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成双 by 穆水七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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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愿成双 by 穆水七绝(2)
·可是这些她都没有做,因为不能,也不敢··她也一定不会明白程蝶此时此刻的想法,她敢爱敢恨,愿意追随爱人的步伐,无论去到哪里,也相依相随,只要她的一句话。
阮清羽的目光从程蝶的眼眸里移开,落上了她被雨水浸- shi -的亵衣,心忽的一颤··原来方才在雨中,是她为自己挡了大半的雨势,可她什么也没说,宁可默默承受着大部分的- shi -寒。
阮清羽面色苍白,眼中的歉疚映入了那双秋水明眸里·然后,她伸手到程蝶的腰际,轻轻解开了她的束带,想要为她换下那件- shi -寒的亵衣··她在做这一切的时候,程蝶只是脉脉地凝注着她,凝注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庞,任其动作着。
这一刻,阮清羽的一举一动,都似包含着最深的魔力,引动着程蝶的呼吸和心跳··美好而令人着迷的滋味,让程蝶心甘情愿迷失其中,迷失了自我··你有没有中过一种,叫□□情的魔咒·阮清羽没有发现程蝶此刻的变化,直到她如缎子般雪白的玉肩袒露在眼前,蓦地,屏住了呼吸。
她的肌肤光滑,细致,吹弹可破,还带着雨水淡淡的- shi -意,轻轻颤抖··线条分明的锁骨下,便是那急促起伏的丰(赢)的胸膛··阮清羽的心在发抖,汗从脸上不停地滚落,她已不敢抬眸,不敢去看程蝶此刻迷离滚烫的眼神。
就在她的手从程蝶身上撤回的那一刻,程蝶的手,却紧紧捉住了她··“清羽……”·阮清羽的心在狂跳,甜美的呼唤,手心的火热,无一不沿着燃烧的血液滚过她的身体。
终于感觉到了什么,终于有什么事将要发生,终于有什么她再也逃避不了··她逃避不了对程蝶浓烈的情意,也无法拒绝她此刻火热深情的目光,更无法忽视她身体上那美丽的幽香。
她忽然抱起程蝶,抱着她到了(船)上,(期)身ya上了她美丽的dong体··(申)下的她目光迷离,像夜空中最温柔美丽的月光,照进了阮清羽的心底·阮清羽再也难耐从喉咙中涌起的热火,wen上了程蝶光滑如玉的脖颈,吹弹可破的玉肌。
程蝶轻颤着,嘤咛着,任那强(列)的(苏)麻感从身体冲入脑海,这强(列)的感觉令她陷入一阵迷糊,全身婉软,好似忘记了一切··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万物似已焚化,时间也仿佛停止。
屋外的雨潇潇而落,如万千银丝,旋舞缠绵,将天地交织在了一起··新雨滋润了干涸的万物,为它们换来蓬勃的生机,却散不了它自身笼罩的- yin -霾··黑沉沉的天空几声闷雷由远而近,雨势渐大了。
窗外的芭蕉也在豆大的雨滴中,垂下了头··风更大,雨更急,浓稠的乌云似已压住了屋顶··“轰隆……”·刺眼的电光像一条张牙舞爪的白龙,猛然撕裂苍穹。
阮清羽在这一声宛如神明震怒的惊雷里,从程蝶温软的怀抱中悚然惊起··她面色惨白,呼吸急(猝),额头冷汗直流,一时竟恍惚不知所处··程蝶本已听不见雷声,可是现在她不仅听见了,而且还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恐惧。
她害怕阮清羽会停下,然后,头也不回的从她怀中离开··她忽然挺身从后抱住了阮清羽,很紧,很紧··程蝶的衣物早已完全脱落,只留一袭单薄的抹xiong紧贴着阮清羽jian挺的后背,她双臂纤长白皙,如嫩藕一般紧缠在阮清羽的腰际。
女扮男装·阮清羽此刻只着了一件单衣,衣领敞开,露出大片粉嫩白皙的肌肤,和女扮男装所用的束胸绷带··她惊魂未定,只觉方才仿佛做了一场美丽的梦,现在梦醒了,一切也都幻灭破碎了。
怀中的身躯渐转冰冷僵硬,程蝶心里的不安也终于即将应验··“清羽……清羽……”·她在阮清羽的耳后低声哽咽着,泪水夺眶而出,声声凄婉,带着卑微的哀求,荡人心魄。
阮清羽感受到程蝶的颤抖,心如刀绞··如果一个人的痛苦能够被另一个人取代,那么她宁愿替程蝶承受一切的责罚,而不是用痛苦去惩罚她··“小蝶……我们、不可以这么做……你我、同为女子,这样……有违人伦……”·阮清羽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人已从她的怀里挣扎开,拾起衣物飞奔向了屋外。
屋外,大雨倾盆··她在冰冷滂沱的大雨中狂奔,就像是一只中了箭的野兽··她奔入林中,停下,泪水混同着雨水滚滚而落··这场大雨,似已浇灭了她对生命的所有热情和眷恋。
程蝶回去的那一天,全身被大雨淋- shi -,当晚生了场大病·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翌日的清晨,秦川英俊分明的熟悉脸庞就那样清晰的映入了她的眼帘,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温美柔和。
·“小姐,你终于醒了”·可可已探出半个脑袋到程蝶的面前,满面欣喜··程蝶抚了抚额头,摸到一条敷在额上的- shi -巾,低低道:“我、睡了多久了……”·可可道:“小姐,你从昨天下午就一直昏迷不醒,姑爷半夜回来听到你生病的消息,担心的一夜都没合眼,一直在床边照顾你到现在呢还好皇天不负有心人,你终于烧退啦”·程蝶这才明白自己睡了有多久,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恍恍惚惚,仿如一场梦境。
现在梦境远了,真真切切坐在她身边的,是秦川挺拔的身影,她忽然感到一种十分难言的滋味··“昨晚你高烧持续不退,还说了一夜的梦话,我都快以为你被烧糊涂了,怎么会那么不小心……”·秦川明明是在责备,但语气还是那么温柔,眼中漾满关怀。
程蝶咬了咬下唇,片刻后,低低道:“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这样了……”·秦川叹了口气,对于程蝶,他总是那么宠溺,宠溺到无论她犯了什么样的错误,他都不忍心多责备一句。
秦川随后吩咐可可将汤药端了过来,扶起程蝶舒服的倚好后,一勺一勺慢慢的喂给她喝··程蝶怔怔地凝视着秦川,他每舀一勺都会放在唇边轻吹两下,这样的温柔与耐心令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时,爹爹就是这样守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连他们喂药时的样子,都是那么的熟悉相似。
想到这里,程蝶眼眶一热,竟已潸然泪下··秦川哪里知道程蝶是因为思念已故的亲人而流泪,一时手足无措,心慌意乱的道:“小蝶、你怎么哭了,是药太苦,还是哪里不舒服”·程蝶却摇头道:“我没有不舒服,药也不苦。”
她泪光盈盈,明眸却潋滟着温柔与笑意,迎视着秦川的双眼,哽咽道:“这碗药很好喝,很温暖,也很甘甜·”·秦川笑了,笑在了温润的脸上,也笑在了心里。
他一直认为他所做出的那么多努力和牺牲,终将会迎来收获的一天,而此刻,他感觉到那一天已经离他不再那么遥远·· ·☆、暧昧交易· ·在秦川无微不至的照顾下,程蝶的病情没过几日便即康复。
大病初愈后的她,生活还同往常一样,大部分的时间用来陪陪孩子,有时也会一个人呆在园子里、莲池旁,静静地看着风景··只是依下人们所见,程蝶似乎较以前更喜欢清静,话也比以往更少,眉宇间总有那么一缕难解的忧伤。
别人不知道程蝶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秦川却明白,她这份排解不了的愁苦,或许是因为一个人··一个他从未见过,却知道真实存在过的人··或许曾经他只是住在程蝶的心里、梦里,但现在,他好像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就住在离他们不远的山下。
秦川还记得那天他在外忙于各种应酬直至深夜才回客栈,打开房门就看到桌上摆着的一张信封,信上用工整的字迹简明扼要的记录了程蝶近日的所有出行··信的内容不长,可他看完后,情绪既没有得到缓解,也没有变得轻松,而是涌上了一股怒意。
一股从心底里猝然而生的嫉愤··就好像明明属于你的东西,忽然有一天被人抢走,哪怕你对它根本就不在意,是否也会有种被深深掠夺的感觉·何况还是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让你魂牵梦萦寤寐思服被你视为珍宝的女人·你有没有一种想要把那个抢走她的人扼死的冲动·秦川有,当时他不仅想扼死那个人,还想扼死他十次,可是在一时的冲动之后,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十分冷静地分析了当下的形势。
如果程蝶能被带走,早在很久以前他们就该双宿双飞,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得过且过··如果程蝶不会被带走,那么他这次的出现,又会是因为什么·秦川不明白,但也不得不对那个人充满好奇,每次他的手下想要对那片园子做进一步观察时,几乎已被人发觉。
所以他的追查,再没有了进展··秦川并非一个善罢甘休的人,所以这一天他刻意推去了茶庄里的事物,准备亲自去一趟山下的竹园··就在他刚要动身出门时,一个下人忽然来报:“庄主,外面有名女子求见。”
女扮男装·秦川微怔,想到自己接触的商客中,很少会有女人,疑惑道:“是哪一位朋友”·下人答道:“她不愿透露自己的名字,只说一切见到庄主之后再谈,还说她是专程来为庄主解惑的。”
秦川面色微变,沉吟了片刻后,道:“她一个人来的”·下人道:“是的·她说这次的见面,一定会令庄主收获满满。”
秦川心中难免生疑,况且他一向很少拒客,遂命下人将她请了进来··大理石铺就的圆桌上,已经备好了热茶,秦川远远就望见一名身披紫色斗篷的高挑女子走来。
她斗篷帽故意压低,半掩半露着樱红的唇与精致的下巴,紫衣在风中扬起,隐隐勾勒出曲线修长的美腿,起伏有致的峰峦,那样神秘与孤傲的气息,即使隔得很远,都能让人一眼锁定,让人很想探索那一张欲遮还露的神秘容颜。
秦川站起了身,那女子仿佛自有股震慑人心的气场··下人这时已自行退下··此刻,园内海棠花已经盛开,满园优雅而高贵的紫衬着她身上的那件斗篷,如此意外巧合的相映相衬,仿佛群花都是为她而艳丽盛开的。
一双冰雕般的玉手轻轻掀起了帽沿,秦川毫不失望地看到了一张国色天香的面容,一双新月般明亮的眼眸,眼波含春,叫人心荡情牵··秦川静静地看住了她,他总认为一切美丽的事物都需要一个清幽安静的环境来加以欣赏,而他似乎已忘记了流动的时间,好一会儿,才想起邀她入座,道:·“不知姑娘驾临寒舍,有何见教”·那女子欠了一礼,嫣然道:“冒昧打扰,还请秦庄主谅解。
奴家今日,是专程来为庄主解惑的·”·她语调甜美,举止优雅,让人不得不为这份姿彩所迷··秦川不解道:“什么惑”·那女子道:“情惑。”
秦川皱了皱眉:“情惑恕我愚钝,不知姑娘所言何意”·她丹唇挑起一弯笑意,不答反问道:“不知秦庄主近日是否在为尊夫人的事情而烦忧”·秦川拧眉,没有说话。
她继而道:“是否又在为一个人的来历而感到困惑”·秦川忽然盯住了面前的女子,目中带着警惕,更带着探究,沉声道:“姑娘到底是何人来此又有何目的”·那女子却微微一笑,起身款步至秦川的身后,幽幽道:“我是什么人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对你,并没有任何恶意,却是来帮助你的。”
秦川不以为然道:“帮助我为什么”·她轻轻俯下身,将脸凑近秦川身旁,几乎贴近了他的耳根,道:“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不为别的,只为捍卫自己的尊严,而且,势在必行。”
她柔媚的眼波浮现出一抹幽深,温热的呼吸喷在秦川的耳垂上,伴有淡淡的唇香,没有一个正常的男人不会对这样的暧昧产生反应,何况还是一位绝世美人的暧昧,只不过看谁把持得更久。
秦川坐的很直,背也挺得很直,忽然道:“姑娘说话,一向喜欢离男人这么近么”·女子这时笑了,站起身吃吃的笑道:“奴家一向只喜欢同优秀的男人亲近,秦庄主则是一个罕有的,能令奴家钦慕的男人。”
她说到这里,春葱般的玉手轻轻搭上了秦川的肩膀,道:“秦庄主,难道会为区区一名弱女子而心生惧意么”·“弱女子我并不惧怕,我只怕来历不明的女子。”
她“哧”的一笑,一双秋眸分外明亮,眨眼道:“奴家很快就能让你明白,人家是你的朋友,而不是敌人·”·西苑的梨花已经大片大片的盛开,它们紧紧的簇拥在一起,像是难舍难分的情人。
初春的风带着一丝清寒,吹散了枝头的花瓣,纷纷扬扬,像是下起了一场美丽的春雪,有几片落在程蝶的发梢,轻轻滑落··再美好的景致,也难免流露出分离的忧伤。
程蝶痴痴地望着这场春雪,目光好似飘向了远方,望见了一道英逸冷郁的身影··“小蝶,你在我心中有着无与伦比的地位,没有人是能够轻易取代的……”·熟悉的语声还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回荡。
明明两情相悦的两个人,可现在,只剩她一人独自黯然神伤··回廊里,这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小蝶·”·是秦川温柔低沉的声音,程蝶定了定心神,有些意外的道:“秦川,你今天怎么没去茶庄”·秦川笑道:“今天没什么事情,就想陪陪你和风儿。”
程蝶道:“风儿睡得正沉呢·”·秦川柔声道:“那正好,我可以多陪陪你·”·秦川走到了程蝶的身后,望着园中的景致,风景很美,但他们的脸上似乎都没有什么笑容。
“小蝶,我想抽些时间带你和风儿一起去外面散散心,现在,正是踏青的时节·”·程蝶却仿佛提不起兴趣,轻声道:“不用这么麻烦的,其实无论身在何地,所见无外乎是些山山水水,花花草草,能有多少分别。
我觉得这片园子,就已经很好了·”·秦川讶道:“小蝶,这不像是你的心声·”·程蝶微微一笑,只是笑容透着苦涩,仿佛还带着些自嘲,道:“因为没有见过,体验过,才会觉得它很绮丽,很美好,一旦体会过,才发觉,纵使眼前繁花似锦,却不知镜花水月不可凭恃,一切不过如是。”
秦川明白,美因心境而生,也因心境而死,一个人的心若被封锁,看到的一切也必然都是灰白无彩的··他在心中长长叹息,柔声道:·“小蝶,你见过流星么流星不像眼前风景,美丽可以一直持续,它永远只停留在仓促的一瞬。
因为短暂,你却已看到过,拥有过,这已比世间大部分的人都幸运,不是吗”·女扮男装·事物的美,贵在短暂,美在短暂,若它总是分分秒秒出现在你面前,你还会觉得美丽吗·只怕已厌倦到心生呕吐。
情到浓时浓转薄,爱到深处转无情··这世上唯一永恒不变的美,或许只剩下亲情这样的情感··秦川双手轻轻搭上程蝶单薄柔软的肩膀,柔声道:“小蝶,一切愁苦我只盼能与你一同分担,将来还有风儿,你总不会一个人寂寞。”
程蝶动容,想起风儿,她心中就涌起一阵温暖··风儿是她和秦川的孩子,也是她的一切,这个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比她的孩子更加重要··纵使一个人处境万般窘困,但是为了她的孩子,她总会坚持下去,这是一个母亲的天- xing -,一种伟大的母爱。
程蝶转过身,凝视着秦川英俊的脸庞,带着一丝歉意,抿唇道:“秦川,又让你担心了·”·秦川却摇了摇头,将程蝶揽入自己的胸膛,道:“小蝶,你是我的妻子,也是风儿的娘亲,无论如何,我都会好好疼爱你,照顾你。”
程蝶倚在他的怀中,心中一片柔软,秦川就像是她的避风港,无论疲倦,受伤,他总在一个地方静静的等着她来依靠··如果这一生从没有遇到过她,她一定会爱上这个男人吧。
程蝶静静地想着·· ·☆、猎犬气息· ·入夜的时候,阮清羽就坐在一家灯火辉煌的酒楼里,独自闷头抱着酒壶··桌上没有下酒的小菜,只有两个已饮尽的空酒壶斜倒着。
这已经是她连续来这家酒楼的第七天,每近入夜时分,她都会出现在这间酒楼里,坐在固定的位置,点上固定的酒,喝到固定的时辰··她并非一个嗜酒如命之徒,因为曾经的身份,迫使她必须时刻保持清醒,警惕到像是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敏捷到像是一只鹰与蝙蝠。
她虽然不常喝酒,但酒量却似乎很好,直至喝到第三壶的时候,才感觉到有些头晕迷糊··这时正有一群人嬉笑着从楼梯下来,有男有女,从他们的声音中可以听出他们的年轻与朝气,风流与热情,看他们衣着,就知道必定是富家子弟。
阮清羽没有在意,她的注意,全在这壶酒上··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从门外吹到了阮清羽的脸上,他抬起迷蒙的醉眼,望了望外面的月色··夜更深,月更浓,此时已值酉戌交接。
·阮清羽丢了块碎银在桌上,起身踉跄着走出了大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一道身影,也没有注意到那一双幽幽的目光,他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缕孤魂,随时随地等待着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你的心,就已经完全在她的身上了么……”樱红的唇角勾起一弯苦涩的笑,带着淡淡的凄迷,叹息道,“还是,你已经没有心了……”·“我的心完完整整的在你这里。”
回话的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少年,一边搂着她纤柔的腰肢,一边牵着她的手,道,“外面来接我们的马车已经到了,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女子微微一笑,还未答话,马车已一辆接一辆的来了,她忽然将玉指轻轻往后一指,越过了早先停在前头的马车,带着些醉意,道:·“我喜欢那辆红色的马车。”
少年有些犯了难,因为那是他朋友的马车,却不是他的,但他也只是犹豫了一下,脸上很快又恢复了自信的光彩,转身走到他朋友的身旁,道:“上官兄,今晚咱们换乘马车如何你用我的那辆黑色,我用你的那辆红色。”
这本事一件极小的事情,他也以为他的兄弟会一口答应,谁知这位上官兄冷笑了一声,道:“我的马车什么时候都可以借你,唯独今晚不可以·”·他尾音刚落,就丢下了身旁的女伴,凑到了原先少年陪同的那名紫衣女子身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道:·“泠姑娘,那辆红色马车乃是不才座下,欧阳兄让我送泠姑娘回去,泠姑娘不会介意吧”·泠姑娘这时回眸望了眼愣在一边的少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一笑,无边风情里可见一丝嘲哂,少年酡红的脸立时白了,走到上官兄面前,冷脸道:·“我几时说过这话上官兄想必你也是喝多了,脑袋瓜也不清醒了,更不记得你昨日刚娶过门的美娇妻,还在家里为你守灯,而你却只记得在这里快活。”
上官兄脸都绿了,身后已有人附和道:“上官兄,这就是你不对了,怎么能让新进门的妻子独守空房呢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吧……”·“哼”上官兄一声冷哼,显然也不甘示弱,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欧阳兄,你若懂得怜香惜玉,前年又怎会闹出你那青梅竹马的表妹,为你跳河的‘风流韵事’此之骇人听闻,乃东海县史无前例也”·氛围一下子变得十分微妙,有那么一瞬间,空气甚至都是冻结的,然后就有一道幽幽的叹息,飘入了每个人的心底,立时把少年们的心都揪了起来。
“那是她自己要去跳河跟我有什么关系……”·少年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道语声轻轻柔柔地打断:“吵死了·”·这本是一句很恼很不胜其烦的责怪,却被她用一种十分温柔的语气说出来,仿佛她并不忍心责怪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只得委屈了自己:·“我谁的车也不想坐,只想一个人走走,你们谁也不要跟来。”
微凉的夜,阮清羽独自走在街上,看起来与一般的酒鬼已没有了多大的分别,她刚从街尾踏上一条静僻的山路时,一种熟悉而久违的冷意,没有征兆的几乎穿透了她的咽喉,令她的脖子瞬间僵硬。
她猝然回首,眼中的醉意在这一刻全部消失,却只看见一道一晃而过的影子··这身影是什么时候出现,又跟了她多久,她竟浑然不知,这样的失误若是放在以前,她已不知死了多少回·女扮男装·她的脊背已沁出了冷汗,过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杀意……·这是她脑海中浮现的唯一感觉,这感觉只有像她这样的“猎犬”才能嗅到,一种只属于他们身上独有的气息和味道。
她的眼中渐渐露出一缕复杂的神色,似有兴奋,却又有痛苦··“没想到,这张网如今竟已伸到了这里……”·************·温暖的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倾洒在程蝶清艳绝尘的容颜上。
她唇角洋溢着比阳光更温暖的微笑,一种慈母的笑颜,倒映在怀中一双乌黑圆圆的大眼睛中··可可折了一枝鲜艳的桃花放在宝宝的面前晃了晃,宝宝那双水灵灵的眸子便也好奇地跟着桃花转动,一双粉嫩的小手还不停举动着,好似迫切的想把那粉嫩的桃花收入囊中。
可可忍不住笑道:“都说子承母貌,小少爷眉宇神韵还真跟小姐一样呢将来成人入世,怎不叫个桃花泛滥、福缘满满”·程蝶的笑容却微微凝固,明眸浮现一丝黯然,道:“只愿他以后能平安成长,少些灾厄就是了。”
这时,有两双脚步声从回廊传来,已有下人道:“夫人,有位姑娘要见您,说是您的一位朋友·”·程蝶回眸,只见一名身着紫色斗篷的美丽女子站在前方,那一种独特的气质,令程蝶既感到熟悉又觉得陌生。
可可抱过了程蝶怀中的婴儿,目光在紫衣女子身上打量了几圈,程蝶讶然道:“这位姑娘是……”·女子摘下了连帽,露出一张可与日月争辉的绝世容颜。
程蝶目光一亮,紫衣女子已向她点头示好,轻轻道:“秦夫人,别来无恙·”·程蝶也向她点头回了一礼,神情有些迷茫··“秦夫人或许已不记得我,但我却一直记得秦夫人,秦夫人的风采神韵只怕很少会有人忘记。”
程蝶只是报以微笑,随后向可可点头示意,可可会意后,便即差走了下人们··程蝶凝注着女子闭月羞花的容颜,微微一笑道:“我记得你,你是、清羽的朋友,泠姑娘……”·泠柔闻言,美丽的明眸浮现出一丝意外,道:·“没想到蝶姑娘还会记得我。”
程蝶浅浅一笑,随后邀她同坐园中,道:“泠姑娘,坐下说话吧,请坐·”·“谢谢·”·可可已奉上了香茶,随后自行退下。
泠柔这时油然道:“早知蝶姑娘风华绝代,淑秀娴雅,今日相处,果然如此,难怪清羽会对蝶姑娘深情不忘呢·”·程蝶神情变了变,默然片刻后,缓缓道:“是他、让你来的么”·泠柔微微摇了摇头,道:“他不知道我来,是我自己要来的。”
·程蝶怔了怔,随后道:“不知泠姑娘找我,所为何事”·泠柔道:“我今日,正是为他而来·”·程蝶目光低垂,没有答话。
泠柔缓缓道:·“清羽近来……状况一直很糟,夜夜买醉……我知道,他如此潦倒的源头,必定是关乎蝶姑娘,所以我希望蝶姑娘,可以帮帮他……”·程蝶低垂的眼眸明明笼着一线- yin -霾,再次抬起时却有种说不清的轻松和悠然,嫣然道:·“有泠姑娘陪伴在侧,相信他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或许还会比以前更好。”
泠柔也轻轻一笑,只是笑得有些无奈,叹道:“蝶姑娘实是高估了泠柔对清羽的影响,否则泠柔今日也不会专程来找蝶姑娘了·”·程蝶却轻轻掐住了指尖,低声道:“泠姑娘以为,我在他的心里就有那么大的影响了吗”·泠柔轻轻蹙起了眉。
程蝶笑了笑,笑得很苦涩,很凄凉,道:“他心里若有我,为什么总是一直逃避我他若真的在乎我,爱我,为什么不愿带我去一个没有人能打扰的地方,去自由自在快快乐乐地生活”·她冷笑着,拧眉道:“只因为,我在他的心里,根本就没有那么重的份量。”
泠柔凝视着程蝶凄迷冷漠的面庞,忽然发现即使再温婉可爱的人,遇上情字,也会变得不再冷静、理智,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低低叹了口气,道:“他若心中没有你,就不会随你来到东海县;他若不爱你,就不会每个傍晚时分,悄悄跑去秦家庄的园子外,偷偷看你。”
程蝶讶然,惊讶地瞧住了泠柔的眼睛,道:“你说的,是真的”·泠柔苦笑道:“这都是我亲眼所见·”·程蝶垂下了头,眼中痛苦之意更深。
泠柔却没有要去撮合他们的意思,而是带着一种试探,缓缓道:·“蝶姑娘,你是否有想过,清羽……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来自哪里,有着怎样的身份他是否有些朋友,又都是些怎样的朋友,这些你都想过么”· ·☆、重陷地狱· ·程蝶一阵沉默,不可否认,她的确从未细想过这些问题,只道两个人相处,一心一意信任对方便好,未必一定要在意他的过去。
可是现在看来,她好像的确忽略了很多事情,她忽然发觉自己对阮清羽的了解,实在太少了··她沉吟着,随后看住泠柔,缓缓道:“你说的这些,和我所说的问题,又有什么相关么”·泠柔道:“当然有关。”
程蝶不解道:“有什么关联”·泠柔道:“事关五年多前,蝶姑娘家中发生的一场重大变故·”·这话一出,程蝶深吸了口气,面色都已完全变了。
女扮男装·五年前的那场遭遇,是她此生最不愿提及的一段痛苦,那一年,她家破人亡,亲眼目睹了什么是人间地狱,并与死神擦身而过·也是那次死里逃生后,她与哥哥隐姓埋名,除了秦川,再无人知晓他们的身份,这一切苦心掩藏的秘密,又怎会被面前女子知晓·她盯着泠柔,就像是盯着一个不怀好意的敌人,冷冷道:“我的过去,你是怎么知道的”·泠柔却仿佛早有预料,不加掩饰的坦然道:“我不仅知道你的过去,还知道他的过去。”
程蝶拧眉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泠柔微微一笑,道:“一个可以帮你从痛苦中解脱出来的人·”·程蝶抿紧了唇,不再说话,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问不出任何答案。
气氛不知从何时开始已变作了另一番样貌,紧张,不安,深不可测,眼前女人不经意的谈笑间,似乎就能将人卷入一个汹涌的漩涡里··泠柔这时站起身,缓缓走到程蝶的身后,折了一枝探出头的桃花,放在鼻息间轻嗅,幽幽道:·“蝶姑娘深居闺阁,足不出户,一定不知道许多年前,江湖上出现的一个神秘暗杀组织。
那时候,就算是身穿刀枪不入的金丝甲,无论走到哪里哪怕是洗澡、上厕所都要带着十多名保镖的洛阳第一帮主‘威龙唐’,也是被组织里的人一剑毙命··他们什么人都敢杀,杀人的手法也极其冷酷残忍,许多江湖上有头有脸仇家又多的人物,都因此寝食难安,长期被笼罩在一片- yin -影里。
而在当时的武林中,堪称神魔一般存在的头号人物——程剑山庄的庄主程仲伯,也就是令尊,自然也成为了他们的目标·”·“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与暗杀组织,又有怎样的关系”·程蝶用力捏紧双拳,却因握得太紧,白玉般的手背上现出了一条条淡青色的筋络。
泠柔道:“有时候你虽然知道的多,但并不代表你就一定跟它们有切身的关联·”她转过身,凝视着程蝶的侧脸,神情中带着一分讥诮,道,“何况,真正与他们有关联的人不是我,而是清羽……”·程蝶骤然心跳,苍白的脸颊随即泛起点点异样的愠红,连身子都在隐隐颤抖,哑声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泠柔面色如常,轻巧一笑道:“蝶姑娘难道还不明白么,清羽就是他们其中的一员……”·她似乎丝毫没有看见程蝶惨然的脸色,朝前悠悠走了两步,漫不经心道:“其实在我见到清羽的第一面,就发觉他是个很特别的人,他身手不凡,气质冷郁,站在人群中却永远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冷漠的目光又时常蕴含着火一般的热烈,这样极端的两面,蝶姑娘,就从来都没有对他这个人产生过怀疑么”·“她不是这样的人绝对不是……”·程蝶终于失声,这一刻,她的情绪几乎已难以克制,不敢也不愿相信泠柔所说的一切,全身颤抖的道:·“连你也认为清羽那么爱我、在乎我,又怎会做出杀害我爹的事情”·她咬着牙,凄然道:“是你怕清羽对我不死心,怕她来找我,所以才将一切嫁祸给她,让我对她产生仇恨,对她死心,这样你才有机会接近她,对不对……”·泠柔看着程蝶,目中的神情充满惊讶与不解,道:·“蝶姑娘,我只是想告诉你当年事情的真相,希望你能清楚看到自己的真实处境,不要被眼前的假象所迷惑,误入歧途。
·清羽为什么要从一开始就躲着你为什么抓住你却又抛弃你这其中的是非曲直难道你还看不明白么”·程蝶的心一沉再沉,直沉而下,眼中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串串而落。
也就是这一刻,她恍然发觉,有些事情,真的再也无法逃避了··她忽然想起了那一天,哥哥离开她的时候,说过一句她毕生都无法忘记的话:·“杀死爹的凶手,身上有一朵扶桑花刺青,而这种刺青,是江湖中一个极为残酷的杀手组织才具有的特征……”·事情正一步步朝着更加恶劣的趋势发展,程蝶泪流不止,却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泠柔心中叹息,但也在庆幸,因为她忽然发觉自己其实是一个很幸运的人,至少她的父亲并不是死在自己最信任、最心爱的情人手上,而是死在了一张冰冷糜烂的赌桌上。
她低低的叹道:“蝶姑娘,你同清羽本身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只是意外遇到了一起,注定不会有结果·真相或许很残忍,但我不想看着你在一段谎言里越陷越深,也不想自己因为你们的纠缠而感到无所适从,我若是你,一定会将那个令自己痛苦的人忘记,彻彻底底地忘记。”
“你若还不愿相信·”末了,她又补充了一句,“不妨亲自去找清羽验证,炼狱扶桑每一个成员的身体上,都会有朵扶桑花刺青·”·这一字一句,像是一把刀锋,一点点凌迟着程蝶的身体。
她捂着剧痛的胸口,急促喘息着,单薄的身躯止不住的颤抖··她只是一个寻常无辜的女人,同一般人一样拥有一份渴望爱情的天真,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接受上天这样残酷的惩罚·她忽然笑了,嘶哑的声音在冷风中飘荡,泠柔望住她惨然凄哀的面庞,心里忽然就产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这感受竟让她有些心惊。
“你以为在你说出这一切之后,我就会忘记她,再也不去与她纠缠,一个人悄悄地躲起来愈合伤口”·泠柔的心在这一刻突然跳得很快,在程蝶的身上,她仿佛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旧影。
“泠姑娘,你或许低估了程仲伯的女儿·”·夕阳从半撑的纸窗缝隙间透过,照在了角落里一张颓靡苍白的面容上··这本是一张风华正茂、英俊而年轻的面庞,现在却仿佛变作了一块木头,一棵风烛残年的老树,一个毫无生气的死人。
女扮男装·她虽然还没有死,但跟死了好像也没有多大的分别··望着窗缝外金黄的夕阳,她忽然动了动唇角,发出一口低哑的声音,喃喃道:“申时了……”·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所以一开口声音就那么暗哑。
她好像每天都躲在不见天日的暗角里,任凭外面时光流逝,哪怕是自己生命的流逝··她已完全不在乎··她忽然有些感叹,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怎么样又才能算活过·如果说一个人至少大哭大笑过,痛苦过、爱过才算活过,那么在遇到程蝶以前,她只能算生存过而并非真正的活过,因为那时的她只是一个杀人的工具。
可是现在她早已脱离了组织,不再是个工具,再也做不了工具,连生存似乎都没有了任何意义,她还需要生命么·她的生命因程蝶而开始,也因程蝶而结束。
对于一个处于失意沉痛期的人来说,死了总是要比活着好,这个时候的人当然不会明白,活着的意义和结果有千百种,但死了的意义和结果就只有一个,也是最坏最差的一个。
更何况,一个人若连活都没有活过,就想死,岂非太可笑了些·可是阮清羽并没有想到这么多,她和大多数情场失意的人一样,像是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游荡在世间,看不到生的目的和希望。
再苦再难的日子都挺过来了,却因为一个情字,变作了一个活死人··他痴情,不惜因情而心死,却不知,这世间大部分的痴情人,不过是作茧自缚罢了·· ·☆、无法自拔· ·午阳收起了耀眼的光芒,染上了胭脂般的红色,像极了记忆深处那美丽娇羞的脸庞。
林间小道上,一道乳白色的身影缓缓经过,映入了阮清羽晦暗的目光··阮清羽透过窗隙看见那道身影,整个人竟似忽然间活了过来,连胸腔都涌上了一股新鲜的热血·她没有看错,真的是她·阮清羽推开门,奔了出去,像是一个空荡的躯壳终于寻到了属于它的灵魂。
程蝶顿住了脚步,怔怔地望着那道伫立在眼前的熟悉身影,她英俊的面庞苍白而憔悴,冷郁的眼眸却散发着灼热的光芒··她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就像是一个慈爱的母亲,面对即使做了再多错事的孩子,只要看到那双巴巴的目光,心也会立刻融化,再也狠不下来。
“小蝶……”·阮清羽缓缓走到程蝶的面前,视线从她美丽的脸庞移向了手中的酒坛,一时间愣了住··程蝶已读懂了她眼中的困惑,微微一笑,道:“我听说某人跟我一样,过得有些不开心,终日只想借酒消愁,所以特地带了这一坛好酒。”
她说的温声细语,温柔轻巧,却如一把刀子插进了阮清羽的心头··“你说,我和她,是不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呢”·她凄然一笑,不再去看阮清羽苍白的脸,径直走向了屋内。
屋子很暗,四周的窗户紧闭,唯留西面的一扇小窗是敞开的,让人不禁感到一种入骨的- yin -暗与寒冷··阮清羽推开了四面的窗户,屋子里一瞬间被夕阳点亮,程蝶看到房中的景象,心,竟是不自禁的一阵抽痛。
阮清羽见程蝶望着屋子怔怔不语,低低道:“屋子、有些脏,有些乱……”·程蝶沉默了许久,方淡淡一笑,道:“无碍,只是喝酒,一张桌子便可。”
板桌上,已摆好了两个盛满的酒碗,淡淡的酒香在空中飘散,不知怎的,益发弥漫着颓靡的气息··她们面对面坐着,明明距离那么近,却仿佛隔着一座山的遥远。
许久的沉默之后,程蝶开口道:·“记得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我就有种很熟悉很亲切的感觉,仿佛很久以前,就已来过这里,好似这里的主人一样,明明没有见过,却仿佛早已见过,而且,已经认识了很久。”
她望着窗外,目光似在远方,道:“那时候我就在想,无论如何,我都要问清楚这间屋子的主人,为什么要从金陵来到东海县,为什么要将屋子安置在青岩山下,为什么在街头救了我却连姓名都不肯留下,又为什么明明认得我,却始终要逃避我……”·她收回了遥远凄迷的视线,重新凝注在阮清羽的脸上,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真正的原因了么”·阮清羽的心一颤,恐惧与愧疚使得她端起了酒碗,一口一口直至饮干,似乎只有借助酒力,她才能有面对的勇气。
“上次,我已经说过了·”·她神情淡漠,语调清冷··程蝶却道:“是么,你上次说了什么”·阮清羽的嘴紧闭着,嘴角的肌肉却在不停地抽搐,一个连她自己都无法信服、难以启齿的理由,程蝶却要她以平常心讲出来。
就好比一个人若干了件见不得人的事,却被要求再去干一遍,他是否会怀疑自己的脸,还长不长在自己的身上·但阮清羽不仅启齿了,还确认自己的脸依旧在:“我说过,你我同为女子,那样有违人伦。”
程蝶忽然笑了,笑容那么苍白,眼中仿佛已有泪意,还有着轻佻,嗤笑道:·“人伦……你居然跟我说人伦我们都已经发生了关系,你现在却告诉我这样做有悖人伦……”·阮清羽心一揪痛,涩声道:“小蝶……”·程蝶敛了笑容,冷冷地看着阮清羽的双眼,道:“怎么,是不是觉得我的话不够庄重了是不是觉得一个大家闺秀,名门千金,说话怎么也变得这么粗俗了”·阮清羽低垂着首,哑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程蝶冷笑,看着阮清羽闪烁的目光,冷冷道:“那你是怎样的意思”·女扮男装·阮清羽没有说话,她已不知该怎样说话,只有拿起酒坛,满上自己的碗,然后用酒堵住自己的嘴。
程蝶瞪着她,瞪了许久,方低低叹息道:“既然你什么都不说,那我们就喝酒,喝酒你总是会的·”·她端起酒碗,酒刚入口还未来得及咽下,就已被那强烈辛辣的刺激吐了出来。
她不停咳嗽着,白皙如玉的面庞都已涨得通红,阮清羽连忙道:“小蝶,你不会喝酒,不要勉强自己……”·程蝶却吃吃的笑道:“不会喝,可以学呀,不是都说,一醉可以解千愁么”·阮清羽的心在发疼,微微攥紧了指尖,半晌后,沉声道:“小蝶,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折磨你自己……”·最后一个字话音未落,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这眩晕的感觉竟是骤然加剧,忍不住捂着头道:“这酒劲怎如此烈,我还没喝多少,就有些晕了……”·强烈的眩晕还伴着一种剧烈的灼烧感,烧得她的喉咙都变得干涩暗哑。
程蝶看着阮清羽脸上逐渐泛起的异红,却如完全没有发觉,只是闷头喝着自己的酒··而此时的阮清羽,越发感到不对劲,颤声道:“小蝶,你给我喝的、是什么酒……”·她很热,热得额头都冒出了汗渍,一种异样难耐的热(朝)迫得她全身每一寸肌体都变得格外敏感躁动。
她难耐地呼吸着,恨不得脱完全身的衣物,然后钻进一个大冰窖里,可是这里没有冰窖,只有程蝶··她望着程蝶,目中已- she -出一道异样的光,那光芒如火一般烫进了程蝶的心里,让程蝶的心一阵颤抖。
但程蝶并不意外,只是坐在那里,寂寞而忧伤地道:·“听说,你以前的职业,造就了你灵敏的视觉、听觉、嗅觉,为了能让你毫无察觉地喝下这碗酒,我特意、用了无色无味的‘合欢散’……”·阮清羽闻言,只觉脑海中“嗡”的一声,身子一晃,险些瘫倒在地·程蝶看着阮清羽惊慌失措的模样,明眸里透出一种复杂的神色,似有不忍,似有怜惜,但更多的是无奈,道:·“你不要怕,这药量并不多……”·“小蝶,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程蝶叹息着,缓缓走到了阮清羽的身边,蹲下,纤手轻抚上她通红火热的面颊。
阮清羽身子一颤,已忍不住握上这只冰雕般的玉手,已忍不住要侵占面前人儿的整个身体··程蝶静静地凝视着在药- xing -强烈冲击下的阮清羽,眼眶渐渐红透,低声道:·“清羽,你知道么,有人告诉了我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让我迄今都无法置信,感觉就像是活在了一场梦境中,一场醒不了的噩梦……”·她叹息着,哀伤着,声音凄迷而又遥远。
泪水从她眼眶里滑落,一串串滴落在阮清羽发烫的手背上,像火苗,让她本已燃烧的身体,燃得更旺:·“我不相信那是真的……可我也无法不去怀疑,只有以这个法子,证明我心中猜想的一切……”·她贝齿紧咬下唇,目中闪过一道冷意,骤然ba开了阮清羽的衣襟。
阮清羽一阵剧颤,胸前大部分的肌肤都被袒露在一阵凉风中,使得她原本迷糊的脑袋忽然变得有些清醒··她被一团熊熊的烈火包围,煎熬,难耐,却仍旧试图逃离眼前的陷阱,拼劲向后退缩,理智告诉她,决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像快要病死的狗一样艰难往外爬去,可是酒力与药力互相侵蚀着她,让她眼前益发模糊不清。
汗,已- shi -透了她的脊背··“你不要再挣扎了,没有用的”·程蝶泪流满面,看着阮清羽像一条垂死挣扎的狗,心仿佛也被狠狠地撕裂,所以她的泪,究竟是为谁而流·爱情,可以救赎一个人就可以毁灭一个人;爱情,可以伟大就可以残酷。
程蝶忽然冲上前一把抱住了阮清羽,她不忍如此折磨阮清羽却依然逼着自己一定要狠下心肠,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几乎已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她(风)盈滚烫的(申)躯就那么紧紧贴住阮清羽的脊背,强烈刺激着阮清羽每一根最敏感的神经,(伙)热的(乎)吸喷上阮清羽的耳垂,咬得她灵魂都似已破碎。
那一刻,阮清羽终于失去了理智,野瘦般低吼着,翻身将程蝶ya在了(申)下··程蝶一声惊呼,猝不及防下,双chun已被阮清羽堵住··chun舌(娇婵),程蝶竟已意乱情迷,她或许未曾料到,自己对阮清羽的情意,早已浓烈至斯,无法自拔……· ·☆、破碎的心· ·程蝶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她们第一次发生关系的那一天,她因为一场意外伤到了眼睛,暂时失去了视觉,所以那晚发生的一切,她只有凭自己的感觉去记忆。
此刻,程蝶看着阮清羽光洁的身体,才发觉这具身体竟是那么的迷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曲线分明的腹肌两侧,以及修长的大腿之上,都有细细长长的疤痕,而让她感到庆幸和慰藉的是,她并没有看到那所谓的,象征着一种独特身份的刺青。
她终于在心底长长吐出了口气,闭上了眼,滑落两行清泪··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内心究竟是欢喜还是悲伤,只知道在阮清羽火热的气息中,她神志已愈渐迷糊,已没有办法思考,更没有办法去在乎任何以外的事情。
青色朦胧的幔帐,掩映着一道紫色的苗条倩影··那身影静坐窗前,轻轻端起一杯清茗,送入唇间,轻抿··他垂手立在幔帐之外,看不清她的容貌,却早已记住了她的容貌。
“程蝶带着一坛酒,去了那片园子·”·女扮男装·他声音低沉,简明而扼要的做着汇报··她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幽幽道:“去了多久”·“申初时去的,现在已是申正。”
她轻轻转动着茶杯,指节在瓷白光泽的映衬下,更显莹润柔滑,像是等了片刻,微微道:“你,为何不进来”·暧昧的语调,令他的心一阵悸动,他虽心动,脚步却没有动。
她在帘幔里轻轻叹息了一声,站起身,缓缓走出来,边走边道:·“这些天,我在你这里,一直很安心,很踏实,因为有你,我做一切事情都有了种安全感·”·她款步到他面前,轻轻拉住了他的手,他猝不及防下,身子一颤,冥冥中似有种魔力,让他情不自禁的跟着她往房间内走去。
她将他轻轻按在座椅上,玉手搭上他宽阔的双肩,悄声道:“你无需对我太过拘谨,还记得五年前,你在月西楼替我说情,因为你,我才免受了一番折磨,你对我有恩,我一直都未将你忘记。”
她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唇香如火··他的脸在发着烫,却石墩一般的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她微微绕到他的身前,嘤咛一笑,美丽的明眸流溢出一种趣味,玉手轻轻抚上他通红的脸颊,脉脉地凝注着他,道:·“你真是个特别的人,特别的让人家不得不对你倾心……我说过,只要你肯站在我这边,我就一定不会亏待你……”·她将手轻轻滑过他的胸膛,在最敏感的地带,细细绕了个圈。
他的心有如虫咬,在她的拨弄下不住的颤抖,他全身都在冒着汗,忽然间就捉住了那只不安分的手··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两人就这样无言地互相凝视着,眼中碰撞着激烈的火花。
他看见了来自她眼底深处的召唤,亦发觉了自己体内躁动着的情玉··他的心扑扑地狂跳,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就抱住了她,将她抱到了床上,刚想覆身亲吻她,却被她推开:·“现在不要……”·她嘴上说着不要,一只手却有意无意的轻轻撩起了裙摆,露出一双修长的,莹白的,蜷曲着的腿。
她的脚趾是那么圆润,纤巧,光洁,白皙,脚背挺直着,可以看清一条条淡青色的筋络··“……你也知道,自那之后,我的身边就只有陆右亭一个男人。”
她咬着唇,目光凄迷,可见其中弥漫的寂寥,“我与他之间,从来都不是正常的情侣关系,他是个商人,眼中永远只有利益交易,我心里十分清楚,一但我没有了利用价值,就会被他毫不犹豫地抛弃……在我眼里,你与他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你从未在我这里得到过什么,却仍旧无私地帮助我……我心中虽对你有情,却也不能随随便便的就把自己交付给了你,毕竟太过容易得到手的东西,总是不值得人去珍惜……是不是……”·他不住地干咽着口水,因为紧张嘴唇都干的发白,垂手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低着头道:“是我逾矩了,我本未妄想过要将姑娘据为己有。”
她拧眉,幽幽地瞧住了他,声音已有些冷:“为什么因为我是个(继)女,不配被你拥有”·他脸上已流出了汗,急忙道:“我从未有过看轻姑娘的意思,在我心里,姑娘亦是与旁人完全不同的……姑娘心中有情,因为情深才会被人所伤,也是因为情深,才渴望拥有一个全心全意对待自己的人……姑娘虽身在泥潭,却不愿与泥潭为伍,若说低贱,我才是那个低贱的下人……”·她静静地瞧住了他,目光闪动,隐隐有种别样的情绪,良久后,叹息道:“我知道因为那一次,你一定受了别人不少的委屈……”·她站起身,轻轻钻入了他的怀中,雪白的脸颊紧紧贴着他火热的脖子,声音柔如梦语:“来日方长,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夕阳透过窗隙照上了温香的床褥,暖暖的,让人从心底里漾溢着安逸。
程蝶趴在阮清羽的怀中,倾听着她强健而有力的心跳,她的呼吸平稳而悠长,已处于沉沉的睡眠中··她微微抬眸,看见她的睫毛弯弯长长,一根根数下来,也有百来根。
她的眉,深浓而稠密,就像两把锋利的剑刃,折- she -出勃勃的英气··她轻轻的在她薄而软的唇上一吻,微不可觉,生怕惊扰了她的清梦··她轻轻的下了床,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穿在了身上。
妆台前,她梳理着肩头柔顺黑长的青丝,嘴角不自禁弯着笑意,像是一个初尝情暧滋味的少女··同时,她也有些担心,担心自己的做法,是否已对她造成了某种程度的伤害。
可她随即一撇- yin -霾,暗想就算阮清羽打也好,骂也好,她都不在乎,只要能跟她在一起,无论怎样的惩罚自己都愿意接受··想到这里,程蝶眼中的醉意就更浓了一层。
也就是这一刻,熟睡中的阮清羽微微侧了个身,被褥掀起,露出了她雪白的肩胛··那肩胛上的线条优美平直,却有一点血红的印记,与交错的疤痕纠缠在一起,很容易就会被人忽略。
可是不知怎的,偏偏这一刻,那点印记格外引起了程蝶的注意··这血红的印记仅仅在程蝶的脑海中逗留了片刻,却如一把尖刀,给了程蝶剜目灼心的痛·程蝶全身的毛孔仿佛都在这一刻剧烈收缩,寒栗爬上了她的整个身体,让她的呼吸竟似已经凝窒。
那一点妖异的花纹,像是恶鬼的血口,向着她一点点扩张、狞笑·扶桑花……·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心中颤抖呐喊,程蝶怔忪原地,泪水夺眶而出。
“杀死爹的凶手,身上有一朵扶桑花刺青……”·“炼狱扶桑每一个成员的身体上,都会有朵扶桑花刺青·”·女扮男装·什么是天堂坠落地狱的感觉,什么是瞬间沦陷冰天雪地里的绝望,种种滋味,这一刻她已一一尝遍·程蝶哭不出声,整个人都似已麻木,良久良久,才拾回一缕魂魄,凄然道:“这不是真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她情绪失控,掩面奔出了屋子。
她在树林中奔逃,像是拼命逃离鹰爪的白兔··她的泪在冷风中破碎,她的心也在绝望中破碎··命运,总是人无法逃脱的漩涡··夜色笼罩大地。
有月,没有星··一道冷郁的身影,独坐靠门的一角,抱着酒壶埋头狂饮··酒楼很热闹,一楼二楼都坐满了客人,他们大部分成群结伴,有说有笑,唯独阮清羽那一桌,冷冷清清。
已有人注意到他,或许一直就在注意着他··也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看着他的神情就像是看着一个异类··但她都没有在意,因为她的思想、注意,全都集中在了一个女人的身上。
她知道,程蝶早已知道了一切··她想象不出程蝶知道真相那一刻的感受,或许会和她现在一样,或许比她还要狠上十倍··但她总算知道,她和程蝶已经彻底的完了。
她举起酒壶,不停往喉咙里灌着酒,烈酒下肚,那灼烧的滋味令阮清羽的大脑又刺又痛··有那么一瞬间,她恨不能就这样醉死在这里··这时,门口进来了三个人,这三个人都很高大,也很魁梧,站在最前面的,衣着最为得体,腰间还配着一把大刀的,叫高斌。
他们踏进大门的时候,酒楼里的氛围明显就有了微妙的转变··高斌一双吊眼只往厅中一扫,凡是被扫到的人都忍不住一个战栗,而他的视线最终落上了独坐一桌的阮清羽。
他只逗留了片刻,即踏着大步,朝向阮清羽的桌席··已有人在担心,也有人在害怕,还有的人已经迫不及待的等着一场好戏的开始··高斌笔挺地站在阮清羽的面前,双手抱着胸,用一种俯视苍生的目光瞪着对面的阮清羽。
阮清羽却似乎完全没有发觉来人,只是自顾自的埋头灌酒··高斌身后的两个弟兄这时大步上前,两只大手同时往桌面一拍,只震得桌子嗡嗡剧颤,倒也是个内家子。
“识相的快点让开,别占了我们大哥的位置……”·震耳的巨响伴着粗鲁的呼喝,使得原本热闹的大厅立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这里。
阮清羽却头也未抬·· ·☆、无端挑衅· ·那两个青脸大汉见阮清羽动也不动,怒目圆瞪,厉声道:“你是聋子还是哑巴,说的话你听不到吗……”·这□□裸的挑衅令所有人以为那青年要遭了秧,可是谁也没料到,惊奇的一幕在他们眼前发生了。
但闻“啪”的一声震响,电芒闪动,三个魁梧大汉忽如断壁般向后跌出,撞翻了两三张桌席··客人们惊呼起身,碎裂的瓷具乒乒乓乓洒落,大厅里几十名酒客没有一人看清阮清羽是如何出的手,只听到震响过后,三个人便已痛呼倒地,倒地的那一刻,青年桌上的筷筒刚好打着颤站稳了脚跟。
近处的酒客早已落荒而逃,阮清羽却仍安坐原地,自始至终似乎都未动过··高斌胸口一阵剧痛,愕然惊觉自己竟被一双木筷撞断了两根肋骨,再看两边哀哀□□的弟兄,情况比他似乎更糟。
高斌虽惊出了一身冷汗,但众目睽睽之下绝丢不起这个脸,欲拔刀出鞘,阮清羽已有先觉,手腕一抖,电芒再闪,高斌一声惨叫,右掌心已被一根木筷刺穿了个洞··高斌简直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之快的身手。
他痛极生怒,咬紧牙关,挥袂一扫,忽见数道寒星从他袖口疾- she -而出,直逼阮清羽全身各处要害··他的暗器功夫虽猛而快,但阮清羽的速度比他更猛更快。
阮清羽右脚飞起,身前的酒桌赫然旋翻人立,呼啸而来的暗器“噌噌噌”尽数钉上了桌面,有一枚注入的内力最深,蓦然穿透木桌,眼看就要钉入阮清羽的眼睛。
若是一般人,只怕这一劫在所难逃,但阮清羽并非一般人··当暗器穿裂桌面所传导出的内力震荡开时,阮清羽已有预感,踏步一闪,毒蛇般的暗器堪堪从她侧颊一寸处激窜而过,“呜”的一声钉入了身后的梁柱,兀自震颤不止。
阮清羽失色,眼中已现厉芒,劲喝一声,力透桌脚,偌大的四方桌轰然间四分五裂,断木飞屑霎时化作狂风骤雪··高斌纵然反应敏捷,面颊也难逃飞来的一劫,但觉眼前一黑,同时耳边“呜”的一声,人影闪过,他腰间的刀已出鞘,人踉跄着后退数步,脚跟才站稳,他的咽喉却已被他的刀锋抵住,寒意迫得他整个脖子都已僵硬。
那一刻,他石化原地,姿态是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和滑稽··“大侠饶命……大侠饶命……”·阮清羽冷冷盯住了他,眼中的残酷近似无情的修罗,所有人都被一股无形的杀气笼罩,大气不敢喘一个。
若是以前,绝没有人能在这双残酷的眼神下活命,但此刻,阮清羽眼中的杀意渐渐转变成了一种苍凉,随即被痛苦与厌恶取代··阮清羽忽然将刀丢在了一边,刀尖直挺挺插入地面,入地三寸。
她顺手抄起旁桌的酒壶,抛了几锭银子,踉跄着走出了大门,又变作了一个醉眼惺忪的酒鬼··街上的行人还很多,灯火通明,夜市繁闹··阮清羽一身酒气的在人群中跌跌撞撞,时不时惹得路人抛来一种嫌恶的目光。
但她还是没有在意,她似乎早已脱离了这个世界,又或者被这个世界脱离··直到经过一处转角,她忽然顿住了脚步,映入眼帘的场景,竟是让她的心一阵抽痛··女扮男装·转角又搭起了一座红布高台,台上兰灯高照,只是站在上面吆喝的不再是那个头戴方巾的老先生,台下也不再有斗文的喧哗声。
阮清羽呆呆地站在那里,目光飘摇,似已笼上一层雾气··“公子,不如你也对上一对,凑凑这份热闹”·“恐怕要让刘公子失望了,奴家早已有了婚配……那位蓝衣公子,便是奴家的相公”·她目光迷离,似已深在雾里。
她想起了她,想起了她的一颦一笑,在这孤寒寂寞的夜晚,不知道自己对她究竟是单纯的想起,还是一种想念··她苦笑,随后从人群的一角悄然离开··她前脚刚踏离那片人群,一道粉色的身影,悄悄来到了她方才站过的地方。
月光如水,勾勒出她绝色无双的美丽面庞,月影里,有她轻轻的叹息··阮清羽半倒在小竹园的栅栏上,望着木灯点映下的屋舍,从心底里涌上一股深深的恐惧··不是因为这里的灯火无人自亮,她知道,灯是阿福点亮的,只是因为这间屋子,记录了她和程蝶太多的回忆,所有不该发生的,都在这里发生了。
她不敢面对,所以只能远远的躲在门外,在深沉漆黑的夜色里,迷迷糊糊地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似乎也没有过多久,阮清羽隐约感觉脸上有一双绵软的手,温柔地轻抚着她,就像春日里的温泉,缓缓的在她脸上流淌,让她沉溺其中,不愿清醒。
可她还是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熟悉容颜,不正是她方才思念的人么·“柔儿……”·他有些不相信,以为自己是在梦里,伸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入握如棉,忽然就睁大了眼睛。
“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泠柔深深看住了他,眼波缠绵如水,更包含着浪潮拍打江岸的绵绵情感,痴痴的道:“是我,真的是我,你不是在做梦……”·阮清羽坐起了身,黯淡的眸子已在发着光,喃喃道:“你、回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她说出“你回来了”而不是“你怎么来了”这样语意完全不同的话,仿佛这里本就是她该在的地方,而他,一直在等着她回来。
泠柔的心在这一刻怦然而动,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过,阮清羽的一言一语,早已不知不觉中对她产生了如此深的影响··她本不该受到这样的影响,她的心早已坚硬如石,没有人,也不可能有人就这样轻易拨动久已落尘的心弦。
这一片刻间,阮清羽的神志愈渐迷糊,忽而身子一歪,整个人已栽入了泠柔的怀里··泠柔身躯一颤,双手不自禁将他搂住··四下再次恢复了宁静,深夜的风,微凉,她的身体却像篝火一样将他暖暖的围绕,还有淡淡如兰如馨的幽香。
她抱着他,目光在月色里更显迷蒙,直至良久··桌上一灯如豆,晕染淡淡黄光,阮清羽已睡在床上,盖好了被褥·借着昏黄的烛光,泠柔发现屋子里一片凌乱,桌面都已落上了一层灰尘。
她将地上凌乱的物什一件件拾起,重新放回了它该放的位置··不过半个时辰,屋子已被重新收拾妥当,恢复了原有的规整与洁净··床上的身影在烛光里呼吸均匀,泠柔静静地凝望着他的脸,他睡得就像是个孩子。
泠柔轻轻坐回床沿,就那么无声的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的身边也有过这样平稳深沉的呼吸声,那时她以为,这样的宁静与安稳,就是一生中最大的幸福··可是现实告诉了她,那时的她太过天真,人心的善变,温柔与谎言,永远是她那个年纪的女孩无法预知的灾厄。
沦落风尘的女子本身比常人更加世故,更懂看人脸色,更懂怎样小心翼翼去讨好别人的欢心·或许也是因为太懂世故,她才会更加轻易陷入一个人温柔的漩涡中··现在的她,一定也不会想到,自己曾经仅仅只因为一个男人平等的目光和眼神,就此沦陷进去。
而现在的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无知的少女··这,究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还是一件非常悲哀的事·东方渐渐现出曙色,天已亮了··阮清羽醒来的时候,发现整个屋子都变了一番样貌,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直到她认定这不是错觉的时候,恍然想起昨晚梦见的一道身影,当时他以为是梦,现在他已知道那不是梦··他只是垂下了脸,神情被埋在- yin -影里,看不清是喜,或是悲。
清晨的院子还很静谧,时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语··阮清羽站在门前,看到灶台上有袅袅蒸腾的热气,还有一道粉色的温柔身影··他的心微微一颤,竟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如果时光真的能倒流,她是否会后悔当初所做的决定·他垂下了头,深深呼吸·· ·☆、心墙· ·感觉到一双脚步临近,阮清羽抬眸,泠柔正站在他的面前,笑吟吟看住了他。
“饿了吧,粥已经煮好了·”·她的笑容,就像是阳光下一朵盛开的蔷薇,再冷酷的心,都忍不住想要为她开放··阮清羽唇角微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止住,只是低头坐到了桌席中去。
他刚坐下,泠柔习惯- xing -的欲要离开,阮清羽忽然道:“别忙活了,一起坐下来吃吧·”·泠柔顿住了身子,点头轻嗯··“你坐·”·他说罢,往厨房走去,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一碗粥,一双筷子。
泠柔的脸已有些红,接过碗筷,轻声道:“谢谢公子·”·阮清羽与她面对面而坐,只是坐下来吃饭,什么也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多问,有几次泠柔忍不住看了看他,却也都没有开口。
女扮男装·美丽与温柔使她周旋在各种群体间,游刃有余,但到了阮清羽面前,无疑已没有了效用,她实在无法看透那张冷漠外表下的真实内心,有时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在他面前存在着。
“怎么想着回来了”·阮清羽这时忽然出声,语调一如既往的淡漠,好像对什么都没那么关心和在乎··泠柔轻轻放下了碗筷,抿了抿唇,道:“我……很想回来看看你。”
阮清羽却只是垂眸,道:“我还以为,你已经回京城,嫁人了·”·泠柔面色一变,微微张大了眼睛,目中充满怔愕,道:“嫁人……嫁给谁……”·阮清羽淡淡道:“你不用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已知晓你的身世,也知道你的身边,一直不乏追求者。”
他说的很委婉,根本没有一个字会让人觉得冒犯··泠柔却捏紧了指尖,片刻后,哑声道:·“公子你、既已知晓了我的身份,为何……一直没有揭穿我……”·“揭穿”阮清羽皱眉,有种不知从何说起的疑问,随即弯唇笑道,“揭穿你什么你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么”·泠柔脸色微白,指尖隐隐没了血色。
阮清羽却漫不经心地夹了几根小菜,道:“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过去跟秘密,何况身世这种东西,很多时候都由不得自己决定,若有了足够的能力和机会,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何尝不是件好事既是好事,又为何要拿来‘揭穿’”·泠柔怔住了,随后微微垂下了头,没有人能看清她的神情:“你……没有看不起我吗……”·阮清羽却笑了,淡淡道:“旁人怎么看你那是旁人的事情,重要的是你怎么看待自己。”
泠柔这时抬起了头,瞧住了阮清羽的双眼,用一种十分肯定的口吻,道:“可是在泠柔心里,公子并非旁人·”·阮清羽怔了怔,这一刻,仿佛从泠柔的目光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但他很快摆脱了这样的错觉,淡淡一笑道:“你我不过相识数月,能有多少情分可言呢”·泠柔低下了头,一阵沉默,她已发觉阮清羽对她刻意的疏离,这是否说明,直到现在,她其实都没能走进过阮清羽的心里·“倘若泠柔真的嫁了人,公子……是否也不加在意……”许久后,传来泠柔暗哑的声音。
阮清羽沉默,已发觉这个问题自己难以回答,他不知道心头忽然涌上这种难言的滋味是因为什么,只知道,无论哪个时候,嫁人似乎总是一个女人最好的归宿,何况像她这样身世坎坷的女人。
但是,她嫁的那个男人,一定就会使她幸福快乐吗·阮清羽不知,据他所知,陆右亭是个身份很神秘的人,就像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随时随地又会突然消失,他的出身履历在成名以前几乎是一片空白。
可是这一切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泠柔对他而言,或许只是一朵空中飘浮过的云,短暂的停留后便会消失无影,他也以为自己在泠柔心中也是一样的存在,但很显然,他低估了泠柔的情感,低估了自己在她心里的份量。
纵然他刻意疏离,似乎也难以使一颗火热坚毅之心知难而退,他忽然发觉,泠柔的坚持,多么像一个人,这样极其的相似,已让他有些不忍··“以后,别在叫我公子了,直称姓名就好。”
阮清羽知道自己是在答非所问,只因他实在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泠柔眼中却已流露欢喜之色,垂着首,低低道:“阿羽·”·她白玉般的脸颊已升起了两朵朝霞般的红晕,阮清羽在她身上,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程蝶。
他的内心又开始了挣扎,是否该燃起面前女子的希望·“阿羽,我可不可以、再像从前那样呆在你身边……”·泠柔咬着唇,目光却在发亮。
阮清羽垂下了头,神情被藏在- yin -影里,道:“你、会后悔的·”·“后不后悔,时间可以证明·”泠柔明眸如水,微微一笑,痴痴的道,“至少这一刻,我不后悔。”
她的笑容充满了甜蜜和满足,谁都不能在这样的笑容里无动于衷,转而道:·“今天,想吃什么”·阮清羽看着她甜美的脸庞,心头也悄悄浮上了一丝甜意,道:“一会,一起上集市吧……”·泠柔点头道:“嗯”·院子里,这时走来一个身影,泠柔回眸,来人正是阿福。
与泠柔视线相碰的那一刻,阿福仿佛怔了怔,眼中随即折- she -出一种冷意,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已将泠柔视作了空气··再没有眼力的人,都能看出他的不友善,泠柔遂向阮清羽道:“那我、先去忙了……”·阮清羽点了点头。
正厅里,阿福从袖袋里取出了一把折扇,递给阮清羽道:“公子,这是铁胆帮帮主张坤昨日托人送来的礼物,金丝扇·”·阮清羽接过扇子,轻轻一展,只见扇面以金丝编织,表面铺了一层绫绢,绘有写意画,看来无甚稀奇。
展开背面,扇骨是由象牙制成,扇底还有个隐藏机括,轻轻一按,扇身微颤,“噌”的一声,竟从扇骨中毒蛇般窜出一排箭头,寒光扑闪,长出三寸··阮清羽眼中不禁亮起了一道光,这是一个摸惯兵器的人本能的反应,道:“好用吗”·阿福道:“刀枪不入,可杀人于无形。”
阮清羽却叹道:“可我不需要会杀人的扇子·”·阿福道:“以前公子不需要,但现今公子或许会需要·”·女扮男装·阮清羽蹙眉道:“怎么讲”·阿福道:“东厂的爪牙,如今已经伸到了东海县。”
一句简短的话,却已传达了很多信息··自新帝执政以来,朝廷的风向一直转换不定,锦衣卫虽受到新帝重用得已复兴,一方面却又被新兴的东厂势力打压,短短三年,东厂的密网就迅速笼盖了大江南北,如今就连东海县,也成为了他们的势力范围。
一方势力的兴盛必然代表了另一方的衰落,很显然,锦衣卫与东厂已势成水火··阮清羽眉头深锁,忽然想起那一晚自己醉酒街头,所见的一道幽灵般的身影··那身影所散发出的杀意,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他仍心有余悸。
“解刚没有倒下,东厂依旧只是东厂·”·沉默过后,阮清羽寒声道··阿福只是垂手,没有说话··阮清羽沉吟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泠姑娘来东海县的事,你怎么没有告诉我”·阿福微怔,随后道:“公子早先已吩咐过阿福,泠姑娘若是回了京城,就无须再管,所以阿福便没有再管。”
·阮清羽不再说话,因为他发现阿福并没有说错一句话··阿福顿了片刻,道:“我实在也没有想到,泠姑娘还会回来找公子,也实在料不到,这位泠姑娘的心思。”
阮清羽皱了皱眉,道:“你好像对泠姑娘,很有意见”·阿福立即打了个躬,道:“阿福不敢”·他嘴上虽说着不敢,脸上却没有不敢的表情。
阮清羽这时却笑了笑,道:“那你觉得,泠姑娘有心思”· ·☆、飞来横祸· ·阿福顿了顿,垂首道:“阿福只是觉得,泠姑娘身处的环境过于复杂,她的出现总是透露着一种巧合,而且,为什么就一定缠上了公子”·阮清羽双眸微眯,片刻后,淡淡道:“你未免把事情想得复杂了些,也许她只是厌倦了以前的生活,想要寻找一个地方重新开始,至于为什么是我,她的选择是对是错,也都未可知。”
阿福嘴角动了动,但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阮清羽笑了笑,道:“我这里也没其他事情,你先去忙吧·”·阿福应了声,躬身退下,只是经过园子的时候,递给了泠柔一个很微妙的眼神。
今日,天朗气清,两道明亮的身影走在街上,仿佛将周边一切的景物都比了下去··阮清羽走在前头,感觉阳光有些艳,不禁用金丝扇挡在额前··阳光下,扇面折- she -出耀眼的金辉,泠柔好奇道:“阿羽,这把扇子看起来很是特别,以前也没见你用过。”
阮清羽道:“这是铁胆帮的赠礼·”·“铁胆帮……”·“嗯,就是洛阳第一帮的铁胆帮。”
泠柔讶然道:“你跟这些江湖上的帮派,也都有来往吗我原本以为,你是阿福的老板,会宾楼的大东家·”·阮清羽笑道:“我既不是会宾楼的大东家,也不是阿福的老板,阿福之所以跟着我,是因为他很忠诚。”
“你对阿福,一定很好·”·阮清羽摇头:“其实我也没为他做过什么,只是将他从金陵街头带到了这里,他今天取得的一切,都是靠他自己,只不过他认为是因我而已。”
泠柔道:“你是阿福的伯乐,但你却没有放在心上,你一定做过许多好事,但大多不以为意·”·“好事”阮清羽挑了挑眉,自哂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大多数人都喜欢在别人面前装作好人,但你却偏偏喜欢在人家面前装坏人·”泠柔这时顿住了脚步,抬起头静静地瞧住了他,美丽的明眸仿佛漾起绵绵的潮水,荡人心魂,“所以阿羽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阳光下,她清澈的眼波流露几许天真,阮清羽怔了怔,这样的天真一瞬间将他拉回了某段岁月里,让他不由自主地沉浸。
但他并未沉溺,而是将扇子放到胸前摇了摇,转身朝前走去,道:“听说过铁胆帮帮主‘威龙唐’的大名么”·泠柔跟上了他的步子,沉吟道:“有些耳闻,据说铁胆帮有段时间内斗非常厉害,唐帮主一手创立的帮会,最终却落到了义弟张坤手里。”
“这些事情,都是我从旁人那里听来的·”末了,泠柔补充了一句··阮清羽道:“张坤既是唐雀生的义弟,却篡夺了唐雀生的帮主之位,这种人是否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泠柔没有答话,她若回答是,明显就是把阮清羽同他归为了一类,若回答不是,又没有否认的理由。
阮清羽见泠柔答不上话,却是微不可见地弯了弯唇··两人这时从一条有些冷清的巷子里经过,一阵风吹过,飘落了一片残叶,只这一晃眼间,阮清羽已看见残叶中央锋利的削口,整个人忽然间僵住。
“阿羽,怎么了……”·气氛在这一霎时剧变,阮清羽顿步环顾,已警觉到周围的不同寻常,猝然拉住了泠柔的手··泠柔心怦的一跳,尚未回神,忽闻两侧高墙上衣袂展动的“扑扑”声,前赴后继。
这声音极其细微,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出,阮清羽却已将泠柔拉到身后,也是这时,四道黑影从高墙两侧扑来,刀光剑影,寒光扑闪,织成一片天罗地网··阮清羽搂过泠柔不盈一握的腰肢,脚尖一点,已飘身纵出三丈,四名蒙面刺客翻身落地,站成两排,迎风亮剑。
阮清羽剑眉一蹙,金丝扇当胸展开,冷声道:“你们是什么人”··女扮男装“来杀你的人”·“人”字刚落,剑光一闪,为首刺客已当先刺出一剑。
阮清羽眼中顿现厉芒,扇面迎出,与剑相绞,已是碰击了一十二下,那蒙面客忽而长剑圈转,反刺阮清羽右肩··阮清羽折扇一挥,劲风疾迫,对方剑尖一歪,阮清羽从他的剑光笼罩下倏然窜出,扇子一合,反手刺向他虎口,对方只觉虎口一麻,手掌一颤,长剑脱手飞去,连忙倒纵开来,脊背已是沁凉一片。
不待阮清羽缓身,接连两道身影欺身扑进,泠柔虽被阮清羽紧紧庇护,夹在中间,难免沦为敌人的箭垛··那两刺客一左一右,剑直如矢,“唰唰”几剑左右轮刺,阮清羽抱着泠柔腾挪闪转,移位换招,泠柔几次险中得生,一颗心怦怦狂跳,然而每次刀风临面,阮清羽手心的力量总会使她放心的跟着他的脚步,这般一悬一落的惊险滋味,生平何曾尝过·一名刺客心眼毒辣,觑准泠柔右肩暴露的空隙,刀刚举起,阮清羽箭步一闪,身手如电,已擒住了他的手腕,反手一拧,刀锋偏移,往斜刺里一挡,“当”的一下,堪堪挡住了敌人刺来的一剑,随即一个肘掷,撞断对方数根肋骨,那人倒翻出去鲜血狂吐。
紧接着又是两道剑光,剑气纵横,绵密如附骨之疽,阮清羽对敌下已有些顾不得泠柔··忽闻身后一声尖叫:“阿羽救我……”·阮清羽失色,当下不顾赫赫剑影,手腕一震,金丝扇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电芒削向那刺客的手指,只听一声惨呼,钢刀坠地,泠柔恐极下鬼使神差的飞起一脚,正中那刺客的□□,那刺客惨呼后又是一声怪叫,捂住胯裆笔直倒地,咬牙道:·“好毒的……女人……”·“人”字尾音未落,蓦地眼前一黑,全身上下轮番挨了顿暴击,原来泠柔趁他重伤倒地,拾起菜篮子就是一顿狂抡乱砸,可怜一个凶悍杀手,在姑娘□□狼狈如狗,只得挨揍的份。
这厢里,阮清羽一心只顾泠柔,兵器离手后立时处于下风,剑影逼得他应接不暇,稍一迟缓,剑光已刺入他左肩要- xue -,入体二寸,鲜血立时染红了衣裳··阮清羽吃痛闷哼,两根手指一夹剑脊,内力袭来,长剑霎时拧为两段,那人骤觉手腕一裂,掌中剑脱离,又闻“叮”的一声,阮清羽用断剑拨开了腰盘的一道剑光。
那刺客被震得跌倒,阮清羽趁机跃回泠柔身边,焦灼道:“你没事吧……”·泠柔见阮清羽肩头血流不止,吓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刚要发话,忽闻暗器破空的尖锐啸声,点点梅花镖以连珠箭的手法向阮清羽- she -来,似长了眼睛。
阮清羽踢中地上的扇柄,金丝扇凌空化作数道金光,连连拨打飞镖,瞬息间一口气削了对方- she -来的七枚,还有两枚被他以巧力拨转,毒蛇般反窜向对方的要害- xue -道。
但闻“扑”“扑”穿肉之声,刺客连中两点寒星,阮清羽更不怠慢,足尖一点,身子凌空跃起,那人眼见对方一道金光当头劈下,提剑斜刺,熟料铁剑搭上扇面,似被扇面吸住,阮清羽向前一推,剑锋倒转,阮清羽觑准那人右胯,一脚踢出,同时折扇一拢,象牙扇柄已朝他后脑勺拍去,那刺客只觉脑袋一沉,脑门砸地,溅得一地血花。
阮清羽在一片血腥狼藉中,身子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先前只顾应战,顾不得肩上的伤口,此刻稍一松懈,左肩上立即传来钻心的刺痛··“阿羽……”·泠柔瞧见阮清羽左肩上的鲜血已浸透了胸前大片,心也仿佛在滴着血,捂紧他的伤口,热血在手心流淌的感觉,让她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的临近,失声道:“阿羽、你怎么样……要不要紧……”·阮清羽看着泠柔苍白的面容梨花带雨,心头霎时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但他并未在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哑声道:“小伤,死不了……”·说完,翻转扇面,只见其上钉着一枚雪亮的梅花镖,他扯下细看,恍然想起那晚酒楼里遇到的几个地痞,用的就是这种暗器。
他拇指与中指按住暗器两面,轻轻一拧,背面旋开,赫然暴露两个金字:东厂··阮清羽只觉一股气血从足底直冲大脑,目中笼上一层令人窒息的恐怖杀意,踏前一步,紧紧盯着地上的黑影,一字一句道:·“我本已不想再杀人,是你们逼我的。”
 ·☆、覆水难收· ·感觉到掌心的颤抖跟冰凉,阮清羽回眸看住了泠柔,她明明害怕的像只惊惶的小兽,却依然握紧了拳头强压着内心的恐惧,阮清羽的目光一瞬间由冷酷化为温柔,还有丝丝不得已的抱歉,他抱歉让她亲历这样血腥的厮杀,不得已在她面前暴露最凶残的一面。
他沿着袖口撕下一片衣角,蒙住了泠柔的双眼··视线在这一刻变得黑暗,泠柔心头绷紧,纵然畏惧却也未发一言,这样的勇气已然超出了寻常的女子··是什么,给了她这样的勇气·阮清羽这时牵住了泠柔的手,在她耳畔低声道:“别怕,我在。”
泠柔的心微微一颤,从光明一瞬间跌入黑暗,不知身处何处却能感觉到死亡的逼近,这种可令任何人发疯的未知时刻,却因为一句“别怕,我在”,给了泠柔内心无限的安慰,让她不再那样畏惧。
黑漆漆的大门,在一声沉闷的“吱呀”声中打开,- yin -寒已从缝隙里钻透而出,迎面扑来··久违的阳光照进这封存已久的藏兵室内,似给死亡添上了一丝生机。
这是秦家的藏兵室,秦家五代都是生意人,唯独到了第四代出了一个武举人,后因仕途不利,这位武举人便命后人不得再入京做官,但习武的传统却一直有所保留,直到秦川遇见程蝶之后,再没有动过刀,舞过剑,原因只有一个,程蝶不喜欢这些戾气过重的兵器。
可是这一日,藏兵室却再一次被开启,而开启的人,却是程蝶··女扮男装·隐藏在最深处的寒意,饥饿贪婪地吸收着那一丝微弱的光能与热源,一股邪恶的力量,正召唤着它的主人靠近。
一只白皙的手,在- yin -暗中握住了剑柄,透过其上的锋锷,她甚至已看到寒刃抹在脖子上的情景··一想到鲜血在喉咙间喷洒,她就会止不住的颤抖··她的双目已红,泪已滚落,“嘀嗒”一声坠上冰冷的剑锋,碎成两节。
“少爷,夫人早上从我这里拿走了藏兵室的钥匙,还嘱咐我,不要告诉少爷……”·前来汇报的,是秦家的管家··负手而立的秦川望着园中簌簌而落的飘絮,目光深邃,片刻后,沉声道:“你就当没有找过我。”
“是·”·泠柔扶抱着阮清羽回到了小竹院,一路上阮清羽的血就没有一刻停止过,泠柔的脑海一片空白,空白到没有足够的理智去想其他任何事,她已不知所措。
拿上必备的药品后,她就被安排在门外等候··她没有听错阮清羽的安排,更没有看错阮清羽的举动,但她的确被关在了外面,在他重伤之下迫切需要一个人来照应的时候,她却只能站在门外,并且门被锁的死死的,像防贼一样锁的很死。
这究竟是为什么·她想不透的不止是这一点,更想不明白阮清羽会遭何人暗杀,这个人杀的竟然还是昔日锦衣卫指挥司手下爱将,炼狱扶桑的一流杀手·这次的行动分明是有组织有预谋,可这背后的指派人会是谁·泠柔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陆右亭,可是很快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陆右亭一心只想获得“飞羽令”,很明显,在获得飞羽令以前,陆右亭又怎敢这么着急要了阮清羽的命·她很快又想到一个人,一个青脸大汉,一个在酒楼里受了阮清羽教训的恶棍。
当时她也在酒楼,只是在一个阮清羽看不见的地方,这些刺杀阮清羽的蒙面客,会不会是那个人为了报复才找来的杀手·那个恶棍又是何许人也背后又会有一层怎样的势力,能为他这样肆无忌惮的报复做后盾·泠柔发觉,事情的发展走向,越来越趋于复杂,但她同时也发现,阮清羽时时刻刻对自己都留有提防,否则又怎会在这么紧要的关头,留她一人在门外,连碰都不让她多碰一下·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他至今都不肯接受自己相信自己·可是她明明能感觉的到阮清羽的亲近,在他坚不可摧的冷酷外表下,已然悄悄从内心为她打开了一道缝隙,她的感觉从来都不会错。
可这些猜测只在她脑海中停留了一瞬,汹涌而来的另一种压抑感就占据了整个脑海,再多的惊疑也覆盖不了她对阮清羽生命的忧虑,这一刻她只想阮清羽能够平平安安··“吱呀”一声清响,门已被推开,泠柔从混乱中回神,见阮清羽从屋里走来,脚步轻缓,身上已换了一件干净整洁的新衣,除了面容少了些血色,多了一些苍白,再也看不出其他异常。
“阿羽、你的伤势……”·泠柔微微睁大了一双眼睛··阮清羽微微一笑,虽然笑得有些苍白,却依然道:“我只是受了点小伤,过不了几天伤口就会愈合……”·一个“合”字刚刚出口,他身子一颤,温香入怀,泠柔已挺身抱紧了他,在他怀里不住啜泣:·“阿羽、你终于没事了……你知不知道方才我有多担心你……你若是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你真的吓死我了……”·她抱得是那样的紧,紧到他已有些无法透气,肩头的伤又在隐隐刺痛,冷汗又开始从额头往下流,但他的心却是一片柔软,甚至不忍心、不舍得她从自己的怀中离开。
“……柔儿……我的伤……”·“啊……”·最终阮清羽还是没耐得住,泠柔一声惊异,脸色煞白的从阮清羽怀中离开,美丽的脸庞立刻又从煞白涨为通红,内疚而焦灼的道:·“阿羽、你怎么样我弄疼你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的眼中又泛起了泪花,却咬着唇不让泪落下,楚楚可怜的倔强,最是一份教人心疼的凄楚。
阮清羽微微摇头,情不自禁伸手拭去了她眼角滑落的泪珠··指尖从脸颊轻轻滑过,那细致柔腻的触感,仿佛一道奇异的电流,让人心头悸动··泠柔抬眸,痴痴地凝注着阮清羽的双眼。
四目交接,她秋波盈盈,含情脉脉··那一刻,阮清羽再也无法移的开眼··***********·剑开双刃,身直头尖,横竖可伤人,击刺可透甲,凶险异常,生而为杀。
杀人的剑,在白衣素手间辗转腾挪,生涩的剑法随着剑光,催落一片飘絮··明明是开在枝头纯白无暇的花儿,为何零落成泥沾上世俗的尘埃,染上仇恨的血色·“小蝶,哥哥教你舞剑好不好……”·“不要,小蝶才不要学剑,剑冷冰冰的,只会伤人……”·“傻妹妹,哥哥教你舞剑不是用来伤人,而是用来自保,倘若有一天哥哥和爹爹都不在你的身边,那时候身边没人保护你,你就只有靠你自己啦……”·“小蝶不明白,哥哥和爹爹为什么要离开小蝶,为什么不能一直陪在小蝶的身边……”·“谁让小蝶不听话,听话哥哥和爹爹就不离开小蝶……”·“小蝶听话小蝶听话……小蝶是世上最听话的乖孩子……”··女扮男装“那小蝶要不要乖乖学剑法”·“……小蝶要学小蝶最乖……”·“小蝶,爹已经不在了,我只希望你能和秦川好好的生活下去……”·“秦川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不要辜负了他对你的一片深情,将来哥哥或许还会回来看望你们,你们可一定要给哥哥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外甥呐……”·剑越舞越疾,心越跳越乱,程蝶终于再难忍受身与心的煎熬,失足跪跌在地,指尖划破,滚落一串血珠。
看着手上腥红的血迹,程蝶的目光却是那么空洞,麻木,仿佛根本感受不到丝毫的痛感··“爹……女儿不孝,没能为您报仇,反将一片痴心错付,爱上一个永远都不该爱的人……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哥哥,也对不起秦川……”·程蝶的泪终于落下,那样麻木地滚落着,单薄的身影好似瑟瑟秋雨中的一朵芙蓉花。
她忽然将泪收起,面冷如霜,目光寒如冰雪,咬着唇道:“若您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女儿……保佑女儿终有一日、手刃仇人……”· ·☆、袒露心意· ·是夜。
阮清羽木然立在一棵老树下,手里依旧握着时常挂在身边的那枚玉佩,怔怔地仰望夜空··夜空没有星辰,漆黑深沉如渊海,仿佛要将人的灵魂卷入其中··泠柔站在灯火明亮的小竹屋里,静静地望着阮清羽的背影,每当他有心事时,就会拿出那枚玉佩,怔怔发呆,或在屋顶,或在树下,凡是一个人的地方,他都待过,仿佛一直以来,能够陪伴在他身边的唯有那枚青玉,仿佛它已是阮清羽的精神支柱。
这枚玉,是程蝶送给他的吗·他是不是,又在思念着程蝶·泠柔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回到里间为他拿来一件披风··肩上传来暖意,阮清羽回眸,泠柔轻轻道:·“阿羽,回屋吧,外面冷……”·“嗯。”
阮清羽在泠柔的搀扶下回到屋里,忽然拉着泠柔坐下,面色深沉··从早上那件事发生到现在,阮清羽一直没怎么说过话,泠柔也没有问,有些事情总不是她该开口。
“今天的事情,你为何一直没有问过我”·阮清羽看住了泠柔,目不转瞬··泠柔迎视着他的目光,抿唇道:“我早已下定决心跟在你的身边,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改变,问与不问,能有多少分别呢何况,你若愿意告诉我,自然会同我说的。”
阮清羽微微垂首,叹息道:“你未免太轻易相信了一个人,明知道跟在我身边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你甚至连我是个怎样的人都不知·”·泠柔却摇头道:“我虽然不知道你的过去,但我却知道你是一个君子,这还不够吗”·阮清羽蓦地抬首,目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转而又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他竟已忍不住发笑,道:“君子你见过一个满手沾血杀人如麻的君子么”·他的情绪明显已失去了平时的稳重,是什么令一个向来冷冷清清的人,突然间一反常态·“在你眼中,我看到的只有对仇杀的厌恶,阿羽,你并不喜欢杀人,对吗”·泠柔目光沉静,淡若止水。
阮清羽垂下了头,没有说话,他早该发觉泠柔并不是一个很傻的女人,很多事情其实她早已看穿,只是从来不会主动表露··“阿羽,我不在乎你过去做过什么,又跟谁结下过仇怨,我只想让你知道,无论你是谁,有着怎样的身份,我都想要跟在你身边……”·“你这又是何苦”·泠柔却没有答话,回眸望向了窗外,目光没入一片沉沉的黑夜里:·“人们都说我们这一类的女子,天- xing -下贱,人尽可夫,从来不懂何为情,何为爱。
在大部分人眼里,我们也只是用来泄玉的工具,没有一个独立的人格,甚至连人都算不上··可笑半生都在他们中辗转,到头来,居然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停留心中。”
她将目光从远方收回,轻轻落在了阮清羽的脸上,幽幽道:·“我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是个孤儿,这个世上既没有我在乎的人,也没有在乎我的人,生活对我而言早已失去了本来的意义。
年轻时,以为生命或许会有些不同的际遇,怎料,那样的际遇,也只是让我更加看清了何为人心··直到遇见了你……阿羽,直到遇见了你,我才明白一个人也可以如此的与众不同……·你没有问过我的过去,即使知道了我的出身也没有嫌弃我,反而尊重我,接纳我,将我视作最寻常的女子。
对我而言,你就是一个君子,是我一生一世都想要跟定的人……”·在泠柔深情的眼波里,阮清羽面红如火,紧张而又不知所措··他不想让泠柔变成另一个程蝶,却又害怕直接的拒绝会伤了她的心,沉默半晌后,暗声道:·“你知道我和程蝶,为什么会分开么”·泠柔神情微怔,下意识地捏紧了指尖,摇了摇头。
阮清羽道:“因为我欺骗了她·”他丝毫不意外泠柔眼中的诧异,道,“我既能骗她,也就能骗你,你知不知也许直到这一刻,你都是在我的欺骗中你知不知你眼前所见的我,或许根本就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我”·泠柔低下了头,美丽的面庞被隐藏在一片- yin -影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声。
阮清羽已有些懊悔,懊悔自己不该以这样的口吻,去逼迫她面对现实··氛围变得益发沉闷而令人窒息,阮清羽忽然看见一串晶莹的泪珠,从泠柔的眼眶里坠落,一滴,一滴,溅- shi -了冰凉的地面。
女扮男装·这一刻,阮清羽的心蓦地抽痛,他不能不去怪自己,怪自己的自私与残忍··他无法向泠柔坦白一切,只有一味拒绝泠柔的满腹深情,就像是为了甩脱一个人而编造出似是而非,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离奇又没有逻辑的理由,毫无责任,毫无担当,一味将她推入感情的深渊,留她一人在深渊里张皇无措。
他同时越来越意识到一件事情,泠柔早已在他心头留有一席之地,他之所以不肯表明自己的身份,是否因为心里更本对她留有一丝渴望·想到这里,他心头不禁涌起一阵恶寒。
只有跟泠柔在一起,他才能无所顾忌没有压力的去享受生活,享受她给予自己的照顾和温暖,这正是他所渴望和需要的温暖··“对不起……”·阮清羽如鲠在喉,忽然牵起了泠柔的双手,将她揽入怀中,到头来只能艰涩的在她耳畔吐出这三个字。
泠柔在他的怀中轻轻颤抖,用力抱紧了他,抱紧了这个被她视为珍宝一样的人··阮清羽轻抚着泠柔单薄的肩背,声音低缓的道:·“以前的我,手上沾满鲜血,每晚坐在山林里,怀疑是否还能望见明天的月亮。
你说世人以为风尘女子无情无爱,然而杀手,又何尝在世人眼中有情有爱呢·我不介意你的过去,只因为我的过去又何曾光明·我尊重你,其实也只是尊重我自己。
我隐居于此,就是不想再做他人手里的刀,我拼命想从过去抽离出来,可如今看来,已是不可能了,你跟着我,也许都活不过明天·”·泠柔却抱着他更紧,声音益发凄迷,痴痴的道:·“阿羽,我们是如此相似的一个人,这个世上只有你能知我,懂我,如果连你都不要我了,未来对我还有什么意义·请你不要赶我走,也请让我珍惜同你在一起的时光,即使真的再也看不见明天,也不要让我留有任何的遗憾,好吗……”·没有人能够怀疑泠柔此刻的深情,也没有人能不为这样的痴情打动。
每个活在世上的人,都会有他各自的牵绊,若能获取这样一份纯粹的感情,也算是一种幸运吧··飞蛾扑火,就是为了在那一刻绽放生命的光辉··有些人就像飞蛾,一生都在等待着生命绽放的那一刻。
阮清羽的心在颤抖,曾几何时,也曾有一道温柔的身影,在这一灯如豆的夜晚,与他倾吐心语··泠柔从他怀中微微坐起,深深凝注着他的双眼,烛光在她脸上闪动着,如此温柔又如此凄迷。
阮清羽的身子微微发颤,脸已通红,却躲开了泠柔深情的凝注··泠柔伸出手去,牵起了他的手,覆上了自己温软白皙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倾国倾城;她的泪,动人心魄。
她轻轻闭上了双眼,用心感受着此刻荡漾在脸颊上的温柔,泪水滑落,溅- shi -了阮清羽的指尖··“阿羽,我知道我没有蝶姑娘的单纯、善良,但我对你的心,是真的……”她睁开了- shi -润的眼眶,那一份慑人心魂的凄迷,令阮清羽黯然销魂,心神激荡,“阿羽,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好么……”·喃喃细碎的轻语,似是从最深的迷雾中飘来。
阮清羽情潮翻涌,情思飘荡,仿佛置身于梦中··恍恍惚惚,泠柔已覆身而来,轻轻吻上了他俊逸雪白的面颊,温软沁凉的唇瓣··那一刻,阮清羽的心,剧烈一颤。
泠柔无疑是贪心的,她并不满足于如此微浅的触碰,轻轻捧起他的脸,深吻着他,在他沁凉的唇瓣上辗转碾磨,轻舔慢咬,吻到动情时,皓腕情不自禁缠上了他的脖子,在他的怀中嘤咛。
阮清羽颤抖着,终于在泠柔绵绵不绝的攻势下妥协,微微张开唇瓣,迎接着她温滑甜美的舌头,相互交织,厮磨··缠绵而热烈的激吻,让泠柔意乱情迷,那一种迈向沸腾的感觉,让泠柔几乎已喜极而泣。
如果说两个人的交颈缠卧是对彼此空洞的心最好的治愈,那么阮清羽就是药,而泠柔则是一碗迷汤··一碗让人无限沉溺、失去自己,最温柔也最消魂的迷汤··泠柔一声闷哼,忽然已被阮清羽鸭在了申下,几乎已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婵眠中保持清醒,可是阮清羽忽然间却已亭滞,像是从美梦中悚然惊醒,脸色已变作了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
泠柔怔怔地看着阮清羽僵硬的神色,心头忽然涌上一阵不安,微微动了动纯角,尚未开口,摆在他腰间的那只手,突然被阮清羽挪开··泠柔呆住了,心一点点的往下沉。
她咬着唇,看着阮清羽站起,然后离开,那背影,像是一堵坚硬厚实的墙壁,从未有过任何的改变··她的唇已咬得发白,美丽的面庞再无半分血色·· ·☆、不择手段· ·凉风扑面,今夜似是格外的清寒。
泠柔抱膝坐在蒲团上,烛光将她的影子拉长,她的面庞在闪烁的烛光中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哗啦啦”的巨大声响将泠柔从失神中惊醒,她起身奔到门前,只见阮清羽呆怔院中,全身- shi -透,身旁还有一个空荡荡的水桶。
她慢慢明白过来,多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但终究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远远地瞧住了那道背影··夜更深,几朵乌云遮住了月的霜华··秦家的宅子除了院子里的灯火,其他都已熄灭。
秦川还没有睡着,回想起白天管家的一番话,心里就愈发不得平静··他一直未直接介入到程蝶的事情里,宁可他人插手也不愿自己介入,这无疑是一种最安全的做法,因为出了任何事情结果都与他无关。
可是他渐渐发现,事情的走向愈来愈背离了他的初衷,原本以为程蝶知道真相后会决然与对方划清界限,但没有想到她竟如此- xing -烈,居然燃起了复仇的念头··女扮男装·枕边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梦语,仓惶嘶哑充满痛苦:“不要……不要杀我爹……求求你……不要杀我爹……”·秦川心尖一痛,试图将程蝶摇醒:“小蝶,醒醒,你又做噩梦了……”·随着一声惊呼,程蝶蓦然惊醒,汗珠从额头滑落,一瞬的恍惚后,嘤咛着扑入了秦川的怀中,失声哽咽道:·“我又梦见我爹了……梦见他全身都是血、向我求救……可我什么都做不了……”·鬓边一绺- shi -发紧贴着程蝶苍白的脸颊,她凄惶的模样,让秦川心里滋味益发难以言喻。
“别怕,那只是梦,梦醒了就没事了……”·他轻抚着程蝶微微耸动着的肩,已怀疑将程蝶拽入噩梦里的人,何尝又不是他·程蝶紧紧地搂住秦川,似乎只要一松手,又会被拖回无尽的梦魇里去。
秦川明白,这一刻,他已是程蝶的唯一··程蝶就这样在秦川的怀中嘤嘤啜泣着,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沉沉睡去··不知不觉,东方已见白··清晨的集市人流并不多,一道粉色的曼妙身影拐入西巷,悄悄拿出了早点铺的小贩塞给她的一封信。
信是从京城发来的,她看完后,脸色- yin -晴不定,正准备用火折烧毁,一只苍白的手鬼一般的将之夺了过去··泠柔“啊”的一声惊异,声音却又迅速被那只手堵回了喉咙。
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泠柔脸上的惊慌反而化为了微笑,静静地瞧住他,瞧住他英俊的脸廓,眼波含情,像是在瞧着自己的情郎··秦川似乎愕了一瞬,本来苍青色的脸,在她甜美的笑意下一点点瓦解,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随即松开了手,展开信笺细细阅读。
泠柔并未阻止,也没有流露一丝恼怒之意··“这封信,从哪里来的你一直在跟谁来往”·秦川明明是在质问,泠柔眼中他仿佛却在说着甜蜜的情话。
她咬着唇,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道:“你这么紧张的样子,难道……是在吃醋么”·秦川一声冷哼,不再看她,偏过头去,冷冷道:“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泠柔却缓缓绕到了他面前,看住了他的眼,嫣然一笑,踮起脚尖凑到他的耳畔,悄声道:“我当然知道你在问什么,我虽不能说出他的名字,却可以告诉你,我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秦川又瞪了她一眼,仿佛一个遭人调戏的大姑娘,道:“你跟他有没有关系,是什么关系,与我又有何干”·泠柔“哧”的一笑,忽又幽怨地叹息道:·“既然你那么不在意人家同他的关系,又何必如此追问呢”·“哼。”
秦川沉脸,随即背转过身,负手道,“我没有闲情同你在这里废话,我问你,你既已得到了你要的人,为何还要继续呆在这里,莫非是要等人来寻仇么”·“寻仇”泠柔眨了眨眼,诧异道,“你说的是谁”·秦川冷笑,道:“我虽不能告诉你是谁,但我却知道要杀他的人绝对不止一个。”
泠柔挑了挑眉,毫无意外的道:“你说的其中一个人,是程蝶吧·”·秦川一怔,随即回眸盯住了泠柔,目光如刀:“你早就料到了”·泠柔悠悠转身,朝前走了两步,边走边道:“尊夫人,好歹也是程仲伯的女儿,程仲伯生前在江湖上叱咤风云,他的女儿又怎能是个软弱可欺之辈难道秦庄主你,就没有预料到吗”·秦川的确没有预料到,也从未想过,一生中简直连一只鸡都不敢杀的人,有一天会突然要去杀人。
·人们总是觉得自己很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往往也就是最低估他的时候··然而泠柔最后一字尾音未落,就被一只手摁在了坚硬的墙壁上,手腕更被死死扣住。
她的手已被扣得发紫,整个人被笼罩在锐利的目光下,痛苦已让她娇艳的面庞逐渐失了血色,但她依然没有害怕,反而媚笑道:·“若是尊夫人看到我与秦庄主之间,如此微妙的关系,不知会作何感想”·秦川的脸色又开始泛青,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泠柔怕是已经死在了巷子里,狞笑道:“你威胁我你难道不怕我把你的事情也抖出来”·泠柔眼中却露出一丝嘲哂,道:“你觉得他……会相信一个敌人的话吗”·秦川咬牙,只顿了片刻,哑声道:“你的目的难道是想让小蝶复仇你想让小蝶死”·泠柔已快要疼出了眼泪,但目中仍然没有求饶的意思,眯着眼,低低喘息道:“谁死谁活,可还都不一定呢。”
秦川手劲一松,整个人忽然间呆住,这样的眼神他本已受不了,泠柔的话更是让他出乎意料··这片刻间,泠柔已从他的掌心挣脱出来,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轻轻捂上了留有勒痕的手腕,冷笑道:“秦庄主一早就等不及来找人家发泄火气,此刻是否已觉舒爽多了”·她看了看秦川目无表情的脸,娇媚一笑道:·“秦庄主不妨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心爱的女人有一天来找你寻仇,你,会怎么做”·秦川冷笑,道:“我是人,人总是会懂一命偿一命的道理。”
话及此,他幡然顿悟,“你的意思,难道是他会自己送死”·话刚说完,无人的巷口骤然刮起一阵- yin -风,刺得他脊背都在发冷。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秦川整个人忽然间警惕起来,下意识环顾四周,却不见任何异常··再次转过脸时,他的神色已恢复如初,只丢下一句话,道:“你记住,你想让谁死都与我无关,倘若小蝶有任何的闪失,我便一定不会放过你”·女扮男装·他说完这句话,便匆匆拂袖而去。
泠柔望着他渐远的背影,眼波一点点化为了冰冷··秦川走在路上,心潮翻涌,简直已有些失魂落魄,他竟完全没有发觉有人在暗中跟着他,直至拐入一处无人的转角,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迎面是一张斯文秀气的脸,那脸上的一双眼,却比毒蛇还要怨毒,哪里有平日半点的老好·秦川皱起了眉,瞧了他片刻,冷冷道:“你怎么会在这里”·那人一弯唇角,眼中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 yin -鸷与残酷,一字一句道:“动了他的女人,你还想站着回去”·阮清羽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他从床上坐起,头还有些昏,有些沉,想到昨晚那一桶冷水,心里不禁有些懊悔,他本来很少会做让自己懊悔的事··他又稍稍坐了一阵,完全清醒后,起身推开了门。
屋外的阳光不算明媚,空中时有浮云遮日··他望着有些冷清的园子,目光并未搜寻到他想看见的那道身影,他沉吟着,渐渐变了脸色··“不好了出事了……”·惊惶的喧叫一瞬间打破了院子里的平静,摇篮边的程蝶闻声不禁蹙起了眉。
她推门走了出来,又轻轻阖上了门,正想询问动静,可可已仓皇奔来,上气不接下气的道:“小姐、不好了姑爷、被人打了,满脸都是血……现在已经昏迷不醒了……”·这消息简直有如晴天霹雳,程蝶脑中一嗡,差点没能站稳,苍白着脸道:“姑爷、姑爷现在人呢……”·可可道:“姑爷被人抬了回来,就在大厅……”·程蝶看到秦川的样子,心几乎已经碎了。
他平躺在床上,面色惨淡,素来温润俊逸的面庞却流满汗和血,即使昏迷,眉头也紧紧蹙起,状态十分痛苦··程蝶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红着眼握住了秦川的手,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凄惶道:“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秦川昏迷中隐隐听到程蝶歇斯底里的叫喊,努力想要撑开沉重的眼皮,可是没撑多久,再次晕死过去。
“大夫呢大夫在哪里有没有人请了大夫……”·程蝶几乎已经急疯了,失去亲人的痛苦她已经尝过了一次,如何再能承受第二次·“大夫来了大夫已经来了……”·急急赶来的,正是弘仁医馆的那名大夫。
一阵诊断后,那大夫肃容道:“夫人,您莫焦虑,秦庄主并未伤及脏腑,不会有- xing -命之忧……”·程蝶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懈,然而大夫的下一句话又再次悬起了她的心:“可是秦庄主的左臂被人拧断,若不立刻对断骨进行处理,可能会至残废……”·程蝶流着泪道:“大夫,请您无论如何、一定要治好我的丈夫……”·“秦夫人请放心,老朽一定会竭尽所能……”· ·☆、恩断情绝· ·大夫在房中治疗,程蝶则在可可的陪同下于厅中静候。
“小姐,你不要太担心了,大夫一定能很快治好姑爷的……”·程蝶却摇头,苍白的面色更似染上了一层霜寒,对守在厅中的家丁道:“送少爷回来的是什么人可留下了什么,说了些什么”·其中一名家丁道:“来的是两个年轻人,说自己是一位姓阮的公子手下……”·程蝶在听到“阮”公子的时候,微微睁大了双眼,美丽的明眸充满震惊与不解,颤声道:“还有呢”·那下人被程蝶从未有过的凌厉眼神盯得发毛,战战兢兢的道:“还说、还说……说少爷枉为正人君子,竟然欺负他们阮公子的女人……”·阮公子的女人。
这六个字在程蝶的脑海中回荡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就如一窜焰火燃进了程蝶的脏腑里··“少爷怎么会认识阮公子的女人”程蝶已将目光投向了秦川的心腹秦靖。
·秦靖垂下了头,暗声道:“因为……因为那个女人、曾两次来过庄内……”·程蝶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话,失声道:“两次”·秦靖道:“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见的人正是少爷,当时她和少爷谈了很久,也很顺利,可是今日早晨,少爷不知怎的忽然单独去找了那女子,而且颇有情绪,等小人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一切都已太迟,少爷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成这样了……”·程蝶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这消息无疑对她是一种更深的打击,她的身子也开始颤抖起来,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坠。
终于明白了什么,留存在心底那一丝微弱的柔软,在此刻彻底土崩瓦解··秦川早已知道了一切,却一直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只因为他不想失去程蝶,他想凭自己的努力挽回程蝶的心,全心全意地守护这个他热爱着的家,而她,却一步步将秦川送入了地狱。
可笑自己每日挣扎在恨与爱的两端,进退狼狈,念着对阮清羽的那一丝余情,把自己折磨得心力交瘁··可她呢·心如此之狠,手段如此之烈,真不愧杀手之名啊·她的泪决堤,滚滚都是心痛绝望的泪,可她却哭不出声。
可可望着程蝶眼里的绝望,忽又转为了从未有过的冷酷,心中涌上一种强烈的不安,倏尔拉起程蝶冰凉如玉的手,紧紧握在掌心中,忐忑不安的道:“小姐你怎么了……如果难过就哭出声来,不要这样憋着……”·女扮男装·程蝶却擦干了泪,深深地呼吸了几次,哑声道:“可可,你在这里照顾好姑爷和风儿。”
可可心头一紧,急忙道:“小姐你要去哪里让可可陪你去好不好……”·程蝶却沉下了脸,没有瞧住任何人却分明命令着任何人,道:“谁都不允许跟过来”·她说完转身就走,满厅下人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秦靖朝可可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我去悄悄跟着夫人,你们放心·”·可可明白了他的意思,朝他深深点了点头··泠柔回到小竹园的时候,阮清羽正坐在园中低头用茶。
听到动静,他回眸,泠柔提着一篮蔬果,在自己目光投来的那一刻,有意无意的将一只手藏到了身后··阮清羽站起了身,缓缓走到她面前,道:“以后,莫要再一个人出门,你要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
泠柔却有些神思恍惚的道:“嗯……我知道……”·她微微垂下了头,像是故意躲开阮清羽的视线··阮清羽不禁道:“你怎么了”·泠柔头垂得更低,只是微微摇头。
阮清羽视线已落上了她藏在身后的手,泠柔察觉,抿紧了唇,面色微白,依然没有回答的意思··阮清羽也不再等,直接将泠柔那只软绵绵的手拨到了自己面前,定睛一看,面色立时变了。
“这伤痕是怎么回事”阮清羽瞧着那道鲜明的紫色勒痕,声音带着震惊也带着恼怒,仿佛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侵犯了他的疆土,“是谁下的手”·这是阮清羽第一次因她而表现出如此紧张焦灼的情绪,泠柔心里的滋味,有些甜,也有些苦,她甚至在想,是不是只有通过这样的办法,自己才能看到、感受到阮清羽内心对待她最真实的情感·泠柔迟疑着,最终垂下了脸,咬着唇道:“是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阮清羽的眼睛却仿佛有种看穿人心的锐利,沉声道:“你是不是认识那个人”·泠柔只是沉默,但她单薄的肩膀却在隐隐地颤抖。
阮清羽问的更紧,更急了,道:“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泠柔眼中的泪忽如珍珠般滴落,整个身子开始轻颤,那么怯懦、凄楚、柔弱、委屈的模样,任谁都能猜出她一定受到了恶人的威胁,这才有了顾虑,不肯也不敢将真相坦白,但她又迫于阮清羽的逼问,知道再也隐瞒不住,只得红着眼招供道:·“是秦庄主、秦川……早上他跟踪我到巷口,对我说、若以后再敢招惹夫人,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们……”·阮清羽瞳孔骤然收缩,瞬间僵住了。
无数个疑问在他的脑海中划过,最后剩下的就只有无尽的愤怒··就算秦川知道了他跟小蝶的事情,怀恨在心,想要打击报复的对象,应当只是他而不是泠柔·他竟然会对泠柔下手·一个男人竟然会把所有的怨恨、嫉妒都撒在一个毫无相干的女人身上·简直是猪狗不如·阮清羽怒不可遏,简直已是七窍生烟,泠柔敢保证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阮清羽如此失控的模样,即便他同程蝶分手的时候也能压抑住内心那样强烈的情绪,此刻看着他转身冲门而出,那架势恐怕就算有九头牛都拉不回·一个平时看起来再理智再沉稳的人,也总有怒到极致的时候。
往往那样的怒点,必定是他最后的底线··阮清羽的底线是什么·泠柔自己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并非是他的底线··“阿羽你不要去……我不想你们之间再有任何的矛盾……阿羽你回来……”·泠柔的紧追拦截,显然无济于事,任何人都已拦他不住。
一条往返不知多少回的林间小道,阮清羽又一次走在其中,这次的心境竟和往日迥乎不同··她还记得曾几何时,每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她总是怀揣着一份最深的温柔和期待走在这条路上,走向她心能栖息的地方。
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如现在这般充满怨愤,充满悲哀,心灰意冷的来到这里··原来时光荏苒,转眼间就已改变了一切··忽然间,她顿住了脚步··就连心跳,也于这一刻停止。
不远的前方,是一道婉约熟悉的白色身影,那不染纤尘的白,那如雪一般纯净无瑕的白,像一道月光照进了她的心底··阮清羽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单薄又凄惶的身影,风吹过她耳鬓的青丝,贴在她日渐消瘦的美丽面颊上,阮清羽心尖一疼,同时涌上一股热血,万语千言鲠在喉间,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再也没有勇气说出口。
程蝶远远地望住阮清羽,脸上的表情如雾一般迷蒙,却又似霜一般冰冷··所有的爱与恨仿佛都于此刻凝结在了这张凄美的容颜上,是否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心中冰冻千尺的雪峰,也有那么一丝的融化·亦或是,她的心,早已灰暗如死。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能看得明白··所以阮清羽的视线不得不从程蝶的面庞上离开,缓缓移向了她的手··此刻,她那如冰雪雕刻的五指间,紧紧握着一柄剑,握得那样紧那样用力,隐隐可见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这一幕,似锥子一般刺痛了阮清羽的双眼··阮清羽深深吸了一口气,仍旧移动脚步,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程蝶身子一震,似乎完全没有料到阮清羽还会在这种情况下,若无其事的向她走来。
程蝶的手指掐得更紧,面色更加苍白,望着步步临近的阮清羽,她一咬牙,忽闻“仓啷”一声龙吟,手中的剑已出鞘,森寒的剑尖冷冷地逼停了面前的阮清羽。
女扮男装·她用剑冷冷地指着她,冷冷··阮清羽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呆呆地顿在那里,心一点一丝的凉透,过了许久,艰涩开口道:“你要、杀我……”·程蝶瞪着阮清羽,就像是在瞪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然后,她的目光中就渐渐露出了一种怨恨之意,一字字道:“是你,是你杀了我爹……”·阮清羽闭上了眼睛,缓缓垂下了头,眼中的- yin -影与痛苦也随之深埋下去。
这样的一刻,终究还是来临了··她沉默着,没有为自己做出一丝的辩解,居然就这样在程蝶的面前默认、承认了··程蝶瞪着她,苍白的脸颊随即泛起一阵愤怒的红晕,声音嘶哑的道:“我曾经那么的在乎你,信任你,甚至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给了你,却不知这么多年我一直幻想着能一辈子在一起的人,居然会是我的仇人,我是不是一个笑话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程蝶贝齿紧咬下唇,努力不让自己的泪滚落,颤声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只要一想起过去,我心里就有多反胃你知不知道,一想起当初我有多爱你,现在就觉得有多恶心”·阮清羽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程蝶的话像一记毒鞭一鞭鞭抽打在她的心口上。
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力量支撑着她,给她勇气承受如此深的痛苦··“我早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快快乐乐的活着,你连我最后剩下的一点幸福都要剥夺”程蝶的身子在发颤,指向阮清羽的剑也在颤抖,咬着发白的嘴唇,道,“好,很好,你我从此,恩断义绝。
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深明情意· ·古老的树林里,忽然间寂静一片,仿佛连深处的虫鸣声,也突然消失不见··风声凄凄,似在诉说着一段哀怨的往事。
阮清羽木然地站在那里,整个人似已被完完全全的抽空,再也没有了任何的知觉··当内心的最后一道防线被彻底击溃时,暴露在人前的躯体,只剩无数的破绽与弱点。
再没有人能够拯救得了她,因为她的心,已死··而此刻,充斥在心间的仇恨仿若世上最猛烈销魂的毒药,侵蚀了程蝶的整个大脑··程蝶咬紧牙关,长剑一指,寒光如电,已向阮清羽的心脏直刺而去。
这一剑,虽然没有一个杀手的快,狠,准,却倾尽了一个女人一生的爱与恨,悲与痛·剑未至,剑意已如绵密巨网将阮清羽密不透风的紧紧笼罩,悲伤之意盖天卷地,迫得网中的阮清羽几近痛苦窒息。
一陷情网,孰可安然抽身·阮清羽完全没有挣扎,没有躲避,她甚至在想,她终于得到了解脱··所以,她闭上了双眼,没有任何反抗地闭上了双眼。
程蝶的心一沉,短短一瞬间她愠红的脸颊就起了急剧的变化··她本以为阮清羽会出手阻止,至少也会闪身退避,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就那样站在原地等死·谁的心,在这死寂的密林中怦然跳动在这令人窒息的危急时刻激烈跳动·程蝶的手已在发抖,她的心已在后悔,眼看剑刃就要穿透了阮清羽的心脏,她已来不及撤步·“阿羽……”·生死一线,一声陡然的仓惶,戛止了呼啸而来的剑光。
时光似于这一瞬间停滞,呜咽的寒风中,一道粉影,挡在了阮清羽的身前··剑端没入她的胸口,鲜血像妖异的毒花般散开··程蝶瞪大了双眼,目定口呆地望着面前这场突变,望着那道被鲜血染红了的柔弱身躯,整个人已呆住,仿佛陷入了最深的噩梦里。
阮清羽已不敢睁开眼,当那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时,他的心就已经沉了下去··但他还是睁开了眼,眼睁睁看着泠柔倒进了他的胸膛,鲜血染透了她的衣裳··“柔、柔儿……”·阮清羽的嘴唇在颤抖,他的魂魄似乎都已碎裂。
“阿羽……”·泠柔在阮清羽的怀中虚弱□□着,白皙的面颊浮上一点点病态反常的嫣红,她强忍着剧烈的痛苦,看着阮清羽的脸,迷蒙的眼波似有千言万语,却已无力说出。
阮清羽浑身发抖,心如刀绞,视线从泠柔浸满汗水与痛苦的面庞移向了她的胸前,那里鲜血淋漓,剜目灼心··一种无以言表的愤怒,从足底燃烧到大脑阮清羽眼眶通红,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冷冷地瞪着那个将剑刺入泠柔胸膛的女人,那神情,仿佛就是一个愤怒中的魔鬼。
程蝶在阮清羽的目光下,浑身战栗,血色全无,脑海完全空白的这一刻,三尺剑锋忽从剑端“叮”的一声,一折两段,程蝶难忍剑刃上猛烈传来的内劲,剑柄脱手飞向高空,飞旋的剑光在一片银芒中摧落了枝头的绿叶,那断剑,便在萧萧落叶中直坠而下,“噌”的一声插入地底,入地三寸。
树叶分离,恩断义绝··漫天飘零的残叶似也在悲风中呜咽··阮清羽抱起泠柔,头也不回地转身飞奔而去··程蝶木然地望着那道背影,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足底一软,整个人像一团柔软的棉絮瘫坐在地。
这,就是她想要的结局么·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阮清羽奔回屋里的时候,泠柔已在他的怀中沉沉欲睡,只是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在给她力量,她始终在苦撑着。
“阿羽……我好累……好想就这样睡了……”·床头,泠柔躺在阮清羽的怀中,身躯娇弱柔软,呼吸急促:“我好怕、就这么、一睡不醒……也好怕、一些话不说、就再也没了机会……”·她虚弱地看住阮清羽的面庞,视线已模糊,低低道:“阿羽……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已经、无法、忘记你……我喜欢你……从未如此深的、喜欢过一个人……”·女扮男装·阮清羽静静地听着,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悲哀,凄凉。
泠柔却挣扎着握住了阮清羽的手,哑声道:“……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只有一点点……”·阮清羽凝注着泠柔近在咫尺的双眼,那一双泛着泪光的通红的眼,终于再也无法逃避自己的内心,深深道:·“……我喜欢你,柔儿,不只是一点点的喜欢……你要相信我,你不会有事的……”·“阿羽……”·泠柔的心在颤抖,泪也顺着颤抖的脸颊滑落。
无论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变得怎样,此刻,现在,她是幸福的,她已得到满足··“真的吗……我好、幸福……”·斜阳依山,转眼已入黄昏。
丛林掩映的小竹园,在夕阳的背景中,一片沉默··阮清羽站在园内,对面是一身青衣的阿福··“公子,泠姑娘伤势如何了”·阮清羽道:“伤口偏离心脏一寸有余,总算保住了- xing -命。”
阿福道:“还好有惊无险·”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他道,“公子,你说秦夫人,是如何知晓当年事情的明明知道真相的人已不多……”·阮清羽蹙起了眉,一阵沉默。
阿福忽然叹道:“我听闻秦家的少爷,今晨被人打致重伤,直至现在昏迷不醒·”·阮清羽面色一变,震惊道:“竟有此事”·阿福深深点头,不忿道:“据说下手之人还将事情栽赃给了公子你,所以秦夫人才会一时情绪失控……”·阮清羽面露深沉,神情飘忽不定,阿福已接着道:“这一切是不是有人存心算计,想陷公子于不义”·阮清羽沉默了许久,方道:“那你觉得设计这一切的人,是谁”·阿福道:“- cao -纵这一切的人,必然对公子的事情十分熟知。
其人巧妙利用公子与秦家的矛盾,使秦夫人误以为公子对秦庄主存心报复,从而激化秦夫人对公子的仇恨之心,致其与公子兵戈相见·而公子身边最为亲近的人,莫过于属下同那位泠柔姑娘。”
阮清羽已明白了他的意思,道:“你觉得,柔儿是这一切的主谋,为达目的,她甚至不惜- xing -命,上演了这场苦肉计”·阿福不语,阮清羽显然正确无误的道出了他心中的想法。
阮清羽的眼中随之浮上一线迷惘,淡淡道:“她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呢”·阿福道:“目的有很多种,或许是为了获得公子的真心,或许是为了博取公子的信任以谋取更大的利益。”
阮清羽深深叹了口气,神情复杂,让人一时看不透是怎样的情绪··“公子,还有一事……”阿福忽然沉声道,“京城那边,出事了,解指挥使因犯欺君之罪,被关进了诏狱……”·阮清羽闻言,身躯大震,怔愕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阿福道:“据说西域使者在拜访当今圣上之时,曾进贡一副价值连城的字画,而这幅字画被解指挥使私藏,为东厂安插在锦衣卫中的耳目所告发”·阮清羽难以置信的道:“势态竟已发展到如斯地步了……”·阿福叹道:“人赃并获,恐怕即便是栽赃也洗不清了……”·阮清羽攥紧了双拳,手背上的青筋都已凸起。
阿福面露迟疑,随即道:“公子,要不要召集‘炼狱扶桑’的弟兄们,救出解指挥使”·炼狱扶桑是阮清羽以前所在的杀手团的名称,也是锦衣卫- yin -养的杀手组织。
组织里的人受雇主指使,杀指定的人,以获取数量不小的财富,这些财富分成两笔,一笔上交到锦衣卫,所以炼狱扶桑曾为锦衣卫的敛财工具··此刻,阮清羽眼中却浮上痛苦之色,沉吟了许久,方道:“炼狱扶桑早在五年前就已解散,这个世上再也没有炼狱扶桑这样的组织。”
阿福心知,炼狱扶桑的成员不是无法召回,只是阮清羽不愿,因为这是他心中的一个痛楚,他道:“那公子接下来,如何打算”·阮清羽凝眸望向远方,目光在萧索的斜阳中笼上了一层雾色,低低道:“他对我有恩,欠他的恩情,终究是要用命来偿还的……”·他忽然神色一变,目中现出厉芒,道:“眼下,需要即刻找张坤加派人手,看护好这片园子,若有一丝风吹草动,都要及时向我汇报”·“是”· ·☆、猝然一吻· ·黄昏已经谢去,夜幕已经到来。
一盏烛光在窗台前轻轻摇曳,偶尔发出几声“哔啵”的轻响··阮清羽来到床前,俯身坐下,如星的眸子静静望着泠柔恬静的睡容,她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帘上,胸膛温柔地起伏着,屋子里,一时静的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
阮清羽看得似是有些痴了,心中漾起一片温柔的涟漪··“公子,你好生英俊……”·“公子,你去了哪里……柔儿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倘若泠柔真的嫁了人,公子……是否也会不加在意……”·“阿羽,我们是如此相似的一个人,这个世上只有你能知我,懂我……”·初遇的场景,相处的时光,在这静谧而凄清的夜晚,一幕一幕悄然重现。
那些美好的,不好的,在记忆深处翻涌如潮,最终汇聚成一张甜美的容颜,一弯盈盈的笑意··女扮男装·“阿羽……阿羽……”·失神中,耳畔喃喃的梦呓将阮清羽拉回,她看见泠柔柳眉紧锁,神色痛苦,在梦中断断续续地道:·“阿羽……不要、不要走……”·阮清羽的心一阵收缩,情不自禁握住了泠柔放在身侧的手。
她的手,柔软而又微凉,轻轻颤抖,手心不停的向外溢着冷汗··一个人若是在梦中不停地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她心底深处的人··一个人若是在重伤昏迷之下,依旧不停地呼唤着这一个人,那么他,一定是她爱到生命里的人。
或许泠柔对阮清羽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某些时候皆非出自真心,但此时此刻,在泠柔意志最为薄弱的时刻,她心里,梦里,念的就只是阮清羽的名··耳畔忽然传来阿福的忠告,眼前又一次浮现出泠柔的奋不顾身,不惜以生命作为赌注,这样的所求,到底为何·她微微垂下了头,深深呼吸,烛光摇曳在她的目光里,明晦闪烁,飘忽不定。
夜色深浓,已入三更··泠柔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熟悉的昏暗··阮清羽就趴在她的身边,手枕着脸颊,沉沉地睡着··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烛光勾勒出他高挺坚毅的鼻梁,细长弯弯的睫毛,已不忍将他唤醒。
胸前的刺痛很快将她从失神中拉回,回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情,她不禁深深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最危险的阶段都已过去,她既然还能活着,那更是天意··泠柔轻轻掀起了单被,发现自己已被换上了新衣,胸口也已敷上了药,缠上了纱布。
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更没有其他的女人,那么替她敷药并且更衣的人是……·想到这里,她的脸立刻就火烧火燎的烫了起来,仿佛天边的两朵红云··阮清羽这时从迷糊中醒转,抬眸,恰迎泠柔似水的眼波,连忙坐起身,关心道:“柔儿,你现在感觉如何了”·泠柔向他微微摇头,以示无碍,只是她的脸颊,不知为何多出了两朵淡淡的红晕,就连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是那般的温柔。
阮清羽却并未多想,只当那是病中的一种症状,柔声道:“你在这躺一会,我去把药端来·”·泠柔点头轻嗯,眼底的柔情荡人心魄··药已经端来,阮清羽将泠柔小心翼翼地扶起,让她舒服的靠在自己的怀中,左手端碗,右手拿勺,一勺一勺的喂给她喝。
药并不烫,泠柔却喝得有些慢,有些长,她很享受这一刻阮清羽这样细致温柔的照顾,这对她来说,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温暖和快乐··“真想,一辈子就这样、躺在你的怀里……”·泠柔轻轻的说着,声音带着种孩子般的天真,仿佛是从梦里飘来。
药已饮尽,阮清羽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药碗,眉宇间凝结着一缕深沉,道:“知不知道,你差点连命都没有了”·泠柔眼波流动,喃喃道:“我知道。”
阮清羽道:“知道,还要这么做”·泠柔微微垂下了眼睫,柔软白皙的手轻轻覆上了阮清羽的手背,五指与他交扣,温暖而那样缠绵。
“你若出事了,我该怎么办呢……”·她乌黑的长发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让人沉溺,阮清羽的眉头却蹙的更紧,暗声道:·“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无论如何,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泠柔指尖微僵,许久的沉默后,低低道:·“你既然这么想,为什么在面对她的那一刻,可以连命都不顾了”·阮清羽低下了头,良久,叹息道:“你若是我,一定会明白我这么做的缘由。”
他仿佛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随即将话题结束,柔声道:“你身体未愈,尚且需要时间静养,早些睡吧·”·他扶着泠柔安躺下来,为她盖好了被褥,捋了捋她鬓颊的发丝,轻轻道:“睡吧。”
泠柔静静地瞧住阮清羽的脸庞,闪烁的明眸却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片刻后,咬着唇道:·“……我不明白,我只知道,倘若失去了你,我会生不如死……”·阮清羽身子一震,眼底片刻间已划过多种情绪,最终他移开了目光,转过身,背着泠柔道:“你真傻。”
他低垂的脸被隐藏在烛光的- yin -影里,没有人能看见他的表情··时光荏苒,转眼又过了半个月··小竹院半里之外的树林中,一株紫藤老树花开正盛,远远望去,好似串串绚烂剔透的紫色水晶。
一道窈窕的身影,俏立在成群飞舞的花瓣下,宛若花中仙子,被一群紫蝶深深吸引··“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这大概就是诗中所描绘出的一种动人意境。
阮清羽感受着眼前的香风及美人,有些触景生情的道:“一晃眼,二月已成六月,时间未免过得仓促了些……”·紫藤树下这时传来一阵银铃似也的笑声,泠柔手捧满满一堆浅紫色的花瓣,轻扬半空,一场纷纷扰扰的花雨便在风中漫天而下,景致如画,却仍不及那画中的仙子摄人心魄的美丽。
泠柔笑的像个纯真的孩子,回眸冲阮清羽嫣然道:·“阿羽,你知道么,小时候家里的院子就种过紫藤树,算起来,我有好久都没见到过紫藤花盛开的样子了呢”·她盈盈的秋波流露出一种怀念之情,阮清羽道:“你若喜欢,我可以每日带你来,但你伤势初愈,不宜多动,知道么”·泠柔嘟起嘴道:“人家的伤明明早就痊愈了,偏你不放心,让人家白白闷在屋子里大半个月。”
说着,幽怨地瞟了阮清羽一眼,随即眼波一转,笑吟吟哄他道,“好啦,难得出来走动一下,不会有事啦”·女扮男装·阮清羽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神情中尽是宠溺,然而泠柔转身就给绊了一下,“啊”的一声,已跌进了阮清羽的怀里,不盈一握的腰肢被他紧搂。
鼻息间充盈着阮清羽熟悉阳刚的味道,泠柔在他怀中,俏脸通红,然后就被脚踝处一阵阵的刺痛疼弯了腰··“好痛……”·泠柔咬着嘴唇,脸色也白了一分,忽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已被阮清羽横抱起来,她的脸于是更加红了,连忙埋进了他的胸膛里。
阮清羽弯了弯唇,只是一点并不明显,择了块干净地放她坐下,然后蹲身,给泠柔扭伤的脚踝做轻柔按摩··“得意忘形·”·阮清羽头也不抬的嗔怪了一句,语气竟也那么温柔。
泠柔看着他半跪在地,没有嫌弃地上的泥土,也没有嫌弃那踩满泥土的鞋底,只是一门心思的替她按摩··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雪白的脸廓英俊又充满柔和,她的脸忽然间变得更加烫了,呼吸加促,眼波迷离,呢喃道:·“阿羽……”·阮清羽微微抬眸,双颊忽然被一双绵软的手轻轻捧住,下一秒,唇间就覆上了一阵柔软沁凉的芳香,他屏住了呼吸。
 ·☆、原是女儿身· ·阮清羽看住近在咫尺的一双轻轻闭合的眼眸,那仿若蝶翼般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他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一刻悄然静止,唯有鼻息间的温热与清香,还有他的心跳,是那般真实的存在。
甜美温软的香唇自他唇间缓缓移开,失神中的阮清羽忽然觉得心中一阵空落··泠柔看了看呆在原地两眼圆睁的阮清羽,玉颊绯红,像是点起了两盏灯笼,随即微微垂下了脸庞。
阮清羽如梦初醒,霍然站起身退了两步,向来冷静如他此刻竟也心慌意乱起来,慌神道:“你……你……”·他“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忽然道:“你试试走两步……”·泠柔微微怔了下,抬眸望向阮清羽涨红了的面颊,一时忍俊不禁,随即又憋了笑意,缓缓站起了身。
她小心地迈着步子,脚步轻盈,似乎已经无碍··阮清羽吐出了口气,也不知是紧张着什么,颇有种虎口脱险之感··然而泠柔没走几步,忽然一个趔趄,“呀”的一声,又扑进了阮清羽怀里。
这一次,泠柔再不给他丝毫喘气的机会,双手缠上他的脖子,一把将他揽到了跟前··她的身体是那么温暖,那么充满活力,在阮清羽的血液里掀起阵阵波澜··他就像是一只不慎跌入狸口中的兔子,在没有丝毫的防备下,又一次成了她的口中餐。
她的柔唇如火,温软丰盈的娇躯紧紧贴住阮清羽的身体,喘xi声连同滚烫的体温引导着他的手和灵魂··阮清羽意乱情迷,所有理智都快要迷失在这销魂的滋味里。
“柔儿……”·趁着最后一丝的清醒,阮清羽将泠柔从怀中拨开了一点距离,声音也带着种迷醉和急促··泠柔目光迷离,心中竟是充满了空虚和落寞,嘤咛一声,再次吻上了他。
“柔儿……”·阮清羽又一次出声阻止,泠柔不禁僵住了身子··紫藤花絮絮簌簌的在他们身边飘落,四下里,一时静的连花瓣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泠柔的呼吸依然火热,眼波里的焰火仍在燃烧,却充满疑惑又充满不安地瞧住了阮清羽的眼··阮清羽目中闪过一线- yin -影,声音有种压抑的暗哑,低低道:“我有事、要跟你说……”·“……什么事情,一定要现在说么……”·“嗯。”
泠柔这时从他怀里离开,抿了抿唇,轻轻道:“你说,我听着……”·阮清羽深深呼吸,踟蹰许久,方低声道:“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情……”·她看着他,目不转瞬。
阮清羽却不敢正视泠柔的双眼,垂下头,涩声道:“其实……我……”·他在内心做着激烈的挣扎,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吞下,他是真的非常在乎面前的女子,才会为她知道真相后的反应而深深不安。
就在氛围益发僵冷时,忽听一个声音道:“你是不是想说,你其实,是女儿身……”·这声音轻轻柔柔,仿佛陈述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阮清羽只觉晴天霹雳似的,石化当场。
“你……怎么知道的……”·半晌后,阮清羽睁大了双眼··泠柔却轻轻叹息了一声,幽幽道:“同你相处了那么久,怎会没有察觉呢……”·阮清羽脸色发白,心头咚咚直打鼓。
泠柔却含情脉脉地凝注着阮清羽的眼睛,眼波中充满了温柔,柔声道:“还记得我第二次来到小竹园寻你的那天么……”·阮清羽呐呐地点了点头。
泠柔道:“那天,你喝得很醉,很潦倒·我看到你的屋子很乱,哪里都乱,可是无论你怎样落魄,你的面容却一如既往的洁净·我不明白,难道一个男人在最伤心最落魄的时候,还会时刻注意着自己的仪容么”·阮清羽恍然,泠柔所述之事,的确是一个很大的破绽,她的面容的确不该那般光洁,一个长期潦倒的男人,怎么还会想到要去剃胡子·“还有那天你受了伤,衣服被血染透,明明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你却不肯让我留下,这样做的原因,一定是你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女扮男装·阮清羽哑口无言。
“还有那晚……”泠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脸也红了,咬着嘴唇道,“那晚我们……亲密的时候,你的身体……你……”·她又红着脸垂下头,悄悄瞟着阮清羽,眼波触及到她的那刻,又迅速落下。
阮清羽虽不大明白她话中之意,但她这般美妙的神韵,不得不令阮清羽又一次沦陷··泠柔动情地挺身搂住了她,将脸深深埋在阮清羽的怀里,情思如潮,道:“阿羽,即便你是女儿身又怎样,我已经爱上你了,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你……这一生,我多希望能同寻常女子一样,随一个心爱的人长相厮守……”·阮清羽的心一阵颤抖,紧紧搂住泠柔,无限爱怜。
无法否认,这一刻泠柔真情流露,即便如此,一段因欺骗而开始的感情,真的能经得起现实的考验么·“柔儿,你要知道,我不是男人,不能、不能给你他们所能给你的一切……”·怀里的人儿没有说话,许久后,传来泠柔微微低哑的语声:·“阿羽,我从小就被卖入青楼,当同龄的孩子还在父母的怀抱里时,我却日夜忍受着欺压和侮辱。
他们让我去做一个孩子不该做的事情,我不懂,也很怕,因为怕所以反抗,结果只会招来无止境的打骂和羞辱··我不明白为什么男人只有通过不断地剥削、践踏女人才能获得他们想要的成就感。
我恨,也怨,后来渐渐开始放纵自己,去接触各种各样的男人,看着他们一个个为了自己争风吃醋,反目成仇,互相咒骂殴斗的样子,心里居然有种无比的快意·”泠柔贝齿紧咬下唇,目中的厌恶与讽刺溢于言表,“只不过压在女人的身上,便自以为征服了女人,男人永远都是这么愚蠢可笑。
我早就受够了他们令人不喜的体味,也更加厌倦了这样夜夜承欢空洞如死的日子·”·泠柔说到这里,抬眸看住了阮清羽的双眼,阮清羽心怦的一跳,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泠柔这样充满嘲弄,充满挣扎,也充满怨忿的复杂眼神。
“阿羽,我曾经也想过结束这样的日子,为了摆脱这样麻木不仁的生活,我只有依附那些有身份跟地位的男人·”·阮清羽静静地听着,隐隐觉得泠柔接下来的话语,会给她一场石破天惊的反转。
“我、我……那时候、我做错过很多事情……”她十指掐的很紧,目光闪烁,嘴唇都已咬得发白,道,“为了博得陆右亭的欢心,我甚至答应他,来你身边,做你的婢女……”·她说的每一字都很艰难很小心,到后来已不敢再说下去,紧锁住阮清羽的眉目,不放过她眼中任何一丝细微变化,如果有一点疏忽和处理不当,她很可能就此失去眼前这个她所深爱、心爱的女人。
阮清羽的第一反应当然还是比较震惊的,皱了皱眉,但很快就舒展开来,心里头没有怨念没有恼怒,反而有的是同情跟理解··仿佛泠柔的处境,自己完全能懂··阮清羽低下了头,沉默半晌后,叹息道:“柔儿,你还是太天真了……”·她的语气没有责备,反而语重心长,泠柔简直都要哭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像一朵被雨打- shi -的海棠。
“陆右亭的复杂程度,不是你能想象跟了解的·”·“阿羽,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我查了他很久。”
泠柔咬着嘴唇道:“所以,你也早已怀疑到我了,是吗”·阮清羽摇了摇头,道:“我并未怀疑你,只是不太确定,不太确定你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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