是吃了点东西、又整理了一下自身。
外边有积雪,她拿雪水清洗了一下手和脸,洗掉了那些血迹和脏污,又将满头青丝也理整齐,紧紧地绑好来,免得之后遭遇了敌人不方便对敌·衣服是没有条件再换,却胜在干净,穿在她身上齐齐整整的,这样一来,仿佛都不是在战场上了,仿佛才下了早朝。
落在左寒儿眼里,虽然左寒儿不想承认,然而如论外貌与气质,眼前的这个齐人,均美好的令人不忍心杀害··她明明穿着褐色的袍服,穿着软甲,本来是兵将的打扮,本来不应该具有这这般浓重的文气的,但是她就是有。
而冬日的衣袍都鼓鼓囊囊的,好似要将人裹成个粽子,即便是这样的打扮,这个女人也清隽秀美,如同黑夜里亭亭玉立的一株雪莲··左寒儿恍惚了片刻,这究竟是齐人,还是她们天山上的雪莲化成的女神呢·“匈奴人”·那感觉只维持了一瞬,在卫初宴开口时,左寒儿立时清醒过来,表情又变得凶狠,面对这个齐人的询问,她只是哼笑了一声,拒绝回答。
她是匈奴人,这难道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这个齐人的问话,真是奇奇怪怪··卫初宴问她这句话,自然是为了还她先前的那句“齐人”,并没有想要她回答。
而卫初宴接下来的这一句,直接已不是问句,而是极肯定的语气了··“你是匈奴的将领·”·薄凉的黑夜中,卫初宴的这句话令左寒儿的眼皮跳了跳,她直挺挺地躺着,不发一言,被身体压住的手,还在暗暗使力,企图将那锁链挣开。
卫初宴将她的小动作收在眼里,并不在意,只“好心”地提醒了一句:“不必费力了,这锁链能抗千斤之力,我没受伤时尚且拉不开,你也一样·”·她这话里,带着卫初宴身上不多见的锋芒,然而左寒儿听了,却不觉得她是在说大话。
的确,这个齐人的力气也很大,几乎与左寒儿自己势均力敌,左寒儿甚至想过,若她使的不是钢鞭、或者这个齐人也使的是钢鞭,那么她们之间的战斗,恐怕还要惨烈一些。
而且……·左寒儿眼神一凝,她想起昏迷前这个人摁住她双手时的巨力,想起她那一下砍击的恐怖,神情顿时肃然·这一刻,她不把卫初宴当雪莲了,在她眼中,卫初宴若真是个什么的化身,那也应该是个猛兽。
这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人,明明看起来是个病秧子,爆发起来,却那般恐怖··正想着,“病秧子”又以手掩唇,咳了几下,似乎有些受不住风寒,又往火堆挪近了些。
“你不说话,现在装哑巴了么可我还记得你先前开口说过话,你不说话也没关系,我已确定你的身份,你以为你能掩饰过去吗”·略带些生涩的匈奴语,清冽温和的声音,本来应是乐音一般美丽的声音,此刻却像巨锤一下下地重击在左寒儿的心口,她的脸色变得铁青,尤其是看到卫初宴指了指她的衣衫,又做了个拉开的动作时。
早知齐人狡猾,她们在战场上吃过齐人的大亏,本来已知道了的,现在,眼前这个齐人又让她更深地领会了一次··还是大意了然而谁又会想到她左寒儿也有被人俘虏的一天呢谁能想到还有人能够拨开她的软甲去检查她的里衣她们在战场上做伪装,原本就是为了提防齐人的暗箭,也是为了肆无忌惮地去冲锋,却又如何能想到,还能有被人捉住的时候呢·真是屈辱·这个匈奴人的眼神像是要把她吃掉,卫初宴盯着看了一会儿,心中没有太大的波澜。
这个人看起来凶悍,然而,却远远没有陛下发怒时恐怖,她既然连陛下都能面对,此时又如何会畏惧这个人呢·“别瞪我,我只会想挖了你的眼睛。”
轻笑一声,尽量使自己显得冷酷一点,卫初宴平静地说道·她其实做不来这样的事情,但是不耽误她威胁这个人,刑讯逼供是为下,攻心为上,她先一语道破这个人的身份,再表现出冷酷残忍的样子来,对方只要不是铁人,都该颤一颤了。
·果真,随着卫初宴的这句威胁出口,左寒儿顿时缩紧了瞳孔,还真的把眼睛转过去了·她的身体好,又是生在草原上、长在草原上的,对雪山的苦寒再适应不过了,这里的寒冷令卫初宴不断咳嗽、要靠近火堆才感到舒服,而左寒儿被冰冷的锁链捆在这里丢了半夜,却也没有发过一次颤,但是刚刚卫初宴的话,却令她实打实地感觉到了一股可怕的寒意。
“这样才好嘛·”见她服软了,卫初宴知道她入套了,便又慢慢地道:“说真的,我很好奇你是匈奴的什么将军,不过应该不差吧我记得你是领了骑兵骑马追上来的。
骑兵,匈奴中也少吧,少而精贵,你又是领头的……你是匈奴的大将”·她坐在火堆旁,靠近洞口的位置,月光恰巧倾泻在这个地方,银白纯洁,如同雪辉,映照在她身上,令她美得不似凡人,愈发像是雪莲的化身。
左寒儿却完全感觉不到卫初宴的美,她只觉得一阵阵地发寒,这个人太聪明了,如果齐人都这般聪明的话,那么她们的这场仗便不必打了··这一刻,左寒儿后悔起来,她后悔来追击这个齐人,更后悔人带少了。
然而当时的她气势汹汹,自信满满地以为这样一个需要在刚交战时便由人掩护退走的人是手到擒来的,又仗着身份未暴露而率人往这边冲,还自得于那些傻子被拖在了战场上,却没料到,这是一块如此难啃的骨头简直是石头·然而,世界上本就没有后悔药可吃,纵然懊悔,左寒儿还是要面对这个可怕的敌人。
她仍然一言不发,因她发现这个人从蛛丝马迹中便可推出真相的大概,这种时候便是多说多错的,她虽没那么聪明,然而也知道,沉默是金的道理··她并非不聪明,否则单凭武力不能让她统领一军,若她真的不聪明,她也不会一眼便看出卫初宴身份的不简单。
然而,很可惜,她遇上的是卫初宴··“你还是不说话,好吧,这也没关系·天很快就要亮了,四周没有动静,无论是我的援军、还是你的手下好像都没有追来。
这很好,我可以继续带着你往北走·”见匈奴人仍然保持沉默,卫初宴也不着急,她靠在火堆旁的岩壁上,淡淡地说着话,清楚明白地告诉左寒儿,她不会有援军到达。
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左寒儿的确被她说的有些心冷,脱口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个小兵,想要立功所以冲的最前,这也有错吗”·开口了。
卫初宴眼底有了笑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她,只道:“从这里去齐军的营地,好像还有几百里·”·她知道的事情,左寒儿自然更清楚,她们本来便是打算去主战场增援的,然而路上遇上了左军的残军溃部,得知了这一事情后,她们便当机立断来追这支敌军了,当时左寒儿只觉得左军没有匈奴人的骨头,不仅连大都尉都被人暗杀了,还没能在之后的遭遇战中取得胜利,实在丢人的紧她率军追来,便是为了一雪前耻、也为沮丧的左军注入一些力量。
现在看来,她自己都快折在这里了··该死,这个齐人究竟是自哪里冒出来的齐军的将领她都有研究,便连那个杀了左军大都尉的小兵唐棠,她也听闻过,知其是唐家的人,来战场上戴罪立功的,对她能做到这一点并不很意外,却不知道齐军还有这么一位厉害的人物。
从前明明闻所未闻··“这几百里路途中,我的干粮只堪堪够我一个人吃的·”卫初宴道··“我的马儿,我有时也需要骑,毕竟路途太远,而我又比较虚弱。”
卫初宴又道··虚弱虚弱还能那样与她打斗左寒儿在心中暗暗啐了一口,恨极了眼前这个装柔软的女子,她却不知道,若不是绝品的资质在那里摆着,卫初宴的确不能险胜于她,她也不知道,若不是多年以前齐文帝的那一次出手,此时的她恐怕都碰不到卫初宴的衣角。
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卫初宴慢吞吞地挪过去,蹲在左寒儿眼前,将手覆在她的脖颈,细细地、慢条斯理地摩挲:“你只是一个急于立功的小兵,那我带着你作甚带你来分我的干粮、来拖慢我的进度的吗”·一直在烤火,女人的手指其实是很暖和的,然而当那手指碰到左寒儿时,左寒儿却寒毛直竖,不住地往一边缩。
自然是躲不开的··卫初宴冲她温温柔柔地笑:“你说是不是”·左寒儿干咽一下,此时的目光,俨然是在看什么鬼神了··卫初宴又道:“还有啊,你听说过没有,齐军也是看人头来论功行赏的,说起来,这还是从你们匈奴这里学来的。
我不信你是个小兵,但我也没有那么多的耐心等你招供,也不想浪费我的精力对你逼供,你说,若你是个将军,齐军里可有认得你的人齐军里没有的话,匈奴人认不认得呢我把你的脑袋带去,挂在战场前,你说,会不会有人认出来呢”·卫初宴语调不快,语气也很轻,然而她每说一个字,左寒儿的牙便咬紧一分,还没等卫初宴说完,她就张开嘴想说话,卫初宴这时候却抵住了她的唇:“嘘。
我要听真话,你开口之前,最好再想一想·否则,我就割下你的脑袋,带这它回营,照样能论功行赏·”·卫初宴其实是在虚张声势,她还没试过割下别人的脑袋,即使是敌军。
倘若这人真的死也不肯开口,那么她也只能带着这个人去前线,也许这个人还能发挥更大的用处·然而,虽然她内心深处并不想要砍人家的脑袋,可她却确然将左寒儿唬住了。
更关键的是,在遭遇她之前,左寒儿恰好才刚听说了一则同袍被割了头的惨剧··那个叫唐棠的齐人,不是就杀了左军大都尉、并且割下了他的头吗,听说还真的背着那头颅跑了数十里,要带回军营的·左寒儿原先听说这件事时,只觉得愤怒和丢人,这时,同样的事情落在她身上,她却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恐惧,她又往那齐人那里看过去,触及对方暗沉沉如同永夜的眸子时,心中的防线终于崩塌。
她剧烈地喘息一声,开口时,已消磨了所有的锐气:“我说……”· · ·第47章 回长安·原来她真的是匈奴的将军··匈奴军,其实就是三股军队,拱卫王庭的左军、右军以及由匈奴可汗亲自率领的中军王帐。
从左寒儿的叙述中,卫初宴知晓了,她便是隶属于中军王帐的一个将军,虽然她辩解称自己只统领这一支骑兵,然而卫初宴却隐约觉得,这离她真正的身份还有一些距离·匈奴内部虽然没有士农工商之分,然而也自有独立的一套分级制度,又有许多的部落,能入中军的,必定是匈奴可汗的嫡系,也许便是和匈奴可汗来自于同一部落的。
·这个叫做左寒儿的匈奴将领看起来不过二三十岁,- xing -子也没有特别的稳重,这样的人适合冲锋在前,然而她却做了骑兵统帅,若说没点过硬的关系在,卫初宴是不信的。
不过,她也没有时间再去细细审问,确定了对方是条大鱼便好,具体是什么品种的鱼,放到后边再查吧·她只是不想跋山涉水地把俘虏带过去,却发现对方派不上用场。
这一条路,原本就很难走,一人一马一俘虏走起来,便更显崎岖,卫初宴艰难地将人带下雪山,在山下烤干了满覆着白雪的衣衫后,才开始穿越草原·前两天,她一点吃的都没给左寒儿,只给了几口水喝,使其进入了虚弱的状态,方便自己凝神赶路。
左寒儿曾经也抗议过,然而卫初宴表示过若是她还折腾的话便连水都没有得喝了,左寒儿这才愤然停止了抗议,其实她也发不出什么声响,毕竟这一路还是走在匈奴的地界上,卫初宴为了防止她大喊大叫引来匈奴人,一直是拿布团封住她的嘴的,还拿布条缠了一圈,确保她吐不掉。
这一系列密不透风的预防措施做下来,左寒儿看她的眼神愈发地绝望,的确,左寒儿当时招供了,其实也是抱有先留住- xing -命、之后伺机逃跑的念头的·她知道这一片草原还未被齐人占领,也即是说还有匈奴人活动的,这一路上少说也有几百里,这个狡猾的齐人又受了伤、走不快,她本来是期盼着寻到机会呼救的,再不济,留下点什么痕迹也行呀。
然而,卫初宴又怎么会给左寒儿机会呢在第五次捡起左寒儿偷偷丢在地上的物什时,卫初宴终于笑出声来:“我数数,第一次是玉佩,第二次是狼牙……这第五次,你连自己的袍袖都撕下来了。
你们匈奴人都这般有毅力吗可你有没有想过,这片草原这么大,那些小小的物什落在地上、落在枯草里,真的会有人注意到吗”·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左寒儿趴在马背上,愤恨地盯着卫初宴手中的袍袖,就这一块,也是她腾挪半天,花费了大力气才悄悄撕下来的,刚刚丢下去,便被这女子捡起来了,简直是一点活路都不给她走·她有口气不吐不快,趴在马背上呜呜半天,几次挣扎都差点跌下马背,卫初宴见状,只得走过去,把她嘴里的布条拿开:“你又怎么了”·“你也说不会有人注意到,那你为何每次又都捡起来呢其实你也怕吧,你怕被人发现。”
左寒儿愤怒道··卫初宴淡淡地看她一眼,平静道:“只是你觉得而已·我捡走你的信物,道理和你明知道希望渺茫还要寻找希望是一样的。
我是知道,虽然你的希望渺茫,然而这也是隐患,如同你希望有一点点的希望出现一样,站在我的立场,我不会容许有一丝一毫的隐患留下·”·她做事情,早已习惯了滴水不漏。
否则,不必等来到奴马草原,她早死了千百回了··被卫初宴的话震到,左寒儿一时说不出话来,卫初宴见她不说话,又干脆利落地把她的嘴巴封上了··她走的的确不快,原本在雪山上,她还拄着一根木棍,等到到了草原,她便把那木棍丢下了,似乎是担心在地上留下的洞会引来别人。
她不怎么牵马,但是马儿却一直跟在她身后走,马儿身上驮着许多东西,又有左寒儿这么一个大活人,这样慢行反而能走的远一些,卫初宴也不勉强赶路,就那样徒步往北边走。
虽然是带伤慢行,然而也比寻常人的脚程要快一些,左寒儿是经常骑马所以不觉得卫初宴走的快,然而第二日的凌晨,惊觉卫初宴已在这个黑夜走了五六十里时,左寒儿愈发感到绝望了。
卫初宴此时却已找到了一处隐秘的地方,准备停下来休息了··她要保存力气,虽然一路上一直很小心,然而也确实担心会撞上匈奴人,因此,她沿袭了先前的经验,只在夜晚赶路,到了白天,她便隐蔽起来休息。
给马儿下了马嚼子,又抱了一些草过来给它吃,卫初宴没有生火,只干啃了一张发冷发硬饼子,然后又拿了一根肉干,渐渐地拿牙齿撕成细丝来吃了··左寒儿一直看着她咽口水,卫初宴估摸着这个人也饿的差不多了,翻不起什么浪来,遂给她吃了两口饼,堪堪吊着她的- xing -命而已。
在战场上呆久了,又杀过了许多人,卫初宴觉得自己的心肠也渐渐冷起来、硬起来,就像她刚刚吃掉的那张饼子一般,轻易软和不下来了··这样的举动,在左寒儿看来便是冷酷,然而在卫初宴看来,却是为了万无一失,她真的很不想死在这里,她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做完。
不懂卫初宴内心的坚持,也不知道卫初宴曾经是多么温雅随和的一个人,左寒儿只觉得自己遇上了一尊没有心肝的煞神·她吃了两口饼子,眼巴巴地看着那女人冷淡地收回了手,将饼子收了起来,又给她灌了一口水,动作是很轻柔的,但是看看她给自己的分量,便知道这个人的心肠冷的可以。
她是真的只打算让自己不死就行··左寒儿感到很饥饿,饥饿使她提不起力气来,加之先前为了留下记号而耗费了许多的体力,这一次终于老实了,躺在卫初宴“特意”给她选的地方一言不发。
这里是枯草堆,高的地方有人那么高,低矮的地方也没过了人的膝盖,两个人随便往哪个地方一躺都绝不会被看到·卫初宴自觉对俘虏不错,还给她清理了一下身下的草皮,否则刺得慌,但是左寒儿当然不会领情,她只是在那里躺着,偶尔拿要吃人的眼神偷偷瞪卫初宴几眼,等到卫初宴看过去又转过头去,像是被驯养的小狼一般。
路上,也下了一场雨··雨是毫无征兆的,上一刻还是万里晴空,下一刻,暴雨便落下了,两人一马都没有躲过,全身都被淋的- shi -透,马儿还好,畜生本身对这些恶劣的天气都有抵抗的能力,然而卫初宴身上还有伤、左寒儿又被结结实实地饿了好几日,这样一场浸透了春寒的雨淋下来,两个人都发了风寒。
卫初宴咳的更厉害了,不时还发一下哆嗦,左寒儿更是高烧不退,使得卫初宴废了许多心思医治她·说来也怪,发病的这段时间里,她偶尔睁开眼来,不是见到那个狡猾而冷酷的齐人一遍遍地给她换- shi -帕,便是见到她坐在火堆旁烘烤着衣物,可能是真的没有衣衫穿了吧,好几次,左寒儿看到她只穿了里衣在那忙碌,虽然也看不到身体,然而确实是能看到女人窈窕的身段的。
她也发现了,这个人的后腰和胳膊原来一直都有伤,难怪先前打斗时,总是躲着她而不愿意硬刚··一来二去的,左寒儿心里起了一些异样的感情··倒不是喜欢,她恐惧这个人,同时憎恨着这个人。
然而,有那么一些时刻,她其实也发现了,这个人不是什么雪莲化身,也不是猛兽化身,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而已,也会被人打伤刺伤、也会被雨淋的生病··但却然是有些敬佩了。
换做她左寒儿,若是孤身一人在战时进入了大齐的地界,还带着她这么一个不老实的俘虏,又带着伤,恐怕早已被重压压的喘不过气来了,可是这个人没有,这个人不仅把她俘虏了,还道破了她的身份,甚至于,还带着她走了数百里路,眼看便要到齐军军营了。
遇上了这么一场大雨,她也没有半点气馁,她后腰的伤口应该是化脓了,有一天醒来,左寒儿看到她拿被火烤过的短剑反手割着后腰的肉,那一日恰是白天,左寒儿将一切都看的很清楚,包括女人咬牙强忍的神情、以及她额角、脖颈不断渗出的汗珠。
那一瞬间而来的冲击力是巨大的,仿佛有什么将左寒儿包裹,让她不住在这个齐人冷酷、柔和以及坚强的这几面中来回翻涌,她没有看多久便又昏迷过去,但是再次醒来时,对于这个齐人,其实更多的已经是敬畏了。
匈奴人慕强,向来信奉的是“谁拳头大谁说话”的道理,左寒儿明明知道匈奴人与齐人是死敌,然而当真的有这么一个狡猾坚毅的齐人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还是忍不住地佩服以及叹息了。
这个人,若是个匈奴人该多好,她一定能成为匈奴的大将,一定能在这场灾难中发挥力气的··然而,没有这样的可能,这是个齐人,没有她,于匈奴而言是损失、于齐人来说是补益,左寒儿深知这一点,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脱身的希望愈发的渺茫了。
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她最后爆发出了一丝狼- xing -,在卫初宴再一次地来给她喂药的时候,奋起一扑,虽然手脚还缠着锁链,但竟让她扑严实了,一瞬间将女人压在了身下,女人白皙的脖颈一闪而过,她眸中闪过一丝同归于尽的凶恶,用力地朝着女人的咬了上去……·卫初宴也发现了左寒儿的意图,在凶险万分的时刻,她侧身躲了一下,又拿手臂挡住了,这一口结结实实地咬在了她的手臂上,几乎咬下来她的一块肉,后腰的伤口也被挤压,她刚刚才上过一遍药,这样一被挤压,药粉凶猛地渗入肉里,仿佛有一万只的蚂蚁在咬,令卫初宴陡然低喊了一声,另一只手扬起来,狠狠地击打在了左寒儿的后脖子上,一下子,便把她劈晕了。
纵然昏迷了,左寒儿还是死死咬住了她的手臂,可见是抱了多大的决心的··卫初宴折腾许久,将自己的手臂收回来,清洗了,上了药,这时才发现,药也快不够了,她叹息一声,不知第几次回忆脑中的地图,确定了顶多再有一晚便到齐军营地后,才放下心来。
出了这样的事情,卫初宴对左寒儿更加防备,几个时辰后又补了一个手刀,确保她短时间内醒不过来,自己则带着她抓紧时间赶路,到了第二日的凌晨,终于远远地见到了齐军的营地。
这一片已没有了匈奴人的踪迹,卫初宴原本放松了许多,只一心往齐军那边去,然而没走出多远,面前便冲上来几名齐兵,看打扮像是斥候,拿刀对着卫初宴,喝住了她:“站住你是什么人”·连日的赶路下来,卫初宴身上不可避免地也有些脏污,草屑与泥土齐飞,只脸上还是干干净净的,倒是显而易见的,是个齐人。
这也是斥候们没有直接动手的原因,但是他们又觉得这个人可疑,因为她身上的软甲并不是齐军的盔甲,还有她的那匹马,比寻常齐马要高出半个头,体态也彪壮一些,显见的,是西疆这边的马匹。
到底是齐人还是女干细斥候们一时分辨不出来,不过很快他们便不用紧张了,因为卫初宴亮出了她在御史台的官印、以及出使时陛下给她的令牌与印章。
这三样,无论是哪一样都足以证明她的身份··“我叫卫初宴,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此行是奉陛下密令而来,这是我的印章以及陛下的令牌,此外还有一封陛下的密旨,要亲自交给你们统帅。
劳烦你们带路·”·卫初宴说完,便将这几样物品大大方方地交给了斥候,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动作·斥候们细细查看了,知道确然是朝廷的大人,便向她行了礼,有个姑娘上来搀扶了她,又疑惑地看向她的马儿:“大人怎的是孤身一人前来是在路上遭遇了伏击吗那上面的,是哪位受伤的大人吗”·卫初宴含笑一摇头:“并非如此,她是匈奴人。”
此言一出,明显看到这几名齐军又严肃起来··“不必紧张,她已动弹不得,算是我的俘虏吧·此事说来话长,还是先到军营,见到了统帅再细说吧。”
斥候们对视一眼,恭敬道了声:“是”··他们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们这些小兵可以探听的··卫初宴被拦住的地方,距离营地还有一段距离,因她实在走的勉强,便派了个机灵的斥候便拿着她的官印先回营通报消息了。
不多时,一个年轻的将军风风火火地迎出来,这个人卫初宴不认识,不过,倒是听一旁的斥候抱拳喊了声“李将军”,她心中便大致了解了··李家的人吧。
好像这一次有一个副帅便是李姓的,大约是和这位李将军有些关系的··“卫大人”·李将军拿着她的官印走过来,笑容可掬地和她打了招呼、又将官印还给她,然后就将她往里请了。
“李敢早前便听闻过卫大人的大名,听闻大人肩负着那个使命去了西,便和将军他们一直等着大人的好消息·大人您终于到了,这下我们的心也放下一半了。”
卫初宴要带盟军来和齐军夹击匈奴,期间自然是与齐军有联系的,不过,这也是个机密,在军中,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这件事,这个叫做李敢的年轻将领竟然也是知情者,这令卫初宴看了他好几眼。
他看起来也发现了卫初宴的打量,仍然气定神闲地,该做什么做什么,卫初宴观察片刻,心中便有了定论··无怪乎他知道了,约莫是被大力培养的小将军吧··李敢迎了卫初宴进了主账,里边已经有几名将领在等着了,统帅却不在营里,据李敢解释,是还在前线督战。
也因此,这里的将领不多,因为大多都跟着统帅去前线了,听说这几日大小战事不断,匈奴人疯了一般地回咬,齐军虽然不惧他们,然而也的确不是那么容易便能赢的,只能说有胜有负吧,总体来说还是齐军占优势,死死守住了这一片营地,并且还要往西扩展。
这样一来,卫初宴带来的盟军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确实算得上是翘首以盼的··原本,见只是卫初宴一人前来,他们便有些不好的预感,但是也没有开口,卫初宴想了想,将实际情况与他们说了,希望他们派兵去探查南边的情况、必要时派军救援。
·得知这事,诸位将领的神情都有些凝重,他们立时保证下来,先是派了几支小队去探查·到了第二日,小队回来了,带来的是好消息··他们正巧便遇上了往北走的西疆盟军,听说是匈奴人不知为何又不追了,只死死守在雪山一带,不知在找寻着什么。
他们自然不知道,匈奴人找的是他们的统帅,统帅没了,对于士气的打击是极沉重的,往日里左寒儿没少冲锋陷阵,但都是快去快回,绝不会令军队失去主心骨,然而这一次她都被卫初宴给抓了,又怎么能回得去呢·没了主帅,匈奴军便混乱了,他们只能守在战场上,四处搜寻主帅的踪影。
“也即是说,盟军明日便可抵达这里吗”·等到消息传来,卫初宴已休息了一夜,这是她这段时间来的第一个安稳觉,又有大夫为她重新处理了伤口、也有婢女来给她擦拭了身体,她感到舒服了许多,饱食了一顿后,便沉沉睡去了。
至于左寒儿,已经被她移交给了李敢,李敢也不认得左寒儿,不过,慢慢查吧,总会有结果的··“是的,大人·我们的人已与盟军将领取得了联系,给了她们大人您的手信,她们见到了,便放下心来,一心往这边赶了。”
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不然,先前还一直在四周徘徊,也是为了搜寻卫初宴的踪迹··卫初宴放下心来,等到第二日,果然见到盟军进驻了,她与雪绣春她们见了一面,又将双方将领互相引荐了,自己便功成身退,什么也不问,只在营里养伤,这样又过了一个多月,她的伤口好很多了,便启程回长安了。
之所以没等伤口好全,是因为在养伤期间她已收到了几道密令,都是陛下急召她回长安的,她不敢耽搁,便等身体能够经历长途跋涉了,便立刻启程了·· · ·第48章 见面·离开草原时,春寒陡峭,回到长安时,天气却已热起来了,太阳整日地挂在空中,不断地散发着热度,将沿途一些地方烘烤的如同火炉。
时间来到这一年的六月··卫初宴还未进入长安,便被等候在城外的宫人接到了,她原本想先回家沐浴更衣、洗掉这一身的尘土的,被接走时还担心了一番,担心会冲撞到陛下。
不过,很快,她便没有了这样的担忧··到了宫内,中常侍高沐恩亲自来接引了她,对方的态度仍然和从前一般和善,甚至带着点恭敬,这是一个好兆头,卫初宴放心了一些,倒也没有因中常侍的尊重而多想。
她从前见过这位大总管几次,知道对方长袖善舞,无论背地里心狠手辣地为天子肃清了多少障碍,面上都是和善可亲的,对她这样也很正常··她和高大人聊了几句,对方忽而转了个道,将她往一边带,她诧异了一下,立时便警惕起来,这条路并不是去甘露殿的路。
“卫大人不必紧张,老奴看您一路行来,风尘仆仆,正是需要好好休整一番的时候,便斗胆请您先来此处的浴殿沐浴一番·”高沐恩洞悉了她心中所想,一边带路,一边笑着同她解释了一番,卫初宴这才明白过来,是了,她这样的确不太好看。
明白了要去哪里,她脑中的弦松开来,只是也不是完全地放松··行至一处偏殿,高沐恩停下脚步,示意身后的宫人开了门,又侧身给卫初宴让了一条道来:“殿内有浴池,大人且先去沐浴,稍后老奴会派人送衣裳过来,陛下恰好正在与相国议事,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开,您请慢慢来,不必着急。”
“有劳高大人了·”·卫初宴同他道过谢,往里走了几步,便隐约看到了里边果然有一方很大的水池,她走进去,身后的门便被关上了,里面空旷无一人。
她心里生出了一点的异样,竟没个伺候的宫人吗·虽然卫初宴自己并没有让人伺候的习惯,然而她也明白,若有人在宫中洗身换衣以觐见天子,常常是有侍女伺候的,一为伺候,二则是确保此人从里到外都换过一遍、没有藏毒和藏利器的可能。
以前还有过一桩佳话,说的是一个打了胜仗归来的将军,在依规矩洗浴换衣时,看上了服侍她的一个宫人,便以战功向陛下求娶·原本呢,宫人一旦伺候了外臣,便不再会有机会和陛下发生些什么了,当时的那位天子也是个大度的,便允了,不仅允了,还给了那宫人诏命,又为她们主了婚,倒是为人津津乐道很久,当然,多是赞颂之音。
卫初宴虽不觉得这样的风流韵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然而,因为其遭遇和传言不同,她也是很疑惑的,沐浴时便有些心神不宁,总是分心去提防,因此洗了很久·而这时候,高沐恩已到了甘露殿向天子回报了:“陛下,臣已接到了卫大人,只是她风尘仆仆的,不适宜来见陛下,因此臣便引她去沐浴更衣了,想来,再过半个时辰便会过来了。”
赵寂原本为了这一日等了很久,今日更是早早地起来了,本想亲自去接的,然而又觉得这样不够庄重、也仿佛会吓到卫初宴,便只能作罢·在宫里等着,赵寂一整日都心神不宁的,想着的都是卫初宴。
方才,相国来找她议事,她也心不在焉,匆匆忙忙地商议完,便回到了甘露殿··说来也真是奇怪,分开已有数月,这数月里她也没有试过这样地去想卫初宴,偏生就是今日,只要一想到卫初宴已踏入了长安地界、将要来宫里见她了,她便坐也不是立也不是,脚下好似有火在烤,时不时便要走到殿外看看高沐恩回来没有,心中也一直想着、念着,恨不得自己走出去。
一年了,从未有一刻是这般地想念卫初宴,她本来以为时间会冲淡她对卫初宴的感觉,然而没有,那些曾经被她压抑起来的东西,随着卫初宴今日入城的消息传来,俱都自心底的那个隐秘的地方弹了出来,蚕丝一般将她包裹,令她没有一刻能遮蔽这股心思。
“是了,长途跋涉,她确实不容易·”虽然赵寂已很急切了,然而当高沐恩向她解释,她也没有生气,只是自言自语了一句,又问高沐恩:“她在哪殿”·高沐恩说出一个词,赵寂又点点头,心中想的是那处离甘露殿不远……不远便好。
她坐下来喝了口茶,忽而又道:“怎么不把她带来这里洗”·高沐恩心中叫苦,甘露殿是什么地方是天子寝殿·这里的浴池,即便是后妃也是无缘享用的,陛下能问出这样的话,显见是乱了心了。
好在赵寂只是问问,没有责备的意思,没有等高沐恩答话,她又蹙眉问道:“你可有派人去伺候”·来了高沐恩立时道:“奴见卫大人也不喜欢有人近身,便没有让人去伺候,只派了人去给她送袍服。”
言罢,他见陛下神色稍霁,知道自己做对了·其实哪里是卫大人不喜欢有人近身呢他可不知道卫大人喜不喜欢,但他知道,陛下肯定是不喜欢的。
·陛下不喜欢,他们这些做近臣的,难道还会做错事·见陛下又喝了口茶,看起来不似先前那般急躁了,高沐恩心中暗喜,然而过了片刻,又见陛下站起身来,风风火火地走到了殿门处,蹬掉了脚下的凉屐,又穿了绸袜与皂靴,便踏出门去,径直往一个方向去了。
高沐恩一看这方向,便知道陛下是去找卫大人了,他在陛下后边小跑跟着,快要走到那里时,又听陛下问:“那侍婢进去了没有”·高沐恩很快便明白过来,这是在问那个给卫大人送衣衫的婢女,他摇头道:“应是还没有,我吩咐过的,命她不要打扰卫大人,等到卫大人传唤她,再进去放到门边的。”
·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赵寂微一点头表示知道了,她立在殿前,侧身等了一会儿,高沐恩见状,遣散了门口候着的侍婢,只让她留下托盘来,自己也带着一众宫人离开了,他的离开令赵寂意外地挑了下眉,本欲喊住他,但终究是没有,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野草一般疯长。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放有衣衫的托盘上,像是生了根一般,久久没有挪开·而后她转过头去,往外边走了几步,步态倒是沉稳有力,带着帝王惯有的端肃,然而很快的,她又转了回来,下定决心一般,弯腰拿起了那托盘。
卫初宴不知道殿外发生的事情,几个月的长途跋涉令人疲惫,刚刚进入这方温暖的池水中,她便觉得身体放松下来,便索- xing -将脑袋以下都浸没在了池水中·倒也没有多么舒服,反而有许多处都酸胀起来,这些,大都是曾经受过伤的地方,虽然外边的伤口已好全了,然而却还是有后遗症的。
她自己也能感觉到,身体确实是又差了一些,在路途中也没有机会调养,这次回了长安,大概需要好生将养一段时间了··卫初宴有些贪念这难得的闲适,她也的确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泡澡了,加之先前高沐恩说她可以慢一些,她便没有急着洗好,一直在里面泡着。
正泡的昏昏欲睡之际,外边有人叩门,她想到应该是送衣衫来的,便应了一声,睁开眼,游到稍远的地方将自己遮蔽起来——她确然没有在外人面前袒露身体的想法。
虽然是座偏殿,里边也很大·远远的,透过朦胧的水雾,卫初宴果然见到有个人端着托盘进来,这个人也不看她,低着个头,远远地对她行过礼、而后走近一些,将托盘放到一旁的架子上便又离开了,不知宫中怎么教的规矩,她走时忘了福身。
整个过程中,卫初宴都没有看清对方的模样,只隐约看到对方穿了白衣,不是特别纯的白,可能带了点黄色,和一路上所见的侍婢的衣衫颜色不一样,她因此又怀疑起来,攀在池壁上小心地打量着那人,不过,她很快也意识到自己过于紧张了,因为对方确实很快就走了,从头至尾都没有靠近过她,甚至都没有抬起过头,若是刺客,断断不会这样的。
还是太紧张了呀··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太好,卫初宴尽力地安慰了自己,然而也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该紧张的时候还是会紧张、该怀疑的时候还是会怀疑,因为她已经遇上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
都是些要命的事情,离得最近的,就是那左寒儿了·一路上她已然那般小心了,仍在最后给左寒儿抓到了机会,让对方差点咬断了她的喉管··当时只有抵挡的念头,没有太多的想法,后来想起来,就总是觉得后怕,尤其是看到手臂上左寒儿留下的咬痕时。
真是个狠毒如狼的匈奴人·卫初宴不知道左寒儿后来如何了,不过她已知晓了左寒儿的真实身份,原来,不仅仅是匈奴的将军,还是匈奴的公主,是匈奴可汗的胞妹。
匈奴人得知她被俘虏以后,先是发疯般地进行了几次攻击,后来又派遣使者来谈判,那时卫初宴才知道自己俘虏的是怎样一条大鱼··不过,还没等谈判成功,她便离开了,在路上也曾思索过这件事情,关于左寒儿、关于匈奴、关于放与杀……事情很是复杂,她最终也没有想的很明白,后来就觉得自己可能确实不太适合战场。
不过,于她而言,此行已完成了陛下交代给她的事情,又意外俘虏了匈奴的公主,这两桩都是她的功劳,她只确认这一点便够了··衣衫已送进来了,也是一种无声的暗示,卫初宴没有再磨蹭,又再清洗了一遍,便披着- shi -漉长发自浴池中走出来,先拿了长巾裹住了发丝,又换了一条擦干了身体,而后拿起了架子上的衣衫。
是一套靛蓝色的宫服,并不太正式的那种,算是贵人们私下里常穿的常服吧·同样的样式,卫初宴曾见陛下穿过一次,不过,那一件无论是从质地、还是从纹绣来看,都是她身上这一件望尘莫及的。
确认了这件宫服上没有诸如河山与龙凤之类的禁忌花样后,卫初宴才穿上了,这一穿上,才发现竟很合身,转念一想,她又不觉得惊讶了·宫中卧虎藏龙,库藏丰富,为她找件合身的衣衫,还是很简单的。
卫初宴在里边整理衣衫,门外,赵寂轻轻带上了门,立在廊柱旁,注视了殿门许久··刚刚……她真的进去了··赵寂是做事情雷厉风行的人,她想到了,便要去做,很少因为其他而转变想法。
但是方才,在送不送衣衫进去的这件事情上,她确然是犹豫过的··这很罕见,赵寂甚至有一丝丝想要退避,倒不是觉得自己不能面对卫初宴,只是觉得自己这样在她沐浴时走进去,仿佛……卑鄙了些。
卑鄙··在赵寂这里,其实很少出现这个词汇,一旦出现,那定然是伴随着对于某个大臣、又或是对某个诸侯王的不满的·她自己极少将这个词语安在自己头上,帝王的心中只有索取、只有理所当然,她极少会因为一件这样的“小事”而觉得自己卑鄙。
当然,她也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情、第一次去做这样的事情··在殿外天人交战许久,赵寂还是走了进去,然而进去以后,她却忽然不想再看了·倒不是卫初宴不吸引她,恰恰相反,凑近了,她才更知道自己的渴望。
和情.欲那档子事无关,她是天子,若她想要,欲.望是很容易得到满足的·然而她并不愿意屈从于分化之人的天- xing -,也自信于自己能够抵抗住那种应是野兽才有的欲.望,她是这样想的,也的确又硬生生地苦捱了一年,然而,她的所有的坚持,在再一次地见到卫初宴时,便都如同山洪中的山坡一般地塌陷了。
不,她其实还未真正地见到卫初宴,她只是更凑近了这个人一些,闻到了一点淡淡的梅香,听到了一丝叮咚的水声,心跳便蓦然加速,这种奇怪的心情令她一下子抓紧了托盘,将面容遮蔽在层层叠叠的衣物后边,这时,那一点点旖旎的心思便淡下去了。
·她想,若她想看,也应该是光明正大地、让卫初宴心甘情愿地给她看的··这时候的赵寂是如此的骄傲,她自信于自己的魅力,相信卫初宴会是她的,然而她却没有想到,过不了多久,她便会在突然爆发的情.潮以及另一件事情的驱使下,做出了她此时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做的事情。
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强迫卫初宴··赵寂没有看到什么,出来以后,她反而感到快乐·她在殿外等了片刻,意识到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便又抬步离开了,高沐恩想要跟上来,被她制止了:“你便在这里等着罢,她应当快出来了,等她出来,立刻带她来见我。”
高沐恩应诺一声,留在了这里,不多时,卫初宴也走出来了,见到高沐恩还等在外边,神情有些诧异,不过很快便笑着和他打招呼了·她已打扮的齐齐整整,只是发丝还有些- shi -润,但也被她拿玉簪挽了起来,等不到干透了。
她的头发多,从前的时候,披散下来是及腰的,后来,去西疆走了一圈,又在奴马草原上经历过战事,感受到了长发的不方便,她便将其稍微地剪短了一些,终究没舍得剪掉多少,只是没到腰间了,但还是很长的。
干爽的时候,是很漂亮很柔顺的一头青丝,即使现在有些- shi -润,也有- shi -润的风情··赵寂回了宫,又换了件淡青的常服,她本来不青睐这样的颜色,她钟爱红黑二色,然而她也想过,因她的朝服也多是红黑两色,私下相处起来,她再穿着那两色的衣袍,是否会显得过于严肃是否会让卫初宴紧张呢·她今日穿了身白,便是出于这样的考量,如今因为担心卫初宴会认出她来,便又去换了衣服,换掉以后,她看了一眼宫人手中托着的那套白色常服,心中其实有些遗憾。
这件衣裳她选了一刻钟呢··对于日理万机的赵寂而言,选了一刻钟,确然也算久了··甫一换好衣裳,外边高沐恩便来禀报,说是卫大人来了·赵寂的心又狠狠地跳动了一下,面上则冷淡地微微一颔首,脚步却很快地,去了偏殿见卫初宴。
卫初宴自然已等在了这里,她熟悉陛下的脚步声,陛下刚一进来,她便知道了,往那边躬身行了一礼,唤了声陛下,赵寂唤她“卫卿”,让她起身,然后像是从前一般,直接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带她去入座,不容她拒绝的样子。
确然是陛下··陛下好似一直在看她,眼神灼灼,仿佛有着太阳的温度,卫初宴顿感脸上发热,心中也暖烘烘的,她悄悄转头看了一眼,正巧撞入陛下明亮的眼眸中,那是很专注的眼神,同时又极深邃,令人探不明白陛下心中所想。
她怔了下,连忙又偏开脸、低下头去··耳边顿时传来一声靡软的笑,令卫初宴又恍惚了一瞬··刚刚那一眼,她其实是看到了陛下的,陛下比之一年前又有不同了,若说一年前的陛下看起来还有些青涩、偶尔还是像当初卫初宴在民间认识的那位爱听故事的小姑娘的话,那么现在的陛下,显见的已经褪去了那种青涩,变得成熟起来,不……也不是成熟,卫初宴也说不出那是一股什么样的感觉。
只让她有种时时想偷看的冲动,但她克制住了,她一向很能克制··一年了,偏殿的布置自然已有了大变化,卫初宴在赵寂的招呼下,在新的一张盘龙榻几后边坐下,赵寂依旧坐在她面前稍高一点的位置上,与她相对而坐。
卫初宴的榻几上摆了茶和水果,还有一些精致的点心,陛下的榻几上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些奏章,想是有时也会在这里处理国事·· · ·第49章 弄糟·嫌弃奏章遮挡住了自己的视线,赵寂随意地将它们扫开了,卫初宴见到有几本掉落在了地上,想要去捡的,被赵寂一个眼神制止了。
陛下今日罕见地穿了淡青色的袍服,本来是清新高洁的颜色,落在陛下身上,却偏偏显露出一股风流不羁来··君臣二人说了会儿话,主要是卫初宴在说·过去一年的丰富经历使得她确然有许多话要说,许许多多的事情,在密信上也无法说的太细致,如今既然觐见陛下,她自然便要将那些事情都说的清清楚楚的。
话匣子打开,卫初宴便有些啰嗦,她也不觉得自己啰嗦,因为实在是有太多的事情要说与陛下听,西疆诸国,每一国出使时的细节、以及各国的态度她都烂熟于心,还有后来在奴马草原遭遇的,她都一桩桩一件件地与陛下详说开来。·一刻钟、一个时辰……卫初宴说的细致,不自觉便说了很久,赵寂只是含笑听着,除了在一些关键的地方出声询问,全程她都安静聆听。
陛下此时的模样若是落在朝臣眼中,大约会给卫初宴招来许多的嫉妒,好几年了,从少年天子到如今喜怒不形于色的青年帝王,陛下何时对人如此耐心过又何尝如此和颜悦色地对待过臣子·没有过的,他们眼中的陛下,总是严肃骄矜、总是冷淡尖锐,平时,莫说去奢求被陛下温和地对待,只要陛下不挑他们的刺、不在一些事情上与他们拉锯他们便要烧高香了。
宫婢换过两盏茶,卫初宴才停下了述说,在赵寂的示意下,拿起桌上的橘子小口地吃了,又喝了一口茶,不经意间抬头时,见到陛下仍然专注地看着她,眼神十分柔和似的,还带着点笑意。
卫初宴便是一怔,随即又想到,看来她这次让陛下很满意,她其实也明白自己完成的不错,但她从前还没有觉得如何高兴,现在终于回到了长安,没有了那许多的重担,又见陛下心情很好,她便忽地高兴起来,心情明媚如沐浴着阳春的日光。
她不自觉地展颜一笑,她其实清瘦了很多、也略微地黑了一点,打眼一看,没有从前美丽了,然而当她露出笑容,却仍然如同月光一般皎洁美好,这令一直注视着她的帝王忽然被撷取了心神,目光越发火热。
卫初宴被“烧”的有些茫然·她不知陛下内心的悸动,她的确聪明不假,然而却总容易在感情的事情上犯糊涂,也不太能接收到旁人的爱意·况且,自从得知了陛下的身份一来,她便再也没往那方面想过了,自然更不可能察觉到陛下的心思。
赵寂也知道卫初宴心思迟钝,本也没有指望这个人忽然开窍,她今日见到了卫初宴,便已满足了,而且,只要一想到之后日日早朝都会见到卫初宴,她的心中便仿佛住了一只喜鹊儿,几乎可以与前线传来捷报时的心情相媲美。
因着卫初宴的功劳几乎已经定下来了,只等此仗大胜,赵寂便会昭告天下,在论功行赏时重重地赏赐她·因此,此时的赵寂,也丝毫不吝啬于表达对卫初宴的夸赞,卫初宴述职完毕后,她便含笑夸了她许久,直夸的面对生死也从容不迫的女人硬生生红了脸颊。
·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陛下夸起人来……怎的这般的、这般的热烈简直令人难以招架··卫初宴羞于承认,然而也只能承认,也正是这样的热烈,才如此的……令人心生喜悦。
她心中生出一股被认同的自豪感来,又因陛下的夸赞而生出一股感激,虽说她出使西疆一半是被陛下拉着走、一半是为了自己,还因此几次都在生死关头徘徊,然而到了此刻,她却忽而觉得,若是此刻再让她往西疆走一遍,她也是愿意的,心甘情愿、殊无私心。
惊觉自己想法的天真,卫初宴忽而清醒过来,而后苦笑·这大约便是陛下所拥有的特殊力量吧,只是被她多看了一眼,便教人甘愿为她拼尽全力、甘愿为她赴死··可是她卫初宴的命,可不只是自己的。
她那么辛苦地从郁南、从西疆、从奴马草原挣扎过来,不是为了去给陛下做那鞠躬尽瘁的肱股之臣的··“自私”地思索了片刻,卫初宴又有些惭愧·陛下信任她,将那样一件大事交给她,如今又夸赞着她、暗示她会重用她,而她,肩负着陛下的信任与看重,心中却一直想着自己的事情,而将陛下放在后边,她实在是辜负了陛下。
惭愧到不敢与陛下说话,卫初宴不自觉地低下了头,赵寂见了,细长的眉又是一蹙:“怎的又低下头了孤不是说过,你若直视孤也无罪吗”·这是刚刚才给的恩典,说是恩典,倒不知是赵寂所占的便宜更大、还是卫初宴所占的便宜更大了。
毕竟,若是卫初宴不敢看她,那么赵寂也无法看个痛快——这个女人实在守礼的很,即便都已面对面地坐着了,她也总低垂着头,规规矩矩地将目光放在赵寂的榻几上,就是不肯抬眼直视天子。
赵寂见了,心中又好笑又好气,一时间,反倒觉得这种专为显示天子的身份与威严的规矩束缚了自己了··劳什子的规矩,她想要看谁便看谁,想要谁看她便让谁看,她想卫初宴多看看她,为什么从前的卫初宴既然能够喜欢上她,那么必定是喜欢她这张脸的,她让卫初宴多看一看,也许……·这时候的赵寂,对重新得到卫初宴的心还是很有自信的,只是,偶尔,想起卫初宴当初对她避如蛇蝎的模样,她也还是会难受的,这种时候,她便怀疑起来,她也担心卫初宴不会再一次地喜欢上她。
在陛下的“命令”下,卫初宴再一次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陛下·说来也怪,她的从容和冷静,在面对陛下时,总会少掉一些,她猜想是当初陛下发怒时踹她那一脚令她生出了畏惧与敬畏,事实上也是这样,每一次面对陛下,虽然陛下没有再对她冷过脸,然而她却还是总忍不住想起勃然大怒的陛下,每当这个时候,她的肩膀又会开始疼了。
天子之怒,如同雷霆,她那一日,便切实地体会过这股雷霆··因着内心的怯弱,卫初宴与赵寂对视时,也露了怯意,赵寂很少见到这样的卫初宴,她记忆中的卫初宴最早是个有趣的说书人、之后就是个腹有诗书的朋友,后来,她又在卫初宴家中见识过卫初宴的倔强、在朝堂上见识过卫初宴的口才与胆识,她知道这个人有很多面,甚至于她也见识过卫初宴对恩人的心软,到现在,她又见到了卫初宴的新的一面。
她也有害怕的时候吗为什么这个眼神看起来怯怯的,这么像是她少年时所猎的那一只麋鹿呢·丝毫没有给卫初宴留下过沉重- yin -影的自觉,赵寂没有往自己身上想,只将之当做是卫初宴还不习惯直视于她。
但是,也真是奇怪呢,明明从前不知道她身份的时候,卫初宴从来不会避讳这些的,这女人还总是和她平起平坐,还敢和她争论,那时候的卫初宴也又迂又固执的,偏偏又满腹文气,赵寂又是还辩不过她,总是被她气到即使是回到了宫中还是冷着个脸,但是现在想来,却只觉得卫初宴认真中透着一股可爱。
果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么可是,卫初宴还没有成为她的情人呢··思及此处,帝王的眼中又划过一丝怅然,然而她很快将之抛在了脑后,又问卫初宴:“那你可有受伤”·卫初宴也是个打落牙齿往肚里吞的人,方才说了那么多,却半点没说到过她自己所遭遇的危险,只将沿途大事一桩桩说了,对于自己所遭遇的两次战斗,倒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当时,赵寂已生出了怀疑,然而见卫初宴说的起劲,便没有打断她,到了现在,自然要好好问一问的。
其实赵寂也受到过卫初宴受伤的消息,但这消息是伴随卫初宴伤好的消息一同而来的,信上也只有寥寥几句是说卫初宴的,大多还是关于战事的,因此她也不太能确定卫初宴这伤究竟重不重。
陛下的询问令卫初宴心中生出一股暖意来,她轻轻勾了勾嘴角,还是不习惯喊痛:“臣确然受过一些伤,不过都是小伤,而且已好全了·战场上刀剑无眼,总是有可能被伤到的,好在陛下派给臣的那些护卫都很厉害、总是将我护的严实,我没有受什么伤,可是,确然有许多人是为我而死了。”
谈起这个话题,卫初宴的心情低落下去,也没了笑模样,这样严肃着一张脸时,便有股北风一般的凛冽,又剔透冰寒如同雪山上的冰晶··赵寂的神情也严肃起来:“你给孤的名单,孤收到了,之后,孤会追封他们,他们的亲人,会因此得到庇护。”
她没有安慰卫初宴,但是这话比任何安慰都有用,听罢,卫初宴的心中好受了许多,赞颂了陛下两句,赵寂不喜欢这些虚的,她整日里听着大臣对她歌功颂德,耳朵早已磨出茧子了,便没有搭理卫初宴。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卫初宴以为陛下将要遣走她了,却又听陛下道:“有伤痕吗给孤看看·”·她惊住,疑心自己听错了,去看陛下时,却见陛下专注地看着她,眼中没有玩笑的意味,她一下子拢了拢衣袖,喉咙发紧道:“这……陛下万金之躯,臣不敢污了陛下的眼睛。”
来了,这股熟悉的讨厌感觉·赵寂皱紧了眉头,低骂一声:“迂腐·”虽然她知道卫初宴只是在找借口,就是不想给她看,然而她就是要这样骂卫初宴。
卫初宴被她“骂”的一颤,转跪坐为跪,对她行了一礼:“臣有罪·”·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赵寂看她这个样子,瞬间没了责备的心思。
责备又如何呢,这个人只会愈发将腰肢挺的笔直,宁愿折断了也不会弯曲的··何必呢,她本意是想关怀卫初宴,并不想将之演变成对卫初宴的处罚·她揉了揉眉心,挥手道:“起来吧,动不动就跪,显得孤多残暴一般。”
·卫初宴不敢接话,然而心中却想,陛下的脾气,确实不怎么好··赵寂虽然不责备她了,然而也没有动摇看伤的念头,她瞥着卫初宴,怀疑道:“真的只是些轻伤”·卫初宴心中一紧,僵硬地点了点头。
赵寂嗤笑一声,审视她片刻,忽而道:“那你为何不敢与孤看”·卫初宴咬了咬牙,死不承认:“这不合礼数·”·“哦你倒说说,是哪家的礼数规定了孤不能看你的。”
卫初宴一时语塞,哪家的礼数那天下又哪有帝王去看臣子的身体的事情·还真有,像是洞悉了她心中所想,帝王很快便道:“太.祖打天下时,征战四方,常有将领受伤,那时太.祖每每都去亲身探望,有时还亲自为其包扎。
你是孤爱重的臣子,你受了伤,孤效仿太.祖,看一看你的伤口,又有什么不合礼数的地方”·这……怎么一样·“陛下,太.祖.皇帝那样做,是因为将领受重伤,臣此刻伤已好了,陛下实在不必再来看臣。”
卫初宴说着,想到陛下也是关心她,便将语气放的更柔:“陛下爱重臣,臣心中明白,感激不尽·”·你明白个什么赵寂暗暗骂了一句,恼她恼的不行,又烦她摆出这么一副说教的样子,遂不再听她说话,而是直接站起来,几步跨到她面前,拉起了她的手臂。
手腕被陛下捏住,卫初宴惊慌了一下,想要挣扎,又不敢挣扎,只能逆来顺受地跪在那里,任由陛下将她手臂提起·赵寂立在她身前,将她手臂抬高,将那靛蓝衣袖撩开一些,才刚刚动作,女人便像是受了多大的冒犯一般奋力一挣,赵寂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敢反抗,手上本没用多大的力气,还真的叫她挣开了,手上一空,甚至因为卫初宴的用力而疼了一下,赵寂真正生气起来,她冷冷地哼笑一声,逼上前去,转瞬之间便再一次地抓住了卫初宴的胳膊·这一次,她可没有先前温柔了,用了七成的力气,直接将那纤细手腕捏青了,卫初宴吃痛,低呼一声,也没有令铁石心肠的帝王放手,反而被她嘲笑了一句:“你再躲啊,你不是很会躲吗”·卫初宴沉默着,还真的又挣了一下,没有挣开,手腕更疼了,她咬住嘴唇,默默忍疼,见陛下已开始去撩她的袍袖,她先是一惊,而后又平静下来。
好在不是她被砍过一刀的这只手··宽大的袍袖被撩开,露出纯白的里衣,里衣很是贴身,一时间难以撩上去,赵寂没了耐心,直接将里衣撕开了,而后,看着女人白嫩胳膊上的几道浅浅伤痕陷入沉思。
还真的没有大伤·陛下没有再动,卫初宴悄悄舒了口气,试探着缩了缩手臂,这一次陛下放了手,她成功将手臂缩回袍袖里·因里衣被撕开的关系,手臂那儿有些咯,然而真正令卫初宴感到不舒服的不是这个,而是……被陛下捏过的手腕。
陛下没留手,那里疼的慌,卫初宴蹙眉忍受了片刻,倒没有那么疼了,但是,却忽然地发起热来··好似还残留了陛下手掌的温度·那么的灼热,热到要将人烧伤,是让人很想躲的,然而,当真的躲开了,手臂上失去了那温度,又让人生出一种失落来。
可真是奇怪··卫初宴没有细想·她不愿意让陛下看到她身上的伤痕,虽然她知道那些伤痕只会为她带来更多的筹码,但是,她并不缺那一点筹码,她已有两桩功劳在身,不需要再违背本心去得到些什么。
说到底,她真的不愿意给陛下看她的身子·不只是陛下,旁人也不行·她就只给她的妻子看··“疼么”·赵寂其实清楚,虽然没有找见明显的伤痕,但也并没有说明她的怀疑便是假的,因着她只看了一边胳膊。
她本想再看看另一边的胳膊,但是,目光触及极警惕、极小心地把刚刚被她抓住的胳膊护住的女人,她再去抓另一边胳膊的心思便淡了··心里一瞬间有些不是滋味,赵寂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又演变成了这样,她明明是想关心一下卫初宴的,到头来,好似又伤到了她·可是,若卫初宴不这么固执的话,她又如何会这般呢·一下子有些怪自己,一下子又怪起卫初宴来,赵寂心烦起来,本想赶卫初宴走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疼么”。
疼么·卫初宴静默不语,只低头看着自己垂落在身上的发丝·疼自然是疼的,但是她喊疼有用么她也不是第一次被陛下弄伤了,上一次,那么重的伤她没有说什么,这一次,她自然也不会说。
又不说话了赵寂心中更烦,偏偏她又不想再对卫初宴发火,便干脆地让她下去了··陛下的语气不好,干巴巴的一句“下去”,然而落在卫初宴耳中,却好像是如蒙大赦一般,令她一瞬间鲜活起来,立时行了礼告退了。
她走的很快,赵寂在殿内,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自己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走了,显得有些孤零零的··重新在榻几后坐下,赵寂垂眸静思半晌,而后露出一个苦笑来。
她好像……又做错了· · ·第50章 袁姑娘·带着“新伤”回家,海棠已在巷口等着了,见到卫初宴,小姑娘惊喜地欢呼两声,雀儿一般飞过来,几乎要撞进卫初宴怀里。
当然是不会撞上的,卫初宴按住她的肩,亲昵地拍了拍:“长成个大姑娘了,怎的还是这般冒失”·被小姐这样一拍,海棠鼻头一酸,竟呜呜地哭了起来:“小姐一去就是一年,海棠见到你高兴嘛。
你还这样说我……”·卫初宴无奈,取出手帕递给她:“是我不好,快莫哭了,海棠花还是天晴时最好看·”·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被小姐温声哄着,海棠抽抽噎噎地将手帕接了过来,刚一印在眼睛上,便有淡淡的寒梅冷香萦绕在鼻尖,她动作一顿,忽而哭的更厉害了。
卫初宴见状,简直有些手足无措,这时巷尾那边也有人探头过来,偷偷地往这边看,这令卫初宴更感无奈,好在这时小丫头已收住了情绪,三两下地擦干了眼泪,小跑着前去给她带路了。
还是这般有活力呢,卫初宴看着海棠一跳一跳的背影,温柔地笑了下,跟在她身后,跨步进入了自己的宅邸··一进门,卫初宴便见许匠等仆人都在院中,他们个个翘首以盼,见到卫初宴时,皆露出了喜悦的神情,卫初宴知道他们是在等自己,心中涌上一些感动。
·“不是已告诉过你们归期不定吗怎么还守着等着就这般一日日地等着不嫌辛苦吗”依次喊了他们的名字,卫初宴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忽而敛起笑意,板着个脸说了说他们。
虽是“责杯”,但细细平来,却暗含关怀··许匠他们被说的挠头,直喊冤枉:“哪有啊,小姐,我们也就是估摸着您这两日便该回府了,所以才等着的,真没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说法。”
“是啊小姐·”·“咱本来就是小姐的奴仆,等多久都是应该的,而且小姐现在回来了,我们可有了盼头,浑身都有劲了呢”·他们纷纷抢着说话,卫初宴听了,面上终于绷不住了,又笑出声来:“行了,尽爱耍贫嘴。”
这时海棠从她身后探出一个头来,对这几个道:“小姐这才刚回来,你们就围着吵着,也不嫌闹腾·行了行了,都让让啊,来帮我提水,给小姐接风洗尘了。”
“好嘞·”·又是几声热情的回应,海棠原本叉腰作凶状的,见他们一个个跟摇尾巴的大黄狗一样,也不由噗嗤笑了出来,惹得卫初宴也是一阵笑。
“小姐,前日收到您的信件以后,海棠就将您的房间打扫出来了,您先回房歇歇吧,海棠和他们去给你提水去·”海棠跟在卫初宴身后,蹦蹦跳跳地同她说着话,其实哪里是前日才打扫呢,小姐走的这一年里,她日日都勤打扫的,但因小姐走时吩咐过不必那么劳累,她怕小姐听了又蹙眉,就干脆隐瞒不说了。
走在干净整洁的院子里,卫初宴心情舒畅的很,先前在宫中所生的郁气随着那几次笑而消失了,她对海棠点点头,接受了她的安排,海棠说着喊人,其实最后也只“抓”了一个人去帮忙,而其他几人,则去门口接卫初宴的行李去了。
直到到了房中,卫初宴才想起来自己其实已沐浴过了,然而……目光落在被陛下捏过的那只手腕上,她咬咬唇,还是又洗了一次··洗过之后,手腕上那股被火烧的感觉才淡了,她松了口气,仔细查看过那青紫的痕迹后,她又找来药膏揉了揉。
这样揉开淤血后,手腕明日便会恢复如初了··已然能够很熟练地处理这样的伤口,也能准确判断伤口的恢复速度,卫初宴轻车熟路地给自己“治疗”完毕,这时海棠进来了,请她去用膳的,身上还带着点鸡汤的香味,想是在厨房沾上的。
卫初宴笑道:“今日又炖鸡汤”·海棠跺一跺脚:“什么‘又炖’,小姐你都一年没喝到海棠炖的鸡汤了,您都瘦成这样了,不成,今日要多喝两碗,可要好好地补回来才行。”
小丫头,一年不见脾气见长·卫初宴宠溺地笑一笑,不与这丫头片子计较,等到真正上了桌时,她见满桌都是美味佳肴,顿时忍不住皱眉:“怎的做了这么多你家小姐可没有这么大的胃口。”
以前上长安时挨过饿,卫初宴不太能见得人浪费食物,这时候就絮絮叨叨地说教起来,海棠被她说的低下了头,可怜巴巴道:“那小姐吃完我们再吃嘛,不会浪费的,真的,真的不会浪费的。”
主家吃剩的食物奴仆再吃,这倒不是件稀罕事,而且,因着主家的饭菜总要比奴仆的好上数倍,对于奴仆而言,能得到主家的“剩菜”,也是一种恩典了。
卫初宴想一想,便答应了,只是在下筷之前便让海棠每一样都舀走了一大半留给他们,在小丫头“想说又不敢说”的眼神中怡然自得地吃了起来··海棠在一旁看着,又想抹眼泪了。
小姐还是那个小姐,和其他的老爷太太们都不同的,她是真的把她们这些下人们当人看··用过膳,纵然已很疲累了,卫初宴还是坚持去巷口走了走,而后回房看了一会儿书,再洗漱睡觉的,睡前,她总觉得自己有什么东西落下了,然而又想不出来是什么。
她这一日睡的很早,天还没有完全暗下去便入眠了,然而当她再次醒来时,已到了第二日的傍晚,她并不知道,见一道斜阳挂在天边,还以为是将升未升·等到辨识了一眼日头的方位,她才察觉出不对来,这哪是“将升未升”,这分明是“将落未落”了·没想到自己这一觉睡了这么长,卫初宴头疼起来,她没有耽误事情吧·走到前厅,正巧看到海棠在擦桌子,她把这丫头喊过来,问道:“我睡觉的时候,可有客人拜访”·海棠摇摇头:“倒没有见到过客人,只是有人又送了些东西过来,道是小姐你的行李。
我们就接了,一并放在杂房里,等小姐你起床后再按你的吩咐收拾·”·卫初宴的行李是挺多的,回来时几乎装满了一辆马车,这马车是被宫里的人接手了,可能运送途中出了点问题,遗漏了一两件物什,后来又补送过来了。
海棠她们也只敢搬运,并不敢擅自拆开整理,便打算等小姐醒来再说·不过,她们也没想到小姐睡了这么久,可见这一路受了多大的苦·知道这个,海棠也没有喊小姐起床,想让小姐饱饱地睡个好觉。
现在看来,小姐是睡饱了,可是,看她神情也知道她又在想事情了,怎么小姐每天都有- cao -不完的心呢·“没有么,那就还好·”卫初宴放下心来,让他们把行李搬到厅中,选出了几个装有机密物什的包裹,其他的,就让他们打开来整理了。
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其中有一些是沿途的特产,卫初宴去的时候没有心思看,回来的时候倒是放松了许多,见到人吆喝,多多少少也买了一些,等他们整理完了,便拿了一箱,让他们自去分了。
至于其他的,便细细分成数份送与她交好的那几位大人吧,哦对,同僚也要送的,虽然自己马上就要升迁了,然而有过共事情谊,如何能够落下呢·忙到晚上,卫初宴忽而想起了她一直觉得应该去做然而又想不起来的事情,她唤来海棠问道:“袁姑娘呢”· · ·第51章 贵人·“袁姑娘呀,她开了间酒楼,成了酒楼老板娘了。”
海棠笑着说道,语气中充满艳羡··卫初宴很是意外:“她开了间酒楼”·“是呀,小姐你走后不久,袁姑娘看中了一处街铺,她自己又还有些积蓄,便盘了下来开了间酒楼。
后来,酒楼生意渐渐红火起来,她便从府中搬了出去,听说日子过得很好·”·“是这样么……”·卫初宴折起手中的信件,将之放到了匣子里,又上了锁,自言自语了一句。
说起来,袁姑娘是花魁,自然也有些积蓄的,不过,花魁娘子的收入如此之丰么竟连酒楼也开的起来·心中闪过一些疑惑,卫初宴又想到,应当没有这么简单的。
酒楼虽然比不上花楼赚钱,但也差不了许多,而花楼里还有众多的花魁,若是一个花魁都能赚取能开一间酒楼的钱财,那么花楼的收入岂不是甩酒楼数条街了么实际不是这样的呀。
不应该的,这其中应是有些她不知道的关节在·卫初宴习惯- xing -地对令自己觉得奇怪的部分加以思索,越想越觉得奇怪·后来又想,这对袁姑娘来说毕竟是件好事,她是否不应该将手伸的那般长呢不必连这个都查吧·这样想了想,卫初宴便把这件事情抛之脑后了。
此刻,困扰着她的,其实还是另一件事··去西疆之前,她为袁姑娘赎了身、又将人接到自己府上住下,当时也同袁姑娘说了,等自己回来便娶她的,袁姑娘当时看起来十分的高兴,又因即将离别而有些伤怀。
卫初宴倒不觉得伤怀,但也安慰了她一番,之后吩咐海棠等人好生照顾她,自己才离开的··因为离开的匆忙,她没有请媒人为她们互相交换过庚帖,两人之间还没有婚约。
所以,考虑到袁姑娘的名声,她还未同海棠她们说袁姑娘应当就是她们的未来主母了·没成想,袁姑娘后来竟搬走了,而海棠她们不知道这件事,当然也不会多加阻止。
她为何要搬走呢明明知道自己会回来娶她的,先前不也是她暗示要来这里住吗,怎么没住几天反而自己走了呢·心中十分疑惑,卫初宴又问在一旁整理架子的海棠:“那袁姑娘的酒楼在哪里呢”·“是在得业街上,离这儿七八条街道远吧,叫做聚福楼的。
先前刚开起来的时候,我和许匠哥他们去过几次,那时候楼里人手不够,我们也帮着做些活,后来袁姑娘的生意眼见着做大了起来,伙计一堆堆的,我们就不怎么去凑热闹啦。”
说到这个,海棠不自然地笑了下,神情有些僵硬·其实哪是伙计多了用不着她们了呢哪家酒楼会嫌弃伙计少呢而且她们还是不要钱的!可袁姑娘就是坚决地请她们不必再去帮忙了,也不是赶她们走吧,那姑娘是态度很好的跟她们说总麻烦她们也过意不去。
话虽这样说,她们自己也知道,恐怕袁姑娘不是很愿意让她们过去,她们后来也就不去了,只在暗地里偷偷保护着袁姑娘··不去帮忙,她们做下人的,也不可能跑去酒楼里吃喝,又见袁姑娘每次见到她们都笑得勉强,久而久之,海棠她们便不再去偷偷保护袁姑娘了,只当小姐交错了朋友,见小姐离开的久了、仿佛难以调回来了,便不亲近她们卫府了。
想起这茬,海棠也来气,亏小姐离开前还叮嘱她们要好生保护、伺候袁姑娘呢,她一定不知道,对方的生意做起来了,便迫不及待地走掉了,还在走了之后,慢慢地切断了和她们的联系。
海棠气归气,因着不想给刚回家的小姐添堵,便忍着没有细说·卫初宴问她袁姑娘的那酒楼的地址时,她担心自家小姐听不明白,还抬手指了个方向给小姐看·卫初宴心中大致有了方向,也知道距离不太远,就不着急,打算明日带海棠过去拜访,一来,告诉袁姑娘她回来了,二来,也好问问她对她们两人事情的想法。
原本她是想回来便议亲的,但是现在袁姑娘竟然搬出去了,这是不是在暗示着什么呢卫初宴不得不多想··本来是一件顺着袁姑娘心意来的事情,若是最后袁姑娘不愿意了,她当然也不会强人所难。
但她又觉得不应该呀,袁姑娘明明是对她有心思的,为什么短短一年便有了这么大的变化呢她开酒楼便开酒楼,为何还要搬出去呢而且,这样往回一想,她开酒楼的本钱又是怎么来的呢再者,长安这地界,有些不成文的规矩,单单有钱是开不了酒楼的,其他店面都是如此,酒楼这种揽钱的行业只会更盛。
袁姑娘纵然有本钱,那她一个昔日的花魁娘子,在长安城一无背景二无人脉,又是如何能将酒楼给做的风生水起的呢·卫初宴实在不明白,若说是恩客相助,好像说得通,可是,当初袁姑娘在楼里的时候怎么没见有这样的人呢若是真有能帮她帮到这一步的,也不至于还让她在青楼里沉浮呀,袁姑娘是奴籍,寻常人家连为她赎身都不行,她也不能自赎己身,然而,若是能够找上官员,这事还是很好办的,卫初宴不就帮她赎身了吗·看到了不合理的地方,便不自觉地深想,直想的头疼欲裂。
因为先前受过重伤的缘故,卫初宴本就体虚,长途跋涉回来又只休息了一天,昨日还被陛下吓了一遭,重重叠加起来,令她十分难受·她索- xing -便不想了,明日见到袁姑娘,这些事情应当都会清晰的。
卫初宴叫来许匠,让他去雇辆马车,明晨在门口等着·许匠应了,见天色已晚,担心找不到人,遂急急忙忙地出去了,再回来时,说是事情已办好了·这时卫初宴也洗漱好了,便熄了灯睡下,本来是很头疼的,可是偏偏又睡不太着,因为之前睡太多了。
她在床上东想西想,即使后来入睡了,眉宇之间也有淡淡的忧愁在流淌··第二日一大早,卫初宴便带了海棠出门,去了聚福楼·去的早,楼里没什么客人,卫初宴下马车时看了眼,还真是一座不错的酒楼,共有两层,一楼很是宽敞,桌子椅子俱都像新的一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有几张桌子上还搭着椅子,伙计正忙着将它们搬下来摆好。
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海棠姐,你今儿怎么来了”·因着先前在这里帮过一阵子忙的缘故,海棠与这里的老伙计是熟识的,一年来,伙计也换了几茬,海棠一眼望过去全是生面孔,好在最后出来一褐色短打的小伙子,倒是认得她的,一见面,就笑开了。
海棠和他打了招呼,卫初宴便知道了,这人应当叫“虎子”·海棠说了几句以后,向虎子打听他们掌柜的在不在,跟他说是自家小姐来见老朋友·这小伙本来就一直偷偷打量着卫初宴呢,酒楼里的伙计最会的便是察言观色了,他一看便知道这是个有身份的,本来还在猜是不是朝廷的大人,如今一听海棠唤她作小姐,便知道自己猜的没错。
海棠姐的主家,不就是御史台的卫御史吗都说这位大人一年前领了皇命出长安去各地巡查去了,说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还有人说她再难回来了,又有说她深受天家器重,不可能不回来的……众说纷纭,他们有时候上菜布茶,也能听到几耳朵。
本来,他们平日里能听到的事情多了,也不会特特关注这一位卫大人的,但是,老板吩咐过他们留意卫大人的消息,他们可不就得时时注意着吗因此,对于卫御史,虎子其实是很“熟悉”的,这时一看正主儿到了,立刻请她们去了楼上雅间坐下,自己则飞奔去找掌柜的去了。
·“你说什么”·聚福楼不做早,一般开的晚,袁柳儿也只是刚刚到,她是总在楼里打转的,虽然现在也不需要她事事躬亲了,但她每日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做,而且,若是全然将酒楼交给别人,她也不放心,自己累便累点吧,忙起来也好,还不必总想着那个人。
今日,袁柳儿也是打算来楼里看看,有一些相熟的达官贵人,都是要她亲自招待才好的·也是巧,她刚一进楼,便见楼里的伙计虎子飞快地跑了出来,对方见到她,脸上也是一喜,奔到她面前险险停下,脸上满是喜色地同她来了一句:“掌柜的,卫大人来了就是您跟我们提过的那位御史大人,她今日来了,此时正在楼上‘兰’字头雅间坐着呢。”
袁柳儿一瞬间觉得很是意外,意外中透着一股惊喜,惊喜过后,又涌上来满满的酸涩·她重复地问了一声:“你说什么她真的来了”她又开始担心是自己听错了,也许又是做梦吧。
虎子重重一点头:“哎呦我的掌柜哟,我虎子还能骗您不成骗您我工钱还想不想要了掌柜的您可快上去吧,别让大人等久了。”
袁柳儿一笑,那笑容倒不是很真切:“尽耍贫嘴,拿去,今儿辛苦你了·”她递了一锭银子过去,虎子欢天喜地地接过去了,又跑在前面给她引路。
嗨,今儿可真走运,这锭银子都抵他好几个月的工钱了虎子将银子抓的紧紧的,心里其实也清楚着呢·这哪是给他的辛苦钱,明明就是给他的报喜钱。
先前也是这样,只要有卫大人的消息,掌柜的都是给赏钱的,不过,那些给的不多,一串铜子儿顶天了,这是第一次这般大方··若是多来几次,他虎子也能置办几亩好地、娶妻生子了。
心里发着白日梦,虎子将掌柜的送到楼上卫御史她们所在的那间雅座里,自己则关上了门,在外边远远地守着,也防止有人偷听··他们掌柜的,是那种地方出身,从前也遇上过一些胆子大的泼皮无赖,在酒楼里拿着个说事的,掌柜的倒是不惧这个,但是,这种事情说多了,流言便起来了,酒楼的生意便差了。
后来掌柜的不知寻了何人,将那些混混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楼里便再也没有被那些人骚扰过了·而眼见楼里的生意起来了,掌柜的也多了好些追求者,这些倒不打紧,只不过也都是些客源,若是传出去掌柜的和朝廷大人私会,不仅仅影响生意,也怕影响卫大人的名声。
虎子别看名字糙,可他心眼却一点儿也不糙,要不怎么能一直在这里干着呢他是想,掌柜的既然对卫御史这般不同,想来还真的可能是情人,卫御史回来,他还没听到风声,可见应当也是回来的不久,这刚一回来便来找他们老板娘,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正是双方都有意思啊·掌柜的这是也要定下来了吗不是他说,他们掌柜的人好,又生的美,除了出身不太干净以外,别的半点毛病都挑不出来的。
要是那位卫大人真能给掌柜一个好归宿便好了··一个人在那咧着嘴等了半天,虎子又想到,若是那位大人不愿意呢毕竟……唉。
无论旁人怎么想,恐怕都不会想到,其实,在这件事情上,不愿意的不是卫初宴,而竟然是袁柳儿··袁柳儿进了雅间,第一眼便落在了朝思暮想的人儿身上,立时黏住不动了。
还是卫初宴起身招呼她入座,她才恍恍惚惚地坐下了,接了海棠递过来的一杯茶握着,微微发烫也没感觉到,手掌都被烫红了··卫初宴起了个头:“袁姑娘,好久不见,初宴回来了。”
海棠在一旁听着,看袁姑娘的神情感觉不太对,她便退了出来,本来想在门口守着的,见不远处,虎子一个人站在那里,时而傻笑时而皱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觉得有趣,便走上前去。
虎子一个人也守的无聊,见到海棠姐出来了,觉得里边果然是在谈私密事,顿时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甜甜地喊了声:“海棠姐”··海棠也不是个露怯的,就笑着同他说起话来,两个人在那里聊着天,倒是有许多的趣事分享。
而一旁的雅座里,却没有这般轻松快乐的氛围··卫初宴打过招呼后,袁柳儿只轻轻地唤了声:“卫大人”,便不开口了,只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像是有千百斤的石头压在心头一般。
卫初宴不解,明明离去之前这姑娘还鼓起勇气唤过她“初宴”的,怎的一年过去,还活回去了呢这个样子,仿佛她们刚刚认得的那个时候了,不,比之那时候还疏远。
“袁姑娘,你怎么了你怎的忽然便开酒楼了呢又为何要从我府上搬出来呢可是在我家住的不习惯又或是遇上了什么事情吗”·虽然有些优柔寡断,但是卫初宴不是个特别扭捏的人,如今见面了,她就将心中的问题一一问了出来,指望袁姑娘解疑。
袁柳儿听了,神色愈发复杂起来,她看了卫初宴许久,避开那些问题不答,只幽幽说道:“是呀……好久不见了·大人定是吃了很多苦吧,妾身看你瘦了许多,瘦了、也不似从前那般雪白了,总在日头下走吗”·强强情有独钟平步青云·卫初宴知道自己的确有了些变化,心中其实也难受过,哪个女子不爱美呢她这样定然是不太好看的,她也知道,不过她已在调养,瘦了可以补回来,至于皮肤,她只要不经常晒太阳,不出几个月,应当便会白回来的。
但是,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而是……·“苦倒是不苦,说累也不是很累·初宴这次出门,实则学到了很多,日子过的很是充实·”含糊地与袁姑娘说了说这段时间的经历,自然全是杜撰的,现在还不能说,等到战争胜利,她才能将自己过去一年究竟做了什么事说与人听。
唔,到那时其实也不必她去说了,这样的事情,必定是会迅速在官员中、在整个长安城甚至天下间传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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