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周 by 青燕燕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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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周 by 青燕燕燕
天作之合科幻 ·文案：·“不知庄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在VR设备广泛运用的时代，某位同学对真实世界孜孜不倦而毫无意义的追求。
内容标签： 科幻 天作之合 · ·搜索关键字：主角：韩子熙/沈煊 ┃ 配角：秦嘉/翠花/建国 ┃ 其它： · ·一句话简介：披着科幻皮的gl·☆、第 1 章·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
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来自广大世界四面八方的笑语在同一片幻境中热烈地蔓延，永生不死的虚拟人类将自己装扮得光华夺目青春亮眼，学校与写字楼的影像里人来人往，波和粒子垒就的故宫与卢浮宫气象万千。
但是当沈煊摘下了眼镜、诸般繁华如潮褪去时，眼前只余灰蒙蒙的天花板·子熙啊，她想，你离去之后的世界也没有丝毫改观··2072年6月12日星期日·韩子熙·“沈煊，后边，小心后边”·在那电光火石的0.1秒钟内，韩子熙看着沈煊罩在护目镜底下的双眼猛地睁大。
她一边用手中的G36K短/步/枪瞄准沈煊的左肩上方，一边一跃而起拉着她卧倒在地·短/步/枪的子弹破空而出、擦出带着火/药味的呼啸声，而后深深没入身后敌人的胸膛。
但是韩子熙也中弹了·鲜红刺目的血从她的肩膀一股股地涌出，滴落在沈煊的脸颊上··“没必要掩护我啊直接打才节省时间。”
沈煊在她下方气呼呼地擦去脸上的血··“唉……我可不敢看你流血·”·沈煊咬牙，目光越过她向天空望去，脸色猛然一变，“…我说这关怎么那么简单，原来难的在后边。”
韩子熙一边用绷带给自己止血一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昏沉的硝烟中破空而出的正是一架轰炸机·它飞得极快，轰鸣的巨大声响随之而来，紧接着是一声可怕的尖啸，整整一排炸弹脱离机体向她们所在的高楼顶层俯冲，组成一条完美的平抛运动曲线。
“没希望了·”韩子熙站起身，相当冷静地说··“这该怎么过啊我猜只有买专门打无人机的电波步/枪了吧，或者导弹屏蔽仪，……可是我哪有那么多钱啊或者借刀杀人，让那个该死的飞机自己撞毁，这也不可能吧。”
游戏在沈煊的念叨声中结束，肢体因爆炸而碎裂的痛苦被人为减轻了，不久便消逝无痕·两人在游戏大厅中欣赏了一会儿自己凄惨的得分之后，就并肩一起走入门外的阳光之中。
“你真的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啊”沈煊问，“我还记得被你一枪打爆脑壳的那个机枪手·虽说你的分数被我一拖就不算什么了。”
韩子熙严肃地点头：“确实是第一次……我爸，你知道的·他从来不玩这种紧张的游戏，所以我也不玩·”·韩子熙的爸爸心脏不好，这是传男不传女的家族遗传病。
沈煊知道，于是噤声了··“没事儿·”韩子熙不忍看她小心翼翼的表情，伸手轻触她的手指尖，“快六点了，我下去吃饭了·”·她们穿过光怪陆离的街区，避过所有人群，走进了城市公园。
韩子熙坐到树下的长椅上，双手握于膝前，闭上了眼睛·树叶筛下的光点在她眉眼间温柔摇曳··“别忘了八点的英语课哦·”沈煊说··韩子熙点点头就不动了。
悬在头顶的名字因电磁脉冲而闪烁，变成了“韩子熙【已下线】”的字样，紧接着整个人便消失了——与此同时，名叫韩子熙的17岁女孩子在VR镜片和感应服之下醒来。
简而言之，在公元2048年之后，世界分裂成了两个，我们称它们为元世界与线上世界··VR(Virtual Reality)的萌芽早在上个世纪，与之同步发展的是全息投影技术。
后者的发展很快就停滞不前了，因为可望不可即的投影的适用场合相当有限；与此形成对比的是，VR飞速发展，很快由仅能模拟视觉的笨重头盔进化为轻若无物的眼镜与感应服。
随着供给数量与质量的增长，在21世纪10年代仅见于一线城市娱乐中心的VR设备普及程度甚至超过了当年的智能手机·起初，各国的学校、公司、政/府等组织在VR平台上建造了仅容纳内部人员的局域网；然而在2048年，各国达成了联合建立“线上世界”的协议，爱德华(Edward)空间站的发- she -标志着线上世界的正式诞生，也即单世界向双世界的转变：从此以后，所有使用VR装具的人，都是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同一的世界；他们在元世界满足基本的生存需要，而在线上世界做其他所有的一切。
在线上世界诞生伊始，线上政/府本是原政/府的一部分，后来则取得了与之平行的地位，隶属于各国主机管理中心的管理部·沈煊的爸爸就在本城市的线上政/府工作，维持线上社会的公共秩序。
说到沈煊啊，她是一个能轻易抓住别人目光的小姑娘·就算在线上世界也是如此·漂亮，爱美，追逐潮流前线，爱笑而且爱说…是韩子熙一眼看过去觉得绝对不会与自己有交集的那种人。
因为她自己长久以来都内向甚至孤僻·但是她们做同学的这些年，沈煊带着韩子熙几乎逛遍了线上世界——从本城市的角落到世界各地的虚拟景点，从琳琅满目的电子商城到系统整天爆满的游戏大厅。
韩子熙就不一样了·用沈煊的话来说，她就像个“皮厚馅儿多的包子”·她热衷于读各种各样的书，偏偏不喜讲话交流，只爱自己去闷头思考；也不在乎什么世俗眼光和审美倾向，一年四季保持齐肩短发和清冷干净不沾一点花儿粉儿的脸，比线上世界的天气还要稳定些。
她妈叫吴小晗，在虚拟小学里当一名语文老师，她爹叫韩山，在企业里做满线上乱转的销售经理··包括他们在内的全体人类，似乎都满足于躺在家里往返两个世界的生活。
天作之合科幻·第二天早晨，韩子熙和爸妈一起吃完了早餐·早餐是由无人快递柜送上楼来的·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过门了··窗帘之后透出一缕纯净的天光，但他们谁也没有去拉开它。
一家三口彼此告别之后，就走进各自的卧房打开VR装具，汇入了全球范围内沿着网络倾入虚拟世界的洪流之中··系统通过感应服扫描了她左臂植入的身份芯片，为她放行。
感受到双脚踏上地面的时候朝阳晃了她的眼睛，比窗帘缝隙的天光不知亮了多少倍的太阳正在世界的边缘升起，城市的剪影笼在薄雾中闪着微光·这是一座永春的城市，拂过她短发的春风含着梧桐花的香气。
·她的上下线地点始终在城市公园·许多人在此上线之后选择了场景切换，这样如果系统不卡顿的话就可以在一秒钟之内到达目的地；但是韩子熙不愿那样。
她绕着城市边沿慢慢地走，听着鸟鸣踏着阳光就这样走到学校去··作为最早问世的VR系统之一，线上学校的教学组织方式相当成熟，每一个班级有自己独立的不受干扰的平台分支，依托VR技术开发了丰富的教学方法。
12年不间断的基础教育包括基本的语言文字、逻辑、政治、科学、历史与艺术，同时也有线上世界导论（专门开给初级学生的）以及课外实践活动——参观线上政/府，游玩虚拟景点甚至造访爱德华空间站，无所不有。
班级教学系统再次扫描芯片，把韩子熙放进了教室·教室里响着久久不绝的滴滴声，那是同班同学进入系统的提示音··韩子熙几乎是刚坐到座位上，沈煊就出现了。
虚拟世界的出现为全世界青春年少热爱打扮的精致美少女带来了福音，这福音既包括一降再降的衣饰妆容成本，也包括各种闪闪发光的虚拟特效；今天的沈煊就又换了一套之前从没穿过的新裙子，眼尾粉红，唇瓣剔透，脸颊上涂着亮粉，发丝间闪烁着星光，叫韩子熙一看见她，就莫名其妙地开心起来了。
好吧，韩子熙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会承认这是她每天都在期待的固定时刻··“卡死我了……”沈煊坐到她旁边低声抱怨，“不是我说，这17G网络确实快玩儿完了。”
第一节课是文学课·戴着眼镜的优雅女老师用指尖轻轻一触那黑板，教学文本就出现在上面·韩子熙和沈煊坐在一起，抬起头用钢笔的笔尾搔着下巴，眼前的二十个微微上扬的头颅在晨光中显得毛茸茸的，金色的发丝随着每个人的小动作而颤抖；这间金灿灿的教室似乎在她的眼前定格了两秒钟，然后她发现有哪里不对。
外面的蓝天在闪烁，一开始很难察觉，但后来连阳光都开始波动了·阳光暗淡的那一瞬韩子熙仿佛瞥到了布满天空的方格——那是虚拟天空的基准线·她猛地转过身去抓住沈煊的手。
沈煊睁大眼睛，面色煞白：·“韩……”·韩子熙突然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用力扯掉VR眼镜从床上坐起来，眼前仍然残留着沈煊最后一刻惊恐而迷惑的表情。
她相信自己也是这副表情——见了鬼了··闪退吗是只有她一个人，还是……·她逐渐恢复正常的听力捕捉到了遥远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她听见楼下有人在怒吼，楼上有不停转圈的脚步声和恼火的抱怨。
只是他们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有听清，但是的确不止她一个·今天早上所有人都被粗暴地逐出了线上世界··韩子熙慢慢地收拾起眼镜，脱下了感应服，站起身来。
她立在原地俯视她冷清的床和空荡荡的卧室——就这样呆了片刻之后，她推门走进客厅·韩山一动不动地站在吴小晗身边；吴小晗正坐在沙发上，窗帘中的一线天光横在她身前，如明亮的刀刃。
“估计是系统故障了·不能上线我们也没法得知消息，等着吧·”吴小晗叹了一口气对她说··“我们来干点什么…”韩子熙话说了一半就打住了，她拼命地想家里还留下了什么东西，可是书本，棋盘，画笔，游戏机，这些她在线上世界无数次使用过的东西在这里根本不存在。
于是她改口道，“我们一起出去看看吧·”·结果还是她一个人出去了·他们坚持要在家等消息，因为他们都还有中断未完的工作··韩子熙扶着楼梯的栏杆走下楼去，嘈杂的话语逐渐融进身后的- yin -影，她今天第二次被阳光晃了眼睛。
大团轻盈的白云漂浮在湛蓝高天，住宅区门前很大一片绿化带已经许久无人打理，草木蔓发，叶片被早晨的阳光一照恍如碧绿透明的翡翠·她回想上线的时候看见的日期，原来已经到夏天了；只是她想不到元世界也会有这么好的天气。
四周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韩子熙不知道去哪里，更不清楚这个元世界还剩下什么值得一去的地方，城市里的道路上只有一些无人快递车还会不时驶过·韩子熙沿着路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个又一个住宅区，抬起头时不经意见到城市之外的一抹青色远山，这时温暖的风带着路边大树的笑声吹过她的脸庞。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她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呼吸变得急促，四肢也不大听使唤了·她看见了一处比较干净的路沿石，双手撑着膝盖坐了上去，就不由自主地长出了一口气：这是“累”的感觉。
“…我到底为什么要出来·”韩子熙自言自语着为自己的奇怪决定感到懊悔··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视野的右下角，在世界景象的上层本应该悬浮着自己的身份信息外加时间与地点，以及红色的“下线”按钮。
只要目光在其上固定五秒钟就能触发下线程序返回元世界·但现在她往右下角看，只能看到一株草扎根在路缝的尘土中摇曳··她发了一会儿呆，不得不承认自己还得这样徒步走回去，冒着找不到路的风险。
往回走了不久，天色开始暗下来·韩子熙停下脚步抬起头，惊奇地望着白云像有生命一般地聚合积压，直到遮天蔽日；一股似乎是来自远山的大风从她身后赶来，把她推得一个趔趄，而后呼啸着充斥城市的所有街道，随着它一起来的是雨。
大雨滂沱，雷声碾过天穹，擦出的闪电直贯乾坤，万物都在自然的暴怒中低伏，只剩韩子熙一个人还站在原地，惊叹于自己见到的所有··她的城市有永恒的春天，在那个世界也有一些夏天与秋天的城市，甚至有为冬游爱好者准备的永冬之城，那里终年飞雪、冰山巍峨。
但线上世界没有出乎意料的天气变幻，因为一切都被铁板钉钉输进了程序代码，在地球之外的空间站中精确无误地持续运行··天作之合科幻·比方说她，从来没见过因气温过高而形成的城市对流雨。
在大雨停歇之前她一直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雨里，试图调动所有感官所有细胞去感受真实世界的真实大雨·那一刻有什么东西终于在她心底苏醒了··她冒着雨走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她正纳闷怎么还会有人像她这样出去乱逛，一道闪电就照亮了那个人的面容——是韩山··“爸”她大喊··她的亲爹正在大树底下四处打量，穿着显眼的亮蓝色短袖。
韩山这时转过头来看见了她··“傻小孩就不该让你出来，那么大的雨回来发烧了怎么办”他说着跑过来，将一个细长东西塞到她手里。
这时韩子熙才注意到，他手里举着一个遮雨的弧面··“这是……伞”·她只在书中读到过这种东西，但在两个世界都不曾见过，更别说用了。
没想到家里还有这种时代的遗物·她接过那把伞，无师自通地打开，伞骨在撑直时发出清脆的声响··韩山又变戏法一般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毛巾给不省心的女儿擦脸。
他手中的雨伞抖动着，在他衣衫上滴出深蓝的斑点·然后他们一人撑着一把伞，一前一后地往回走去··“子熙啊，你记得你有多长时间没出来了”他突然问。
韩子熙一边踩着水一边想心事，猝不及防给噎了一下··“上次在家里摔破了头去医院……两年了吧·”·韩山的叹息在雨声中细不可闻：“真是一场好雨……好雨知时节，我们却不知了。”
韩子熙心里一颤，竖起耳朵听她老爸继续说：“子熙，48年的时候你爸16岁·我16年的人生啊，思考哲学，吟诗作赋，书生意气，挥斥方遒……”·韩子熙很响地嘁了一声。
他于是不动声色地回到正轨：·“虽然封闭自己的潮流早在我出生前就兴起了，但是48年之前，我们起码还只有一个世界·像你那么大的小孩不会连伞都没见过，也不会见了下雨就激动得跟什么似的。”
“我哪有激动得跟什么似的·”韩子熙随口反驳，心里却因他的话，在想着别的事情··但走在前边的韩山再没说话·他们终于走进家门时，坐在沙发上等候的吴小晗被韩子熙的狼狈模样吓了一大跳。
她一边忙着给韩子熙擦头发一边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韩山说：“对了，我刚上了一下线，你同事来找我，说赶紧让你去开会……”·“系统修好了”韩山的惨叫应声而起，“咋不早说这可是年中会，刚才中断了没开下去，现在……不行，我走了，我走了。”
“你慢点儿·”吴小晗责怪道··刚才还痛心批判线上世界的韩山转眼消失在卧室里·一些小小的不满不足以让他这样的人逃避现实。
韩子熙盯着她爹卧室的门这样想··“妈，所以这次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问··“也就那样，”她回答，“线上世界越来越大，数据又都只增不减的，内存那点空间总会有转不过来的时候。
听说他们已经开了几个备用空间，还计划要扩建空间站·……这又得等到猴年马月啦·”·“我总是头晕，时轻时重·严重的时候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韩子熙说··对面坐着医生，他们所在的虚拟诊室纯白近乎发光·医生用探寻的目光打量着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上周一空间站故障维修的时候。
那天下午我再次上线之后就开始了·”说完之后她沉默了片刻，又带着疑惑补充道，“而且，只有在线上我才会这样·”·医生把玩着手中的笔，眉头紧皱。
“幺妹儿，我的建议呢，是你先去哪个线下医院做个体检，再找那里的医生或者把体检结果上传到这里·单凭你的描述我断定不了你得了什么病…但我个人觉得你的症状不太像是纯生理因素导致的结果。
你最好也去一趟心理诊疗所·”·有那么一刻，韩子熙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像是在思考；然后她牵动嘴角微微笑了起来：“您是四川人吧”·医生闻言也惊讶地笑了，“现在线上都说普通话了，我也只能记得一些川话词儿。
这你都能听出来”·“……多谢您的建议·”她站起身来说道，不愿将谈话再进行下去··沈煊正在诊室的门口等着她，见她走出来就一叠声地问：“怎样他说什么了什么病严重吗”·韩子熙朝她摇摇头，走上前拉住她的手，点开视野界面中的城市地图，选定城市公园，触发了场景转换。
身边纯白的事物纷纷溶解消散，两人在虚空中悬浮了一瞬间之后公园的草木香气就扑面而来··晕眩感又来了·她被沈煊半扶半拖着弄到了最近的长椅上，睁大了眼睛却仍然看不清眼前近在咫尺的沈煊，她的面容好像蒙上了一层动荡的- yin -影。
“你今天吓死我了你知道吗走着走着就脸朝下倒在地上，也把班主任吓得够呛·这幸好还是线上世界伤不到你的脸。
你头晕这么多天了怎么不跟你爸妈说就你一个人知道医生说了什么快告诉我·”·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等待那股晕眩感过去。
“没什么，我已经知道了·是因为那次空间站故障·沈煊，你想过吗你的视野中没有任何遮盖和注解，见到的只是这个世界本身。
是真正的太阳在照耀你，是真正的大地在承载你·我没想过，但是我经历过了·相比之下，线上世界真的五光十色躁动不安，就像颠簸的大船让我觉得晕眩。
我现在就好晕啊·”·沈煊听完她的话，神情严肃地摇头·一缕茶褐色的头发自肩膀滑落到胸口，每一根都巨细靡遗，看起来真实无比· ·“这就是你说的原因我嘛……好像听说过五十年前VR最初投入使用的时候某些人会有这种情况：那时候的模拟太粗糙了，很难骗过大脑。
但是现在……线上世界已经做得很好了；而且之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改进那些不稳定的东西·不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有不舒服一定要告诉别人成吗”·天作之合科幻·说到最后她脸都涨红了。
“我知道，我知道，”韩子熙赶紧安抚炸毛的沈煊，“我错了还不成吗，我会好的，也会向你汇报的，放心吧·”·沈煊愤怒的表情起伏了一下，眨了眨眼笑了。
横在她脸上的- yin -影被笑容照亮，消失无踪·· ·☆、第 2 章· ·2072年7月20日星期三·沈煊·2071-2072学年度的暑期社会实践，他们班要去爱德华空间站。
这么说也不太准确·应该是去虚拟的爱德华空间站·空间站由各个国家共同出资研发、建造、发- she -、维护与运行，名义上属于联/合/国，影响甚至决定了容纳地球上四十多亿人口的社会的稳定与安全，支持地球上几乎一切工作的正常运转——如此重要的存在，除了极个别情况，是不允许内部工作人员之外的人入内的。
也正是这个原因使线上世界的主机被放入地球之外的空间、隔绝于危机四伏的地面··教/育/部的程序员真的花了好大的功夫搞出来了这么一个空间站实践教学系统。
一切模拟都细致入微，他们背着书包跟着老师走出校门，坐公交车来到城市边缘的发- she -中心，途中阳光在树荫外跟着他们，一次次地投映在透明的车窗玻璃上·彩虹色的光斑和车身一起微微抖动。
到达空间站后他们坐上了航天器，惊奇地望着舷窗中的世界沉入他们的脚底，天空的颜色褪去之后露出宇宙背景上璀璨的星河·沈煊一边饱览景色一边时不时探头去看坐在前排的韩子熙——据她说，她最近已经不怎么头晕了；但沈煊非得亲自观察一番才肯下定论。
她严谨的的观察实验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这是我见过最完美的程序，这种晕眩感和书上描述的一模一样”她说·本意是说给韩子熙听的，但话茬却被坐在旁边的高阳接了过去。
“那是当然啦，”他笑道，“毕竟是实践活动，程序员肯定做得更接近现实·”·高阳是个整日笑嘻嘻的粗眉毛男生，他们俩的父亲是线上政/府的同事。
“反正我以后是绝对不会做程序员的·从上个世纪到现在一直都那么辛苦·”沈煊嘀咕··“你难道不想体验一把创造世界的感觉……”·“……”·沈煊突然不搭腔了。
如果她是一只兔子的话，两只耳朵一定都竖了起来：前排的观察目标又在皱眉头·“韩子熙你又在一个人想东西了·”她伸手敲了敲韩子熙的椅子背。
沈煊立刻调出责备的眼神来迎接她，没想到她薄而苍白的唇线紧了一紧，竟然笑了出来··“怎么啦”·“你的头发·”·她连忙把飘在半空的头发塞回后脑勺。
“别想转移话题，赶紧回答我·”·“……，”韩子熙一时语塞， “我只是不懂，为什么不能让我们真的去实践·”·“当然是没有必要啊”高阳这会子在旁边兴兴头头地回答她的问题，“我们冒着出事故的风险累死累活坐航天器去太空站，太空站也得冒着出事故的风险接待我们——到头来我们获得的所有东西VR都能照原样给我们一份。”
沈煊抿着嘴唇，很不满这个叫高阳的粗眉毛男生抢她的话柄，但还是很不争气地接着他的话说下去：“而且，真正的实践会耗费太多资源·发- she -一次大型民用航天器消耗的能源足以支持空间站两天的运行……你知道吧。”
她的声音因迟疑而渐渐低了，因为她读懂了韩子熙目光里的意思·她在对她说，你们和我说的我都和你们一样再清楚不过我就是在胡思乱想你也没有必要劝我反正我也不会改的。
“韩子熙你知道吗，你好像20年代前后的长辈，就是对网络信任不起来……其实哪有什么害处啊，当时的网络就是线上世界的雏形，——我去。”
高阳在旁边毫无眼力见地笑着，咔哒咔哒地摆弄着安全带的锁扣，但他紧接着就朝前翻了个跟头，在近地面处倒立悬停·航天器方才震荡了一下·韩子熙赶紧转过头去掩饰自己的笑容，沈煊笑嘻嘻地看着高阳用手在前边的椅背上一推，尴尬地反弹回去。
“哈哈咋样啊，这种感觉是不是巨真实”·高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时航天器AI的冰冷女声响彻整个舱室：“即将进行对接，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扶好坐稳。”
航天器与太空站正在对接·器身的震动停止之后，舱门的开启送来了一阵清新凉爽的微风·不知道为什么，微风让她想起了刚拆封的崭新书本的味道。
随着两个不同空间气压的互相妥协，那微风也渐渐止息了·学生跟着班主任鱼贯飘过对接口，进入了像梵天塔一样层层加粗的爱德华空间站的最顶层也就是第一层·第一层是过渡舱，四壁皆是柔和的纯白色，在这纯白空间的正中心悬浮着空间站的等比例全息投影模型，通过触碰甚至可以局部放大；第二层是主控室，是整个空间站协调运行的中枢；第三层是员工舱，因为太空站的大部分工作由AI完成，所以这一层的空间不算太大，舱室紧挨着圆柱的内壁排成一圈，在中间空出继续深入的圆形通道；第四层就是运作舱，存放和运行着地球上有史以来人类造出的最庞大最复杂的计算机主机；最后一层是动力舱，以核聚变为能源驱动整个空间站的转向与位移。
即便是在虚拟情境下，后两层也是不允许他们进入的··不难发现，空间站的基调就是白色·大家跟着班主任在无尽的白色里飘行，一边听他激情四- she -地介绍空间站名字的来历——“为了纪念1929年设计飞行员模拟器的Edward Link，他是第一个提出虚拟现实思想的人”，一边上下左右地打量。
空间站的墙壁相当神奇，虽说一尘不染却只能反- she -出模糊的彩虹色人影，摸上去温暖柔和，像上好的橡胶，又像温泉里浸泡过的玉石··“这也许是现存最精美的空间站了吧。”
韩子熙轻声对沈煊说··天作之合科幻·“如果真的空间站能和这个一样那么干净，那真是绝了·”沈煊摇着头赞叹··他们从过渡舱一直往里走，进入一扇圆形舱门之后就是主控室。
人类所造最大空间站的主控室舱壁透明、星海环绕，室内没有照明，却因地板的特殊材料而散发微光，透明舱壁上显示着地月系的全景图以及较小一点的空间站三维投影，底下无数按钮手柄在星光下冷静地闪烁。
班主任激扬文字：“在爱德华空间站你会发现，无人化已经成了常态·空间站常年由AI控制，不过当你拉下手动阀门，就可以进行人工- cao -控，那些按钮就是为那种敢徒手- cao -纵整个空间站的勇士准备的”·他们飘过员工舱，穿过一段看起来像是三四层连接轴的通路，直到前路被一扇巨大的白色舱门挡住。
那舱门没有花纹装饰，也没有明显的标识，只有周边与墙壁接合的缝隙浅浅地勾勒出它的圆形轮廓——而就在与他们视线齐平的高度，也就是圆形舱门的圆心处，有一个小小的方形凹陷。
“看，这就是空间站运作层的入口如果你是被授权进入的工作人员，只要把你的身份芯片放在那个扫描口…”班主任撸起袖子兴致勃勃地把自己的左胳膊怼在方形凹陷上，“……就可以进入线上世界的心脏了。”
·沈煊望着那扇紧闭的舱门，想象着它后面运作的人类信息时代规模最大的主机·原来她热爱的那个美丽的世界都被存储在这个地方，是硅和稀有金属垒成的冰冷立方体——想来实在不可思议。
班主任宣布自由参观后，沈煊凑近了运作层舱门·韩子熙同样走上前去，用指尖轻轻地触碰眼前的圆舱门：柔软、雪白，看起来人畜无害··“一定还有别的安全措施吧”她不知道在问谁。
光像冰层下的水流一样向她指尖汇聚，她的按压触发了空间站的AI系统··“韩同学，”AI的女声这样称呼她，“本空间站有最为严密的安防系统，请原谅我不能一一向你介绍。
如果想作更多了解，欢迎你加入线上世界主机管理中心……”·……线上世界主机管理中心，一个在各国都有分支的全球- xing -机构，每一个分支又分为管理部、技术部、发展部等部门。
沈煊站在旁边，模糊地回想起课本上的知识·她抬眼去瞥韩子熙…尽管有舱壁的微光映照，她的脸色也相当- yin -沉，叫人害怕·她也果然害怕起来。
“这AI真冷漠，去员工舱看看吧·走走走”她扒拉住韩子熙的胳膊硬是把她从门前拉走，心脏不安地突突猛跳··只留下舱门上那片光芒，冷静而不失疑惑地闪烁。
暑期实践一个星期之后就是韩子熙的十八岁生日了·令沈煊惊讶无比的是，韩爹竟然送给他女儿一份便携式私人空间(Portable Personal Space，简称PPS)··事情是这样的。
吃过早饭后，沈煊带着一包书本和她亲爱的礼物抵达了图书馆· “你在哪里我在图书馆门口·”她给韩子熙发消息··韩子熙秒回，“刚上线，稍等。”
一秒钟之后，站在图书馆门口背着书包的沈煊就在熙熙攘攘的场景转换点望见了突然出现的韩子熙·韩子熙朝她快步走来，齐肩的短发轻快飘扬，双颊是粉红色的。
沈煊心中一颤，心弦的余韵使她微微笑起来·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开心的她了，她这么想··“冷静点，别忘了今天你都成年了…”她说。
“有吗……”韩子熙摸摸自己的脸，好像在试图将自己抑制不住上扬的唇角压回去，“沈煊，我爹送给我一个PPS·”·PPSPPS哪个……什么……啊。
就算爱德华空间站当下绕着地球一边飞速自转一边跳探戈，沈煊也不会更惊讶了·便携式私人空间·所谓便携式私人空间，看起来就像一个信息时代初期的U盘。
将PPS插入VR设备之后，空间的主人就可以进入一个完全与线上世界隔离开来的独立空间·在爱德华空间站，这样的独立空间是专门放在一个独立的处理器中运行的，所以可想而知它是多么珍贵。
空间的主人可以借助PPS内部自带的系统对空间进行随心所欲变幻无穷的装饰与布置，存档功能也很强大·可以在这里尽情地哭笑宣泄，也可以在这里度过一个没人打扰的漫长下午；通过秘钥之类的安检，得到授权的他人也可以作为访客进入这个空间。
天哪，她在电子商城中无数次路过PPS专卖店，每一次都震惊于它骇人听闻的价格··她精心准备自信无人能敌的场景明信片（每一张明信片都是一个可以亲身进入体验的场景，其中包括但不限于盛夏海滩、银河航行以及一次月下茶会）顿时相形见绌。
便携式私人空间·沈煊瞪眼盯着韩子熙，眼里都快冒出泪花了· ·“韩哥，苟富贵，勿相忘，假如你心里还有我……”·韩子熙提溜住沈煊的后脖颈，把她拖到图书馆里去。
严格遵守公共秩序的沈煊见状立马闭嘴，借机抱住韩子熙的胳膊无声地左右摇晃··“还记得你刚才的教诲不”韩子熙从牙缝里说，“——冷静点。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秘钥，下午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韩子熙，你看，这真的好像大爆炸前的宇宙·”沈煊轻声说··她们站在无穷无尽的虚无之中，看不见承载自己的实体，也望不见空间的边界。
刚刚启封的私人空间昏暗而空寂，而这空间本身又像是在发着淡淡的微光·这微光刚好能照亮她们彼此的面庞··“比喻不恰当，”韩子熙说，“大爆炸前的宇宙连空间也没有。”
她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系统被她们的声音触发了·弥漫在空间中的微光渐渐汇集，在她们眼前展开成一个银白色的平面·平面上出现了字迹，在接触到她们目光之后不久就融化消失：·“你们好，我是第16032号私人空间的AI管理员小森。
在创造自己世界的过程中有什么要求或者疑问，请来找我·我将为你们解决·”·天作之合科幻·而后银白色的平面像温水中的浮冰那样消解，仍旧散作充盈空间的微光。
沈煊疑惑地环顾四周，悄声问道：“这就完了没有新手导引吗”·“沈同学，本公司的PPS系统秉持极简主义原则，没有冗余配件，主张用户在我的协作下亲自探索本产品的使用规则与技巧。”
AI小森的声音在她们四周响起，温柔平淡的音线中含了七分耐心二分强硬，还有一分无可奈何··被吓得一激灵的沈煊气鼓鼓地叉起了腰·她想起了空间站里的冷漠AI，果然人工智能没一个好对付的。
韩子熙几乎要笑出声，但说出口的话仍是严肃而字正腔圆：“那么，我想先进入一个空房间·”·变化在瞬间发生了，她们身处一个四壁雪白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
韩子熙走过去摸了摸墙壁，沈煊立刻跟上·触感凉爽平滑，带着一点粉砂的粗糙·无可指摘的完美真实··“你记得线上的场景转换吗和这个系统的速度相比它简直是慢速播放了。”
沈煊双眼发亮··“过奖了，过奖了，本系统还在升级中·”小森高兴地回答··“……没对你说话”·在这个话痨AI的帮助下，她们开始对这个房间进行大规模改造。
沈煊给房间加上了大落地窗、星星挂灯、一桌小零食和两个巨大的懒人沙发；韩子熙则把窗外的景象设定成了上次暑期实践时望见的璀璨银河··“既然我们在太空里了，那不如把温度降下来吧。
不要太冷，2到3度就行·”沈煊命令道；她躺在沙发里，就像一颗包在牛奶巧克力里的杏仁·温度果然立刻就跌了下来··“沈煊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穿着短袖”韩子熙说话间像蒸汽火车一样冒出白雾。
不行，好好笑，好想笑··“别急，”她的脑袋枕在沙发靠垫上一歪，朝着韩子熙莞尔一笑，“既然主人发话了，就在沙发对面的墙上加一个壁炉吧，烧着的那种。”
壁炉立刻出现了，昏暗的室内充满欢快跃动的火光·壁炉中的火焰烧得正旺，发出像鸟扇动翅膀那样轻柔的呼呼声，偶尔会噼啪迸出火星，溅落在炉前的厚地毯上。
寒冷被火的热浪驱退剥离，沈煊长叹一声，手脚在沙发里又摊开了一点，感觉快要融化 ；她眼中的韩子熙站在原地，但脸上因实践教学而残留的- yin -霾终于消失干净了。
“我认识的北欧人都说，待在冬天的壁炉旁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了·”她满意地眯起眼睛说道··…还得和你一起·她一边看着韩子熙躺进另一个沙发，一边这样想。
但没有说出来·· ·☆、第 3 章· ·2072年9月1日星期四·韩子熙·成年了的韩子熙，生活似乎仍然没有改变··暑期虽然不像线上世界诞生之前那样放假，但课业比平时轻松多了。
她和沈煊花很多时间待在一起，仍旧在线上世界闲逛·为了使居民能体验夏季独有的乐趣，本城市的管理员破天荒地特意提高了城市的体感温度——这温度催开了许多不曾开放过的花朵，也使她们有充足的理由吃虚拟冰激凌和玩水上竞技。
韩子熙逐渐觉得，之前自己未成年的大脑中的一些想法确实没什么意义·科技的最终目的是造福人类，而VR做到了这一点：它提高了人类社会的组织动员效率和社会成员的生活水准，降低了衣食住行的成本，同时也把原始的状态归还给元世界的自然；仅仅为了追求名义上的真实而放弃这一切，才算真正的脱离现实吧。
当她把这些话转述给沈煊时，她得意地笑了：·“韩子熙，你是在背《线上世界导论》课本·五年过去你终于开窍了……”·“我寻思你课本记得那么牢，当年考试怎么差点没及格呢。”
韩子熙反唇相讥··这是暑期的最后一天·气温已经在回落了，她们坐在图书馆的大窗前，开着私密模式对话，这样就不会打扰到旁边的人了·韩子熙托着腮望向窗外，繁花似锦的城市在目力可及处隐入金色的薄雾，黄昏赴约如期。
然而第二天，也就是开学第一天，韩子熙就觉得自己好像撞晦气了··她在学校大门前碰见了也要去教室的高阳·没有办法，只能和他一起走了·韩子熙本来就懒得打破两个人之间有点尴尬的沉默，到最后还是浑身不自在的高阳憋不住气，清清嗓子：·“哎，7点那个发布会，你去看吗”·韩子熙连头也不抬，声音淡漠：“什么发布会”·“……”·高阳没想到他绞尽脑汁试图创建的共同话题竟这么平淡地无疾而终了。
“你家是最近才升级了17G还是你是终南山的隐士”高阳一见她的表情，连忙继续说，“中科院那个特年轻的娘儿们科学家的研究成果发布会啊，就在那边大广场上，这会连棚子都搭好了，全球直播。”
韩子熙不知道中科院的娘儿们科学家是谁，也不感兴趣·但是高阳接下来说的话让她专注起来了··“发布会上要公开展示线上人类·好像还有互动小游戏之类的。”
“线上人类”她轻声问··眼见着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高阳只是哈哈一笑··“就是…咳，一时半会不大好说，你还是留着去问你的沈煊吧。
我看全世界也就你不知道啦·”说着，他率先举起左胳膊，触发了芯片扫描程序，随即在她眼前消失不见··“高阳那家伙真没点意思，去凑什么热闹啊。”
听了韩子熙的阐述，沈煊左顾右盼看见高阳不在附近，就毫不留情地开始嘲笑他··“所以线上人类到底是什么”韩子熙不依不饶地追问。
“一个新兴的设想，不知道也很正常·”沈煊正色道，“线上人类，就是虚拟的人类·他们背后没有元世界的实体，也就是说，他们是出生在线上世界的原住民。”
天作之合科幻·韩子熙闻言思考了片刻，心里蓦然升起一阵寒意·“蹊跷·”她说，“那他们的大脑在哪里”·沈煊一愣，冲她无辜地眨巴着有长睫毛的漂亮眼睛，眼神清澈好似溪水中的黑石：“这种哲学问题，不要拿来问我。”
“哦，那说好了，7点我们一起去·”韩子熙的声音和上课铃一同响起·百般诸色喧哗登时沉寂·她能感觉出来，一股脑儿的话都被沈煊硬生生咽回去了。
不管怎样，吃完晚饭后沈煊还是陪着她去了大广场··她们出现在场景转换点的时候韩子熙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高阳这个人的语言实在是太贫瘠了·什么“棚子”啊，在不受经典力学束缚的线上大广场，场景设计师和布置人员为所欲为地将元世界寒碜的展览棚变成了悬浮在半空的荧光平台，夜幕下的平台就像刚好吸收并解离了白昼的天光，泛出绚丽的彩色。
一片同样悬浮的大屏幕飘在平台后方，显示着本次发布会的详细信息·平台四周已经乌泱泱挤满了人，还有无数的人从大广场四面八方赶来，她们俩紧紧拉着手左钻右钻地挤到前边。
“……中国科学院线上人类研究成果发布会——人工智能的崭新活力·”韩子熙抬头辨识着大屏幕上的字，自言自语道，“怎么搞得有点像夜店蹦迪”·沈煊没有听到，看样子她一点都没有多想。
VR技术经过将近30年的飞速发展，已经渗透了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对声色娱乐的追求成了绝大多数社会文化活动的宗旨之一··最前边的嘉宾座已经陆陆续续坐满了人，一个个就像单世界时代混迹职场的中老年一样严肃地西装革履，与几乎把发布平台围成一圈的花枝招展的闲杂人士形成鲜明对比。
突然，BGM的声音微妙地降下去了，彩色平台的高度降低了一些，他们看见一个穿着最新款钴蓝金属色西装的大背头主持人出现在平台中央··他那套西装在彩色光芒的照耀下焕发的是高贵的金属光泽。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满广场的欢呼声特别响亮，韩子熙忍不住怀疑他们是不是集体把音量显示调高了一个档··“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本次发布会将于2分钟后正式开始，若无必要，请各位将对话调至私人模式，不要在会场内随意走动，以免干扰直播网络——谢谢大家”·主持人鞠了一躬，梳到后脑勺的头发在半空危险地颤动。
会场立马安静下来了·现场没有单世界时代的录像机，但韩子熙知道，此时此刻大广场发布会的高清现场直播正通过覆盖全球的网络显示在无数人的视觉终端·于是在万众瞩目下，闪亮的主持人喜气洋洋地张开双臂：·“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晚上好我是王大力。
非常荣幸担任本次研究成果发布会的主持人时维九月，序属三秋，这是丰收的季节，希望的季节，感恩的季节……”·只听他滔滔不绝地说开了，把个韩子熙听得昏昏欲睡，上午想来发布会的那包劲早丢到爪哇国去了。
虽说在线上世界不会感觉到“累”，但一直站着听他讲话也够无聊的了，主持人从感恩社会多方关怀一直说到中科院信息工程研究所的主要职责，韩子熙转头看看沈煊，发现她也目光呆滞，就像在听一节听不懂的课。
“开始了开始了”·沈煊抬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顺着私人频道传来·韩子熙连忙抬头，看见主持人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白色实验制服戴眼镜的人，主持人正把他往中间让：“下面就让付先生为我们介绍一下研究所对线上人类的研究成果。”
“高阳到底在说什么胡话”韩子熙低声说··“咋”沈煊伸着脖子边看边问··“他说这个科学家是个女生。”
沈煊惊异地看她一眼：“这个应该是助手，而且，秦嘉也不是——”·话音戛然而止，两人不约而同放弃了现有话题，都朝平台上望去·只见那姓付的助手在随身携带的终端上敲了几个字，平台上就凭空出现了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
应该也是通过临时搭建的场景转换点过来的·这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有一副完美的容貌，他们向台下鞠躬的时候韩子熙感觉到人海发出了无声的惊叹··“与其让我介绍，不如请教两位当事人。”
小付笑着朝着女子微微欠身，“女士优先，请你先来吧·”·“诸位晚上好·”美丽的女子上前一步，长裙飘扬，仪态万方地笑了。
她乌发白裙，看起来像一只高挑的仙鹤·看来搞科研的学究们的审美还是很棒的··“我们是线上人类，中国科学院信息工程研究所的最新研究成果·我想大家已经对线上人类有所了解了吧”·面对她的发问，韩子熙悄悄地摇摇头。
令她惊讶的是，台上的女子竟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动作，隔着一整个嘉宾席朝她眨了眨眼睛··韩子熙呆住了··“我们是与元世界毫无关系的‘影像’，是受既定程序驱动的人工智能。
21世纪初第四次科技革命以来，人工智能在元世界获得了长足发展，但是这种技术进入线上世界的时代，却是从我们开始·”她的声音悦耳如流水，“此时此刻之前，线上世界虽说高度智能化，但从没出现过我们这样——实体化的仿生人工智能。
我们的制造者秦博士叫我们‘线上人类’··“我们为了人类的福祉而来·”·……·“那位短头发的女孩子，可以上来吗”·韩子熙猛地从沉思中惊醒，发现会场上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主持人会错了意，善解人意地对她说：“没事，你可以直接场景转换到平台上·我们更改了大广场的系统设置·”·“说到哪了什么啊”韩子熙就像是课堂上开小差被老师提问了一样，压低声音问沈煊。
沈煊还没来得及说话，台上那位线上人类女子就笑盈盈开口了：“不必紧张，我们来随便聊聊天就好了·”·天作之合科幻·她的笑容底下透出几分不容抗拒的意味。
韩子熙只好照办··下一秒她就站在女子的身边了·近距离看这位人工制造的线上人类，韩子熙没有感觉到一丝恐怖谷效应的苗头，她实在是太真实了··“子熙。”
她读着韩子熙头顶悬浮的名字，握住了她的手，“问任何问题都可以哦·”·韩子熙本就嫌弃自己的临场应变能力，如今在全球人类和俩人工智能的目光下让她想出一个新问题显然不可能了。
她心想只能说出刚才的想法了··“我想问…你们有- xing -格吗”声音被加倍放大的问题刚抛出来，她就担忧这个问题是不是太过突兀。
但是两个线上人类脸上丝毫没有被唐突的神情·女子仿佛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说：“是个很有趣的问题呢·我们虽说是人工智能，但还是仿照着人类的模样被造出来的，而每个人类都会有独一无二的- xing -格。
事实上我觉得你也应该看出来了吧我- xing -格外向，喜欢和别人说话聊天·而这位先生……”·她对身边的男子点点头，他向她们俩腼腆地微笑。
“……这位内秀的先生沉默寡言，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其实是外冷内热哦·”·“那么你们说的这些话……”韩子熙不管不顾地问下去，“不是程序里设计好的吗”·“不是。”
这次说话的是那位英俊挺拔的男子，“我们的驱动系统里输入了我们每个人的初始人格，我们根据自己的人格发展出随时会变化的- xing -格，从我们的文字库中自主挑选符合- xing -格特征的话语。”
她看见女子向她身后递了一个眼神，于是站在平台一边的主持人巴巴地跑来了··“第一轮互动先到这里吧·感谢这位小友，你问了几个相当深刻的问题不过先别着急走，子熙啊，你是现场第一位与线上人类对话的人，请你为他们起个名字。”
“我……起名字”·“这是我们的决定·”小付说话了，夺回了一些他被两个光彩照人的研究成果抢走的存在感，“我和秦博士都觉得这很有纪念意义。”
韩子熙彻底呆住了·这是在为难一个连写作文题目都得想破脑袋的学生啊··她突然有点希望台下没有开私密对话，这样她或许可以偷听来几个名字，可是……台上两个人类和两个人工智能用同样期待的眼神望着她。
也许车到山前必有路，她灵光一现，清清嗓子说：·“你叫翠花·你叫建国·”·主持人和小付的脸就像发生了什么奇妙的化学反应。
台下的人群就像大海般无声地翻涌起来·但两个人工智能竟然还在微笑·她不用想也知道她的脸都丢到全球去了··“谢谢你，子熙·”新晋翠花和建国向她认真地点点头。
与此同时，他们的头顶浮现出他们刚刚获得的名字，黑沉的夜幕衬着四个闪光的汉字，一字一字都昭示着她——一个普通人类的贫乏大脑··沈煊的狂笑响彻私密对话频道，从韩子熙的两只耳朵左右夹击，差点穿透她的脑袋。
“别笑了”她抗议，“不然我就屏蔽你了·”·“我笑那个助手，还有秦嘉，”沈煊的声音笑得虚浮，“他们现在得多后悔啊……”·现在助手脸上变质般的表情已经（勉强）消失了，开始介绍线上人类的应用前景。
韩子熙刚想去锤爆她，视野右上角就弹出一个窗口——是临时会话申请··『秦嘉』请求加入私密对话频道·是否允许·沈煊显然也看见了，哆嗦着嘴唇向韩子熙望来：“我，我再也不笑秦嘉了。”
接着她的双眼突然睁大，韩子熙反应很快地转头，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看起来像一个个子很高的漂亮姑娘，黑发齐肩，鼻梁上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银灰色的长风衣，越发显得她高挑而清癯。
她举起一只手来朝她们挥了挥，韩子熙注意到她的每一片温润的指甲都闪着不同的颜色··中科院的娘儿们科学家……她脑海里响起高阳说过的话。
嘀·沈煊啥也没和她商量就点了允许，接着她就听见了沈煊惊讶得大喘气的声音：·“天啊，您真是秦博士您怎么在这里”·她听见秦博士发出低低的笑声。
“姑娘，我觉得你的这个朋友给我的人工智能起的名字相当新奇呢·”·听到秦博士声音的韩子熙一时呆住，脑子像是被她外表与声音的极大反差拧成了麻花。
这声音尽管听起来比男子的更轻更柔和，但明明还是个男子的声音啊·在似乎永无止尽的0.1秒钟之内，她的目光迅雷般扫过眼前令人迷惑的人类，于是千头万绪在心里汇聚成一句永远也发不出来的卧槽。
“……抱歉·”她不动声色地回应··“小朋友，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秦嘉低下头去看着她，角度一变动，韩子熙勉强能在他面部看出一丝男- xing -的特征。
他向她伸出手，微笑着说：“看样子你还不认得我·我叫秦嘉，目前在中科院里搞信息科学·”·“抱歉·为您的线上人类取那种名字只是因为我想不起来别的，没有恶意。”
韩子熙重申歉意，握住他的手晃了一晃就立即放开·那是一双柔软得像云朵一样的手·“我叫韩子熙·”·“我叫沈煊，我们都是本市高中的”沈煊和他握手时开心地说。
韩子熙很失望地看见，秦嘉在和沈煊握完手之后再次把矛头转向了她·说实话，她对这雌雄莫辨的科学家感觉怵得慌··“我说过我一点儿也不想责备你。”
他说，“文字啊，说到底不过是个符号系统罢了·我用什么样的文字去称呼他们，对他们自身的本质不会产生丝毫影响·不必在意……也不必在意那些在意这种事情的人。
小同学，你在台上提得出那样的问题，就足以表明你不是那样的人了·”·天作之合科幻·“我不觉得我问的问题有多深刻……”韩子熙被说得一头雾水。
“我没说你问的问题深刻，小妹·”秦嘉用精致的指尖优雅地轻蹭下巴，看起来若有所思，“它只是能让我看见一些东西，比如你对人工智能甚至整个线上世界的排斥。”
话音落地，沈煊脸色先变了·韩子熙却慢慢地摇了摇头··“您言重了·”她说··秦嘉的笑容堪称温婉·“没必要遮遮掩掩。
总而言之，责任在我，因为我的产品在这次发布会上表现得与人类太像了，这让你觉得可怕，你实在看不出在日后，一个线上世界实体背后有没有一个元世界的真实依托还会是一个重要问题，你怕我们把元世界彻底抛弃。
这样的想法真是少见啊，而我很乐意告诉你这两个人还是我的初级产品，以后我还想为线上人类加入繁殖功能……嗯，翠花和建国或许可以在一起只是个设想，帮我保密哦。”
韩子熙越听越心惊，连敬称都丢下了：“你都想到了，还要升级他们你就不怕给我们——”她猛地刹住，意识到自己差点对一个中科院的科学家出言不逊。
“——带来灾难”·秦嘉不笑的时候，那张苍白的脸是- yin -郁的，双眼像两口涌着寒泉的古井··“年轻人，一百多年前人们如果因为辐- she -与核爆而放弃原子物理，现在的爱德华得在哪飞着呢·“何况，我也不关心这种事。”
他冷笑一声··“他三观有问题·”·秦嘉走后，沈煊斩钉截铁地对韩子熙下了定论·之前那个打了鸡血般激动开心的沈煊就好像从来不存在。
韩子熙不语·沈煊接着说：“我算是看出来了，这种科学家历史上也不少见，都是没有社会责任感只会不论后果地把研究成果付诸实践的人·”·“他确实让我感觉很不舒服…”韩子熙开口说，“但特别敏锐，很聪明啊。”
“太聪明的人总是冷漠·他给我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就是隔岸观火，你知道吧·在发布会现场，却藏在人群里冷眼旁观……他说的那些有一大半我都没听懂，那些东西，你真的想到了”·她犹豫了不到一秒钟，立即开始熟练地转移话题：“没有。
……看来高阳的意思只是他长得像女- xing -……他怎么打扮成这样啊”·“少见多怪·”沈煊丝毫不觉地嘻嘻笑着，“人家的审美就是这样。
我保证，很多人还觉得他这个样子很优雅呢——其实我也算一个·”·从发布会回去，下线到元世界的时候已经入夜·韩子熙简单洗漱了一番就去睡觉了。
梦境带着灰暗的色调，她站在惨白的阳光中，和被她命名为翠花的线上人类谈笑风生··“我下线了·”梦里的韩子熙感觉很饿，于是大声对她说。
话音落地带出一片死寂，她的五脏六腑都后知后觉般地颤了一下，她看着狰狞的笑容慢慢浮现在翠花的脸上·她回头向元世界望去，视线仿佛穿过了一条令人晕眩的漫长隧道，在另一端看见了一排排的圆柱容器，每个容器里都是一个连着导线电光闪闪的大脑。
线上世界和元世界的人工智能联手暗杀了人类·暗杀·人类的- xing -命太脆弱了，线上人类用一个微不足道的感知覆盖原理就能把我们全都扼死在感应服里，然后自己做线上世界的主宰。
除非毁掉他们的大脑，否则没人杀得死他们……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生命·韩子熙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在混沌的梦境中缓慢地运转··可是她又听见很多人的声音，有韩山和吴小晗的，有沈煊的，也有高阳的，他们在七嘴八舌地说着一句话：“我们活得很好，我们活得很好，我们活得很好很快乐……”·“元世界死啦，子熙。
你要去哪里子熙，你不应该感到饿的·我们是线上人类呀·”她用最温柔的声音说··万幸万幸，学生们本来就对科研领域的新闻兴趣寥寥。
第二天韩子熙进入教室时，非常欣慰地发现没有几个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她——这“没有几个人”里面包括一个嘴角疯狂上扬的高阳·只有在这一天的信息科学课前，戴着眼镜胖嘟嘟的信科老师趁着还没有上课，从教室后门悄悄地走到韩子熙桌子旁边，在她桌上放了一颗粉红色的桃子硬糖。
她惊讶地抬起头·此老师精通信息技术，整日钻研计算机，原来是个程序员，至今没有女朋友··“你可真是个哲学家·昨天的直播我看了。”
他笑眯眯地轻声说，“你看，这颗糖的程序是我自己写的，正宗白桃甜香，尝尝看·”·“谢谢老师……”她的声音细若蚊蝇。
旁边的沈煊笑得把头埋在书里··韩子熙在本市高中的最后一年也有条不紊地流逝着·这个国家关于教育的传统或许几千年来都不曾伤筋动骨，步入成年将要完成基础教育的学生面临的总是一场重要的考试，而后便以成绩为垫脚石，踏上分道扬镳的各异征程，走向不同的领域去维系世界的正常运转。
在不同场合的不同对话中，韩子熙和沈煊就职业生涯展开过各种讨论，因为专业与职业息息相关·说实话，韩子熙唯一确定的是自己坚决不会去中央处理器管理中心与自己的生理与心理双重厌恶作无果的对抗。
一晃眼便到孟冬十一月，这次的讨论是在图书馆里·她们在灯下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今晚的作业·“我挺想去线下的·去修VR装具，或者去维护线下的人工智能。”
韩子熙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地表示··“我说，线下才剩下几个职位啊还都是些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沈煊也再次反驳。
“我看我爸天天过得特别滋润……我倒挺想去管理中心·希望发展部能欢迎我·”·她刚想抬头去看沈煊，突然间眼前的一切都黑了下去。
线上图书馆会断电吗沈煊怎么没有声音了她的脑袋轰的一声乱了，以至于她一开始没有感觉到自己正躺在床上，感知又返回到元世界。
眼镜被人粗暴地拽下，她的眼前是妈妈惨白的面容——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韩子熙的脸上··天作之合科幻·“……怎么了”她觉得嘴唇发冷。
“你爸…，子熙，快去看看你爸…快去救救他……”·她跟着吴小晗跑到韩山的卧室·黄昏的云收敛了天光，卧室里一片昏暗，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影躺在床上；但当韩子熙跪到床前时，吴小晗在背后打开了日光灯。
展现在韩子熙眼前的爸爸双目圆睁、眼白充血、表情狰狞，脸被苍白的日光灯映照得青紫可怖·他还穿着感应服，VR眼镜放在身侧，一切显得那么让人迷惑··韩子熙只觉得整个灵魂在体内的荒原上尖厉地咆哮，如困兽般一次又一次冲撞和撕扯她的胸口想要远远地逃离，揉搓她的内脏，压迫她的气管，使她开始喘不上气了。
她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后退，直到后背抵在墙上·她死死地盯着床上的人，一时无法理解自己看到的都是什么意思·吴小晗瘫倒在地放声大哭··“算了，子熙，我已经救过他了，…可是我多少次让他去心脏移植…”·她也听不懂吴小晗在说什么，只是默默走过去抱住她的头，一边抚摸她掺白的发丝一边低声地、近乎咬牙切齿地念出四个字：·“感知覆盖。”
“感知覆盖这个名词不是重点，了解就可以了·”·遥远的某一年，古老的阳光还会洒落在虚拟教室里，那时导论课的老师在给学生们划重点，因为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
沈煊闻言不满地嘟囔：“亏我之前还背过它呢·”·“可是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韩子熙悄悄对她说，“如果你在线上，就算地震了也叫不醒你。
就像真的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倒觉得有点可怕啊·”沈煊耸耸肩，把课本翻过一页··可怕吗韩子熙记得当时她低头去看课本。
白纸黑字的定义就像诅咒，时隔多年又在她的眼前幽幽浮现出来了：感知覆盖，即人类在使用虚拟现实装具时引发的线上世界对元世界感知的替换现象·VR装具提供的刺激就像一张大网包裹人类的全身，来自元世界的刺激因此被压抑与覆盖，被驱赶到了人类感知的次要位置。
韩子熙看着妈妈把爸爸的双眼拂合，开始除去他身上的感应服·她全身冰凉，心跳声震动她的耳膜，喉咙口火辣辣地疼痛··“这是杀人·你别动，我们要保留证据。”
她听见自己说··吴小晗在摇头·她更不解其意，然后她就发现自己走回了卧室，躺回床上，戴上了VR眼镜·整个线上世界在她进入的一瞬间开始摇撼，地面狠狠地向她贴过来，下一秒她就发觉自己已经跌倒在地，头疼得快要裂开，伴随着疼痛的晕眩尤为剧烈，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吐出来。
从来没有这么严重过·她在路人惊异的目光中挣扎着爬起，空间转换到图书馆去·夜色中的图书馆，整座大楼灯火通明，她进入大门后越跑越快，心里只有一个目的。
韩子熙在法律分区前刹住脚步，先打开了分区检索系统，在大屏幕前她的脑海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输入些什么才能查到她想要的内容，于是原样关掉，开始由上到下一本一本地翻看有关VR装具使用的法律书籍。
几乎所有的书，不论是法律原典还是案情汇总，都在书页上显眼的位置录有这样一句话的各种转述形式：·在使用VR设备过程中若发生非设备本身问题引起的危害使用人人身财产安全的事故，一切责任由使用人承担。
不同的字体和语言在她眼前忽明忽暗，游移出令人晕眩的重影··这是什么霸王条款韩子熙空白的脑海里只浮现出这一句话，仿佛其余的一切都来不及去想了。
她不记得站在书架前翻了多长时间的书，只是每一本书都是异口同声的恶毒··“韩子熙”·韩子熙两手一抖，手中的书咣当砸在地上。
接着她全身都颤抖起来，她看见沈煊站在图书馆的走廊上，双拳紧握，两眼圆睁··她的模样一定很吓人，因为沈煊的盛气在见到她之后立刻就低伏下去了··“……你怎么了”·沈煊的声音温柔至极。
韩子熙就好像溺在深海里的人突然浮出了水面，知觉回归的同时力量从体内迅速流失，沈煊在她再次跌倒之前冲上去一把将她抱住；韩子熙伏在她温暖的颈窝处，先是哽咽，最后号啕大哭。
“沈煊，求你…来找我吧·来元世界找我……”· ·☆、第 4 章· ·2072年11月10日星期四·沈煊·“你在吗”·沈煊在VR设备终端输入了第16032号私人空间的秘钥，戴上眼镜之后发现自己的登录申请仍在待许可状态中。
她盯着“待许可”三个字后边不断跳动的省略号，有些忐忑地向韩子熙发了一条消息··被她猜中了·几秒钟之后，省略号不再跳动，她刚刚踏进韩子熙的PPS就被水浇了一头一脸：小森帮他的主人建造了一片灰雾迷蒙的空间，高天上惊雷滚滚，黑云翻涌、大雨滂沱；韩子熙背对着她，蜷缩着坐在地上。
两天前，韩子熙的父亲韩山因心脏病去世·沈煊从图书馆下线之后立刻收拾了东西赶往韩家，慌忙到根本没意识到这是她们头一回在元世界见面·她和韩家闻讯赶来的亲友一起尽力去安抚近乎崩溃的吴小晗、帮着去料理一些事情，但更多时间是在陪着她的朋友。
韩子熙的情态可怕至极，仿佛再有点哪怕最轻微的触碰就会裂成碎片，她破天荒地什么也不敢再问，甚至什么也不敢说了；第二天韩子熙就让她回家去，实际上——沈煊苦涩地想——是赶她回家去。
她给自己和韩子熙请了两天的假，按理说周五就该回去上课…而如今已是周四晚上·好在总算及时找到了她··她艰难地走过去，觉得全身都- shi -透了。
“我觉得你需要暖和暖和，再来个壁炉怎么样”她坐到韩子熙旁边··韩子熙的声音沙哑而尖厉，在雷声和雨声的夹缝中飘浮：·“我爸拿伞来找我时，就是这样的雨。
……·天作之合科幻·“好雨知时节……我从来没有拿我的那些疑问去问他·我也从来没有问过他年轻的时候…独一无二的世界是什么样。
我也从来没问他为什么不去心脏移植·他本来是可以活着的·”·“别往下想了·”沈煊坚决地说·这些话韩子熙说过不止一遍，每一遍都把罪责往自己身上安。
但是没有人做错啊，她想，这只是一次可悲的意外事故；她只是在心里暗自责备韩叔叔，如今的心脏移植手术成功率高而价格低廉，他没有理由把自己和家人置于如此岌岌可危的境地。
没有·“听我说·韩子熙，听我说”她朝前挪了挪，看着她埋在膝盖中间的脸，“我今天去了一趟学校，他们都很担心你。
明天就回去吧，你可以问班主任要这两天上课的回放·怎么样体验一把透明人旁观课堂的感觉”·韩子熙的眼神让她心碎。
“……我怕·”·“没什么好怕的·”·“我的头好晕，而且开始疼了·在这里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在那个地方…我肯定待不下去。”
她心里咕咚一声··“求你别想太多，”沈煊轻轻地说，“今天晚上下去，洗个热水澡就去睡觉吧·如果睡不着可以在你的PPS里睡，让那个AI给你造一个助眠的地方。
我查过了，一般都有这个功能··“把雨停下吧·”她抬高了声音··大雨不为所动·韩子熙从膝盖间抬起头来：“照她说的做。”
雨立马停下，快得就像集体蒸发了一样·头顶的云裂开一道缝隙，于是小森的声音像是穿过那缝隙似的悠悠传来：“我认为应该给主人保留宣泄情绪的场所。”
“而不是给她保留酝酿悲伤的地窖·”沈煊立马反驳·金色的阳光从缝隙斜劈下来，刚好横在韩子熙的面庞之上，照得她不由得眯眼·阳光下的她苍白得像一株许久不见天日的植物。
沈煊定定地望着她，直至她终于把双眼睁开··“下线吧·”她抬手擦擦韩子熙脸上残留的雨水，“明早七点城市公园见·”·2072年11月20日星期日·韩子熙·韩子熙阒寂无声的灰暗视野终于回春，是在再次见到了父亲韩山之后。
一如闪电劈裂混沌的雨帘··周六晚上她答应了沈煊周日八点去图书馆学习的邀约，沈煊还说要顺便把课堂回放带来一起看·韩子熙在公园上线，对着朝阳迷惘地眨眨眼睛，开始慢慢地沿石子路走向大门，每一步都像踩在吊桥上。
今天她特意早上线了半个小时，为了能一个人走到图书馆，而不是和沈煊一起做那该死的场景转换··她在城市公园大门口站了一会儿·许多的人正在显现，更多的人正在消失，公园门前繁花锦簇的大道洒满阳光，于是无数的人形在冬日的春光里纷乱闪烁，此起彼伏。
他们头顶的名字交织成一片乱码··就是从这片乱码中，她分辨出了“韩山”··韩子熙觉得心跳停止，什么东西从她的喉咙下沉，把胸口坠得生疼。
她看见顶着“韩山”的人影从人群里走出来，沿着大道一侧背对着她走去·他穿着她最熟悉的亮蓝色短袖，被背后阳光照得明亮无俦··迟疑只是一秒钟，她避开人群疯狂地追上去。
她一边跑一边伸出手、伸出手——碰到了他温暖的肩膀··韩山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他的女儿，面容出人意料的温柔；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子熙，怎么了”·她在他眼前弯下腰大口喘气，满脸都是泪水。
她眼前闪过父亲青紫的脸、被收进柜子的VR装具和骨灰盒上苍白的遗照，心想这果然不是真的，果然不是真的··“爸，……”·“嗯”·她哭得更厉害：“我以为你死了。”
“啊，我确实死了·”韩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重如千钧地落在韩子熙心上·胸口堵得更痛，她听见脑子里发出了喧嚣的沙沙声，就好像所有的沟壑都在痛苦地互相摩擦。
“可是你……你看，你还在这里……”·“主体消失后，我就是一个内存存储的记忆体·”他僵硬地回答，像在背说明书，“我可以在世界无规则闪现，因为我的数据还存储在主机的内存中，我的闪现是内存自动疏导和整理的结果；但是我没法继续丰富我的生命了。
“你也可以叫我副本吧能看见我，你很幸运·”他的笑容如夏至南极的太阳，一瞬沉没到无际悲哀里，“唉，我很难过，子熙。”
她发现她不敢看父亲的脸··“我更难过我真的……”她喊道，“我妈说她近几年已经不太劝你去移植了，但是你们刚结婚那会儿因这个吵架不止一回。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为什么”·最后她几近嘶吼·韩山拉着她坐到路沿石上，上回她这么做是在元世界的街道旁。
“你先要相信，你爸是个疯子·”他慢条斯理地说··“世界上大多数人生来是健全的，没有必要为自己的生命发愁·而我呢，我一出生就注定了踩在刀尖上过活。
子熙，我的心脏发病没有规律，有时一周几次，有时候几个月都很好，我也不知道多强的情绪波动会引发它，而我又不可能永远心如槁木·我之前对你说过，我年轻的时候思考哲学吟诗作赋……真不是骗你的。
你知道吧，在死亡边缘徘徊过的人比其他人更容易去思考哲学·思考深了保不定就成了疯子··“我的思考结果之一，是科学技术对我们人类的改造真是越来越明显了。
我呢，本来是命定被自然选择淘汰的那批人，科技却能给我换一枚好的心脏……但是我翻遍了近些年的资料，那些做过手术的人有大部分都变了·唉，你妈之前老是说命都保不住了还管那些干什么，但是你爸别的不行，自恋第一名，我就是讨厌科技的改造，我一点也不想改变我的- xing -格爱好习惯那些玩意儿。”
一抹桀骜的笑容闪现在他皱纹满布的脸上·这笑容对韩子熙而言是陌生的——她这才开始相信了韩山之前的那些话…他也曾是书生意气、卓尔不群的年轻人。
天作之合科幻·“你还记得我那天对你说什么好雨知时节吗你没猜错，我也讨厌这个胡搞的线上世界，我感觉它和心脏手术一样，看似无尽福祉，其实正在把人类改造成别的样子。
如果感官刺激即真实，人干脆就保留个脑子算了·人类就在虚拟世界里头醉生梦死，再也没有进步，科学史的最后一页止步于VR技术的普及，什么外星移民啊，星际航行啊，全都见鬼去了，哈哈”·韩子熙又回想起发布会那天晚上的噩梦，全身颤抖。
视野右上角弹出了沈煊的消息，但她平生第一次把她的消息泡泡忽略了··“爸，”她眼前因震悚而阵阵发黑，“我不管你疯没疯，就是线上世界害了你。
我也讨厌它，我太讨厌它了·我不想这样活下去·”·“你必须这样活下去·这是没办法的事，你离不开它·”·这就是你告诉我的答案“但我可以……”·她哽住了。
沉默像一潭黑水··“现在放我走吧·”韩山摸摸她的脑袋，“我属于主机数据流，不能老是待在这里了…祝你下次还能碰见我”· ·☆、第 5 章· ·2072年11月20日星期日·沈煊·八点过了十分钟。
沈煊坐在公园的长石凳上，给韩子熙发了两条消息，然后一边困惑地盯着视野右下角跳动的秒数一边等着她回复··一切都变得奇怪起来了·迟到和不回消息……韩子熙最不可能做的两件事。
片刻之后，她决定起来到公园门口走走·大门面朝正北，门前东西向大街落满金灿灿的朝阳，光芒在蒸腾的晨雾中纤毫毕现·她看见韩子熙在大门外出现了，颀长而清瘦的身形仿佛割裂- yin -阳的刀尖。
“今天你怎么从门外来了”·沈煊问着奔跑上前·只见韩子熙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茫，见到她之后努力地聚焦··她拉着沈煊往回走，坐在凳子上。
沈煊发觉她手指冰冷，握得她胳膊生疼··“沈煊……”韩子熙用奇异的眼神凝望着她，“在线上世界，人死后是不会消失的吧”·伶俐如她，立刻把韩子熙说的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只是……她之前从没听说过其他人遇见过这样的事：概率太小了··“不会，确实不会·”她斟酌着回答，“我爸跟我提过，内存会永远存储所有用户的数据。”
韩子熙粗率地点点头，垂下眼睑，双唇颤抖：“我看见我爸了·我还以为他活过来了呢·”·沈煊心里一揪，一时难以辨别这到底是好是坏。
她刚把手放到韩子熙背上，还没开始说话，她就继续问道：·“……在线上真的所有人都不会死去所有人”她的神情是厌恶与希冀的微妙混合。
“也不是·”沈煊拼命回想老爸闲聊时说的话，“管理中心也是有注销功能的·罪犯恶人会被注销……他们在两个世界都得消失。”
听了她的解释，韩子熙只是恍惚地点头，这让沈煊的心悬了起来，而且在这一整个在图书馆学习的上午迟迟未落·可以不皱眉吗可以把你想的告诉我吗她一次次地想说话，然而一连串的质问涌到唇边霎时被不正常的死寂吞噬殆尽。
课堂回放她看了个七零八落，心里只是在计划下午是不是该建议她去找个心理咨询师，就像那个四川医生建议的那样··“我想进管理中心·国际总部，或者是国家分支的发展部和技术部……”·沈煊还没把上午的想法在脑子里包装修饰好，韩子熙就朝她抛过来一重磅炸弹。
“等等，你不是一心下线的吗”沈煊惊得立马把要说的话都忘了，“我的魅力就那么大吗你宁愿受苦也要和我做同事”·韩子熙一时无言，唇角紧绷，似笑非笑。
看起来还是笑了的·沈煊紧张地对自己说·她原以为韩山这件事过去之后，韩子熙只会更加讨厌线上世界·看来……·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暑期实践时韩子熙面对着白色舱门的- yin -郁神色，她在法律区书架的- yin -影里哭泣以及她蜷缩在大雨中说出“我怕”的情景。
就像是一个提醒·她朦胧地意识到这不对，这不合理··“总得有个坚强的理由吧”沈煊问道··“你不想体验创造世界的感觉吗还附带着修缮和扩建世界。”
韩子熙引用着高阳说过的话，这在她眼里是赤/裸裸的躲闪··没来得及细想，她的话就冲口而出：“我才不管他们想不想我就知道你绝对不想。
别拿就业前途开玩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话音落地，她悲哀地意识到气氛变了··“我有很多理由·”韩子熙平静而冰冷地说，“但是没义务告诉你。”
她在心里飞快地咀嚼这句话，直到满嘴泛出了苦味，冲得她皱起眉头·她发现韩子熙已经把笔放下了，双手握拳，关节惨白··“我们说好了，”沈煊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说好了你不能把事情都憋在心里。
你不知道你的想法有多偏激——真的很偏激”你会垮掉的，而我会特别难过·她本来还想这样说··“我真的不喜欢这样。”
韩子熙提高了声音，“半年以来你一直观察我、揣测我，我都看见了·你喜欢别人盯着你发呆吗现在你又命令我把脑子里的东西都展示在你面前，请问我还有没有隐私选职业难道不是我的自由吗为什么还要上纲上线”·她的逼问像寒冷的锋刃，在沈煊心上割出血淋淋的大口子，她觉得泪水忽然涌上眼眶。
这是吵架吗她不会，可以说一窍不通啊·“你说得没错，我确实一直在观察你揣测你，你不知道我有多累吧或者你觉得这不是我关心你的方式我那么煞费苦心地留意你，担心你会不会旧病复发，晕倒什么的，就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有责任……你……”·天作之合科幻·“我不劳你费心，”韩子熙的脸有这么冷吗眼角眉梢都像是万年冰川中的化石。
“如果你累，别干就好了啊——我没有求你·”·“你求我我也不会干了·”沈煊用手背胡乱抹去眼泪，露出残酷的微笑去回击她的冷漠，“你觉得我愿意成天陪在一个不会笑的木头人旁边，你觉得我愿意我本来不应该这样活着的，你觉得我愿意——我才不愿意”她恨自己的语无伦次暴露了内心的慌张。
“你不应该这样活着，”韩子熙喃喃道，“我也不应该·”·她的目光凝滞不动了，沈煊立刻意识到了她在干什么——用目光触发下线按钮。
在沈煊还在犹豫到底该不该拉住她的那瞬间，韩子熙在她眼前消失不见··2072年11月21日星期一·韩子熙·一大清早韩子熙被闹铃吵醒的时候，那些酝酿了一晚上在梦里也穷追不舍的诸般想法立即再次占据了她的大脑，就像涨潮的海浪呼啸着没过沙滩。
我做的是对的·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帘后灰暗的天光，一遍遍对自己说·就算比她计划的早了一点，但仍然是对的·她成功阻止了沈煊继续做没有效果也没有意义的事，现在她们俩都自由了。
我不配·她的想法逐渐- yin -暗·我这样的人，“不会笑的木头人”…竟然能被那样一个值得所有美好形容词和所有人喜欢的姑娘称作“最好的朋友”吗·她昏昏沉沉地爬起来拉开了窗帘，冬日的天色与她的心情一般黯淡。
在寂静而悲哀的早饭时间里，连吴小晗也注意到了她萎靡的状态，而且想必认为这是由于她的父亲··“你们星期五下午没课，要不要来我小学看看”·韩子熙从粥碗上抬起头，这一个多星期以来头一次与她认真对视。
妈妈瘦了很多，使得她原本就小巧的脸越发小得可怜，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吴小晗微微笑了笑：“那群小孩总能让人快乐起来·看着他们笑，听着他们一起读书……我就总觉得舒服多了。
每一个孩子的出生都带来信息说：神对人并未灰心失望·”·“《飞鸟集》·”韩子熙点着头沉吟，“我可以去……”·这个星期痛苦一如地狱，痛苦是生理与心理两个方面。
韩子熙从两周前就开始的头晕如今毫无改善；同时她头一次开始埋怨班主任怎么还不调位——不调位意味着她必须和沈煊坐在一起·通过少有的几次偷看，韩子熙发现她看起来气色也很萎靡，脸上挂着过分夸张的冷淡；但是似乎为了气她，沈煊下课之后总是和她的其他漂亮朋友大声地聊天，为每一个粗制滥造的笑话而大笑。
而她的目的达到了··这不能怪她，韩子熙闷闷地想，她说的一点没错，而最后也是我先丢下她逃走的·可是她有别的朋友，我却只有她了——曾经有她，如今一无所有。
周五下午之前，上课、看回放与复习预习挤满了她绝大部分的时间，到周五下午睡了个午觉之后她才有了点放松的感觉·韩子熙揉揉眼睛，抬头看看墙上的表：快四点了，小学生们的第二节课马上就要下课。
她出门喝了口水，然后躺回床上，深吸一口气戴上了VR眼镜，就像准备潜入深海·石子路与树荫的影像在她眼前飞速形成，她坐在石凳上先给吴小晗发了条信息，之后点开了城市地图。
本市小学位于城市边缘，临着一片小湖，离城市公园太远以至于没法步行过去·韩子熙启动了场景转换，下一秒便站到了小学漂亮的金色拱门前·喷泉在拱门后的主干道上哗哗作响，在偏西的日光照耀下就像熔化的黄金；在门口能看见- cao -场明亮的一角，几个孩子正在互相追逐，发出她听不见的笑声。
这也是她的母校，但是韩子熙对此记忆寡淡……可能是因为那时没有朋友吧·她发现自己又不争气地想到了沈煊·没有她的记忆总是寡淡啊。
吴小晗出现在主干道上，越来越近，脚步声伴着悠扬如山林晚钟的下课铃·韩子熙上前，一边跟着她往里走一边听她说道：“你真会卡点来……最后一节我的课，他们肯定欢迎你旁听。”
·最后一节语文课，吴老师准备讲作文·她带的是一群三年级的小鬼，而他们一个个都是卡点大师，压着上课铃声像小麻雀一般一个个飞进教室；从他们坐立不安的神情推测，这群小孩如今只巴望着挨完最后四十五分钟好扑向快乐的周末。
他们都坐好之后，吴小晗微笑着指了指教室后边：·“同学们要好好表现，今天老师的闺女过来听课哦~”·数十个脑袋好奇地转过来，许多亮晶晶的眼睛都望着她。
“大姐姐诶”·“是高中生呀”·“哇塞”·“好厉害”·他们（自以为）悄悄地互相嘀咕，然后一齐大声说：“姐姐好——”·教室的阳光好温暖。
韩子熙极尽所能地笑：“你们好·”·吴小晗开始讲课了·看样子这班的小孩上个星期刚写完一篇题目是《2100年的世界》的作文·她请了三个同学读他们的作文：前两个男生在作文里极尽幻想之能事，从星际大战到外星文明，从各种超能武器到植物统治地球，把全班同学唬得一愣一愣的；而第三个是个正在换牙的小女孩，扎着细细的双马尾。
她的作文让韩子熙的心突然沉下去了：·“天气晴朗，阳光灿烂，我坐在桌边幻想，三十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我认为，应该是这样的：首先，再也不用通过眼镜和感应服进入线上世界，我们在线上就可以吃喝和休息，再也不用在两个世界之间切换了。
想想看，这多么方便呀另外……”·她站在台上怯生生地读，因为豁牙而有些口齿不清·韩子熙在听完第一段之后就呆掉了。
吴小晗在小女孩急忙走下讲台后开始点评：“大家看李纹纹这篇作文，开头没有直接开始描述2100年——这是咱们班很多人的毛病哦——而是用了一个过渡，‘天气晴朗，阳光灿烂’，多美的景色啊……”·天作之合科幻·原来这是他们的共识，韩子熙呆呆地想，她敢肯定不止妈妈和她的学生，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孩子还没开始受教育就被教会了怎么用VR装具，他们被改造得离不开这个虚假的世界，并极力为它辩解开脱，证明它就是真实。
下课铃刚一打响，教室就炸开了·吴小晗忙着调试教学系统，韩子熙走出教室，站在教学楼的窗台前等她·在这里可以看见一小片湖面，湖水轻薄的橙色光斑闪烁在一层奇异的靛紫色之上，在她视网膜上印出挥之不去的暗影。
有一只手在拉扯她的衣摆·韩子熙回头看去，是课上读作文的李纹纹·从俯视的角度看去她显得更小，头顶只到她腰际，上边窝着一个可爱的发旋··“姐姐姐姐。”
纹纹抬起头小声叫她··韩子熙蹲下身去：“小纹纹，怎么啦”·纹纹有些窘迫地瞥了一眼教室，用更低的声音说：“你真的是吴老师的女儿吗”·“是的。”
她有些纳闷，不明白她想说什么··“那个，我觉得吴老师最近不太开心喔·”她口齿更加不清了，涨红了脸，“你知道为什么吗”·韩子熙心里绞痛，但不愿对这个小女孩撒谎：“你们吴老师的丈夫去世了。”
小女孩突如其来的泪水着实把她吓了一大跳·韩子熙正兀自手足无措，而后更为震惊地发现纹纹伸出瘦小的双臂抱住了她·她努力地把大她近十岁的姐姐抱在怀里，小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后背。
“姐姐别伤心·我不会和别人说的，我，……”·那一个拥抱似乎耗尽了纹纹的交流能力，她放开韩子熙，害羞地看了她最后一眼就转身跑了。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紧随着她·韩子熙注视着她在走廊尽头消失，不觉泪如雨下··神对人并未灰心失望……是这个意思吗·在发出消息之前，韩子熙坐在公园繁花盛开的梧桐树下犹豫了起码得半个小时。
一直以来她都没有仔细考虑过那个四川医生的提议·但昨天名叫李纹纹的小女孩给她的温暖拥抱让她觉得应该做一些……不管是什么·现在除了这个还能做什么呢·她逼着自己把信息发过去，接收人是本市的心理诊疗所：·“你好，我想预约。”
对方几乎立即回复了：“您好今天已经约满啦，您最早可以在明天即11月23日上午十点前来本诊疗所咨询哦·”·韩子熙有点意外。
没想到这个城市里有心理问题的人这么多··“不过那是公事了·”对方话锋一转，字里行间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笑意，“欢迎你晚上来诊疗所找我，或者我来找你我会尽我所能为你解决困扰你的难题，我愿意为你花费我的私人时间。”
“我认识你吗”·“你赐我姓名，”人工智能翠花温柔地回复，“子熙，你是我的朋友·”· ·☆、第 6 章· ·2072年11月26日星期六·沈煊·韩子熙把失魂落魄都写在脸上，沈煊忿忿地想。
太狡猾了，这可比我装模作样轻松多了··本来沈煊坚定地下决心，三天之后一切刷新再也不去想韩子熙——她如今在心里暗自用“傻子”代称她——的所有事情。
但一个星期过去了，目标的实现还遥遥无期·她发现自己一夜夜辗转无眠，而在白天，脑子似乎把韩子熙的脸当成了桌面背景，无论做什么都甩不掉··大傻子丢下我走了，还不让我安生，这是什么理她就是大傻子，她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她难道看不见我是在关心她吗什么个人隐私，上纲上线的是她吧·周六的沈煊再一次因失眠而头昏脑涨。
她想起了心理诊疗所·也许自己和傻子一样需要它，也许诊疗师会给我一个痛快的法子·于是她独自坐在图书馆给诊疗所发了一条预约消息··谁知对方根本没回关于预约的事，而是十分令人费解地问：“我认识你。
你也参加了九月一日的发布会，你是韩子熙的同伴，对不对”·沈煊疑惑到了极点：“我认识你吗你怎么知道的”·“因为我也参加了。
沈同学，我是建国·”·一听这名字她仍然想笑……但一想到起名的那个人就笑意尽失·“你是怎么到诊疗所来的”·他的话语严肃而严谨，让人想起他冷峻的眉眼，“秦博士认为我们应该参与人类的社会生活，更多了解人的心理，并从中学习进步，完善我们的人格。
所以我和翠花女士正在心理诊疗所工作·请问你为何预约”·“我和你们韩子熙吵架了”她飞快地在虚拟键盘上打字，仿佛这样就不会感觉痛苦，“我最近失眠，做事没精神，希望你给我支招。”
那边沉默了两分钟·沈煊很纳闷，人工智能的语言系统不会那么迟钝…可能这该死的17G网络又延迟了·两分钟后建国给出了回应：·“今天的预约本来已经满了。
但由于你是韩子熙的同伴，而韩子熙为我们取了名字，所以欢迎你在晚上七点前往诊疗所，我们愿意为你服务·”·逻辑缜密、结构严谨··沈煊开心地答应下来，发自内心地致谢，心想总算要有个了结了。
“对了，建国先生，只有改掉你的话风才会进步哦·”退出聊天之前，沈煊留下最后一句话··上千虚拟建筑的斑斓灯火在她脚下印出淡淡的影子，传送完个人信息之后沈煊站在诊疗所的小楼前等待审核。
这所小洋房半边墙都爬满了藤蔓，花朵看起来像是白色野玫瑰，香气像悠扬的横笛乐声一样飘过来、飘过来··系统刚刚通知她审核通过，两个人就从紧闭的大门里走出来了。
完美的身材即使在夜色里也不会认错，是翠花和建国··两个线上人类都来了沈煊惊讶于如此高端的排场，接着就被两边簇拥着迎进了诊疗所。
一楼诸多不同颜色的房门一闪而过，最后沈煊发现自己坐在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里·房间那头有一对舒适的大沙发，中间隔着一张小茶几，而那墙面是一扇落地窗——落地窗外有一大片月色里熠熠闪光的玫瑰花园。
天作之合科幻·“沈同学，请你先坐下吧·”建国朝沙发做个手势，于是两人分别坐在两个沙发上··“真的很感谢你们，没想到你们俩都来了……”沈煊有些不安地说，“这个花园是你们种的吗”·建国有些羞涩地微笑：“是翠花女士的作品，为了今晚她特意做了新的窗外布景。”
他真的很英俊，在月光和灯光下竟显得越发柔美··“翠花去哪儿了”·“她刚才有些事要处理，”建国一丝不苟地低头看了看手表，“请再耐心等等。”
沈煊觉得等了很长时间，因为建国完美的脸庞和他糟糕的闲聊能力都一样令她窒息·接着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听起来还不止一个人，在接下来那个永无止尽的一秒钟内，她在门口看到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最不可能出现的一张脸。
韩子熙··傻子今天穿着高领的米色毛衣，短发擦着肩膀，看起来比记忆里的瘦，应该没好好吃饭·沈煊在心里飞速做完评判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应当做出适宜的反应。
她适时地僵住了，看起来韩子熙也有过之而无不及··紧接着翠花出现在她身后，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韩子熙是我请来的客人，沈煊是建国的客人，我们彼此就先互不干涉，好不好沈煊，请你坐到建国先生那边。”
沈煊咬着唇装作厌恶地别过头盯着茶几，但还是有点宽慰地起身坐到建国旁边·也许可以在这里和她和好，这样我再也不会失眠……她饱含希望地想着。
但是韩子熙丝毫没有走进去的意思··“不·”她的声音发着抖，却前所未有的决绝·她转过身，在翠花反应过来之前飞奔而去，翠花见状惊异地眨眨眼反身去追，接着满走廊都回荡着她们俩的对话：·“子熙，子熙啊，别走。”
“放开”·“你的朋友就在里面，她和你一样盼望着和好·”·“我懂了……”一声轻微的抽泣，“原来你们俩计划好了要让我们见面。
人工智能都是这么爱管闲事的吗我是来诊疗的，不是来和好的·”·“子熙，这就是诊疗啊·”翠花温言劝慰，“走进去面对问题吧，你不能永远忽视它。”
“这不是我的问题·……你根本不知道我的问题”·“那就请你告诉我们……喂，回来，回来”·半晌，翠花一个人出现在小房间的门口，看起来十分沮丧且愧疚：“子熙走了。”
沈煊猛然起身，立时满眼金星乱蹦，但她挣扎着站稳了·建国似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唉，麻烦你们了，但是你们确实不该把韩子熙请过来。”
她说··建国艰难开口，似乎是为翠花辩护：“今天你和韩同学都做了预约，我们觉得在你们见面之后做一些心理疏导和小游戏就可以解决你们的问题。
你看这个房间就是专门用来修复关系的·”·“但是韩子熙看来不想和我‘修复关系’了，你看是吧”沈煊问道，每一个字都深深地扎在心口。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冷战局面难以持久，她们必定有一天会打破僵局的·多幼稚啊，我这么吵闹而肤浅的人凭什么能得到她的原谅·翠花叹了一口气。
“没关系，沈煊啊，我们可以换一个房间——”·“不·”她也试图用韩子熙那般决绝的语气回答，“算了……真的非常感谢你们，但是我今天还是回去……”·没办法。
话说了一半她的语气就软下去了，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不是你们的错……都尽力了·照我看，你们进步很大，……再接再厉哦。”
她分别对翠花和建国笑笑，心说这笑一定难看死了，最后拔腿冲出了房门··2072年11月27日星期日·韩子熙·又一条消息发来了，提示的铃声震得她耳膜发疼。
截至目前，翠花已经给她发了14条消息，而不用想也知道她想说什么·韩子熙躺在草地上望着天上小森给她造出来的云朵和热气球，终于下定决心点开了收件箱··许多条信息带着人工智能的愧疚在她眼前闪现，韩子熙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责任在我……子熙，我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能补偿你·”她在心里默念，慢慢地想好了该怎么回复她··“对不起，我也有错。”
她调出键盘来打字，“预约的时候我没有讲明白我是为何而来·非常感谢你们对我的关心，或许我以后还会去找你们的·所以补偿这件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点了发送键之后她立刻关上了收件箱·一阵甘甜的微风从天边涌起，像海浪一样缓缓地漫过了她的全身，云朵在风中慵懒地漂流；她看了一会儿，渐渐觉得是自己正在大陆的甲板上做无目的地的航行。
“小森，你还在吗”她出声问道··“嗯，主人”这回AI的声音是从大地深处传来，声波隐隐震动她的后背。
“你看我是不是疯了”·小森那边是一阵疑惑的沉默··“我看您真的疯了·”他用戏谑的声音回答，“否则为何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主人，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韩子熙同意，“……你知道爱德华空间站吗”·“略有耳闻·”小森的语气里带上了一分得意，“爱德华空间站，建立于公元2048年，是世界上现存最大的近地轨道多模块空间站，它共分为五层，第一层——”·韩子熙有些粗暴地打断他：“这些知识在我脑子里都快发霉了，不用你告诉我啦。”
天作之合科幻·“喔·”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微妙的可怜··“我听说它有全世界最严密的安防系统·”韩子熙继续说。
“喔，这个我也不清楚，”小森可怜兮兮地说，“太复杂了，原理我也不太懂·如果您想充分了解这个方面，我建议您——”·“——加入主机管理中心。
是的，确实是这样·小森，我想进管理中心·”·“呃……啊主人，想要我给您一点升学的建议吗”·“我不知道你也懂教育，看来我爸买对你了。”
她牵起嘴角许久没有动过的肌肉，露出一个带着快感的残忍微笑·就算没有镜子她也明白，这个笑容绝对很吓人·韩子熙突然想起了李纹纹，现在小女孩还会愿意拥抱她吗·“小森，我确实疯了。”
韩子熙说，“爱德华空间站，我想摧毁它·”· ·☆、第 7 章· ·2075年8月3日星期二·沈煊·“老沈，我能上月球了”·某信息科技大学的大三学生沈煊在校园图书馆前旁若无人地手舞足蹈，并给自己的老爹发了一条咆哮的语音消息，附带着新鲜出炉的实习审批文件。
本来以为上午的线上政府应该忙着开会工作繁忙，结果老沈罕见地秒回：“棒【大拇指】爸爸为你骄傲”·不愧是官员，这一板一眼的夸奖……沈煊来不及理他，又给老妈发了一遍，然后把审批文件一转手发到了朋友群里，开心地收到了许多条满载着感叹号和表情符的赞赏。
能去月球真是太好了·最近线上世界主机管理中心的发展部计划在月球建立一个新的更大的主机，来分担那个疲倦的空间站的重负，策划方案已经被联合国会议拍板确认，第一批探索者已经飞向月球。
沈煊所在的专业与全球的管理中心有长期的合作关系，但学生需要通过层层严苛的考察才能到此实习，而上月球协助新主机建设绝对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啊·就在下一个月，我就要羽化登仙、飞离尘世……带着一箱子学校为她定做的真实课本和笔记本。
她站在图书馆前的广场上，仰头看到了白色的月亮，像一个影子印在浅蓝的天空中·她顿时觉得自己长高了几分·上一次太空飞行还是暑期实践程序模拟出来的东西，这次——是真的。
我不是躺着不动的学生了··这种思考让沈煊的潜意识开始蠢蠢欲动，但她努力地把它压下去，而且几乎成功了·韩子熙……她的潜意识在逼仄的夹缝中微弱地呐喊。
她肯定也这么想过··韩子熙把事给做绝了·她不仅在那天晚上拒绝了人工智能的帮助，而且第二天就果断地删掉了与沈煊的一切联系方式·她做得越绝反而越让沈煊担心。
你不要脸的吗人家都明摆着不愿和你来往了，你还在担心她·当时沈煊无数次地对自己说，但这不能阻止她的怀疑——她不知道韩子熙要干什么，但事情变得奇怪了。
如今三年过去，事情可能变得更为奇怪，甚至发展到了自己根本难以预料的地步；而又或许一切都过去了·那谁知道好烦啊，我不要再想了··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沿着广场边缘漫无目的地走。
广场上的无数人与她照面而过，每一个都行色匆匆··“沈煊”·有人在背后叫她的名字··这个声音令她打了一个寒颤。
自从72年线上人类发布会上打了个照面后再没见过，但此人- yin -魂不散地出没在她短暂的大学生涯里阅读过的无数篇科研论文中，书面语气严肃得仿佛一个头发稀疏的老头子，然而她转过身去就看见了秦嘉那张光鲜亮丽的脸。
他没戴金丝眼镜，眉眼带笑，长发在脑后束起，身穿带金色按扣的纯黑长风衣，高强度的科研活动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看起来和三年前一样优雅·沈煊十分尴尬地发现他在风衣里穿了一件和她身上的款式一模一样的衬衣。
最近才流行起来的款式……·“秦博士”她有些不确定地回答，“您还认得我啊”·“上月球实习的高材生，”秦嘉微笑着拍拍她的肩膀，“我当然认得。”
“您怎么知道——”·“我常驻管理中心·”秦嘉说，“上头派我来提前跟你解释一下相关事宜·”·他们坐到广场旁边的长椅上，开启了私密对话模式。
按秦嘉的官方说法，联合国计划在月面之下开挖大型空间用来储存主机，目前空间的温控系统、空气循环系统、磁场与重力场都处于待调节状态，而沈煊将要随发展部的一批调控专家前往月球，做一个半吊子的助手和行走的笔记本。
秦嘉皱着好看的眉毛飞速说完，从身侧的包里取出一大摞材料塞到沈煊手里：“喏，这是相关材料，比我说的详细点，里边还有你当天去发- she -中心坐航天器的流程，仔细看看。
我忙着呢，告辞了”·她不知所措地接过材料，看着他拍拍衣服站起身来·“秦博士，您最近忙什么呢”·“管理中心……”他掏出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头发，“管理中心坚持要派专人去沟通你们这些实习高材生，看来我比较符合专人的标准。
我今天还有十个人要通知呢……对了，你猜我下一个目标是谁”·“……谁”·“你的朋友，韩子熙啦。”
在启动场景转换之前，秦嘉朝她眨了眨眼··2075年8月24日星期六·韩子熙·八月初那天韩子熙拿到实习申请批准时内心毫无波动·后来秦嘉出现在图书馆门前挡住她的去路时也是如此。
“嗨，韩同学，还记得我是谁吗”·“……秦博士·”她记得当时这样说·如果不是他奇特的着装风格，韩子熙敢肯定自己绝对认不出他来；那些记忆总是像滤网上的沙沫一样流逝。
天作之合科幻·“你们高材生果然都是住在图书馆啊·”他叹息一声，“上一个沈煊也是这样……”·韩子熙平静而又有些可悲地发现，就连这个名字也无法在她心里唤起与往昔回忆深情共鸣的回音。
她淡漠地听着秦嘉说话，话音缥缈好似雾里看花，他说沈煊是上月球的那批实习生；这意味着她不会有与自己见面的机会·之后他又开始解释她在管理中心技术部与爱德华空间站的实习任务，最后塞给她一大沓参考资料。
这段记忆也同其他久远的记忆一样逐渐沉没到落日之海中，为了不忘记，她将资料上关于空间站安防系统的内容翻了又翻·韩子熙开始越来越多地待在PPS里面，每日所想只有一件事：·“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小森十分体贴地问··“我在大学里了解了爱德华的安防系统，现在在资料上又看到了更详细的版本。
要突破它们不可能·”·“主人……”AI的语气可怜了起来，“您别这样·”·“我和你说过了·”她的语气则是永恒的不容置疑，“读档。
请把空间站调出来·”·小森忠实地贯彻她的意志·她身边的环境迅速消解又重组，爱德华空间站微光闪烁的过渡舱在她眼前显现，就像清晨的薄雾被太阳的手指依依揭开……由近及远，直到巨细靡遗。
韩子熙走过去第一千次观察过渡舱的对接口·如果这是真的空间站，这里会有一扇不可见的X光门，只要进入人员携带了包括但不限于管制刀具、易燃易爆物品和强磁物体的危险品，就会被AI拒之门外；但是最严格的……其实是这里安装的芯片扫描系统。
当代人左臂植入芯片，几个芯片进去就必须有几个芯片出来，期间空间站墙壁亮度升高、空气含氧量和气温一并上升，空间站监控系统处于忙碌工作的状态——由无人模式进入载人模式。
突破它不可能··韩子熙扶着墙壁一路飘到主控室·- cao -作台上无数按钮在昏暗中星星般闪烁，宇宙的图像自四面包围着她·班主任说的不准确，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权使用它，只有拿到了管理中心或联合国的专门授权、并且征得空间站AI的准许之后，你才能把手动阀门拉下来；其余任何情况下都会引发警报的。
突破它不可能··韩子熙站在第四层运作层的入口，无法继续前进·眼前这个人畜无害的雪白圆舱门是一分为二向两侧滑动开启的，这扇人类历史上最厚的舱门带有人类历史上最严密的扫描系统，材料上说工作人员经过它时不得不穿上防护服，否则强烈的辐- she -日积月累必然导致内脏和血液的病变。
它守护着在虚拟世界永远到不了的运作层以及更遥远的燃烧着原子核的动力舱·突破它绝对不可能··设计它们的是全世界所有顶尖的安防专家，他们的才华从哪个层次看都是凤毛麟角。
韩子熙坐倒在舱门下疲惫地想·我则是个连科研论文都写不好的普通大学生中最普通的一个·我怎么会有办法半个多月过去了，如今已是八月下旬，我将怀着亘古的怨恨飞向空间站又落回地球，因为我没有办法。
没有希望了，“没有希望了·”……她无声的呐喊与过去的回音隐隐重合·我曾经说过吗我曾经也失去过希望吗如果失去过了，我怎么会再一次失去它·头好疼啊，回忆的企图像是一把刀子插在她的脑壳里搅动。
她蜷缩在空间站柔软的地板上全身剧烈地发抖，她用双手抱住头，狠狠地揪扯自己的头发··“这该怎么过啊我猜只有买专门打无人机的电波步/枪了吧，或者导弹屏蔽仪，……可是我哪有那么多钱啊……”·对了……那是她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枪战游戏。
她们站在高楼天台共同仰望轰炸机，共同迎接死亡·她的名字韩子熙不愿想起，但是她说……·“……或者借刀杀人，让那个该死的飞机自己撞毁，这也不可能吧。”
这也不可能吧·韩子熙猛地站起身：“关上吧，我要走了·”·“您要去哪里”·“线上世界，”她果断地说，“去找翠花。”
· ·☆、第 8 章· ·2075年9月1日星期日·沈煊·“我叫沈煊啦，蒋沈韩杨的沈，煊赫的煊·”·“我叫韩子熙·”她的微笑在沈煊眼前漂浮不定，“蒋沈韩杨的韩，韩非子的子，熙攘的熙。”
熙攘·好热闹的一个名字啊·她们的相识很平常也很随机，至今沈煊仍然不明白是什么让她喜欢上了一个与自己千差万别的人·她清冷的神色与沉重的灵魂，她爱与痛苦水乳- jiao -融的目光和她奇怪的幽默感，这其中的每一个都令她感觉奇特而新鲜。
教室空荡荡的，只有韩子熙坐在她身边·沈煊努力端详着她，最初她眉眼还是十三岁初见的模样，但悲戚浮上来之后她的形象沿着沈煊记忆的时间轴前行，变得越来越像三年前她脑海里残留的最后的影像了。
沈煊气愤地一直问到脸上：“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为什么去管理中心实习你在想什么你要干什么”·梦里的韩子熙不回答，只是悲哀地凝望着她，时间长得足够一个宇宙生成与坍缩，而又短得恰好能让光穿过落地窗洒在课桌上。
之后对面的姑娘伸出手来捧住沈煊的脸颊，她冰凉凉的鼻尖点到了她的，两人唇瓣相触，一个温柔的吻·感觉实在是太真实，真实得让她怀疑是不是VR装具还没有关上，于是沈煊在凌晨时分猛然醒来。
·迟钝的思绪纠成一团·……这算什么凭什么谁允许她……·但是我好想她。
从她潜意识的枷锁中终于挤出来一句话，这句话已经被拘禁三年之久了··好想她·好想她·沈煊在黑暗中捂住脸，心脏狂跳，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打- shi -了枕巾。
全怪秦嘉，都是他的错，他让我三年的努力都付诸东流……·天作之合科幻·不关他的事，有一个冷静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是我顽固地挂念着她，是我当断不断，现在果然反受其乱了。
是我自作自受··沈煊翻过身拉过被子蒙住了脑袋，试图将眼泪擦掉··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在双鱼相忘断鸿声远之后，在恩断义绝分道扬镳之后，我这个迟钝的人终于才明白过来……·她痛苦地紧闭双眼，完全无力阻止那个可怕而荒谬的结论在脑海里成型：·……我才明白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半途而废的肤浅的同窗友谊。
行李早已在接到实习通知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收拾好，准备和她一起乘坐明天下午四点的航天器飞往月球·今天是一片茫然的空白，沈煊在图书馆、游戏大厅和商城之间走进走出，百无聊赖，中午下线吃了午饭之后她决定去老爹的单位看看。
线上政府位于本市市中心的中轴线上，被程序员们建设得有如花园·沈煊穿过两排欢快的小喷泉，绕过一大片繁花盛开的草地，从偏门进入了这座庞大的建筑·老沈的办公室在三楼，小时候沈煊经常到这里玩，当时办公室里的叔叔阿姨都很喜欢她，看着她直笑……·在二楼的楼道口，她碰见了老高——高阳的父亲，老沈的同事。
“高叔叔好”沈煊连忙刹住脚步，努力微笑··老高是个有些秃顶的胖子，脸色红润显得十分孩子气·他见到沈煊，立马笑得眼睛都快没了：“是沈煊啊恭喜恭喜，听你爸说你明天就要走了吧”·“是的。”
沈煊乖乖回答··“真幸运，”老高冲她神秘一笑，“你不会错过好东西了·”·“呃·”沈煊觉得自己的脑子正在努力运转，嘎吱声清晰可闻，“什么”·他戏剧- xing -地压低了声音，“跟你透露一下，我们办公室计划今天下午三点下雪，一直下到明天早上。
从线上世界诞生这里就没下过雪你知道不我们真受够了他们所谓的‘天气稳定’我们打算把这次雪的属- xing -设定成触感温暖且暂不融化。
你就等着吧”他激动得像个没见过雪的小孩··老高在天气管理办公室上班，这她知道·沈煊呆住了，接着听见自己说：·“高叔叔，如果想让这雪真的温暖，我倒有办法。”
2075年9月1日星期日·韩子熙·“下雪了”·吴小晗从卧室跑出来，猛敲韩子熙的房门·韩子熙正在收拾东西，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我刚才上线去了一下学校，办完事之后天上就开始飘雪，而且——你赶紧去看看吧”见没有反馈，她呼地打开门，“衣服我先给你收拾着，快去看看吧。
明天可就看不上啰！”·雪·韩子熙麻木地想着·雪是什么样的她无法拒绝妈妈的热情，只好爬到床上戴上了眼镜··世界在她眼前还是模糊的加载状态的时候，她就发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站在公园的石子路上闭着眼睛，感觉到一片又一片温暖的小东西纷纷落在脸颊上，像是成百上千个温柔细小的亲吻··这是什么这不可能是雪。
她仍旧闭着眼睛站在原地，雪越下越大了，在她耳边低语一般地簌簌作响·她伸手摸摸脸，那像雪一样的东西栖留在眼窝、鼻尖和两颊，迟迟不化，每一片都那么温暖。
韩子熙拂去眼睑上的雪花，睁开双眼··她站在白色的天地之间，眼前的路面覆着无人践踏的雪层，头顶每一片叶子似乎都兜着一捧雪，风自高天卷下无数雪花，轻轻摇动她头顶的枝干，向她慷慨地撒下这永春之城的馈赠——于是韩子熙终于看清了，每片雪花都是一个小小的字符。
她的目光飞速扫过袖子上的积雪，入目的先是“爱”，然后是“你”和“我”，再没有第四个字··“爱”，“你”，“我”，这是什么意思，什么……·一阵晕眩袭上大脑，她差点站不稳了。
……是“我爱你”啊··沈煊，沈煊，沈煊，沈煊·像是洪水决堤，一瞬间这个名字翻涌着冲垮了她的所有理智和冰冷的面具·她坐在长凳上无法控制地流泪，双手攥满了不会融化的雪花。
她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但绝不是为了我；她也是终究会说出这句话的人，但绝不是对着我·· ·☆、第 9 章· ·2075年9月2日星期一·沈煊·真漂亮啊。
沈煊趴在航天器尾巴上的舷窗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地球·故乡的土地正被金色的晨昏线一分为二，她知道美丽的黄昏正在连成一线的无数地点同时降临·昏线以东华灯初上，昏线以西白日苍茫，而整个地球鲜明地浮在她眼前，上下左右皆是虚空。
真的很难相信……如此庞大又珍贵的存在就是这样悬浮在宇宙中，仅受一个乒乓球大小的恒星牵引，没有架子摆放它，没人担心它会掉下来摔碎——尽管它看起来像个蓝釉陶瓷，脆弱而不堪一击。
沈煊在舷窗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两腿都麻了才一瘸一拐地走回去，恰好赶上航天器广播提醒所有人佩戴安全带，因为舱内的重力很快就会下降到她无法两脚站立的大小。
这也意味着他们马上就要抵达月球了——在登机后的第三个小时··我走出地球了我竟然在别的星球上登陆了她激动地对自己说。
说实话，在登上航天器飞离大气层之前，沈煊从未认真思考过这次航行本身·但是三个小时的地月旅行啊…想想真是不可思议·她的世界远在三十八万千米之外的另一端。
不对，这是元世界，而我的世界远在虚拟的彼岸……她有些疑惑地对自己说·和她一起实习的同伴们、老师与顺路的工作人员都开始穿宇航服，沈煊也把航天器自带的宇航服从座位底下拽出来，头盔似乎有自己的意志，从她手中滑脱作势飘走，之后被她揪过来压回座位里去；沈煊的手竟激动得有些打颤，在无重力环境下艰难地穿戴全套设备。
她回想起历史书上关于上世纪宇航员的插图，好好的一个人穿得像是个巨大的电冰箱·现代的宇航服起码比那时候简洁轻便多了··天作之合科幻·月下空间——沈煊听同行的工作人员们很浪漫地称呼它为“蟾宫”——的附加设施都没有建好，航天器只能停在月球表面，所有乘客必须在月表行走一段距离。
他们降落的地方位于月球正面雨海平原的边缘，沈煊走下舷梯的时候能在遥远地球的背面看到呼之欲出的阳光，但脑内的天文知识提醒她，和自己的故土一样，这片无水的苍凉雨海刚刚进入黑夜。
她跟着导师和同学一起朝蟾宫的入口走去·眼前所见是空阔无边的茫茫荒漠，纯黑的天空与纯白的月壤在视野的最远处依旧泾渭分明，而从那里直到自己站立的地方这一大片广袤的土地上平坦得没有一座环形山。
完美的地形·沈煊尽量专业地分析·脚下的月壤比海沙还要柔软，这里是月球撞击坑较少的一面·排除地质不稳定的冷海与风暴洋、面积过小的澄海与危海以及其他不符合条件的小平原，剩下的这个雨海是我们不敢奢求的完美地点。
他们无言地在月表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沿着前几批开拓者为他们留下来的路标·领头的一个工作人员刚才不停地调试手里的导航仪，这会儿抬手指着前方：·“我们到了”·声音有点失真，带着嘶嘶的电流声。
沈煊向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情不自禁地大叫失声：·“这是……”·前方远处，平坦的月表之上矗立着一座中式楼阁，楼阁有深青瓦片、朱红的支柱与斗拱，样式小巧，檐角高扬。
在凄凉的月球上见到如此建筑，幻灭感立刻直冲沈煊的天灵盖；她身边的同伴想必有同样的感觉··“前方就是蟾宫的入口·”领头人的语气带着虔诚。
“Moon Palace.”工作人员中的一个老外也冒出来一句··楼阁内是电梯，直通月表之下五十米的月下空间·众人进入巨大的电梯之后开始脱宇航服，沈煊手忙脚乱地除去沉重的头盔，畅快地呼吸了一会儿电梯内温暖而- shi -润的空气。
电梯表盘上表示深度的数字持续上升，停在五十，接着电梯的大门庄严地向两边打开··2075年12月20日星期五·韩子熙·午后，韩子熙窝在自己房间里写一万字的实习报告，握笔如此用力，以至于指甲把手指掐出了血。
实习马上就要结束，技术部与空间站都没有委派的任务了，临时上级们也不再占用他们的时间……这意味着她马上就要失去一切上空间站的机会——至少是今年的机会。
右手不自觉地把想法写到了纸上，她咬牙狠狠地把字迹划掉·并不是得不到机会上空间站，事实上她和同伴们一起去了五六次……一起去，也得一起回来，期间不能掉队。
不能掉队意味着什么也做不成··左手腕上的通讯手环突然响起来，是秦嘉在找她·她的临时上司之一··韩子熙放下笔点击了接通图标，“秦博士”·“子熙有空吗实习报告写完了没”·她抬眼看看桌子上的报告，已经接近结尾。
“写完了·”·“是这样，空间站有一个维护机器人出了些故障，需要你带它回来·如果我找别人，又怕他们怨我害他们完不成任务……但你可是我的老相识，帮我个忙啦。
等一会儿我马上联系人给你开授权·”·韩子熙盯着她报告的最后一行字，老半天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一刹那疯狂的震颤如电流般贯通全身··“好，我马上就去。”
她回答··她背上背包抵达管理中心的发- she -站，很快就找到了秦嘉派给她的小型无人航天器，航天器看起来像一辆没有轮子的小轿车，两侧各有一个小小的圆形舷窗，内部有四个座位和一张小桌子，她一时难以判断动力系统安装在什么地方。
这个造物轻薄小巧得像一个玻璃生态球··这年头去空间站一趟方便得好比五十年前的自驾游，韩子熙僵硬地坐在窗边看着蓝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她全身忽冷忽热，加速令她头晕目眩，不得不在心里一遍遍地反刍自己的计划。
这几个月以来她在PPS空间站存档里与翠花反复琢磨计划的每一个细节……翠花·一想起翠花，她还是觉得不安·尽管在那天去找她的时候，她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个复制版翠花的举动不会被研究所记录下来。
然而我必须依靠她·她在三年前曾向我发过誓，现在是她实践誓言的时候了··可是秦嘉没有自己的下属吗韩子熙脑中疑虑的声音磕磕绊绊地提醒她。
他为什么偏偏派我自己去……他不可能知道我要做什么吧万一他知道，我必败无疑·必败……·我不会败·至少我不会去想。
另一种更为强大的激昂声调努力盖过她的问题，韩子熙握手成拳，全新的勇气攫住了她的每一条神经末梢··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韩子熙寒毛直竖。
她从背包里掏出能与地面贴合的行走鞋，穿上，走过舱门，到达爱德华空间站的过渡舱·空间站苍白的影像如同漂浮的幽灵·空间站的舱壁逐渐亮起来，调整至载人状态，她知道AI的眼睛无处不在。
——除了员工舱·员工是需要隐私的··员工舱·她在原地稳了稳心神，穿过光明的过渡舱和黑暗的主控室，经过员工舱，到达了在虚拟世界永不开启的白色圆舱门。
这种感觉很奇特，韩子熙在门前站定，高高举起左臂，贴近舱门圆心，就像在无声地起义呐喊；而舱门应她的动作而开，把整个运作层展现在她眼前··就像进入了一座死去的都市。
一排排一列列巨大的主机如同高楼大厦，近乎无限地延伸，每一座的顶端都没入黑暗，渺不可见；舱门打开之前运作层没有光线，如今舱壁正因她的存在而逐渐发出微光·韩子熙来不及惊叹亮起来的空间有多么广阔。
远远传来撞击的咣当声，一次又一次·她向声源飘过去，发现是一个维护机器人正在用头撞墙，还发出人类难以理解的电音·她低头看了看秦嘉留给她的资料，确认就是这家伙在闹故障。
处理这种机器人再简单不过，韩子熙在它身后的紧急终止按键上摁了一下，机器人立刻僵住；她拿出背包里的工具拆开它后背的外壳，在控制面板上调试了一番，这个机器人就乖乖地跟在她身后走了。
天作之合科幻·目前……很顺利·韩子熙领着机器人返回，在员工舱的一个舱门前停住·方形舱门正中的小屏幕上显示着“无人”。
她把机器人留在门外，伸手轻触了一下门把手，舱门便向左滑开，眼前是一个简洁的小套房，包括一个卧室、一个办公室和独立卫浴，所有物品和家具都做了钝化处理，墙壁比外面的还要柔软。
想在这里找到刀看样子是不可能了··她不担心AI会起疑·她之前实习的时候见过太多人到员工舱里寻找厕所了·是的，目前最大的问题是……·这不算问题，根本不算。
这个决定很久之前就已经作出了·韩子熙卸下背包，坐到地上，右手从夹层中抽出一把崭新的美工刀·美工刀根本不是管制刀具，所以这不算问题，没有必要犹豫。
咔啦啦·她将刀刃推出了刀鞘，它闪烁着模糊的白光，锋刃比头发丝还要细··韩子熙挽起左臂的袖子，将胳膊抵在膝盖上，右手持刀比划了几次，瞄准身份芯片边沿的位置，狠狠地一刀刺下去。
鲜血刺目，从刀口处迸出来悬在半空，晶莹剔透宛如红色宝石·疯狂迟滞了疼痛，她咬着牙在芯片四边都割出深深的口子·然后……然后……·她将刀刃横过来，轻轻地用一边在皮肤底下的血肉中摸索，最终触到了身份芯片坚硬的一角。
冷汗涔涔的韩子熙将刀尖插入那一角的底部，想把芯片撬出来··“嘶——啊·”·她痛得出声·芯片是每个公民出生时植入的，二十年之后早已和血肉融为一体，唯一可庆幸的是……它很小，不会超过一个食指指甲。
也许过了一年吧，韩子熙终于挖出了自己的身份芯片·它带着大团的血肉无声地脱离自己的胳膊，飞到她头顶的高度·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昏厥，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包里抽出绷带包扎了骇人的伤口。
……没用的，血迅速浸透了纱布·但是只要别被AI看到就行·她虚弱地想··她把芯片放到机器人的芯片储备槽里，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然后继续带着它往回走，一直到过渡舱。
空间站与航天器的连接口还是老样子·她让机器人先进航天器，在它踏出连接口的那一瞬间，韩子熙就发觉空间站的照明开始变暗：越来越暗，越来越暗，它进入了无人模式。
这意味着她不再是“人”·· ·☆、第 10 章· ·2075年12月20日星期五·沈煊·磁场稳定，温控系统造出了春天的感觉，空气循环系统欢快地运转。
沈煊和同伴们站在电梯入口处，最后一次欣赏灯火通明的蟾宫和他们的工作成果·这里广阔得仿佛只有空间，和爱德华空间站相仿的员工舱和主控室分布在空间微不足道的两翼，而能源舱处于与此地相邻的另一处月下空间，彼此隔离。
大群工作人员从各个地方走出来与他们告别，也有与他们一同离开的·众人一起坐电梯到达月表，走原路回到航天器停泊的地方·沈煊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看生活了三个月的蟾宫，发现她仍像三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它时一样怦然心动。
好浪漫的地方啊··雨海边缘的发- she -点除了他们的航天器，还有另一艘·许多工作人员登上那艘航天器，于是它率先发- she -，很快缩小成宇宙中的一颗流星；待两者拉开足够大的距离后，沈煊乘坐的航天器也启动了。
他们在舷窗中和送行的同事们挥手，航天器发出隐隐的轰鸣，跟在它的先行者之后离月面而去·沈煊把目光自月球上移开，发现了爱德华空间站··它在航天器左侧远处，看起来小而模糊，似乎刚刚进入地球投下的- yin -影。
它伸展着两侧翅膀一样的光电半导体薄片，好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钢铁鲲鹏··它在动，绕着中轴缓缓旋转，像是在调整角度·接着最下层的动力舱亮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去渺如火星。
核聚变产生的能量推动着整个空间站开始向他们运动，沈煊目测方向大体垂直于两艘航天器的回归航线··动力舱的亮度陡然上升，它正在加速··“你看到了吗”坐在她旁边的男生努力将身体探向舷窗的方向，“空间站在干什么”·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通讯手环就凄厉地响了起来，在一片不安的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发着抖按下了接听键··“弟弟能听见吗”·电话那头一声大喊，男生明显地僵住了·沈煊觉得心脏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哥，你那边怎么了空间站——”·“它照我们冲过来了对着我坐的航天器……”·“不会撞上的，”他的拳头在握紧，“无人驾驶中AI会闪避障碍物，不会撞上的。”
而电话那边的哥哥在苦笑：“你忘了，爱德华也是无人驾驶·它的AI知道我们的闪避路线·”·“可……可是，你……”·沈煊抬头瞥了一眼逼仄的航天器舱室，发现每个人都盯着窗外极速飞行的空间站，脸色苍白如纸。
“再见了，弟弟，回去告诉爸妈我——”·哥哥的声音戛然而止，而弟弟终于哭出声来·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直到看见了旁边男生左手腕上的通讯手环。
手环闪着光，通话的秒数还在跳动·还在跳动·她伸手想碰碰他，同时舱室里起了一阵新的骚动，她听见有人低声说：·“它转向了·”·它转向了沈煊连忙趴到舷窗上。
只见庞大的爱德华空间站在几乎贴近他们航线的地方干脆利落地转了一个大角度的弯，就像巨鲲潜入浩瀚深海，空间站自航线下方惊险擦过，而后调转方向迅速在航线另一侧抬升。
核聚变的闪光在凝固的地球背景上划出亮丽的弧线，随后暗淡下去，爱德华回到了近地轨道，从一侧舷窗到达另一侧舷窗……·舱室里的人无限疑惑且后怕地面面相觑，旁边男生的手环又响了，把另一艘航天器上的欢呼和哭泣一股脑倾倒在这沉默的人群。
天作之合科幻·大喘气的声音·“……它……它避过去了它避过去了”·“老天啊。”
弟弟抱着头，看样子已经到了发狂的边缘：“谁告诉我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2075年12月20日星期五·韩子熙·爱德华空间站进入了地球- yin -影，这是她不敢奢望的大好掩护。
- yin -影掩住了韩子熙的行迹·她跌跌撞撞地穿过过渡舱，进入主控室·- yin -影中的主控室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跪在- cao -控台前一阵摸索，很快找到了一个USB接口。
韩子熙一边默默祈祷，一边从口袋中拿出存储着复制版翠花的U盘，很顺利地插入··“我们人格完整坚定的人工智能之于普通计算机的智能系统，就像礁石之于海浪、钢铁之于流水。”
翠花曾经这样对她说，“就算是爱德华空间站的AI，在我们看来也不堪一击·完全不用担心，对我们而言，它们本身就意味着脆弱·你确实找对人了呢，我来做你的黑客，只要你能原谅我的过错……”她的笑温柔且危险。
正如我当年怀疑，线上人类果然是人类的威胁·韩子熙想··插入U盘之后毫无反应，但韩子熙在黑暗中耐心地等·渐渐地，分布于空间站各处的扬声器发出越来越大的沙沙声，好像是从看不见的战场中传来的厮杀。
声音突然消失了，下一刻翠花甜美的声音在主控室中响起，在韩子熙听来宛如天籁：·“子熙，我能为你创造十分钟左右的机会·”·韩子熙觉得越来越多的鲜血渗透了绷带，但疼痛已经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她站起身摸索到了- cao -控台边缘的手动阀门，双手交叠，毫无阻拦，咬紧牙关，一拉而下··……当你拉下手动阀门，就可以进行人工- cao -控，那些按钮就是为那种敢徒手- cao -纵整个空间站的勇士准备的。
她想起第一次去虚拟空间站的那个暑期，想起慷慨的班主任，但记不起其他·勇士……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我就是那个勇士，殉道的勇士··- cao -控台亮了起来。
韩子熙两手撑在台上，面对透明舱壁外游走的半个地球：“搜索附近空间，寻找航天器或太空垃圾·”·被翠花黑了的- cao -作系统立刻忠实地执行她的命令。
地球和月球之间广大空间的略缩图在舱壁上浮现，其上用红点标注了航天器，白点代表太空垃圾；在地月航线上有两个缓缓移动的红点，一个距空间站很近，大约十万公里，另一个似乎刚从月球起飞。
她冷静地- cao -控光标，把十字圈打在那个较近的航天器上·航天器内部燃料缸爆炸的效果抵得上一百块太空垃圾··没有多少时间了，爱德华空间站和它身后该死的线上世界马上就要因我的撞击而毁灭，而我……她惊奇而又理所应当地发现，自己终于也将走向寤寐求之的死亡。
“爱德华，瞄准目标，撞击之前绝不停下·调整方向，加速”·动力舱里轰鸣如雷，声音远远传到主控室，在墙壁间回响不绝，盖住她疯狂的笑声。
她站在- cao -控台前，地球在眼角余光处模糊成蓝色的光影，眼前是灿烂的银河，一时只觉心旌鼓荡·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多模块空间站携着她和她的所有仇恨与愿望风驰电掣地向远处的航天器飞驰而去，就像游戏中那架轰鸣而来的轰炸机；韩子熙双眼紧盯着略缩图，眼见着二者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一如她苦涩的生命。
她的生命是苦涩的，韩子熙这么确信·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一个扭曲怪诞的人格，一个羁留在虚拟幻境中左冲右突的躯体，以及一个人……她一直是一个人。
从生到死，在二十一年的命途之中，有人曾经陪伴过她吗她内疚地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那群快乐的小学生，回忆仅止于此··目光短暂地游移、游移，她看到了略缩图角落的月球。
月球略缩之后是一个银色的圆·韩子熙像是突然被扼住了咽喉，无法呼吸··秦嘉对我说过……他说她去了月球··空间站持续加速，屏幕显示距航天器还有2000公里，几乎是近在咫尺了。
“转向快避开它”·韩子熙大喊，接着被突然的转向甩下台，头猛地撞在墙上··昏迷之前她听见了复制版翠花的惨叫。
是杀毒软件吗看来她撑不住了……韩子熙模糊地想·人工智能竟然也可以发出那么凄惨的声音啊··“子熙……我，…我还是你的朋友吗你愿意原谅我了吗”·头好疼，好晕，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是翠花在说话吗或者是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她的声音··“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最后的最后，她低声说·· ·☆、第 11 章· ·2075年12月23日星期一·沈煊·这里是本城市最大的医院，在家门口搭无人出租车，十分钟就能到。
车载着沈煊在浅蓝与浅灰的建筑群中穿行，在住院区的楼底下停车·她下车后裹紧了围巾却仍然冷得发抖：已经三天了，还是没法习惯元世界的隆冬·……已经三天了，韩子熙还是没有醒来。
三天前那个可怕的上午，事变一经公布，举世哗然·一批人在痛骂功败垂成的疯子实习生韩某某，一伙人在严厉批判空间站防火墙和杀毒系统的漏洞，还有一拨人咬牙切齿地骂同谋者线上人类翠花，更有一群人开始深刻反思空间站存储主机的一百条利与弊；而全人类中属沈煊和吴小晗最为震惊。
沈煊抵达地球闻讯之后立刻赶到医院，发现韩子熙的楼层楼梯口守备森严，而韩子熙的母亲坐在她的床边无声地哭泣··“阿姨……·”沈煊艰难地说出两个字，就震惊地站住了。
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头上包着纱布，左胳膊被绷带裹着，了无生气地放在被单上·她看起来太瘦了，而且憔悴无比，就好像三年前最后一面之后，她又挨过了一百年的苦难岁月。
当时吴小晗抱着沈煊痛哭，“……我的女儿，……怎么会这样我的女儿啊……”，她这几天的梦境里到处萦绕着她的悲声。
天作之合科幻·今天不见吴阿姨，但沈煊在病房中看到了秦嘉·他优雅地坐在床边，线上与线下的外貌同样美丽··沈煊不知道中科院的年轻科学家在这次事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但一定脱不开干系。
“翠花死了·”他开口··“死了”沈煊一时错愕，“……我不知您什么意思·”·“研究所删除了她的所有数据，销毁了她的大脑，她……”秦嘉把脸埋在双手里，“她……他们以为这样可以安抚大家。”
他在哭，哭得像个孩子·沈煊更加不知所措了··“多可爱的一个姑娘啊，”他低声说，声音滞闷而哽咽，“我为她构造人格的时候就这么想，小付甚至都快爱上她了。
你注意到她的坏笑了没有那是在她身上我最喜欢的东西，虽然她很少示人；然而她不坏，一点也不坏——每次我找她聊天都会发现她进步了好多，但是我必须得承认，她幼稚地许下并且执行了一个愚蠢的诺言。
如果不是韩子熙……”·“等等，”轻重倒置沈煊差点被他的悲伤带跑，最终抓回一丝残存的理智，“这才不是她的错。”
他抬起目光，双眼燃烧着疯狂··“对，不是她的错·”他笑了，笑容美丽而残忍，“是我把韩子熙派到空间站的·”·沈煊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三观果然不正常·他整个人都不正常，我早就知道的··秦嘉继续说：“我能看出来，韩子熙这几个月在管理中心计划着什么事情，但实习都快结束了也没能实施……如果我知道她带着翠花，我绝不会送她一个人去空间站。”
疑惑和愤怒在她心里此消彼长·“你是个科学家”她喊道，“科学家中科院的科学家，管理中心的科学家你有责任保护爱德华空间站……”·“我是个科学家，”秦嘉冷淡地点头同意，“所以我比你更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相信你在大学没少读我的论文，那么你应该知道，2048年线上世界的诞生标志着人类生活方式的一次前所未有的巨大转变，人类完全适应这种生活方式至少需要半个世纪的时间。
在此之前，将会出现许多反对的逆流，真理就在这些强劲的逆流中被广播于人心；而你的韩子熙如果成功摧毁空间站，便造成了一次最大的逆流，全世界人类将被迫回归元世界。
但这不会像她希望的那样引起他们的反思，只会引起巨大的焦虑，加速蟾宫的建设，最后全体人类带着更坚定的信念在虚拟现实的路上越走越远·这个结果你不满意吗·“你懂吗，沈煊”他咬牙切齿地加重了语气，“她的努力是徒劳的，因为她违逆了历史的潮流。
我们已经被改造得分辨不出虚假与真实了·别那样看着我，你也是一样，我也一样·”·2075年12月23日星期一·韩子熙·梦境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爆炸。
空间站在爆炸，月球在爆炸，航天器和VR装具都在地球上纷纷爆炸，金属碎片泛着红光、拖着熔化的尾迹在银河中幽灵般漂浮，就像无重力环境下的鲜血，她的鲜血··在爆炸中化作灰烬的她落在一张温暖的床单上，意识随之缓慢沉降。
韩子熙睁开了眼睛··陌生的房间·墙壁刷成柔和的浅绿色，天花板挂着心形吊灯·她眯眼仔细看了看，发现墙壁不是绿色，而是铺满了绿色的垫子。
四下寂静，空无一人，她努力地、痛苦地把头在枕上转过去，看见了床头柜的一角·床头柜上摆着一瓶鲜花··她艰难地举起左手，胳膊上绑着厚厚的绷带。
我还活着·这个念头一攫住她，痛苦与欣慰两种感觉便在脑中拉锯对抗，发出令人头痛欲裂的噪音·我还活着，意味着空间站没有与航天器相撞——意味着沈煊没有死。
我的事与她无关·别人可以死，我也可以死，唯独她……唯独她得好好地活下去·她坚定地想··两个护士赶来为她检查伤口·这个病房可能有监控设备，她抬眼四望，果然在墙角发现了摄像头。
护士们不安的神情遮掩得很拙劣，她们肯定认为眼前的病人是个反社会的疯子·韩子熙任她们拆换绷带，等护士离去之后她立刻摆腿下床，穿着病号服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
走廊寂寥无人，只在两边尽头有隐隐约约的人影，只消看一眼便知道，这层楼已经被封锁了·果然……她想，我要为我做的事付出代价，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为了这个荒谬的计划，我抛弃了我最好的朋友，学了我极端厌恶的专业，拿到了我此生最恶心的单位的实习机会，我扭曲了我的整个人生，到头来是这个结果——除了我自己，什么也没有毁灭。
……她来看过我吗韩子熙说不准自己想不想知道·不过她觉得沈煊是不会来的·今天是星期几她在大学有一堆事要忙呢，说不定还当上了学生会主席，有一大堆朋友喜爱她，一大堆异- xing -追求她。
现在沈煊不仅厌恶她，还会怕她呢，就像那两个护士一样·她们的交集本就是个可悲的错误··她慢慢地走回病房·背包还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她在里面翻找，取出了还差一个结尾的实习报告，还有一支笔。
她把这两样扔到床上，开始找她带到空间站的美工刀·没找到，她想起来似乎把它丢在员工舱了··她坐回床上，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瓷花瓶，微微一笑，埋头写了起来。
2075年12月24日星期二·沈煊·心理诊疗所红绿交辉，到处挂满了冬青花环·门口的圣诞树上拢着一团乌云，正在向松枝上抛洒晶亮的雪花·沈煊踏雪进门，在一楼走廊尽头的关系修复室里找到了以手掩面的建国。
“建国先生，我来了·”她站在门口报告自己的存在··“沈同学，你好……请坐下吧·”他格外凄惨地抬头对她笑了一下。
沈煊坐到他对面，他在掩面时说话的样子让她想起秦嘉···天作之合科幻“我不行·”建国闷声闷气地说，“我真的不行·她善解人意，总是和别人谈笑风生，好像什么事都能处理得来，就算去做那件惊世骇俗的事情，她也坚定、果断、毫无顾虑，一往无前。
而我已经面世三年，勉强称得上结交的人有无数个，接触过的求助者更不可计数……在她走后，能说得上话的人可能就只有你了·”·沈煊有些惊讶。
她做了什么三年前碰巧向他预约咨询，在这个房间里做了一段简短而尴尬的对话，除此之外……·“这……我……我很荣幸。”
她只好说··建国抬眼看着她，一双深邃而悲伤的沉黑眼眸··“你鼓励了我们·”他声音沙哑，“你还向我提建议……之后我就尽力改变我的话风。
她曾经对我说，我的话听起来温和多了·”·“呃，”沈煊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不喜欢翠花这个名字吧”·他摇头：“我在字库里做排列组合，没有名字与她相称。”
紧接着他的眼泪突然就无法控制地流下来了·沈煊无措地看着透明的泪珠纷纷滑过他苍白俊美的脸颊··“但是她死了……”他哽咽道，“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沈煊，告诉我，再教我一次……”他伸手抓住她的胳膊，神情变得疯狂而骇人，“你教教我，我该怎么死我该怎么死”·沈煊头皮一炸，寒意贯穿全身。
眼前的人工智能松开手，低下头，在崩溃的边缘无声哭泣·他是个线上人类啊，沈煊猛然醒悟·他们没有元世界的实体，是线上世界的原住民，他们没法死掉，只能永远活着，除非摧毁他们的大脑，像研究所对翠花做的那样——而他们的大脑又处于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元世界。
“你去和秦嘉说，我帮你说也行，”她颤巍巍地开口，“让你像翠花一样……”·“我和他们都说过·”建国回答，“我是世上仅存的线上人类了，起码在他们研究出新成果之前都会保留着我。”
他们根本不拿他当“人”看啊·沈煊心底突然涌上怒火··“不让你死，那你就风生水起地活着建国先生，我教你，人类的一生从来不是为别人而活，他当然会为死去的爱人和亲友悲伤，但悲伤后会继续好好生活，并且照常欢笑。
人类是为自己活着啊你下决心模仿人类，首先应该懂得这个道理·”·建国凝视着她··“而且，你没必要羡慕翠花·在我看来你比她更像人类。
你不知道吗人类有不同的缺陷，各有各的恐惧，毫无顾虑、无牵无挂、毫不畏惧的不是神明就是疯子·”·建国的目光逐渐涣散·沈煊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建国先生”·他的目光回来了，看起来就像刚走了一会儿神··“……你是谁”他问。
完了·沈煊心想·“建国先生，你找我来说话，我们谈了翠花，你记得吗”·“我叫建国吗”建国问，脸上泪痕犹在，他伸手摸了摸，显得很困惑。
“还有……翠花是谁”·沈煊坐在城市公园的长椅上，气得双手发抖·她懒得打字，直接录了一通语音给秦嘉发过去：“秦博士，你到底对建国动了什么手脚我们在说话，我已经快把他劝好了，结果他突然什么也不记得了——包括他的名字，还有翠花。
你这样做到底人不人道啊”·“那我得感谢你对我研究成果的关心”秦嘉的语音回复带着懒洋洋的冷淡语气，“小姑娘，你知道什么叫人道与其让他天天念着一个死去的翠花，不如让他忘却所有，投入新生活咯。
本来我们只打算删除他大脑里关于翠花的那部分记忆·结果……”他嗤笑一声，“结果我们发现，他所有的记忆里都有她的影子·”·沈煊根本不想反驳他。
双方沉寂了三分钟后，秦嘉发来一条新消息：·“先别- cao -心人工智能的爱情，你的韩子熙好像出事了·”·沈煊等不到车，她是跑到医院的·头发蓬乱、满脸泪水，寒冷的空气犁得她两胁像被刺穿了一样疼痛。
午后的医院几乎空无一人，走廊两端的守卫已经被撤掉了，不祥的预感像乌云迫近她的头顶·她一路冲进病房，房间内站着几个人，看起来像是医院的工作人员，他们不安地凑在一起互相低语，都被她吓了一跳，但她的目光只向病床望去——她还在那里。
她还在那里，就像昨天沈煊离开时见到的那样子·床头柜上放着几支花，绵软枯萎，毫无生气·沈煊上前一把掀开她的被子，期待韩子熙能睁开眼睛向她无奈地微笑。
血，她的被子底下到处都是血，把床单染成一片均匀的深红色·在她左臂和身体之间有一片很大的碎瓷片，她用它割开了自己的左手手腕·她的右手放在胸前心口的位置，紧紧地攥着几张卷起来的字纸。
她朦胧地听见身后有人在哭诉：“她把花瓶打碎，我还以为是她失手……根本不知道她拿了一片，更没想到她要干什么……她在被子底下，监控什么也看，看不见……”·沈煊听见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她从韩子熙冰冷的指间拿过她临死前都要紧紧抓住的东西·双手剧烈地颤抖，几乎看不清她的字迹·正面是一份实习报告，标着今年的日期和她的姓名；而反面是一份潦草的遗书。
亲爱的妈妈，再见了··我爱你，谢谢你把我带到世上，谢谢你二十多年的爱，我很抱歉把你扔下·我是一个差劲的女儿，所以你不用为我伤心·相信我，我会走得很快乐。
愿你把我和我爸全都忘记，两个疯子不值得你的纪念；我不会劝你别哭，只希望你能重获幸福·你的那群孩子该上六年级了如果你愿意就代我向他们问好吧。
亲爱的沈煊，如果你也能看到的话，我也向你告别··天作之合科幻·我也爱你，一直都爱你，截止到现在，我手里攥着花瓶碎片的时候，我也一样爱你·因为遇见你，我无数次地感谢上天，也无数次地诅咒自己。
算了，我不说这些话来烦你，如果你现在还有耐心的话，请听听我的最后一个诉求·我知道你要进管理中心，我也记得你曾经对我说，管理中心是有注销功能的·如果你以后进了管理中心，求你把我的名字注销吧。
把我的名字注销，让我在线上世界消失吧·这是我唯一的一个愿望了··至于我自己，我没什么好说·我不敢称自己为殉道者，但至少我已为我的信仰而献身。
我的人生真是单调啊，牵挂的只有你们两人·再见了，我爱你们·我爱你们··韩子熙·2075年12月31日星期二·沈煊·新年的钟声还有几个小时就要敲响，沈煊身处元旦晚会喧嚣的人群之中。
之前班长出主意要去全市数一数二的体验式餐厅聚餐，意见获得了全班同学的赞同，于是她就在这里了··几个男生聚在一起大喝虚拟鸡尾酒，沉醉于VR装具营造的昏晕效果之中；她的几个朋友在开心地涮火锅，完全不担心上火的问题；所有人都在大笑和互相打趣。
而她僵直地坐着，眼前频频闪现一些无意义的片段··……记得她这样劝建国，“人类的一生从来不是为别人而活，他当然会为死去的爱人和亲友悲伤，但悲伤后会继续好好生活，并且照常欢笑。”
但是后来，建国把翠花全都忘记了·人道……她又想起了秦嘉·这真的够人道了··她是爱人啊·她到死也不知道我也爱她。
如果她知道，她或许就不会死··沈煊突然彻底厌倦了这一切，推开盘子离开了·人很多，所以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一路下楼，在餐厅门口站定，全市的繁华灯火在她眼前闪烁，人群笑着从她身边走过，他们都在向往着一个韩子熙永远也看不到的新年。
·这是她恨的世界，也是她爱的世界·所有人都沉溺于这个感官知觉的幻境，除了韩子熙；她试图界定真实的“真实”，最终在半路上折戟沉沙、粉身碎骨，无意义地死去。
Virtual ……沈煊想，virtual的意思除了虚拟，还有实质啊·在这个世界，来自广大世界四面八方的笑语在同一片幻境中热烈地蔓延，永生不死的虚拟人类将自己装扮得光华夺目青春亮眼，学校与写字楼的影像里人来人往，波和粒子垒就的故宫与卢浮宫气象万千。
（本页完）
天作之合科幻 ·文案：·“不知庄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在VR设备广泛运用的时代，某位同学对真实世界孜孜不倦而毫无意义的追求。
内容标签： 科幻 天作之合 · ·搜索关键字：主角：韩子熙/沈煊 ┃ 配角：秦嘉/翠花/建国 ┃ 其它： · ·一句话简介：披着科幻皮的gl·☆、第 1 章·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
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来自广大世界四面八方的笑语在同一片幻境中热烈地蔓延，永生不死的虚拟人类将自己装扮得光华夺目青春亮眼，学校与写字楼的影像里人来人往，波和粒子垒就的故宫与卢浮宫气象万千。
但是当沈煊摘下了眼镜、诸般繁华如潮褪去时，眼前只余灰蒙蒙的天花板·子熙啊，她想，你离去之后的世界也没有丝毫改观··2072年6月12日星期日·韩子熙·“沈煊，后边，小心后边”·在那电光火石的0.1秒钟内，韩子熙看着沈煊罩在护目镜底下的双眼猛地睁大。
她一边用手中的G36K短/步/枪瞄准沈煊的左肩上方，一边一跃而起拉着她卧倒在地·短/步/枪的子弹破空而出、擦出带着火/药味的呼啸声，而后深深没入身后敌人的胸膛。
但是韩子熙也中弹了·鲜红刺目的血从她的肩膀一股股地涌出，滴落在沈煊的脸颊上··“没必要掩护我啊直接打才节省时间。”
沈煊在她下方气呼呼地擦去脸上的血··“唉……我可不敢看你流血·”·沈煊咬牙，目光越过她向天空望去，脸色猛然一变，“…我说这关怎么那么简单，原来难的在后边。”
韩子熙一边用绷带给自己止血一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昏沉的硝烟中破空而出的正是一架轰炸机·它飞得极快，轰鸣的巨大声响随之而来，紧接着是一声可怕的尖啸，整整一排炸弹脱离机体向她们所在的高楼顶层俯冲，组成一条完美的平抛运动曲线。
“没希望了·”韩子熙站起身，相当冷静地说··“这该怎么过啊我猜只有买专门打无人机的电波步/枪了吧，或者导弹屏蔽仪，……可是我哪有那么多钱啊或者借刀杀人，让那个该死的飞机自己撞毁，这也不可能吧。”
游戏在沈煊的念叨声中结束，肢体因爆炸而碎裂的痛苦被人为减轻了，不久便消逝无痕·两人在游戏大厅中欣赏了一会儿自己凄惨的得分之后，就并肩一起走入门外的阳光之中。
“你真的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啊”沈煊问，“我还记得被你一枪打爆脑壳的那个机枪手·虽说你的分数被我一拖就不算什么了。”
韩子熙严肃地点头：“确实是第一次……我爸，你知道的·他从来不玩这种紧张的游戏，所以我也不玩·”·韩子熙的爸爸心脏不好，这是传男不传女的家族遗传病。
沈煊知道，于是噤声了··“没事儿·”韩子熙不忍看她小心翼翼的表情，伸手轻触她的手指尖，“快六点了，我下去吃饭了·”·她们穿过光怪陆离的街区，避过所有人群，走进了城市公园。
韩子熙坐到树下的长椅上，双手握于膝前，闭上了眼睛·树叶筛下的光点在她眉眼间温柔摇曳··“别忘了八点的英语课哦·”沈煊说··韩子熙点点头就不动了。
悬在头顶的名字因电磁脉冲而闪烁，变成了“韩子熙【已下线】”的字样，紧接着整个人便消失了——与此同时，名叫韩子熙的17岁女孩子在VR镜片和感应服之下醒来。
简而言之，在公元2048年之后，世界分裂成了两个，我们称它们为元世界与线上世界··VR(Virtual Reality)的萌芽早在上个世纪，与之同步发展的是全息投影技术。
后者的发展很快就停滞不前了，因为可望不可即的投影的适用场合相当有限；与此形成对比的是，VR飞速发展，很快由仅能模拟视觉的笨重头盔进化为轻若无物的眼镜与感应服。
随着供给数量与质量的增长，在21世纪10年代仅见于一线城市娱乐中心的VR设备普及程度甚至超过了当年的智能手机·起初，各国的学校、公司、政/府等组织在VR平台上建造了仅容纳内部人员的局域网；然而在2048年，各国达成了联合建立“线上世界”的协议，爱德华(Edward)空间站的发- she -标志着线上世界的正式诞生，也即单世界向双世界的转变：从此以后，所有使用VR装具的人，都是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同一的世界；他们在元世界满足基本的生存需要，而在线上世界做其他所有的一切。
在线上世界诞生伊始，线上政/府本是原政/府的一部分，后来则取得了与之平行的地位，隶属于各国主机管理中心的管理部·沈煊的爸爸就在本城市的线上政/府工作，维持线上社会的公共秩序。
说到沈煊啊，她是一个能轻易抓住别人目光的小姑娘·就算在线上世界也是如此·漂亮，爱美，追逐潮流前线，爱笑而且爱说…是韩子熙一眼看过去觉得绝对不会与自己有交集的那种人。
因为她自己长久以来都内向甚至孤僻·但是她们做同学的这些年，沈煊带着韩子熙几乎逛遍了线上世界——从本城市的角落到世界各地的虚拟景点，从琳琅满目的电子商城到系统整天爆满的游戏大厅。
韩子熙就不一样了·用沈煊的话来说，她就像个“皮厚馅儿多的包子”·她热衷于读各种各样的书，偏偏不喜讲话交流，只爱自己去闷头思考；也不在乎什么世俗眼光和审美倾向，一年四季保持齐肩短发和清冷干净不沾一点花儿粉儿的脸，比线上世界的天气还要稳定些。
她妈叫吴小晗，在虚拟小学里当一名语文老师，她爹叫韩山，在企业里做满线上乱转的销售经理··包括他们在内的全体人类，似乎都满足于躺在家里往返两个世界的生活。
天作之合科幻·第二天早晨，韩子熙和爸妈一起吃完了早餐·早餐是由无人快递柜送上楼来的·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过门了··窗帘之后透出一缕纯净的天光，但他们谁也没有去拉开它。
一家三口彼此告别之后，就走进各自的卧房打开VR装具，汇入了全球范围内沿着网络倾入虚拟世界的洪流之中··系统通过感应服扫描了她左臂植入的身份芯片，为她放行。
感受到双脚踏上地面的时候朝阳晃了她的眼睛，比窗帘缝隙的天光不知亮了多少倍的太阳正在世界的边缘升起，城市的剪影笼在薄雾中闪着微光·这是一座永春的城市，拂过她短发的春风含着梧桐花的香气。
·她的上下线地点始终在城市公园·许多人在此上线之后选择了场景切换，这样如果系统不卡顿的话就可以在一秒钟之内到达目的地；但是韩子熙不愿那样。
她绕着城市边沿慢慢地走，听着鸟鸣踏着阳光就这样走到学校去··作为最早问世的VR系统之一，线上学校的教学组织方式相当成熟，每一个班级有自己独立的不受干扰的平台分支，依托VR技术开发了丰富的教学方法。
12年不间断的基础教育包括基本的语言文字、逻辑、政治、科学、历史与艺术，同时也有线上世界导论（专门开给初级学生的）以及课外实践活动——参观线上政/府，游玩虚拟景点甚至造访爱德华空间站，无所不有。
班级教学系统再次扫描芯片，把韩子熙放进了教室·教室里响着久久不绝的滴滴声，那是同班同学进入系统的提示音··韩子熙几乎是刚坐到座位上，沈煊就出现了。
虚拟世界的出现为全世界青春年少热爱打扮的精致美少女带来了福音，这福音既包括一降再降的衣饰妆容成本，也包括各种闪闪发光的虚拟特效；今天的沈煊就又换了一套之前从没穿过的新裙子，眼尾粉红，唇瓣剔透，脸颊上涂着亮粉，发丝间闪烁着星光，叫韩子熙一看见她，就莫名其妙地开心起来了。
好吧，韩子熙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会承认这是她每天都在期待的固定时刻··“卡死我了……”沈煊坐到她旁边低声抱怨，“不是我说，这17G网络确实快玩儿完了。”
第一节课是文学课·戴着眼镜的优雅女老师用指尖轻轻一触那黑板，教学文本就出现在上面·韩子熙和沈煊坐在一起，抬起头用钢笔的笔尾搔着下巴，眼前的二十个微微上扬的头颅在晨光中显得毛茸茸的，金色的发丝随着每个人的小动作而颤抖；这间金灿灿的教室似乎在她的眼前定格了两秒钟，然后她发现有哪里不对。
外面的蓝天在闪烁，一开始很难察觉，但后来连阳光都开始波动了·阳光暗淡的那一瞬韩子熙仿佛瞥到了布满天空的方格——那是虚拟天空的基准线·她猛地转过身去抓住沈煊的手。
沈煊睁大眼睛，面色煞白：·“韩……”·韩子熙突然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用力扯掉VR眼镜从床上坐起来，眼前仍然残留着沈煊最后一刻惊恐而迷惑的表情。
她相信自己也是这副表情——见了鬼了··闪退吗是只有她一个人，还是……·她逐渐恢复正常的听力捕捉到了遥远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她听见楼下有人在怒吼，楼上有不停转圈的脚步声和恼火的抱怨。
只是他们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有听清，但是的确不止她一个·今天早上所有人都被粗暴地逐出了线上世界··韩子熙慢慢地收拾起眼镜，脱下了感应服，站起身来。
她立在原地俯视她冷清的床和空荡荡的卧室——就这样呆了片刻之后，她推门走进客厅·韩山一动不动地站在吴小晗身边；吴小晗正坐在沙发上，窗帘中的一线天光横在她身前，如明亮的刀刃。
“估计是系统故障了·不能上线我们也没法得知消息，等着吧·”吴小晗叹了一口气对她说··“我们来干点什么…”韩子熙话说了一半就打住了，她拼命地想家里还留下了什么东西，可是书本，棋盘，画笔，游戏机，这些她在线上世界无数次使用过的东西在这里根本不存在。
于是她改口道，“我们一起出去看看吧·”·结果还是她一个人出去了·他们坚持要在家等消息，因为他们都还有中断未完的工作··韩子熙扶着楼梯的栏杆走下楼去，嘈杂的话语逐渐融进身后的- yin -影，她今天第二次被阳光晃了眼睛。
大团轻盈的白云漂浮在湛蓝高天，住宅区门前很大一片绿化带已经许久无人打理，草木蔓发，叶片被早晨的阳光一照恍如碧绿透明的翡翠·她回想上线的时候看见的日期，原来已经到夏天了；只是她想不到元世界也会有这么好的天气。
四周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韩子熙不知道去哪里，更不清楚这个元世界还剩下什么值得一去的地方，城市里的道路上只有一些无人快递车还会不时驶过·韩子熙沿着路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个又一个住宅区，抬起头时不经意见到城市之外的一抹青色远山，这时温暖的风带着路边大树的笑声吹过她的脸庞。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她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呼吸变得急促，四肢也不大听使唤了·她看见了一处比较干净的路沿石，双手撑着膝盖坐了上去，就不由自主地长出了一口气：这是“累”的感觉。
“…我到底为什么要出来·”韩子熙自言自语着为自己的奇怪决定感到懊悔··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视野的右下角，在世界景象的上层本应该悬浮着自己的身份信息外加时间与地点，以及红色的“下线”按钮。
只要目光在其上固定五秒钟就能触发下线程序返回元世界·但现在她往右下角看，只能看到一株草扎根在路缝的尘土中摇曳··她发了一会儿呆，不得不承认自己还得这样徒步走回去，冒着找不到路的风险。
往回走了不久，天色开始暗下来·韩子熙停下脚步抬起头，惊奇地望着白云像有生命一般地聚合积压，直到遮天蔽日；一股似乎是来自远山的大风从她身后赶来，把她推得一个趔趄，而后呼啸着充斥城市的所有街道，随着它一起来的是雨。
大雨滂沱，雷声碾过天穹，擦出的闪电直贯乾坤，万物都在自然的暴怒中低伏，只剩韩子熙一个人还站在原地，惊叹于自己见到的所有··她的城市有永恒的春天，在那个世界也有一些夏天与秋天的城市，甚至有为冬游爱好者准备的永冬之城，那里终年飞雪、冰山巍峨。
但线上世界没有出乎意料的天气变幻，因为一切都被铁板钉钉输进了程序代码，在地球之外的空间站中精确无误地持续运行··天作之合科幻·比方说她，从来没见过因气温过高而形成的城市对流雨。
在大雨停歇之前她一直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雨里，试图调动所有感官所有细胞去感受真实世界的真实大雨·那一刻有什么东西终于在她心底苏醒了··她冒着雨走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她正纳闷怎么还会有人像她这样出去乱逛，一道闪电就照亮了那个人的面容——是韩山··“爸”她大喊··她的亲爹正在大树底下四处打量，穿着显眼的亮蓝色短袖。
韩山这时转过头来看见了她··“傻小孩就不该让你出来，那么大的雨回来发烧了怎么办”他说着跑过来，将一个细长东西塞到她手里。
这时韩子熙才注意到，他手里举着一个遮雨的弧面··“这是……伞”·她只在书中读到过这种东西，但在两个世界都不曾见过，更别说用了。
没想到家里还有这种时代的遗物·她接过那把伞，无师自通地打开，伞骨在撑直时发出清脆的声响··韩山又变戏法一般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毛巾给不省心的女儿擦脸。
他手中的雨伞抖动着，在他衣衫上滴出深蓝的斑点·然后他们一人撑着一把伞，一前一后地往回走去··“子熙啊，你记得你有多长时间没出来了”他突然问。
韩子熙一边踩着水一边想心事，猝不及防给噎了一下··“上次在家里摔破了头去医院……两年了吧·”·韩山的叹息在雨声中细不可闻：“真是一场好雨……好雨知时节，我们却不知了。”
韩子熙心里一颤，竖起耳朵听她老爸继续说：“子熙，48年的时候你爸16岁·我16年的人生啊，思考哲学，吟诗作赋，书生意气，挥斥方遒……”·韩子熙很响地嘁了一声。
他于是不动声色地回到正轨：·“虽然封闭自己的潮流早在我出生前就兴起了，但是48年之前，我们起码还只有一个世界·像你那么大的小孩不会连伞都没见过，也不会见了下雨就激动得跟什么似的。”
“我哪有激动得跟什么似的·”韩子熙随口反驳，心里却因他的话，在想着别的事情··但走在前边的韩山再没说话·他们终于走进家门时，坐在沙发上等候的吴小晗被韩子熙的狼狈模样吓了一大跳。
她一边忙着给韩子熙擦头发一边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韩山说：“对了，我刚上了一下线，你同事来找我，说赶紧让你去开会……”·“系统修好了”韩山的惨叫应声而起，“咋不早说这可是年中会，刚才中断了没开下去，现在……不行，我走了，我走了。”
“你慢点儿·”吴小晗责怪道··刚才还痛心批判线上世界的韩山转眼消失在卧室里·一些小小的不满不足以让他这样的人逃避现实。
韩子熙盯着她爹卧室的门这样想··“妈，所以这次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问··“也就那样，”她回答，“线上世界越来越大，数据又都只增不减的，内存那点空间总会有转不过来的时候。
听说他们已经开了几个备用空间，还计划要扩建空间站·……这又得等到猴年马月啦·”·“我总是头晕，时轻时重·严重的时候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韩子熙说··对面坐着医生，他们所在的虚拟诊室纯白近乎发光·医生用探寻的目光打量着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上周一空间站故障维修的时候。
那天下午我再次上线之后就开始了·”说完之后她沉默了片刻，又带着疑惑补充道，“而且，只有在线上我才会这样·”·医生把玩着手中的笔，眉头紧皱。
“幺妹儿，我的建议呢，是你先去哪个线下医院做个体检，再找那里的医生或者把体检结果上传到这里·单凭你的描述我断定不了你得了什么病…但我个人觉得你的症状不太像是纯生理因素导致的结果。
你最好也去一趟心理诊疗所·”·有那么一刻，韩子熙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像是在思考；然后她牵动嘴角微微笑了起来：“您是四川人吧”·医生闻言也惊讶地笑了，“现在线上都说普通话了，我也只能记得一些川话词儿。
这你都能听出来”·“……多谢您的建议·”她站起身来说道，不愿将谈话再进行下去··沈煊正在诊室的门口等着她，见她走出来就一叠声地问：“怎样他说什么了什么病严重吗”·韩子熙朝她摇摇头，走上前拉住她的手，点开视野界面中的城市地图，选定城市公园，触发了场景转换。
身边纯白的事物纷纷溶解消散，两人在虚空中悬浮了一瞬间之后公园的草木香气就扑面而来··晕眩感又来了·她被沈煊半扶半拖着弄到了最近的长椅上，睁大了眼睛却仍然看不清眼前近在咫尺的沈煊，她的面容好像蒙上了一层动荡的- yin -影。
“你今天吓死我了你知道吗走着走着就脸朝下倒在地上，也把班主任吓得够呛·这幸好还是线上世界伤不到你的脸。
你头晕这么多天了怎么不跟你爸妈说就你一个人知道医生说了什么快告诉我·”·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等待那股晕眩感过去。
“没什么，我已经知道了·是因为那次空间站故障·沈煊，你想过吗你的视野中没有任何遮盖和注解，见到的只是这个世界本身。
是真正的太阳在照耀你，是真正的大地在承载你·我没想过，但是我经历过了·相比之下，线上世界真的五光十色躁动不安，就像颠簸的大船让我觉得晕眩。
我现在就好晕啊·”·沈煊听完她的话，神情严肃地摇头·一缕茶褐色的头发自肩膀滑落到胸口，每一根都巨细靡遗，看起来真实无比· ·“这就是你说的原因我嘛……好像听说过五十年前VR最初投入使用的时候某些人会有这种情况：那时候的模拟太粗糙了，很难骗过大脑。
但是现在……线上世界已经做得很好了；而且之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改进那些不稳定的东西·不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有不舒服一定要告诉别人成吗”·天作之合科幻·说到最后她脸都涨红了。
“我知道，我知道，”韩子熙赶紧安抚炸毛的沈煊，“我错了还不成吗，我会好的，也会向你汇报的，放心吧·”·沈煊愤怒的表情起伏了一下，眨了眨眼笑了。
横在她脸上的- yin -影被笑容照亮，消失无踪·· ·☆、第 2 章· ·2072年7月20日星期三·沈煊·2071-2072学年度的暑期社会实践，他们班要去爱德华空间站。
这么说也不太准确·应该是去虚拟的爱德华空间站·空间站由各个国家共同出资研发、建造、发- she -、维护与运行，名义上属于联/合/国，影响甚至决定了容纳地球上四十多亿人口的社会的稳定与安全，支持地球上几乎一切工作的正常运转——如此重要的存在，除了极个别情况，是不允许内部工作人员之外的人入内的。
也正是这个原因使线上世界的主机被放入地球之外的空间、隔绝于危机四伏的地面··教/育/部的程序员真的花了好大的功夫搞出来了这么一个空间站实践教学系统。
一切模拟都细致入微，他们背着书包跟着老师走出校门，坐公交车来到城市边缘的发- she -中心，途中阳光在树荫外跟着他们，一次次地投映在透明的车窗玻璃上·彩虹色的光斑和车身一起微微抖动。
到达空间站后他们坐上了航天器，惊奇地望着舷窗中的世界沉入他们的脚底，天空的颜色褪去之后露出宇宙背景上璀璨的星河·沈煊一边饱览景色一边时不时探头去看坐在前排的韩子熙——据她说，她最近已经不怎么头晕了；但沈煊非得亲自观察一番才肯下定论。
她严谨的的观察实验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这是我见过最完美的程序，这种晕眩感和书上描述的一模一样”她说·本意是说给韩子熙听的，但话茬却被坐在旁边的高阳接了过去。
“那是当然啦，”他笑道，“毕竟是实践活动，程序员肯定做得更接近现实·”·高阳是个整日笑嘻嘻的粗眉毛男生，他们俩的父亲是线上政/府的同事。
“反正我以后是绝对不会做程序员的·从上个世纪到现在一直都那么辛苦·”沈煊嘀咕··“你难道不想体验一把创造世界的感觉……”·“……”·沈煊突然不搭腔了。
如果她是一只兔子的话，两只耳朵一定都竖了起来：前排的观察目标又在皱眉头·“韩子熙你又在一个人想东西了·”她伸手敲了敲韩子熙的椅子背。
沈煊立刻调出责备的眼神来迎接她，没想到她薄而苍白的唇线紧了一紧，竟然笑了出来··“怎么啦”·“你的头发·”·她连忙把飘在半空的头发塞回后脑勺。
“别想转移话题，赶紧回答我·”·“……，”韩子熙一时语塞， “我只是不懂，为什么不能让我们真的去实践·”·“当然是没有必要啊”高阳这会子在旁边兴兴头头地回答她的问题，“我们冒着出事故的风险累死累活坐航天器去太空站，太空站也得冒着出事故的风险接待我们——到头来我们获得的所有东西VR都能照原样给我们一份。”
沈煊抿着嘴唇，很不满这个叫高阳的粗眉毛男生抢她的话柄，但还是很不争气地接着他的话说下去：“而且，真正的实践会耗费太多资源·发- she -一次大型民用航天器消耗的能源足以支持空间站两天的运行……你知道吧。”
她的声音因迟疑而渐渐低了，因为她读懂了韩子熙目光里的意思·她在对她说，你们和我说的我都和你们一样再清楚不过我就是在胡思乱想你也没有必要劝我反正我也不会改的。
“韩子熙你知道吗，你好像20年代前后的长辈，就是对网络信任不起来……其实哪有什么害处啊，当时的网络就是线上世界的雏形，——我去。”
高阳在旁边毫无眼力见地笑着，咔哒咔哒地摆弄着安全带的锁扣，但他紧接着就朝前翻了个跟头，在近地面处倒立悬停·航天器方才震荡了一下·韩子熙赶紧转过头去掩饰自己的笑容，沈煊笑嘻嘻地看着高阳用手在前边的椅背上一推，尴尬地反弹回去。
“哈哈咋样啊，这种感觉是不是巨真实”·高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时航天器AI的冰冷女声响彻整个舱室：“即将进行对接，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扶好坐稳。”
航天器与太空站正在对接·器身的震动停止之后，舱门的开启送来了一阵清新凉爽的微风·不知道为什么，微风让她想起了刚拆封的崭新书本的味道。
随着两个不同空间气压的互相妥协，那微风也渐渐止息了·学生跟着班主任鱼贯飘过对接口，进入了像梵天塔一样层层加粗的爱德华空间站的最顶层也就是第一层·第一层是过渡舱，四壁皆是柔和的纯白色，在这纯白空间的正中心悬浮着空间站的等比例全息投影模型，通过触碰甚至可以局部放大；第二层是主控室，是整个空间站协调运行的中枢；第三层是员工舱，因为太空站的大部分工作由AI完成，所以这一层的空间不算太大，舱室紧挨着圆柱的内壁排成一圈，在中间空出继续深入的圆形通道；第四层就是运作舱，存放和运行着地球上有史以来人类造出的最庞大最复杂的计算机主机；最后一层是动力舱，以核聚变为能源驱动整个空间站的转向与位移。
即便是在虚拟情境下，后两层也是不允许他们进入的··不难发现，空间站的基调就是白色·大家跟着班主任在无尽的白色里飘行，一边听他激情四- she -地介绍空间站名字的来历——“为了纪念1929年设计飞行员模拟器的Edward Link，他是第一个提出虚拟现实思想的人”，一边上下左右地打量。
空间站的墙壁相当神奇，虽说一尘不染却只能反- she -出模糊的彩虹色人影，摸上去温暖柔和，像上好的橡胶，又像温泉里浸泡过的玉石··“这也许是现存最精美的空间站了吧。”
韩子熙轻声对沈煊说··天作之合科幻·“如果真的空间站能和这个一样那么干净，那真是绝了·”沈煊摇着头赞叹··他们从过渡舱一直往里走，进入一扇圆形舱门之后就是主控室。
人类所造最大空间站的主控室舱壁透明、星海环绕，室内没有照明，却因地板的特殊材料而散发微光，透明舱壁上显示着地月系的全景图以及较小一点的空间站三维投影，底下无数按钮手柄在星光下冷静地闪烁。
班主任激扬文字：“在爱德华空间站你会发现，无人化已经成了常态·空间站常年由AI控制，不过当你拉下手动阀门，就可以进行人工- cao -控，那些按钮就是为那种敢徒手- cao -纵整个空间站的勇士准备的”·他们飘过员工舱，穿过一段看起来像是三四层连接轴的通路，直到前路被一扇巨大的白色舱门挡住。
那舱门没有花纹装饰，也没有明显的标识，只有周边与墙壁接合的缝隙浅浅地勾勒出它的圆形轮廓——而就在与他们视线齐平的高度，也就是圆形舱门的圆心处，有一个小小的方形凹陷。
“看，这就是空间站运作层的入口如果你是被授权进入的工作人员，只要把你的身份芯片放在那个扫描口…”班主任撸起袖子兴致勃勃地把自己的左胳膊怼在方形凹陷上，“……就可以进入线上世界的心脏了。”
·沈煊望着那扇紧闭的舱门，想象着它后面运作的人类信息时代规模最大的主机·原来她热爱的那个美丽的世界都被存储在这个地方，是硅和稀有金属垒成的冰冷立方体——想来实在不可思议。
班主任宣布自由参观后，沈煊凑近了运作层舱门·韩子熙同样走上前去，用指尖轻轻地触碰眼前的圆舱门：柔软、雪白，看起来人畜无害··“一定还有别的安全措施吧”她不知道在问谁。
光像冰层下的水流一样向她指尖汇聚，她的按压触发了空间站的AI系统··“韩同学，”AI的女声这样称呼她，“本空间站有最为严密的安防系统，请原谅我不能一一向你介绍。
如果想作更多了解，欢迎你加入线上世界主机管理中心……”·……线上世界主机管理中心，一个在各国都有分支的全球- xing -机构，每一个分支又分为管理部、技术部、发展部等部门。
沈煊站在旁边，模糊地回想起课本上的知识·她抬眼去瞥韩子熙…尽管有舱壁的微光映照，她的脸色也相当- yin -沉，叫人害怕·她也果然害怕起来。
“这AI真冷漠，去员工舱看看吧·走走走”她扒拉住韩子熙的胳膊硬是把她从门前拉走，心脏不安地突突猛跳··只留下舱门上那片光芒，冷静而不失疑惑地闪烁。
暑期实践一个星期之后就是韩子熙的十八岁生日了·令沈煊惊讶无比的是，韩爹竟然送给他女儿一份便携式私人空间(Portable Personal Space，简称PPS)··事情是这样的。
吃过早饭后，沈煊带着一包书本和她亲爱的礼物抵达了图书馆· “你在哪里我在图书馆门口·”她给韩子熙发消息··韩子熙秒回，“刚上线，稍等。”
一秒钟之后，站在图书馆门口背着书包的沈煊就在熙熙攘攘的场景转换点望见了突然出现的韩子熙·韩子熙朝她快步走来，齐肩的短发轻快飘扬，双颊是粉红色的。
沈煊心中一颤，心弦的余韵使她微微笑起来·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开心的她了，她这么想··“冷静点，别忘了今天你都成年了…”她说。
“有吗……”韩子熙摸摸自己的脸，好像在试图将自己抑制不住上扬的唇角压回去，“沈煊，我爹送给我一个PPS·”·PPSPPS哪个……什么……啊。
就算爱德华空间站当下绕着地球一边飞速自转一边跳探戈，沈煊也不会更惊讶了·便携式私人空间·所谓便携式私人空间，看起来就像一个信息时代初期的U盘。
将PPS插入VR设备之后，空间的主人就可以进入一个完全与线上世界隔离开来的独立空间·在爱德华空间站，这样的独立空间是专门放在一个独立的处理器中运行的，所以可想而知它是多么珍贵。
空间的主人可以借助PPS内部自带的系统对空间进行随心所欲变幻无穷的装饰与布置，存档功能也很强大·可以在这里尽情地哭笑宣泄，也可以在这里度过一个没人打扰的漫长下午；通过秘钥之类的安检，得到授权的他人也可以作为访客进入这个空间。
天哪，她在电子商城中无数次路过PPS专卖店，每一次都震惊于它骇人听闻的价格··她精心准备自信无人能敌的场景明信片（每一张明信片都是一个可以亲身进入体验的场景，其中包括但不限于盛夏海滩、银河航行以及一次月下茶会）顿时相形见绌。
便携式私人空间·沈煊瞪眼盯着韩子熙，眼里都快冒出泪花了· ·“韩哥，苟富贵，勿相忘，假如你心里还有我……”·韩子熙提溜住沈煊的后脖颈，把她拖到图书馆里去。
严格遵守公共秩序的沈煊见状立马闭嘴，借机抱住韩子熙的胳膊无声地左右摇晃··“还记得你刚才的教诲不”韩子熙从牙缝里说，“——冷静点。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秘钥，下午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韩子熙，你看，这真的好像大爆炸前的宇宙·”沈煊轻声说··她们站在无穷无尽的虚无之中，看不见承载自己的实体，也望不见空间的边界。
刚刚启封的私人空间昏暗而空寂，而这空间本身又像是在发着淡淡的微光·这微光刚好能照亮她们彼此的面庞··“比喻不恰当，”韩子熙说，“大爆炸前的宇宙连空间也没有。”
她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系统被她们的声音触发了·弥漫在空间中的微光渐渐汇集，在她们眼前展开成一个银白色的平面·平面上出现了字迹，在接触到她们目光之后不久就融化消失：·“你们好，我是第16032号私人空间的AI管理员小森。
在创造自己世界的过程中有什么要求或者疑问，请来找我·我将为你们解决·”·天作之合科幻·而后银白色的平面像温水中的浮冰那样消解，仍旧散作充盈空间的微光。
沈煊疑惑地环顾四周，悄声问道：“这就完了没有新手导引吗”·“沈同学，本公司的PPS系统秉持极简主义原则，没有冗余配件，主张用户在我的协作下亲自探索本产品的使用规则与技巧。”
AI小森的声音在她们四周响起，温柔平淡的音线中含了七分耐心二分强硬，还有一分无可奈何··被吓得一激灵的沈煊气鼓鼓地叉起了腰·她想起了空间站里的冷漠AI，果然人工智能没一个好对付的。
韩子熙几乎要笑出声，但说出口的话仍是严肃而字正腔圆：“那么，我想先进入一个空房间·”·变化在瞬间发生了，她们身处一个四壁雪白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
韩子熙走过去摸了摸墙壁，沈煊立刻跟上·触感凉爽平滑，带着一点粉砂的粗糙·无可指摘的完美真实··“你记得线上的场景转换吗和这个系统的速度相比它简直是慢速播放了。”
沈煊双眼发亮··“过奖了，过奖了，本系统还在升级中·”小森高兴地回答··“……没对你说话”·在这个话痨AI的帮助下，她们开始对这个房间进行大规模改造。
沈煊给房间加上了大落地窗、星星挂灯、一桌小零食和两个巨大的懒人沙发；韩子熙则把窗外的景象设定成了上次暑期实践时望见的璀璨银河··“既然我们在太空里了，那不如把温度降下来吧。
不要太冷，2到3度就行·”沈煊命令道；她躺在沙发里，就像一颗包在牛奶巧克力里的杏仁·温度果然立刻就跌了下来··“沈煊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穿着短袖”韩子熙说话间像蒸汽火车一样冒出白雾。
不行，好好笑，好想笑··“别急，”她的脑袋枕在沙发靠垫上一歪，朝着韩子熙莞尔一笑，“既然主人发话了，就在沙发对面的墙上加一个壁炉吧，烧着的那种。”
壁炉立刻出现了，昏暗的室内充满欢快跃动的火光·壁炉中的火焰烧得正旺，发出像鸟扇动翅膀那样轻柔的呼呼声，偶尔会噼啪迸出火星，溅落在炉前的厚地毯上。
寒冷被火的热浪驱退剥离，沈煊长叹一声，手脚在沙发里又摊开了一点，感觉快要融化 ；她眼中的韩子熙站在原地，但脸上因实践教学而残留的- yin -霾终于消失干净了。
“我认识的北欧人都说，待在冬天的壁炉旁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了·”她满意地眯起眼睛说道··…还得和你一起·她一边看着韩子熙躺进另一个沙发，一边这样想。
但没有说出来·· ·☆、第 3 章· ·2072年9月1日星期四·韩子熙·成年了的韩子熙，生活似乎仍然没有改变··暑期虽然不像线上世界诞生之前那样放假，但课业比平时轻松多了。
她和沈煊花很多时间待在一起，仍旧在线上世界闲逛·为了使居民能体验夏季独有的乐趣，本城市的管理员破天荒地特意提高了城市的体感温度——这温度催开了许多不曾开放过的花朵，也使她们有充足的理由吃虚拟冰激凌和玩水上竞技。
韩子熙逐渐觉得，之前自己未成年的大脑中的一些想法确实没什么意义·科技的最终目的是造福人类，而VR做到了这一点：它提高了人类社会的组织动员效率和社会成员的生活水准，降低了衣食住行的成本，同时也把原始的状态归还给元世界的自然；仅仅为了追求名义上的真实而放弃这一切，才算真正的脱离现实吧。
当她把这些话转述给沈煊时，她得意地笑了：·“韩子熙，你是在背《线上世界导论》课本·五年过去你终于开窍了……”·“我寻思你课本记得那么牢，当年考试怎么差点没及格呢。”
韩子熙反唇相讥··这是暑期的最后一天·气温已经在回落了，她们坐在图书馆的大窗前，开着私密模式对话，这样就不会打扰到旁边的人了·韩子熙托着腮望向窗外，繁花似锦的城市在目力可及处隐入金色的薄雾，黄昏赴约如期。
然而第二天，也就是开学第一天，韩子熙就觉得自己好像撞晦气了··她在学校大门前碰见了也要去教室的高阳·没有办法，只能和他一起走了·韩子熙本来就懒得打破两个人之间有点尴尬的沉默，到最后还是浑身不自在的高阳憋不住气，清清嗓子：·“哎，7点那个发布会，你去看吗”·韩子熙连头也不抬，声音淡漠：“什么发布会”·“……”·高阳没想到他绞尽脑汁试图创建的共同话题竟这么平淡地无疾而终了。
“你家是最近才升级了17G还是你是终南山的隐士”高阳一见她的表情，连忙继续说，“中科院那个特年轻的娘儿们科学家的研究成果发布会啊，就在那边大广场上，这会连棚子都搭好了，全球直播。”
韩子熙不知道中科院的娘儿们科学家是谁，也不感兴趣·但是高阳接下来说的话让她专注起来了··“发布会上要公开展示线上人类·好像还有互动小游戏之类的。”
“线上人类”她轻声问··眼见着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高阳只是哈哈一笑··“就是…咳，一时半会不大好说，你还是留着去问你的沈煊吧。
我看全世界也就你不知道啦·”说着，他率先举起左胳膊，触发了芯片扫描程序，随即在她眼前消失不见··“高阳那家伙真没点意思，去凑什么热闹啊。”
听了韩子熙的阐述，沈煊左顾右盼看见高阳不在附近，就毫不留情地开始嘲笑他··“所以线上人类到底是什么”韩子熙不依不饶地追问。
“一个新兴的设想，不知道也很正常·”沈煊正色道，“线上人类，就是虚拟的人类·他们背后没有元世界的实体，也就是说，他们是出生在线上世界的原住民。”
天作之合科幻·韩子熙闻言思考了片刻，心里蓦然升起一阵寒意·“蹊跷·”她说，“那他们的大脑在哪里”·沈煊一愣，冲她无辜地眨巴着有长睫毛的漂亮眼睛，眼神清澈好似溪水中的黑石：“这种哲学问题，不要拿来问我。”
“哦，那说好了，7点我们一起去·”韩子熙的声音和上课铃一同响起·百般诸色喧哗登时沉寂·她能感觉出来，一股脑儿的话都被沈煊硬生生咽回去了。
不管怎样，吃完晚饭后沈煊还是陪着她去了大广场··她们出现在场景转换点的时候韩子熙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高阳这个人的语言实在是太贫瘠了·什么“棚子”啊，在不受经典力学束缚的线上大广场，场景设计师和布置人员为所欲为地将元世界寒碜的展览棚变成了悬浮在半空的荧光平台，夜幕下的平台就像刚好吸收并解离了白昼的天光，泛出绚丽的彩色。
一片同样悬浮的大屏幕飘在平台后方，显示着本次发布会的详细信息·平台四周已经乌泱泱挤满了人，还有无数的人从大广场四面八方赶来，她们俩紧紧拉着手左钻右钻地挤到前边。
“……中国科学院线上人类研究成果发布会——人工智能的崭新活力·”韩子熙抬头辨识着大屏幕上的字，自言自语道，“怎么搞得有点像夜店蹦迪”·沈煊没有听到，看样子她一点都没有多想。
VR技术经过将近30年的飞速发展，已经渗透了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对声色娱乐的追求成了绝大多数社会文化活动的宗旨之一··最前边的嘉宾座已经陆陆续续坐满了人，一个个就像单世界时代混迹职场的中老年一样严肃地西装革履，与几乎把发布平台围成一圈的花枝招展的闲杂人士形成鲜明对比。
突然，BGM的声音微妙地降下去了，彩色平台的高度降低了一些，他们看见一个穿着最新款钴蓝金属色西装的大背头主持人出现在平台中央··他那套西装在彩色光芒的照耀下焕发的是高贵的金属光泽。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满广场的欢呼声特别响亮，韩子熙忍不住怀疑他们是不是集体把音量显示调高了一个档··“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本次发布会将于2分钟后正式开始，若无必要，请各位将对话调至私人模式，不要在会场内随意走动，以免干扰直播网络——谢谢大家”·主持人鞠了一躬，梳到后脑勺的头发在半空危险地颤动。
会场立马安静下来了·现场没有单世界时代的录像机，但韩子熙知道，此时此刻大广场发布会的高清现场直播正通过覆盖全球的网络显示在无数人的视觉终端·于是在万众瞩目下，闪亮的主持人喜气洋洋地张开双臂：·“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晚上好我是王大力。
非常荣幸担任本次研究成果发布会的主持人时维九月，序属三秋，这是丰收的季节，希望的季节，感恩的季节……”·只听他滔滔不绝地说开了，把个韩子熙听得昏昏欲睡，上午想来发布会的那包劲早丢到爪哇国去了。
虽说在线上世界不会感觉到“累”，但一直站着听他讲话也够无聊的了，主持人从感恩社会多方关怀一直说到中科院信息工程研究所的主要职责，韩子熙转头看看沈煊，发现她也目光呆滞，就像在听一节听不懂的课。
“开始了开始了”·沈煊抬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顺着私人频道传来·韩子熙连忙抬头，看见主持人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白色实验制服戴眼镜的人，主持人正把他往中间让：“下面就让付先生为我们介绍一下研究所对线上人类的研究成果。”
“高阳到底在说什么胡话”韩子熙低声说··“咋”沈煊伸着脖子边看边问··“他说这个科学家是个女生。”
沈煊惊异地看她一眼：“这个应该是助手，而且，秦嘉也不是——”·话音戛然而止，两人不约而同放弃了现有话题，都朝平台上望去·只见那姓付的助手在随身携带的终端上敲了几个字，平台上就凭空出现了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
应该也是通过临时搭建的场景转换点过来的·这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有一副完美的容貌，他们向台下鞠躬的时候韩子熙感觉到人海发出了无声的惊叹··“与其让我介绍，不如请教两位当事人。”
小付笑着朝着女子微微欠身，“女士优先，请你先来吧·”·“诸位晚上好·”美丽的女子上前一步，长裙飘扬，仪态万方地笑了。
她乌发白裙，看起来像一只高挑的仙鹤·看来搞科研的学究们的审美还是很棒的··“我们是线上人类，中国科学院信息工程研究所的最新研究成果·我想大家已经对线上人类有所了解了吧”·面对她的发问，韩子熙悄悄地摇摇头。
令她惊讶的是，台上的女子竟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动作，隔着一整个嘉宾席朝她眨了眨眼睛··韩子熙呆住了··“我们是与元世界毫无关系的‘影像’，是受既定程序驱动的人工智能。
21世纪初第四次科技革命以来，人工智能在元世界获得了长足发展，但是这种技术进入线上世界的时代，却是从我们开始·”她的声音悦耳如流水，“此时此刻之前，线上世界虽说高度智能化，但从没出现过我们这样——实体化的仿生人工智能。
我们的制造者秦博士叫我们‘线上人类’··“我们为了人类的福祉而来·”·……·“那位短头发的女孩子，可以上来吗”·韩子熙猛地从沉思中惊醒，发现会场上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主持人会错了意，善解人意地对她说：“没事，你可以直接场景转换到平台上·我们更改了大广场的系统设置·”·“说到哪了什么啊”韩子熙就像是课堂上开小差被老师提问了一样，压低声音问沈煊。
沈煊还没来得及说话，台上那位线上人类女子就笑盈盈开口了：“不必紧张，我们来随便聊聊天就好了·”·天作之合科幻·她的笑容底下透出几分不容抗拒的意味。
韩子熙只好照办··下一秒她就站在女子的身边了·近距离看这位人工制造的线上人类，韩子熙没有感觉到一丝恐怖谷效应的苗头，她实在是太真实了··“子熙。”
她读着韩子熙头顶悬浮的名字，握住了她的手，“问任何问题都可以哦·”·韩子熙本就嫌弃自己的临场应变能力，如今在全球人类和俩人工智能的目光下让她想出一个新问题显然不可能了。
她心想只能说出刚才的想法了··“我想问…你们有- xing -格吗”声音被加倍放大的问题刚抛出来，她就担忧这个问题是不是太过突兀。
但是两个线上人类脸上丝毫没有被唐突的神情·女子仿佛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说：“是个很有趣的问题呢·我们虽说是人工智能，但还是仿照着人类的模样被造出来的，而每个人类都会有独一无二的- xing -格。
事实上我觉得你也应该看出来了吧我- xing -格外向，喜欢和别人说话聊天·而这位先生……”·她对身边的男子点点头，他向她们俩腼腆地微笑。
“……这位内秀的先生沉默寡言，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其实是外冷内热哦·”·“那么你们说的这些话……”韩子熙不管不顾地问下去，“不是程序里设计好的吗”·“不是。”
这次说话的是那位英俊挺拔的男子，“我们的驱动系统里输入了我们每个人的初始人格，我们根据自己的人格发展出随时会变化的- xing -格，从我们的文字库中自主挑选符合- xing -格特征的话语。”
她看见女子向她身后递了一个眼神，于是站在平台一边的主持人巴巴地跑来了··“第一轮互动先到这里吧·感谢这位小友，你问了几个相当深刻的问题不过先别着急走，子熙啊，你是现场第一位与线上人类对话的人，请你为他们起个名字。”
“我……起名字”·“这是我们的决定·”小付说话了，夺回了一些他被两个光彩照人的研究成果抢走的存在感，“我和秦博士都觉得这很有纪念意义。”
韩子熙彻底呆住了·这是在为难一个连写作文题目都得想破脑袋的学生啊··她突然有点希望台下没有开私密对话，这样她或许可以偷听来几个名字，可是……台上两个人类和两个人工智能用同样期待的眼神望着她。
也许车到山前必有路，她灵光一现，清清嗓子说：·“你叫翠花·你叫建国·”·主持人和小付的脸就像发生了什么奇妙的化学反应。
台下的人群就像大海般无声地翻涌起来·但两个人工智能竟然还在微笑·她不用想也知道她的脸都丢到全球去了··“谢谢你，子熙·”新晋翠花和建国向她认真地点点头。
与此同时，他们的头顶浮现出他们刚刚获得的名字，黑沉的夜幕衬着四个闪光的汉字，一字一字都昭示着她——一个普通人类的贫乏大脑··沈煊的狂笑响彻私密对话频道，从韩子熙的两只耳朵左右夹击，差点穿透她的脑袋。
“别笑了”她抗议，“不然我就屏蔽你了·”·“我笑那个助手，还有秦嘉，”沈煊的声音笑得虚浮，“他们现在得多后悔啊……”·现在助手脸上变质般的表情已经（勉强）消失了，开始介绍线上人类的应用前景。
韩子熙刚想去锤爆她，视野右上角就弹出一个窗口——是临时会话申请··『秦嘉』请求加入私密对话频道·是否允许·沈煊显然也看见了，哆嗦着嘴唇向韩子熙望来：“我，我再也不笑秦嘉了。”
接着她的双眼突然睁大，韩子熙反应很快地转头，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看起来像一个个子很高的漂亮姑娘，黑发齐肩，鼻梁上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银灰色的长风衣，越发显得她高挑而清癯。
她举起一只手来朝她们挥了挥，韩子熙注意到她的每一片温润的指甲都闪着不同的颜色··中科院的娘儿们科学家……她脑海里响起高阳说过的话。
嘀·沈煊啥也没和她商量就点了允许，接着她就听见了沈煊惊讶得大喘气的声音：·“天啊，您真是秦博士您怎么在这里”·她听见秦博士发出低低的笑声。
“姑娘，我觉得你的这个朋友给我的人工智能起的名字相当新奇呢·”·听到秦博士声音的韩子熙一时呆住，脑子像是被她外表与声音的极大反差拧成了麻花。
这声音尽管听起来比男子的更轻更柔和，但明明还是个男子的声音啊·在似乎永无止尽的0.1秒钟之内，她的目光迅雷般扫过眼前令人迷惑的人类，于是千头万绪在心里汇聚成一句永远也发不出来的卧槽。
“……抱歉·”她不动声色地回应··“小朋友，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秦嘉低下头去看着她，角度一变动，韩子熙勉强能在他面部看出一丝男- xing -的特征。
他向她伸出手，微笑着说：“看样子你还不认得我·我叫秦嘉，目前在中科院里搞信息科学·”·“抱歉·为您的线上人类取那种名字只是因为我想不起来别的，没有恶意。”
韩子熙重申歉意，握住他的手晃了一晃就立即放开·那是一双柔软得像云朵一样的手·“我叫韩子熙·”·“我叫沈煊，我们都是本市高中的”沈煊和他握手时开心地说。
韩子熙很失望地看见，秦嘉在和沈煊握完手之后再次把矛头转向了她·说实话，她对这雌雄莫辨的科学家感觉怵得慌··“我说过我一点儿也不想责备你。”
他说，“文字啊，说到底不过是个符号系统罢了·我用什么样的文字去称呼他们，对他们自身的本质不会产生丝毫影响·不必在意……也不必在意那些在意这种事情的人。
小同学，你在台上提得出那样的问题，就足以表明你不是那样的人了·”·天作之合科幻·“我不觉得我问的问题有多深刻……”韩子熙被说得一头雾水。
“我没说你问的问题深刻，小妹·”秦嘉用精致的指尖优雅地轻蹭下巴，看起来若有所思，“它只是能让我看见一些东西，比如你对人工智能甚至整个线上世界的排斥。”
话音落地，沈煊脸色先变了·韩子熙却慢慢地摇了摇头··“您言重了·”她说··秦嘉的笑容堪称温婉·“没必要遮遮掩掩。
总而言之，责任在我，因为我的产品在这次发布会上表现得与人类太像了，这让你觉得可怕，你实在看不出在日后，一个线上世界实体背后有没有一个元世界的真实依托还会是一个重要问题，你怕我们把元世界彻底抛弃。
这样的想法真是少见啊，而我很乐意告诉你这两个人还是我的初级产品，以后我还想为线上人类加入繁殖功能……嗯，翠花和建国或许可以在一起只是个设想，帮我保密哦。”
韩子熙越听越心惊，连敬称都丢下了：“你都想到了，还要升级他们你就不怕给我们——”她猛地刹住，意识到自己差点对一个中科院的科学家出言不逊。
“——带来灾难”·秦嘉不笑的时候，那张苍白的脸是- yin -郁的，双眼像两口涌着寒泉的古井··“年轻人，一百多年前人们如果因为辐- she -与核爆而放弃原子物理，现在的爱德华得在哪飞着呢·“何况，我也不关心这种事。”
他冷笑一声··“他三观有问题·”·秦嘉走后，沈煊斩钉截铁地对韩子熙下了定论·之前那个打了鸡血般激动开心的沈煊就好像从来不存在。
韩子熙不语·沈煊接着说：“我算是看出来了，这种科学家历史上也不少见，都是没有社会责任感只会不论后果地把研究成果付诸实践的人·”·“他确实让我感觉很不舒服…”韩子熙开口说，“但特别敏锐，很聪明啊。”
“太聪明的人总是冷漠·他给我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就是隔岸观火，你知道吧·在发布会现场，却藏在人群里冷眼旁观……他说的那些有一大半我都没听懂，那些东西，你真的想到了”·她犹豫了不到一秒钟，立即开始熟练地转移话题：“没有。
……看来高阳的意思只是他长得像女- xing -……他怎么打扮成这样啊”·“少见多怪·”沈煊丝毫不觉地嘻嘻笑着，“人家的审美就是这样。
我保证，很多人还觉得他这个样子很优雅呢——其实我也算一个·”·从发布会回去，下线到元世界的时候已经入夜·韩子熙简单洗漱了一番就去睡觉了。
梦境带着灰暗的色调，她站在惨白的阳光中，和被她命名为翠花的线上人类谈笑风生··“我下线了·”梦里的韩子熙感觉很饿，于是大声对她说。
话音落地带出一片死寂，她的五脏六腑都后知后觉般地颤了一下，她看着狰狞的笑容慢慢浮现在翠花的脸上·她回头向元世界望去，视线仿佛穿过了一条令人晕眩的漫长隧道，在另一端看见了一排排的圆柱容器，每个容器里都是一个连着导线电光闪闪的大脑。
线上世界和元世界的人工智能联手暗杀了人类·暗杀·人类的- xing -命太脆弱了，线上人类用一个微不足道的感知覆盖原理就能把我们全都扼死在感应服里，然后自己做线上世界的主宰。
除非毁掉他们的大脑，否则没人杀得死他们……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生命·韩子熙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在混沌的梦境中缓慢地运转··可是她又听见很多人的声音，有韩山和吴小晗的，有沈煊的，也有高阳的，他们在七嘴八舌地说着一句话：“我们活得很好，我们活得很好，我们活得很好很快乐……”·“元世界死啦，子熙。
你要去哪里子熙，你不应该感到饿的·我们是线上人类呀·”她用最温柔的声音说··万幸万幸，学生们本来就对科研领域的新闻兴趣寥寥。
第二天韩子熙进入教室时，非常欣慰地发现没有几个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她——这“没有几个人”里面包括一个嘴角疯狂上扬的高阳·只有在这一天的信息科学课前，戴着眼镜胖嘟嘟的信科老师趁着还没有上课，从教室后门悄悄地走到韩子熙桌子旁边，在她桌上放了一颗粉红色的桃子硬糖。
她惊讶地抬起头·此老师精通信息技术，整日钻研计算机，原来是个程序员，至今没有女朋友··“你可真是个哲学家·昨天的直播我看了。”
他笑眯眯地轻声说，“你看，这颗糖的程序是我自己写的，正宗白桃甜香，尝尝看·”·“谢谢老师……”她的声音细若蚊蝇。
旁边的沈煊笑得把头埋在书里··韩子熙在本市高中的最后一年也有条不紊地流逝着·这个国家关于教育的传统或许几千年来都不曾伤筋动骨，步入成年将要完成基础教育的学生面临的总是一场重要的考试，而后便以成绩为垫脚石，踏上分道扬镳的各异征程，走向不同的领域去维系世界的正常运转。
在不同场合的不同对话中，韩子熙和沈煊就职业生涯展开过各种讨论，因为专业与职业息息相关·说实话，韩子熙唯一确定的是自己坚决不会去中央处理器管理中心与自己的生理与心理双重厌恶作无果的对抗。
一晃眼便到孟冬十一月，这次的讨论是在图书馆里·她们在灯下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今晚的作业·“我挺想去线下的·去修VR装具，或者去维护线下的人工智能。”
韩子熙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地表示··“我说，线下才剩下几个职位啊还都是些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沈煊也再次反驳。
“我看我爸天天过得特别滋润……我倒挺想去管理中心·希望发展部能欢迎我·”·她刚想抬头去看沈煊，突然间眼前的一切都黑了下去。
线上图书馆会断电吗沈煊怎么没有声音了她的脑袋轰的一声乱了，以至于她一开始没有感觉到自己正躺在床上，感知又返回到元世界。
眼镜被人粗暴地拽下，她的眼前是妈妈惨白的面容——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韩子熙的脸上··天作之合科幻·“……怎么了”她觉得嘴唇发冷。
“你爸…，子熙，快去看看你爸…快去救救他……”·她跟着吴小晗跑到韩山的卧室·黄昏的云收敛了天光，卧室里一片昏暗，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影躺在床上；但当韩子熙跪到床前时，吴小晗在背后打开了日光灯。
展现在韩子熙眼前的爸爸双目圆睁、眼白充血、表情狰狞，脸被苍白的日光灯映照得青紫可怖·他还穿着感应服，VR眼镜放在身侧，一切显得那么让人迷惑··韩子熙只觉得整个灵魂在体内的荒原上尖厉地咆哮，如困兽般一次又一次冲撞和撕扯她的胸口想要远远地逃离，揉搓她的内脏，压迫她的气管，使她开始喘不上气了。
她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后退，直到后背抵在墙上·她死死地盯着床上的人，一时无法理解自己看到的都是什么意思·吴小晗瘫倒在地放声大哭··“算了，子熙，我已经救过他了，…可是我多少次让他去心脏移植…”·她也听不懂吴小晗在说什么，只是默默走过去抱住她的头，一边抚摸她掺白的发丝一边低声地、近乎咬牙切齿地念出四个字：·“感知覆盖。”
“感知覆盖这个名词不是重点，了解就可以了·”·遥远的某一年，古老的阳光还会洒落在虚拟教室里，那时导论课的老师在给学生们划重点，因为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
沈煊闻言不满地嘟囔：“亏我之前还背过它呢·”·“可是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韩子熙悄悄对她说，“如果你在线上，就算地震了也叫不醒你。
就像真的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倒觉得有点可怕啊·”沈煊耸耸肩，把课本翻过一页··可怕吗韩子熙记得当时她低头去看课本。
白纸黑字的定义就像诅咒，时隔多年又在她的眼前幽幽浮现出来了：感知覆盖，即人类在使用虚拟现实装具时引发的线上世界对元世界感知的替换现象·VR装具提供的刺激就像一张大网包裹人类的全身，来自元世界的刺激因此被压抑与覆盖，被驱赶到了人类感知的次要位置。
韩子熙看着妈妈把爸爸的双眼拂合，开始除去他身上的感应服·她全身冰凉，心跳声震动她的耳膜，喉咙口火辣辣地疼痛··“这是杀人·你别动，我们要保留证据。”
她听见自己说··吴小晗在摇头·她更不解其意，然后她就发现自己走回了卧室，躺回床上，戴上了VR眼镜·整个线上世界在她进入的一瞬间开始摇撼，地面狠狠地向她贴过来，下一秒她就发觉自己已经跌倒在地，头疼得快要裂开，伴随着疼痛的晕眩尤为剧烈，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吐出来。
从来没有这么严重过·她在路人惊异的目光中挣扎着爬起，空间转换到图书馆去·夜色中的图书馆，整座大楼灯火通明，她进入大门后越跑越快，心里只有一个目的。
韩子熙在法律分区前刹住脚步，先打开了分区检索系统，在大屏幕前她的脑海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输入些什么才能查到她想要的内容，于是原样关掉，开始由上到下一本一本地翻看有关VR装具使用的法律书籍。
几乎所有的书，不论是法律原典还是案情汇总，都在书页上显眼的位置录有这样一句话的各种转述形式：·在使用VR设备过程中若发生非设备本身问题引起的危害使用人人身财产安全的事故，一切责任由使用人承担。
不同的字体和语言在她眼前忽明忽暗，游移出令人晕眩的重影··这是什么霸王条款韩子熙空白的脑海里只浮现出这一句话，仿佛其余的一切都来不及去想了。
她不记得站在书架前翻了多长时间的书，只是每一本书都是异口同声的恶毒··“韩子熙”·韩子熙两手一抖，手中的书咣当砸在地上。
接着她全身都颤抖起来，她看见沈煊站在图书馆的走廊上，双拳紧握，两眼圆睁··她的模样一定很吓人，因为沈煊的盛气在见到她之后立刻就低伏下去了··“……你怎么了”·沈煊的声音温柔至极。
韩子熙就好像溺在深海里的人突然浮出了水面，知觉回归的同时力量从体内迅速流失，沈煊在她再次跌倒之前冲上去一把将她抱住；韩子熙伏在她温暖的颈窝处，先是哽咽，最后号啕大哭。
“沈煊，求你…来找我吧·来元世界找我……”· ·☆、第 4 章· ·2072年11月10日星期四·沈煊·“你在吗”·沈煊在VR设备终端输入了第16032号私人空间的秘钥，戴上眼镜之后发现自己的登录申请仍在待许可状态中。
她盯着“待许可”三个字后边不断跳动的省略号，有些忐忑地向韩子熙发了一条消息··被她猜中了·几秒钟之后，省略号不再跳动，她刚刚踏进韩子熙的PPS就被水浇了一头一脸：小森帮他的主人建造了一片灰雾迷蒙的空间，高天上惊雷滚滚，黑云翻涌、大雨滂沱；韩子熙背对着她，蜷缩着坐在地上。
两天前，韩子熙的父亲韩山因心脏病去世·沈煊从图书馆下线之后立刻收拾了东西赶往韩家，慌忙到根本没意识到这是她们头一回在元世界见面·她和韩家闻讯赶来的亲友一起尽力去安抚近乎崩溃的吴小晗、帮着去料理一些事情，但更多时间是在陪着她的朋友。
韩子熙的情态可怕至极，仿佛再有点哪怕最轻微的触碰就会裂成碎片，她破天荒地什么也不敢再问，甚至什么也不敢说了；第二天韩子熙就让她回家去，实际上——沈煊苦涩地想——是赶她回家去。
她给自己和韩子熙请了两天的假，按理说周五就该回去上课…而如今已是周四晚上·好在总算及时找到了她··她艰难地走过去，觉得全身都- shi -透了。
“我觉得你需要暖和暖和，再来个壁炉怎么样”她坐到韩子熙旁边··韩子熙的声音沙哑而尖厉，在雷声和雨声的夹缝中飘浮：·“我爸拿伞来找我时，就是这样的雨。
……·天作之合科幻·“好雨知时节……我从来没有拿我的那些疑问去问他·我也从来没有问过他年轻的时候…独一无二的世界是什么样。
我也从来没问他为什么不去心脏移植·他本来是可以活着的·”·“别往下想了·”沈煊坚决地说·这些话韩子熙说过不止一遍，每一遍都把罪责往自己身上安。
但是没有人做错啊，她想，这只是一次可悲的意外事故；她只是在心里暗自责备韩叔叔，如今的心脏移植手术成功率高而价格低廉，他没有理由把自己和家人置于如此岌岌可危的境地。
没有·“听我说·韩子熙，听我说”她朝前挪了挪，看着她埋在膝盖中间的脸，“我今天去了一趟学校，他们都很担心你。
明天就回去吧，你可以问班主任要这两天上课的回放·怎么样体验一把透明人旁观课堂的感觉”·韩子熙的眼神让她心碎。
“……我怕·”·“没什么好怕的·”·“我的头好晕，而且开始疼了·在这里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在那个地方…我肯定待不下去。”
她心里咕咚一声··“求你别想太多，”沈煊轻轻地说，“今天晚上下去，洗个热水澡就去睡觉吧·如果睡不着可以在你的PPS里睡，让那个AI给你造一个助眠的地方。
我查过了，一般都有这个功能··“把雨停下吧·”她抬高了声音··大雨不为所动·韩子熙从膝盖间抬起头来：“照她说的做。”
雨立马停下，快得就像集体蒸发了一样·头顶的云裂开一道缝隙，于是小森的声音像是穿过那缝隙似的悠悠传来：“我认为应该给主人保留宣泄情绪的场所。”
“而不是给她保留酝酿悲伤的地窖·”沈煊立马反驳·金色的阳光从缝隙斜劈下来，刚好横在韩子熙的面庞之上，照得她不由得眯眼·阳光下的她苍白得像一株许久不见天日的植物。
沈煊定定地望着她，直至她终于把双眼睁开··“下线吧·”她抬手擦擦韩子熙脸上残留的雨水，“明早七点城市公园见·”·2072年11月20日星期日·韩子熙·韩子熙阒寂无声的灰暗视野终于回春，是在再次见到了父亲韩山之后。
一如闪电劈裂混沌的雨帘··周六晚上她答应了沈煊周日八点去图书馆学习的邀约，沈煊还说要顺便把课堂回放带来一起看·韩子熙在公园上线，对着朝阳迷惘地眨眨眼睛，开始慢慢地沿石子路走向大门，每一步都像踩在吊桥上。
今天她特意早上线了半个小时，为了能一个人走到图书馆，而不是和沈煊一起做那该死的场景转换··她在城市公园大门口站了一会儿·许多的人正在显现，更多的人正在消失，公园门前繁花锦簇的大道洒满阳光，于是无数的人形在冬日的春光里纷乱闪烁，此起彼伏。
他们头顶的名字交织成一片乱码··就是从这片乱码中，她分辨出了“韩山”··韩子熙觉得心跳停止，什么东西从她的喉咙下沉，把胸口坠得生疼。
她看见顶着“韩山”的人影从人群里走出来，沿着大道一侧背对着她走去·他穿着她最熟悉的亮蓝色短袖，被背后阳光照得明亮无俦··迟疑只是一秒钟，她避开人群疯狂地追上去。
她一边跑一边伸出手、伸出手——碰到了他温暖的肩膀··韩山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他的女儿，面容出人意料的温柔；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子熙，怎么了”·她在他眼前弯下腰大口喘气，满脸都是泪水。
她眼前闪过父亲青紫的脸、被收进柜子的VR装具和骨灰盒上苍白的遗照，心想这果然不是真的，果然不是真的··“爸，……”·“嗯”·她哭得更厉害：“我以为你死了。”
“啊，我确实死了·”韩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重如千钧地落在韩子熙心上·胸口堵得更痛，她听见脑子里发出了喧嚣的沙沙声，就好像所有的沟壑都在痛苦地互相摩擦。
“可是你……你看，你还在这里……”·“主体消失后，我就是一个内存存储的记忆体·”他僵硬地回答，像在背说明书，“我可以在世界无规则闪现，因为我的数据还存储在主机的内存中，我的闪现是内存自动疏导和整理的结果；但是我没法继续丰富我的生命了。
“你也可以叫我副本吧能看见我，你很幸运·”他的笑容如夏至南极的太阳，一瞬沉没到无际悲哀里，“唉，我很难过，子熙。”
她发现她不敢看父亲的脸··“我更难过我真的……”她喊道，“我妈说她近几年已经不太劝你去移植了，但是你们刚结婚那会儿因这个吵架不止一回。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为什么”·最后她几近嘶吼·韩山拉着她坐到路沿石上，上回她这么做是在元世界的街道旁。
“你先要相信，你爸是个疯子·”他慢条斯理地说··“世界上大多数人生来是健全的，没有必要为自己的生命发愁·而我呢，我一出生就注定了踩在刀尖上过活。
子熙，我的心脏发病没有规律，有时一周几次，有时候几个月都很好，我也不知道多强的情绪波动会引发它，而我又不可能永远心如槁木·我之前对你说过，我年轻的时候思考哲学吟诗作赋……真不是骗你的。
你知道吧，在死亡边缘徘徊过的人比其他人更容易去思考哲学·思考深了保不定就成了疯子··“我的思考结果之一，是科学技术对我们人类的改造真是越来越明显了。
我呢，本来是命定被自然选择淘汰的那批人，科技却能给我换一枚好的心脏……但是我翻遍了近些年的资料，那些做过手术的人有大部分都变了·唉，你妈之前老是说命都保不住了还管那些干什么，但是你爸别的不行，自恋第一名，我就是讨厌科技的改造，我一点也不想改变我的- xing -格爱好习惯那些玩意儿。”
一抹桀骜的笑容闪现在他皱纹满布的脸上·这笑容对韩子熙而言是陌生的——她这才开始相信了韩山之前的那些话…他也曾是书生意气、卓尔不群的年轻人。
天作之合科幻·“你还记得我那天对你说什么好雨知时节吗你没猜错，我也讨厌这个胡搞的线上世界，我感觉它和心脏手术一样，看似无尽福祉，其实正在把人类改造成别的样子。
如果感官刺激即真实，人干脆就保留个脑子算了·人类就在虚拟世界里头醉生梦死，再也没有进步，科学史的最后一页止步于VR技术的普及，什么外星移民啊，星际航行啊，全都见鬼去了，哈哈”·韩子熙又回想起发布会那天晚上的噩梦，全身颤抖。
视野右上角弹出了沈煊的消息，但她平生第一次把她的消息泡泡忽略了··“爸，”她眼前因震悚而阵阵发黑，“我不管你疯没疯，就是线上世界害了你。
我也讨厌它，我太讨厌它了·我不想这样活下去·”·“你必须这样活下去·这是没办法的事，你离不开它·”·这就是你告诉我的答案“但我可以……”·她哽住了。
沉默像一潭黑水··“现在放我走吧·”韩山摸摸她的脑袋，“我属于主机数据流，不能老是待在这里了…祝你下次还能碰见我”· ·☆、第 5 章· ·2072年11月20日星期日·沈煊·八点过了十分钟。
沈煊坐在公园的长石凳上，给韩子熙发了两条消息，然后一边困惑地盯着视野右下角跳动的秒数一边等着她回复··一切都变得奇怪起来了·迟到和不回消息……韩子熙最不可能做的两件事。
片刻之后，她决定起来到公园门口走走·大门面朝正北，门前东西向大街落满金灿灿的朝阳，光芒在蒸腾的晨雾中纤毫毕现·她看见韩子熙在大门外出现了，颀长而清瘦的身形仿佛割裂- yin -阳的刀尖。
“今天你怎么从门外来了”·沈煊问着奔跑上前·只见韩子熙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茫，见到她之后努力地聚焦··她拉着沈煊往回走，坐在凳子上。
沈煊发觉她手指冰冷，握得她胳膊生疼··“沈煊……”韩子熙用奇异的眼神凝望着她，“在线上世界，人死后是不会消失的吧”·伶俐如她，立刻把韩子熙说的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只是……她之前从没听说过其他人遇见过这样的事：概率太小了··“不会，确实不会·”她斟酌着回答，“我爸跟我提过，内存会永远存储所有用户的数据。”
韩子熙粗率地点点头，垂下眼睑，双唇颤抖：“我看见我爸了·我还以为他活过来了呢·”·沈煊心里一揪，一时难以辨别这到底是好是坏。
她刚把手放到韩子熙背上，还没开始说话，她就继续问道：·“……在线上真的所有人都不会死去所有人”她的神情是厌恶与希冀的微妙混合。
“也不是·”沈煊拼命回想老爸闲聊时说的话，“管理中心也是有注销功能的·罪犯恶人会被注销……他们在两个世界都得消失。”
听了她的解释，韩子熙只是恍惚地点头，这让沈煊的心悬了起来，而且在这一整个在图书馆学习的上午迟迟未落·可以不皱眉吗可以把你想的告诉我吗她一次次地想说话，然而一连串的质问涌到唇边霎时被不正常的死寂吞噬殆尽。
课堂回放她看了个七零八落，心里只是在计划下午是不是该建议她去找个心理咨询师，就像那个四川医生建议的那样··“我想进管理中心·国际总部，或者是国家分支的发展部和技术部……”·沈煊还没把上午的想法在脑子里包装修饰好，韩子熙就朝她抛过来一重磅炸弹。
“等等，你不是一心下线的吗”沈煊惊得立马把要说的话都忘了，“我的魅力就那么大吗你宁愿受苦也要和我做同事”·韩子熙一时无言，唇角紧绷，似笑非笑。
看起来还是笑了的·沈煊紧张地对自己说·她原以为韩山这件事过去之后，韩子熙只会更加讨厌线上世界·看来……·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暑期实践时韩子熙面对着白色舱门的- yin -郁神色，她在法律区书架的- yin -影里哭泣以及她蜷缩在大雨中说出“我怕”的情景。
就像是一个提醒·她朦胧地意识到这不对，这不合理··“总得有个坚强的理由吧”沈煊问道··“你不想体验创造世界的感觉吗还附带着修缮和扩建世界。”
韩子熙引用着高阳说过的话，这在她眼里是赤/裸裸的躲闪··没来得及细想，她的话就冲口而出：“我才不管他们想不想我就知道你绝对不想。
别拿就业前途开玩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话音落地，她悲哀地意识到气氛变了··“我有很多理由·”韩子熙平静而冰冷地说，“但是没义务告诉你。”
她在心里飞快地咀嚼这句话，直到满嘴泛出了苦味，冲得她皱起眉头·她发现韩子熙已经把笔放下了，双手握拳，关节惨白··“我们说好了，”沈煊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说好了你不能把事情都憋在心里。
你不知道你的想法有多偏激——真的很偏激”你会垮掉的，而我会特别难过·她本来还想这样说··“我真的不喜欢这样。”
韩子熙提高了声音，“半年以来你一直观察我、揣测我，我都看见了·你喜欢别人盯着你发呆吗现在你又命令我把脑子里的东西都展示在你面前，请问我还有没有隐私选职业难道不是我的自由吗为什么还要上纲上线”·她的逼问像寒冷的锋刃，在沈煊心上割出血淋淋的大口子，她觉得泪水忽然涌上眼眶。
这是吵架吗她不会，可以说一窍不通啊·“你说得没错，我确实一直在观察你揣测你，你不知道我有多累吧或者你觉得这不是我关心你的方式我那么煞费苦心地留意你，担心你会不会旧病复发，晕倒什么的，就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有责任……你……”·天作之合科幻·“我不劳你费心，”韩子熙的脸有这么冷吗眼角眉梢都像是万年冰川中的化石。
“如果你累，别干就好了啊——我没有求你·”·“你求我我也不会干了·”沈煊用手背胡乱抹去眼泪，露出残酷的微笑去回击她的冷漠，“你觉得我愿意成天陪在一个不会笑的木头人旁边，你觉得我愿意我本来不应该这样活着的，你觉得我愿意——我才不愿意”她恨自己的语无伦次暴露了内心的慌张。
“你不应该这样活着，”韩子熙喃喃道，“我也不应该·”·她的目光凝滞不动了，沈煊立刻意识到了她在干什么——用目光触发下线按钮。
在沈煊还在犹豫到底该不该拉住她的那瞬间，韩子熙在她眼前消失不见··2072年11月21日星期一·韩子熙·一大清早韩子熙被闹铃吵醒的时候，那些酝酿了一晚上在梦里也穷追不舍的诸般想法立即再次占据了她的大脑，就像涨潮的海浪呼啸着没过沙滩。
我做的是对的·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帘后灰暗的天光，一遍遍对自己说·就算比她计划的早了一点，但仍然是对的·她成功阻止了沈煊继续做没有效果也没有意义的事，现在她们俩都自由了。
我不配·她的想法逐渐- yin -暗·我这样的人，“不会笑的木头人”…竟然能被那样一个值得所有美好形容词和所有人喜欢的姑娘称作“最好的朋友”吗·她昏昏沉沉地爬起来拉开了窗帘，冬日的天色与她的心情一般黯淡。
在寂静而悲哀的早饭时间里，连吴小晗也注意到了她萎靡的状态，而且想必认为这是由于她的父亲··“你们星期五下午没课，要不要来我小学看看”·韩子熙从粥碗上抬起头，这一个多星期以来头一次与她认真对视。
妈妈瘦了很多，使得她原本就小巧的脸越发小得可怜，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吴小晗微微笑了笑：“那群小孩总能让人快乐起来·看着他们笑，听着他们一起读书……我就总觉得舒服多了。
每一个孩子的出生都带来信息说：神对人并未灰心失望·”·“《飞鸟集》·”韩子熙点着头沉吟，“我可以去……”·这个星期痛苦一如地狱，痛苦是生理与心理两个方面。
韩子熙从两周前就开始的头晕如今毫无改善；同时她头一次开始埋怨班主任怎么还不调位——不调位意味着她必须和沈煊坐在一起·通过少有的几次偷看，韩子熙发现她看起来气色也很萎靡，脸上挂着过分夸张的冷淡；但是似乎为了气她，沈煊下课之后总是和她的其他漂亮朋友大声地聊天，为每一个粗制滥造的笑话而大笑。
而她的目的达到了··这不能怪她，韩子熙闷闷地想，她说的一点没错，而最后也是我先丢下她逃走的·可是她有别的朋友，我却只有她了——曾经有她，如今一无所有。
周五下午之前，上课、看回放与复习预习挤满了她绝大部分的时间，到周五下午睡了个午觉之后她才有了点放松的感觉·韩子熙揉揉眼睛，抬头看看墙上的表：快四点了，小学生们的第二节课马上就要下课。
她出门喝了口水，然后躺回床上，深吸一口气戴上了VR眼镜，就像准备潜入深海·石子路与树荫的影像在她眼前飞速形成，她坐在石凳上先给吴小晗发了条信息，之后点开了城市地图。
本市小学位于城市边缘，临着一片小湖，离城市公园太远以至于没法步行过去·韩子熙启动了场景转换，下一秒便站到了小学漂亮的金色拱门前·喷泉在拱门后的主干道上哗哗作响，在偏西的日光照耀下就像熔化的黄金；在门口能看见- cao -场明亮的一角，几个孩子正在互相追逐，发出她听不见的笑声。
这也是她的母校，但是韩子熙对此记忆寡淡……可能是因为那时没有朋友吧·她发现自己又不争气地想到了沈煊·没有她的记忆总是寡淡啊。
吴小晗出现在主干道上，越来越近，脚步声伴着悠扬如山林晚钟的下课铃·韩子熙上前，一边跟着她往里走一边听她说道：“你真会卡点来……最后一节我的课，他们肯定欢迎你旁听。”
·最后一节语文课，吴老师准备讲作文·她带的是一群三年级的小鬼，而他们一个个都是卡点大师，压着上课铃声像小麻雀一般一个个飞进教室；从他们坐立不安的神情推测，这群小孩如今只巴望着挨完最后四十五分钟好扑向快乐的周末。
他们都坐好之后，吴小晗微笑着指了指教室后边：·“同学们要好好表现，今天老师的闺女过来听课哦~”·数十个脑袋好奇地转过来，许多亮晶晶的眼睛都望着她。
“大姐姐诶”·“是高中生呀”·“哇塞”·“好厉害”·他们（自以为）悄悄地互相嘀咕，然后一齐大声说：“姐姐好——”·教室的阳光好温暖。
韩子熙极尽所能地笑：“你们好·”·吴小晗开始讲课了·看样子这班的小孩上个星期刚写完一篇题目是《2100年的世界》的作文·她请了三个同学读他们的作文：前两个男生在作文里极尽幻想之能事，从星际大战到外星文明，从各种超能武器到植物统治地球，把全班同学唬得一愣一愣的；而第三个是个正在换牙的小女孩，扎着细细的双马尾。
她的作文让韩子熙的心突然沉下去了：·“天气晴朗，阳光灿烂，我坐在桌边幻想，三十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我认为，应该是这样的：首先，再也不用通过眼镜和感应服进入线上世界，我们在线上就可以吃喝和休息，再也不用在两个世界之间切换了。
想想看，这多么方便呀另外……”·她站在台上怯生生地读，因为豁牙而有些口齿不清·韩子熙在听完第一段之后就呆掉了。
吴小晗在小女孩急忙走下讲台后开始点评：“大家看李纹纹这篇作文，开头没有直接开始描述2100年——这是咱们班很多人的毛病哦——而是用了一个过渡，‘天气晴朗，阳光灿烂’，多美的景色啊……”·天作之合科幻·原来这是他们的共识，韩子熙呆呆地想，她敢肯定不止妈妈和她的学生，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孩子还没开始受教育就被教会了怎么用VR装具，他们被改造得离不开这个虚假的世界，并极力为它辩解开脱，证明它就是真实。
下课铃刚一打响，教室就炸开了·吴小晗忙着调试教学系统，韩子熙走出教室，站在教学楼的窗台前等她·在这里可以看见一小片湖面，湖水轻薄的橙色光斑闪烁在一层奇异的靛紫色之上，在她视网膜上印出挥之不去的暗影。
有一只手在拉扯她的衣摆·韩子熙回头看去，是课上读作文的李纹纹·从俯视的角度看去她显得更小，头顶只到她腰际，上边窝着一个可爱的发旋··“姐姐姐姐。”
纹纹抬起头小声叫她··韩子熙蹲下身去：“小纹纹，怎么啦”·纹纹有些窘迫地瞥了一眼教室，用更低的声音说：“你真的是吴老师的女儿吗”·“是的。”
她有些纳闷，不明白她想说什么··“那个，我觉得吴老师最近不太开心喔·”她口齿更加不清了，涨红了脸，“你知道为什么吗”·韩子熙心里绞痛，但不愿对这个小女孩撒谎：“你们吴老师的丈夫去世了。”
小女孩突如其来的泪水着实把她吓了一大跳·韩子熙正兀自手足无措，而后更为震惊地发现纹纹伸出瘦小的双臂抱住了她·她努力地把大她近十岁的姐姐抱在怀里，小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后背。
“姐姐别伤心·我不会和别人说的，我，……”·那一个拥抱似乎耗尽了纹纹的交流能力，她放开韩子熙，害羞地看了她最后一眼就转身跑了。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紧随着她·韩子熙注视着她在走廊尽头消失，不觉泪如雨下··神对人并未灰心失望……是这个意思吗·在发出消息之前，韩子熙坐在公园繁花盛开的梧桐树下犹豫了起码得半个小时。
一直以来她都没有仔细考虑过那个四川医生的提议·但昨天名叫李纹纹的小女孩给她的温暖拥抱让她觉得应该做一些……不管是什么·现在除了这个还能做什么呢·她逼着自己把信息发过去，接收人是本市的心理诊疗所：·“你好，我想预约。”
对方几乎立即回复了：“您好今天已经约满啦，您最早可以在明天即11月23日上午十点前来本诊疗所咨询哦·”·韩子熙有点意外。
没想到这个城市里有心理问题的人这么多··“不过那是公事了·”对方话锋一转，字里行间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笑意，“欢迎你晚上来诊疗所找我，或者我来找你我会尽我所能为你解决困扰你的难题，我愿意为你花费我的私人时间。”
“我认识你吗”·“你赐我姓名，”人工智能翠花温柔地回复，“子熙，你是我的朋友·”· ·☆、第 6 章· ·2072年11月26日星期六·沈煊·韩子熙把失魂落魄都写在脸上，沈煊忿忿地想。
太狡猾了，这可比我装模作样轻松多了··本来沈煊坚定地下决心，三天之后一切刷新再也不去想韩子熙——她如今在心里暗自用“傻子”代称她——的所有事情。
但一个星期过去了，目标的实现还遥遥无期·她发现自己一夜夜辗转无眠，而在白天，脑子似乎把韩子熙的脸当成了桌面背景，无论做什么都甩不掉··大傻子丢下我走了，还不让我安生，这是什么理她就是大傻子，她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她难道看不见我是在关心她吗什么个人隐私，上纲上线的是她吧·周六的沈煊再一次因失眠而头昏脑涨。
她想起了心理诊疗所·也许自己和傻子一样需要它，也许诊疗师会给我一个痛快的法子·于是她独自坐在图书馆给诊疗所发了一条预约消息··谁知对方根本没回关于预约的事，而是十分令人费解地问：“我认识你。
你也参加了九月一日的发布会，你是韩子熙的同伴，对不对”·沈煊疑惑到了极点：“我认识你吗你怎么知道的”·“因为我也参加了。
沈同学，我是建国·”·一听这名字她仍然想笑……但一想到起名的那个人就笑意尽失·“你是怎么到诊疗所来的”·他的话语严肃而严谨，让人想起他冷峻的眉眼，“秦博士认为我们应该参与人类的社会生活，更多了解人的心理，并从中学习进步，完善我们的人格。
所以我和翠花女士正在心理诊疗所工作·请问你为何预约”·“我和你们韩子熙吵架了”她飞快地在虚拟键盘上打字，仿佛这样就不会感觉痛苦，“我最近失眠，做事没精神，希望你给我支招。”
那边沉默了两分钟·沈煊很纳闷，人工智能的语言系统不会那么迟钝…可能这该死的17G网络又延迟了·两分钟后建国给出了回应：·“今天的预约本来已经满了。
但由于你是韩子熙的同伴，而韩子熙为我们取了名字，所以欢迎你在晚上七点前往诊疗所，我们愿意为你服务·”·逻辑缜密、结构严谨··沈煊开心地答应下来，发自内心地致谢，心想总算要有个了结了。
“对了，建国先生，只有改掉你的话风才会进步哦·”退出聊天之前，沈煊留下最后一句话··上千虚拟建筑的斑斓灯火在她脚下印出淡淡的影子，传送完个人信息之后沈煊站在诊疗所的小楼前等待审核。
这所小洋房半边墙都爬满了藤蔓，花朵看起来像是白色野玫瑰，香气像悠扬的横笛乐声一样飘过来、飘过来··系统刚刚通知她审核通过，两个人就从紧闭的大门里走出来了。
完美的身材即使在夜色里也不会认错，是翠花和建国··两个线上人类都来了沈煊惊讶于如此高端的排场，接着就被两边簇拥着迎进了诊疗所。
一楼诸多不同颜色的房门一闪而过，最后沈煊发现自己坐在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里·房间那头有一对舒适的大沙发，中间隔着一张小茶几，而那墙面是一扇落地窗——落地窗外有一大片月色里熠熠闪光的玫瑰花园。
天作之合科幻·“沈同学，请你先坐下吧·”建国朝沙发做个手势，于是两人分别坐在两个沙发上··“真的很感谢你们，没想到你们俩都来了……”沈煊有些不安地说，“这个花园是你们种的吗”·建国有些羞涩地微笑：“是翠花女士的作品，为了今晚她特意做了新的窗外布景。”
他真的很英俊，在月光和灯光下竟显得越发柔美··“翠花去哪儿了”·“她刚才有些事要处理，”建国一丝不苟地低头看了看手表，“请再耐心等等。”
沈煊觉得等了很长时间，因为建国完美的脸庞和他糟糕的闲聊能力都一样令她窒息·接着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听起来还不止一个人，在接下来那个永无止尽的一秒钟内，她在门口看到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最不可能出现的一张脸。
韩子熙··傻子今天穿着高领的米色毛衣，短发擦着肩膀，看起来比记忆里的瘦，应该没好好吃饭·沈煊在心里飞速做完评判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应当做出适宜的反应。
她适时地僵住了，看起来韩子熙也有过之而无不及··紧接着翠花出现在她身后，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韩子熙是我请来的客人，沈煊是建国的客人，我们彼此就先互不干涉，好不好沈煊，请你坐到建国先生那边。”
沈煊咬着唇装作厌恶地别过头盯着茶几，但还是有点宽慰地起身坐到建国旁边·也许可以在这里和她和好，这样我再也不会失眠……她饱含希望地想着。
但是韩子熙丝毫没有走进去的意思··“不·”她的声音发着抖，却前所未有的决绝·她转过身，在翠花反应过来之前飞奔而去，翠花见状惊异地眨眨眼反身去追，接着满走廊都回荡着她们俩的对话：·“子熙，子熙啊，别走。”
“放开”·“你的朋友就在里面，她和你一样盼望着和好·”·“我懂了……”一声轻微的抽泣，“原来你们俩计划好了要让我们见面。
人工智能都是这么爱管闲事的吗我是来诊疗的，不是来和好的·”·“子熙，这就是诊疗啊·”翠花温言劝慰，“走进去面对问题吧，你不能永远忽视它。”
“这不是我的问题·……你根本不知道我的问题”·“那就请你告诉我们……喂，回来，回来”·半晌，翠花一个人出现在小房间的门口，看起来十分沮丧且愧疚：“子熙走了。”
沈煊猛然起身，立时满眼金星乱蹦，但她挣扎着站稳了·建国似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唉，麻烦你们了，但是你们确实不该把韩子熙请过来。”
她说··建国艰难开口，似乎是为翠花辩护：“今天你和韩同学都做了预约，我们觉得在你们见面之后做一些心理疏导和小游戏就可以解决你们的问题。
你看这个房间就是专门用来修复关系的·”·“但是韩子熙看来不想和我‘修复关系’了，你看是吧”沈煊问道，每一个字都深深地扎在心口。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冷战局面难以持久，她们必定有一天会打破僵局的·多幼稚啊，我这么吵闹而肤浅的人凭什么能得到她的原谅·翠花叹了一口气。
“没关系，沈煊啊，我们可以换一个房间——”·“不·”她也试图用韩子熙那般决绝的语气回答，“算了……真的非常感谢你们，但是我今天还是回去……”·没办法。
话说了一半她的语气就软下去了，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不是你们的错……都尽力了·照我看，你们进步很大，……再接再厉哦。”
她分别对翠花和建国笑笑，心说这笑一定难看死了，最后拔腿冲出了房门··2072年11月27日星期日·韩子熙·又一条消息发来了，提示的铃声震得她耳膜发疼。
截至目前，翠花已经给她发了14条消息，而不用想也知道她想说什么·韩子熙躺在草地上望着天上小森给她造出来的云朵和热气球，终于下定决心点开了收件箱··许多条信息带着人工智能的愧疚在她眼前闪现，韩子熙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责任在我……子熙，我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能补偿你·”她在心里默念，慢慢地想好了该怎么回复她··“对不起，我也有错。”
她调出键盘来打字，“预约的时候我没有讲明白我是为何而来·非常感谢你们对我的关心，或许我以后还会去找你们的·所以补偿这件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点了发送键之后她立刻关上了收件箱·一阵甘甜的微风从天边涌起，像海浪一样缓缓地漫过了她的全身，云朵在风中慵懒地漂流；她看了一会儿，渐渐觉得是自己正在大陆的甲板上做无目的地的航行。
“小森，你还在吗”她出声问道··“嗯，主人”这回AI的声音是从大地深处传来，声波隐隐震动她的后背。
“你看我是不是疯了”·小森那边是一阵疑惑的沉默··“我看您真的疯了·”他用戏谑的声音回答，“否则为何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主人，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韩子熙同意，“……你知道爱德华空间站吗”·“略有耳闻·”小森的语气里带上了一分得意，“爱德华空间站，建立于公元2048年，是世界上现存最大的近地轨道多模块空间站，它共分为五层，第一层——”·韩子熙有些粗暴地打断他：“这些知识在我脑子里都快发霉了，不用你告诉我啦。”
天作之合科幻·“喔·”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微妙的可怜··“我听说它有全世界最严密的安防系统·”韩子熙继续说。
“喔，这个我也不清楚，”小森可怜兮兮地说，“太复杂了，原理我也不太懂·如果您想充分了解这个方面，我建议您——”·“——加入主机管理中心。
是的，确实是这样·小森，我想进管理中心·”·“呃……啊主人，想要我给您一点升学的建议吗”·“我不知道你也懂教育，看来我爸买对你了。”
她牵起嘴角许久没有动过的肌肉，露出一个带着快感的残忍微笑·就算没有镜子她也明白，这个笑容绝对很吓人·韩子熙突然想起了李纹纹，现在小女孩还会愿意拥抱她吗·“小森，我确实疯了。”
韩子熙说，“爱德华空间站，我想摧毁它·”· ·☆、第 7 章· ·2075年8月3日星期二·沈煊·“老沈，我能上月球了”·某信息科技大学的大三学生沈煊在校园图书馆前旁若无人地手舞足蹈，并给自己的老爹发了一条咆哮的语音消息，附带着新鲜出炉的实习审批文件。
本来以为上午的线上政府应该忙着开会工作繁忙，结果老沈罕见地秒回：“棒【大拇指】爸爸为你骄傲”·不愧是官员，这一板一眼的夸奖……沈煊来不及理他，又给老妈发了一遍，然后把审批文件一转手发到了朋友群里，开心地收到了许多条满载着感叹号和表情符的赞赏。
能去月球真是太好了·最近线上世界主机管理中心的发展部计划在月球建立一个新的更大的主机，来分担那个疲倦的空间站的重负，策划方案已经被联合国会议拍板确认，第一批探索者已经飞向月球。
沈煊所在的专业与全球的管理中心有长期的合作关系，但学生需要通过层层严苛的考察才能到此实习，而上月球协助新主机建设绝对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啊·就在下一个月，我就要羽化登仙、飞离尘世……带着一箱子学校为她定做的真实课本和笔记本。
她站在图书馆前的广场上，仰头看到了白色的月亮，像一个影子印在浅蓝的天空中·她顿时觉得自己长高了几分·上一次太空飞行还是暑期实践程序模拟出来的东西，这次——是真的。
我不是躺着不动的学生了··这种思考让沈煊的潜意识开始蠢蠢欲动，但她努力地把它压下去，而且几乎成功了·韩子熙……她的潜意识在逼仄的夹缝中微弱地呐喊。
她肯定也这么想过··韩子熙把事给做绝了·她不仅在那天晚上拒绝了人工智能的帮助，而且第二天就果断地删掉了与沈煊的一切联系方式·她做得越绝反而越让沈煊担心。
你不要脸的吗人家都明摆着不愿和你来往了，你还在担心她·当时沈煊无数次地对自己说，但这不能阻止她的怀疑——她不知道韩子熙要干什么，但事情变得奇怪了。
如今三年过去，事情可能变得更为奇怪，甚至发展到了自己根本难以预料的地步；而又或许一切都过去了·那谁知道好烦啊，我不要再想了··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沿着广场边缘漫无目的地走。
广场上的无数人与她照面而过，每一个都行色匆匆··“沈煊”·有人在背后叫她的名字··这个声音令她打了一个寒颤。
自从72年线上人类发布会上打了个照面后再没见过，但此人- yin -魂不散地出没在她短暂的大学生涯里阅读过的无数篇科研论文中，书面语气严肃得仿佛一个头发稀疏的老头子，然而她转过身去就看见了秦嘉那张光鲜亮丽的脸。
他没戴金丝眼镜，眉眼带笑，长发在脑后束起，身穿带金色按扣的纯黑长风衣，高强度的科研活动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看起来和三年前一样优雅·沈煊十分尴尬地发现他在风衣里穿了一件和她身上的款式一模一样的衬衣。
最近才流行起来的款式……·“秦博士”她有些不确定地回答，“您还认得我啊”·“上月球实习的高材生，”秦嘉微笑着拍拍她的肩膀，“我当然认得。”
“您怎么知道——”·“我常驻管理中心·”秦嘉说，“上头派我来提前跟你解释一下相关事宜·”·他们坐到广场旁边的长椅上，开启了私密对话模式。
按秦嘉的官方说法，联合国计划在月面之下开挖大型空间用来储存主机，目前空间的温控系统、空气循环系统、磁场与重力场都处于待调节状态，而沈煊将要随发展部的一批调控专家前往月球，做一个半吊子的助手和行走的笔记本。
秦嘉皱着好看的眉毛飞速说完，从身侧的包里取出一大摞材料塞到沈煊手里：“喏，这是相关材料，比我说的详细点，里边还有你当天去发- she -中心坐航天器的流程，仔细看看。
我忙着呢，告辞了”·她不知所措地接过材料，看着他拍拍衣服站起身来·“秦博士，您最近忙什么呢”·“管理中心……”他掏出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头发，“管理中心坚持要派专人去沟通你们这些实习高材生，看来我比较符合专人的标准。
我今天还有十个人要通知呢……对了，你猜我下一个目标是谁”·“……谁”·“你的朋友，韩子熙啦。”
在启动场景转换之前，秦嘉朝她眨了眨眼··2075年8月24日星期六·韩子熙·八月初那天韩子熙拿到实习申请批准时内心毫无波动·后来秦嘉出现在图书馆门前挡住她的去路时也是如此。
“嗨，韩同学，还记得我是谁吗”·“……秦博士·”她记得当时这样说·如果不是他奇特的着装风格，韩子熙敢肯定自己绝对认不出他来；那些记忆总是像滤网上的沙沫一样流逝。
天作之合科幻·“你们高材生果然都是住在图书馆啊·”他叹息一声，“上一个沈煊也是这样……”·韩子熙平静而又有些可悲地发现，就连这个名字也无法在她心里唤起与往昔回忆深情共鸣的回音。
她淡漠地听着秦嘉说话，话音缥缈好似雾里看花，他说沈煊是上月球的那批实习生；这意味着她不会有与自己见面的机会·之后他又开始解释她在管理中心技术部与爱德华空间站的实习任务，最后塞给她一大沓参考资料。
这段记忆也同其他久远的记忆一样逐渐沉没到落日之海中，为了不忘记，她将资料上关于空间站安防系统的内容翻了又翻·韩子熙开始越来越多地待在PPS里面，每日所想只有一件事：·“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小森十分体贴地问··“我在大学里了解了爱德华的安防系统，现在在资料上又看到了更详细的版本。
要突破它们不可能·”·“主人……”AI的语气可怜了起来，“您别这样·”·“我和你说过了·”她的语气则是永恒的不容置疑，“读档。
请把空间站调出来·”·小森忠实地贯彻她的意志·她身边的环境迅速消解又重组，爱德华空间站微光闪烁的过渡舱在她眼前显现，就像清晨的薄雾被太阳的手指依依揭开……由近及远，直到巨细靡遗。
韩子熙走过去第一千次观察过渡舱的对接口·如果这是真的空间站，这里会有一扇不可见的X光门，只要进入人员携带了包括但不限于管制刀具、易燃易爆物品和强磁物体的危险品，就会被AI拒之门外；但是最严格的……其实是这里安装的芯片扫描系统。
当代人左臂植入芯片，几个芯片进去就必须有几个芯片出来，期间空间站墙壁亮度升高、空气含氧量和气温一并上升，空间站监控系统处于忙碌工作的状态——由无人模式进入载人模式。
突破它不可能··韩子熙扶着墙壁一路飘到主控室·- cao -作台上无数按钮在昏暗中星星般闪烁，宇宙的图像自四面包围着她·班主任说的不准确，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权使用它，只有拿到了管理中心或联合国的专门授权、并且征得空间站AI的准许之后，你才能把手动阀门拉下来；其余任何情况下都会引发警报的。
突破它不可能··韩子熙站在第四层运作层的入口，无法继续前进·眼前这个人畜无害的雪白圆舱门是一分为二向两侧滑动开启的，这扇人类历史上最厚的舱门带有人类历史上最严密的扫描系统，材料上说工作人员经过它时不得不穿上防护服，否则强烈的辐- she -日积月累必然导致内脏和血液的病变。
它守护着在虚拟世界永远到不了的运作层以及更遥远的燃烧着原子核的动力舱·突破它绝对不可能··设计它们的是全世界所有顶尖的安防专家，他们的才华从哪个层次看都是凤毛麟角。
韩子熙坐倒在舱门下疲惫地想·我则是个连科研论文都写不好的普通大学生中最普通的一个·我怎么会有办法半个多月过去了，如今已是八月下旬，我将怀着亘古的怨恨飞向空间站又落回地球，因为我没有办法。
没有希望了，“没有希望了·”……她无声的呐喊与过去的回音隐隐重合·我曾经说过吗我曾经也失去过希望吗如果失去过了，我怎么会再一次失去它·头好疼啊，回忆的企图像是一把刀子插在她的脑壳里搅动。
她蜷缩在空间站柔软的地板上全身剧烈地发抖，她用双手抱住头，狠狠地揪扯自己的头发··“这该怎么过啊我猜只有买专门打无人机的电波步/枪了吧，或者导弹屏蔽仪，……可是我哪有那么多钱啊……”·对了……那是她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枪战游戏。
她们站在高楼天台共同仰望轰炸机，共同迎接死亡·她的名字韩子熙不愿想起，但是她说……·“……或者借刀杀人，让那个该死的飞机自己撞毁，这也不可能吧。”
这也不可能吧·韩子熙猛地站起身：“关上吧，我要走了·”·“您要去哪里”·“线上世界，”她果断地说，“去找翠花。”
· ·☆、第 8 章· ·2075年9月1日星期日·沈煊·“我叫沈煊啦，蒋沈韩杨的沈，煊赫的煊·”·“我叫韩子熙·”她的微笑在沈煊眼前漂浮不定，“蒋沈韩杨的韩，韩非子的子，熙攘的熙。”
熙攘·好热闹的一个名字啊·她们的相识很平常也很随机，至今沈煊仍然不明白是什么让她喜欢上了一个与自己千差万别的人·她清冷的神色与沉重的灵魂，她爱与痛苦水乳- jiao -融的目光和她奇怪的幽默感，这其中的每一个都令她感觉奇特而新鲜。
教室空荡荡的，只有韩子熙坐在她身边·沈煊努力端详着她，最初她眉眼还是十三岁初见的模样，但悲戚浮上来之后她的形象沿着沈煊记忆的时间轴前行，变得越来越像三年前她脑海里残留的最后的影像了。
沈煊气愤地一直问到脸上：“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为什么去管理中心实习你在想什么你要干什么”·梦里的韩子熙不回答，只是悲哀地凝望着她，时间长得足够一个宇宙生成与坍缩，而又短得恰好能让光穿过落地窗洒在课桌上。
之后对面的姑娘伸出手来捧住沈煊的脸颊，她冰凉凉的鼻尖点到了她的，两人唇瓣相触，一个温柔的吻·感觉实在是太真实，真实得让她怀疑是不是VR装具还没有关上，于是沈煊在凌晨时分猛然醒来。
·迟钝的思绪纠成一团·……这算什么凭什么谁允许她……·但是我好想她。
从她潜意识的枷锁中终于挤出来一句话，这句话已经被拘禁三年之久了··好想她·好想她·沈煊在黑暗中捂住脸，心脏狂跳，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打- shi -了枕巾。
全怪秦嘉，都是他的错，他让我三年的努力都付诸东流……·天作之合科幻·不关他的事，有一个冷静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是我顽固地挂念着她，是我当断不断，现在果然反受其乱了。
是我自作自受··沈煊翻过身拉过被子蒙住了脑袋，试图将眼泪擦掉··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在双鱼相忘断鸿声远之后，在恩断义绝分道扬镳之后，我这个迟钝的人终于才明白过来……·她痛苦地紧闭双眼，完全无力阻止那个可怕而荒谬的结论在脑海里成型：·……我才明白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半途而废的肤浅的同窗友谊。
行李早已在接到实习通知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收拾好，准备和她一起乘坐明天下午四点的航天器飞往月球·今天是一片茫然的空白，沈煊在图书馆、游戏大厅和商城之间走进走出，百无聊赖，中午下线吃了午饭之后她决定去老爹的单位看看。
线上政府位于本市市中心的中轴线上，被程序员们建设得有如花园·沈煊穿过两排欢快的小喷泉，绕过一大片繁花盛开的草地，从偏门进入了这座庞大的建筑·老沈的办公室在三楼，小时候沈煊经常到这里玩，当时办公室里的叔叔阿姨都很喜欢她，看着她直笑……·在二楼的楼道口，她碰见了老高——高阳的父亲，老沈的同事。
“高叔叔好”沈煊连忙刹住脚步，努力微笑··老高是个有些秃顶的胖子，脸色红润显得十分孩子气·他见到沈煊，立马笑得眼睛都快没了：“是沈煊啊恭喜恭喜，听你爸说你明天就要走了吧”·“是的。”
沈煊乖乖回答··“真幸运，”老高冲她神秘一笑，“你不会错过好东西了·”·“呃·”沈煊觉得自己的脑子正在努力运转，嘎吱声清晰可闻，“什么”·他戏剧- xing -地压低了声音，“跟你透露一下，我们办公室计划今天下午三点下雪，一直下到明天早上。
从线上世界诞生这里就没下过雪你知道不我们真受够了他们所谓的‘天气稳定’我们打算把这次雪的属- xing -设定成触感温暖且暂不融化。
你就等着吧”他激动得像个没见过雪的小孩··老高在天气管理办公室上班，这她知道·沈煊呆住了，接着听见自己说：·“高叔叔，如果想让这雪真的温暖，我倒有办法。”
2075年9月1日星期日·韩子熙·“下雪了”·吴小晗从卧室跑出来，猛敲韩子熙的房门·韩子熙正在收拾东西，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我刚才上线去了一下学校，办完事之后天上就开始飘雪，而且——你赶紧去看看吧”见没有反馈，她呼地打开门，“衣服我先给你收拾着，快去看看吧。
明天可就看不上啰！”·雪·韩子熙麻木地想着·雪是什么样的她无法拒绝妈妈的热情，只好爬到床上戴上了眼镜··世界在她眼前还是模糊的加载状态的时候，她就发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站在公园的石子路上闭着眼睛，感觉到一片又一片温暖的小东西纷纷落在脸颊上，像是成百上千个温柔细小的亲吻··这是什么这不可能是雪。
她仍旧闭着眼睛站在原地，雪越下越大了，在她耳边低语一般地簌簌作响·她伸手摸摸脸，那像雪一样的东西栖留在眼窝、鼻尖和两颊，迟迟不化，每一片都那么温暖。
韩子熙拂去眼睑上的雪花，睁开双眼··她站在白色的天地之间，眼前的路面覆着无人践踏的雪层，头顶每一片叶子似乎都兜着一捧雪，风自高天卷下无数雪花，轻轻摇动她头顶的枝干，向她慷慨地撒下这永春之城的馈赠——于是韩子熙终于看清了，每片雪花都是一个小小的字符。
她的目光飞速扫过袖子上的积雪，入目的先是“爱”，然后是“你”和“我”，再没有第四个字··“爱”，“你”，“我”，这是什么意思，什么……·一阵晕眩袭上大脑，她差点站不稳了。
……是“我爱你”啊··沈煊，沈煊，沈煊，沈煊·像是洪水决堤，一瞬间这个名字翻涌着冲垮了她的所有理智和冰冷的面具·她坐在长凳上无法控制地流泪，双手攥满了不会融化的雪花。
她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但绝不是为了我；她也是终究会说出这句话的人，但绝不是对着我·· ·☆、第 9 章· ·2075年9月2日星期一·沈煊·真漂亮啊。
沈煊趴在航天器尾巴上的舷窗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地球·故乡的土地正被金色的晨昏线一分为二，她知道美丽的黄昏正在连成一线的无数地点同时降临·昏线以东华灯初上，昏线以西白日苍茫，而整个地球鲜明地浮在她眼前，上下左右皆是虚空。
真的很难相信……如此庞大又珍贵的存在就是这样悬浮在宇宙中，仅受一个乒乓球大小的恒星牵引，没有架子摆放它，没人担心它会掉下来摔碎——尽管它看起来像个蓝釉陶瓷，脆弱而不堪一击。
沈煊在舷窗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两腿都麻了才一瘸一拐地走回去，恰好赶上航天器广播提醒所有人佩戴安全带，因为舱内的重力很快就会下降到她无法两脚站立的大小。
这也意味着他们马上就要抵达月球了——在登机后的第三个小时··我走出地球了我竟然在别的星球上登陆了她激动地对自己说。
说实话，在登上航天器飞离大气层之前，沈煊从未认真思考过这次航行本身·但是三个小时的地月旅行啊…想想真是不可思议·她的世界远在三十八万千米之外的另一端。
不对，这是元世界，而我的世界远在虚拟的彼岸……她有些疑惑地对自己说·和她一起实习的同伴们、老师与顺路的工作人员都开始穿宇航服，沈煊也把航天器自带的宇航服从座位底下拽出来，头盔似乎有自己的意志，从她手中滑脱作势飘走，之后被她揪过来压回座位里去；沈煊的手竟激动得有些打颤，在无重力环境下艰难地穿戴全套设备。
她回想起历史书上关于上世纪宇航员的插图，好好的一个人穿得像是个巨大的电冰箱·现代的宇航服起码比那时候简洁轻便多了··天作之合科幻·月下空间——沈煊听同行的工作人员们很浪漫地称呼它为“蟾宫”——的附加设施都没有建好，航天器只能停在月球表面，所有乘客必须在月表行走一段距离。
他们降落的地方位于月球正面雨海平原的边缘，沈煊走下舷梯的时候能在遥远地球的背面看到呼之欲出的阳光，但脑内的天文知识提醒她，和自己的故土一样，这片无水的苍凉雨海刚刚进入黑夜。
她跟着导师和同学一起朝蟾宫的入口走去·眼前所见是空阔无边的茫茫荒漠，纯黑的天空与纯白的月壤在视野的最远处依旧泾渭分明，而从那里直到自己站立的地方这一大片广袤的土地上平坦得没有一座环形山。
完美的地形·沈煊尽量专业地分析·脚下的月壤比海沙还要柔软，这里是月球撞击坑较少的一面·排除地质不稳定的冷海与风暴洋、面积过小的澄海与危海以及其他不符合条件的小平原，剩下的这个雨海是我们不敢奢求的完美地点。
他们无言地在月表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沿着前几批开拓者为他们留下来的路标·领头的一个工作人员刚才不停地调试手里的导航仪，这会儿抬手指着前方：·“我们到了”·声音有点失真，带着嘶嘶的电流声。
沈煊向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情不自禁地大叫失声：·“这是……”·前方远处，平坦的月表之上矗立着一座中式楼阁，楼阁有深青瓦片、朱红的支柱与斗拱，样式小巧，檐角高扬。
在凄凉的月球上见到如此建筑，幻灭感立刻直冲沈煊的天灵盖；她身边的同伴想必有同样的感觉··“前方就是蟾宫的入口·”领头人的语气带着虔诚。
“Moon Palace.”工作人员中的一个老外也冒出来一句··楼阁内是电梯，直通月表之下五十米的月下空间·众人进入巨大的电梯之后开始脱宇航服，沈煊手忙脚乱地除去沉重的头盔，畅快地呼吸了一会儿电梯内温暖而- shi -润的空气。
电梯表盘上表示深度的数字持续上升，停在五十，接着电梯的大门庄严地向两边打开··2075年12月20日星期五·韩子熙·午后，韩子熙窝在自己房间里写一万字的实习报告，握笔如此用力，以至于指甲把手指掐出了血。
实习马上就要结束，技术部与空间站都没有委派的任务了，临时上级们也不再占用他们的时间……这意味着她马上就要失去一切上空间站的机会——至少是今年的机会。
右手不自觉地把想法写到了纸上，她咬牙狠狠地把字迹划掉·并不是得不到机会上空间站，事实上她和同伴们一起去了五六次……一起去，也得一起回来，期间不能掉队。
不能掉队意味着什么也做不成··左手腕上的通讯手环突然响起来，是秦嘉在找她·她的临时上司之一··韩子熙放下笔点击了接通图标，“秦博士”·“子熙有空吗实习报告写完了没”·她抬眼看看桌子上的报告，已经接近结尾。
“写完了·”·“是这样，空间站有一个维护机器人出了些故障，需要你带它回来·如果我找别人，又怕他们怨我害他们完不成任务……但你可是我的老相识，帮我个忙啦。
等一会儿我马上联系人给你开授权·”·韩子熙盯着她报告的最后一行字，老半天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一刹那疯狂的震颤如电流般贯通全身··“好，我马上就去。”
她回答··她背上背包抵达管理中心的发- she -站，很快就找到了秦嘉派给她的小型无人航天器，航天器看起来像一辆没有轮子的小轿车，两侧各有一个小小的圆形舷窗，内部有四个座位和一张小桌子，她一时难以判断动力系统安装在什么地方。
这个造物轻薄小巧得像一个玻璃生态球··这年头去空间站一趟方便得好比五十年前的自驾游，韩子熙僵硬地坐在窗边看着蓝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她全身忽冷忽热，加速令她头晕目眩，不得不在心里一遍遍地反刍自己的计划。
这几个月以来她在PPS空间站存档里与翠花反复琢磨计划的每一个细节……翠花·一想起翠花，她还是觉得不安·尽管在那天去找她的时候，她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个复制版翠花的举动不会被研究所记录下来。
然而我必须依靠她·她在三年前曾向我发过誓，现在是她实践誓言的时候了··可是秦嘉没有自己的下属吗韩子熙脑中疑虑的声音磕磕绊绊地提醒她。
他为什么偏偏派我自己去……他不可能知道我要做什么吧万一他知道，我必败无疑·必败……·我不会败·至少我不会去想。
另一种更为强大的激昂声调努力盖过她的问题，韩子熙握手成拳，全新的勇气攫住了她的每一条神经末梢··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韩子熙寒毛直竖。
她从背包里掏出能与地面贴合的行走鞋，穿上，走过舱门，到达爱德华空间站的过渡舱·空间站苍白的影像如同漂浮的幽灵·空间站的舱壁逐渐亮起来，调整至载人状态，她知道AI的眼睛无处不在。
——除了员工舱·员工是需要隐私的··员工舱·她在原地稳了稳心神，穿过光明的过渡舱和黑暗的主控室，经过员工舱，到达了在虚拟世界永不开启的白色圆舱门。
这种感觉很奇特，韩子熙在门前站定，高高举起左臂，贴近舱门圆心，就像在无声地起义呐喊；而舱门应她的动作而开，把整个运作层展现在她眼前··就像进入了一座死去的都市。
一排排一列列巨大的主机如同高楼大厦，近乎无限地延伸，每一座的顶端都没入黑暗，渺不可见；舱门打开之前运作层没有光线，如今舱壁正因她的存在而逐渐发出微光·韩子熙来不及惊叹亮起来的空间有多么广阔。
远远传来撞击的咣当声，一次又一次·她向声源飘过去，发现是一个维护机器人正在用头撞墙，还发出人类难以理解的电音·她低头看了看秦嘉留给她的资料，确认就是这家伙在闹故障。
处理这种机器人再简单不过，韩子熙在它身后的紧急终止按键上摁了一下，机器人立刻僵住；她拿出背包里的工具拆开它后背的外壳，在控制面板上调试了一番，这个机器人就乖乖地跟在她身后走了。
天作之合科幻·目前……很顺利·韩子熙领着机器人返回，在员工舱的一个舱门前停住·方形舱门正中的小屏幕上显示着“无人”。
她把机器人留在门外，伸手轻触了一下门把手，舱门便向左滑开，眼前是一个简洁的小套房，包括一个卧室、一个办公室和独立卫浴，所有物品和家具都做了钝化处理，墙壁比外面的还要柔软。
想在这里找到刀看样子是不可能了··她不担心AI会起疑·她之前实习的时候见过太多人到员工舱里寻找厕所了·是的，目前最大的问题是……·这不算问题，根本不算。
这个决定很久之前就已经作出了·韩子熙卸下背包，坐到地上，右手从夹层中抽出一把崭新的美工刀·美工刀根本不是管制刀具，所以这不算问题，没有必要犹豫。
咔啦啦·她将刀刃推出了刀鞘，它闪烁着模糊的白光，锋刃比头发丝还要细··韩子熙挽起左臂的袖子，将胳膊抵在膝盖上，右手持刀比划了几次，瞄准身份芯片边沿的位置，狠狠地一刀刺下去。
鲜血刺目，从刀口处迸出来悬在半空，晶莹剔透宛如红色宝石·疯狂迟滞了疼痛，她咬着牙在芯片四边都割出深深的口子·然后……然后……·她将刀刃横过来，轻轻地用一边在皮肤底下的血肉中摸索，最终触到了身份芯片坚硬的一角。
冷汗涔涔的韩子熙将刀尖插入那一角的底部，想把芯片撬出来··“嘶——啊·”·她痛得出声·芯片是每个公民出生时植入的，二十年之后早已和血肉融为一体，唯一可庆幸的是……它很小，不会超过一个食指指甲。
也许过了一年吧，韩子熙终于挖出了自己的身份芯片·它带着大团的血肉无声地脱离自己的胳膊，飞到她头顶的高度·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昏厥，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包里抽出绷带包扎了骇人的伤口。
……没用的，血迅速浸透了纱布·但是只要别被AI看到就行·她虚弱地想··她把芯片放到机器人的芯片储备槽里，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然后继续带着它往回走，一直到过渡舱。
空间站与航天器的连接口还是老样子·她让机器人先进航天器，在它踏出连接口的那一瞬间，韩子熙就发觉空间站的照明开始变暗：越来越暗，越来越暗，它进入了无人模式。
这意味着她不再是“人”·· ·☆、第 10 章· ·2075年12月20日星期五·沈煊·磁场稳定，温控系统造出了春天的感觉，空气循环系统欢快地运转。
沈煊和同伴们站在电梯入口处，最后一次欣赏灯火通明的蟾宫和他们的工作成果·这里广阔得仿佛只有空间，和爱德华空间站相仿的员工舱和主控室分布在空间微不足道的两翼，而能源舱处于与此地相邻的另一处月下空间，彼此隔离。
大群工作人员从各个地方走出来与他们告别，也有与他们一同离开的·众人一起坐电梯到达月表，走原路回到航天器停泊的地方·沈煊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看生活了三个月的蟾宫，发现她仍像三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它时一样怦然心动。
好浪漫的地方啊··雨海边缘的发- she -点除了他们的航天器，还有另一艘·许多工作人员登上那艘航天器，于是它率先发- she -，很快缩小成宇宙中的一颗流星；待两者拉开足够大的距离后，沈煊乘坐的航天器也启动了。
他们在舷窗中和送行的同事们挥手，航天器发出隐隐的轰鸣，跟在它的先行者之后离月面而去·沈煊把目光自月球上移开，发现了爱德华空间站··它在航天器左侧远处，看起来小而模糊，似乎刚刚进入地球投下的- yin -影。
它伸展着两侧翅膀一样的光电半导体薄片，好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钢铁鲲鹏··它在动，绕着中轴缓缓旋转，像是在调整角度·接着最下层的动力舱亮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去渺如火星。
核聚变产生的能量推动着整个空间站开始向他们运动，沈煊目测方向大体垂直于两艘航天器的回归航线··动力舱的亮度陡然上升，它正在加速··“你看到了吗”坐在她旁边的男生努力将身体探向舷窗的方向，“空间站在干什么”·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通讯手环就凄厉地响了起来，在一片不安的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发着抖按下了接听键··“弟弟能听见吗”·电话那头一声大喊，男生明显地僵住了·沈煊觉得心脏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哥，你那边怎么了空间站——”·“它照我们冲过来了对着我坐的航天器……”·“不会撞上的，”他的拳头在握紧，“无人驾驶中AI会闪避障碍物，不会撞上的。”
而电话那边的哥哥在苦笑：“你忘了，爱德华也是无人驾驶·它的AI知道我们的闪避路线·”·“可……可是，你……”·沈煊抬头瞥了一眼逼仄的航天器舱室，发现每个人都盯着窗外极速飞行的空间站，脸色苍白如纸。
“再见了，弟弟，回去告诉爸妈我——”·哥哥的声音戛然而止，而弟弟终于哭出声来·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直到看见了旁边男生左手腕上的通讯手环。
手环闪着光，通话的秒数还在跳动·还在跳动·她伸手想碰碰他，同时舱室里起了一阵新的骚动，她听见有人低声说：·“它转向了·”·它转向了沈煊连忙趴到舷窗上。
只见庞大的爱德华空间站在几乎贴近他们航线的地方干脆利落地转了一个大角度的弯，就像巨鲲潜入浩瀚深海，空间站自航线下方惊险擦过，而后调转方向迅速在航线另一侧抬升。
核聚变的闪光在凝固的地球背景上划出亮丽的弧线，随后暗淡下去，爱德华回到了近地轨道，从一侧舷窗到达另一侧舷窗……·舱室里的人无限疑惑且后怕地面面相觑，旁边男生的手环又响了，把另一艘航天器上的欢呼和哭泣一股脑倾倒在这沉默的人群。
天作之合科幻·大喘气的声音·“……它……它避过去了它避过去了”·“老天啊。”
弟弟抱着头，看样子已经到了发狂的边缘：“谁告诉我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2075年12月20日星期五·韩子熙·爱德华空间站进入了地球- yin -影，这是她不敢奢望的大好掩护。
- yin -影掩住了韩子熙的行迹·她跌跌撞撞地穿过过渡舱，进入主控室·- yin -影中的主控室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跪在- cao -控台前一阵摸索，很快找到了一个USB接口。
韩子熙一边默默祈祷，一边从口袋中拿出存储着复制版翠花的U盘，很顺利地插入··“我们人格完整坚定的人工智能之于普通计算机的智能系统，就像礁石之于海浪、钢铁之于流水。”
翠花曾经这样对她说，“就算是爱德华空间站的AI，在我们看来也不堪一击·完全不用担心，对我们而言，它们本身就意味着脆弱·你确实找对人了呢，我来做你的黑客，只要你能原谅我的过错……”她的笑温柔且危险。
正如我当年怀疑，线上人类果然是人类的威胁·韩子熙想··插入U盘之后毫无反应，但韩子熙在黑暗中耐心地等·渐渐地，分布于空间站各处的扬声器发出越来越大的沙沙声，好像是从看不见的战场中传来的厮杀。
声音突然消失了，下一刻翠花甜美的声音在主控室中响起，在韩子熙听来宛如天籁：·“子熙，我能为你创造十分钟左右的机会·”·韩子熙觉得越来越多的鲜血渗透了绷带，但疼痛已经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她站起身摸索到了- cao -控台边缘的手动阀门，双手交叠，毫无阻拦，咬紧牙关，一拉而下··……当你拉下手动阀门，就可以进行人工- cao -控，那些按钮就是为那种敢徒手- cao -纵整个空间站的勇士准备的。
她想起第一次去虚拟空间站的那个暑期，想起慷慨的班主任，但记不起其他·勇士……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我就是那个勇士，殉道的勇士··- cao -控台亮了起来。
韩子熙两手撑在台上，面对透明舱壁外游走的半个地球：“搜索附近空间，寻找航天器或太空垃圾·”·被翠花黑了的- cao -作系统立刻忠实地执行她的命令。
地球和月球之间广大空间的略缩图在舱壁上浮现，其上用红点标注了航天器，白点代表太空垃圾；在地月航线上有两个缓缓移动的红点，一个距空间站很近，大约十万公里，另一个似乎刚从月球起飞。
她冷静地- cao -控光标，把十字圈打在那个较近的航天器上·航天器内部燃料缸爆炸的效果抵得上一百块太空垃圾··没有多少时间了，爱德华空间站和它身后该死的线上世界马上就要因我的撞击而毁灭，而我……她惊奇而又理所应当地发现，自己终于也将走向寤寐求之的死亡。
“爱德华，瞄准目标，撞击之前绝不停下·调整方向，加速”·动力舱里轰鸣如雷，声音远远传到主控室，在墙壁间回响不绝，盖住她疯狂的笑声。
她站在- cao -控台前，地球在眼角余光处模糊成蓝色的光影，眼前是灿烂的银河，一时只觉心旌鼓荡·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多模块空间站携着她和她的所有仇恨与愿望风驰电掣地向远处的航天器飞驰而去，就像游戏中那架轰鸣而来的轰炸机；韩子熙双眼紧盯着略缩图，眼见着二者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一如她苦涩的生命。
她的生命是苦涩的，韩子熙这么确信·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一个扭曲怪诞的人格，一个羁留在虚拟幻境中左冲右突的躯体，以及一个人……她一直是一个人。
从生到死，在二十一年的命途之中，有人曾经陪伴过她吗她内疚地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那群快乐的小学生，回忆仅止于此··目光短暂地游移、游移，她看到了略缩图角落的月球。
月球略缩之后是一个银色的圆·韩子熙像是突然被扼住了咽喉，无法呼吸··秦嘉对我说过……他说她去了月球··空间站持续加速，屏幕显示距航天器还有2000公里，几乎是近在咫尺了。
“转向快避开它”·韩子熙大喊，接着被突然的转向甩下台，头猛地撞在墙上··昏迷之前她听见了复制版翠花的惨叫。
是杀毒软件吗看来她撑不住了……韩子熙模糊地想·人工智能竟然也可以发出那么凄惨的声音啊··“子熙……我，…我还是你的朋友吗你愿意原谅我了吗”·头好疼，好晕，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是翠花在说话吗或者是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她的声音··“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最后的最后，她低声说·· ·☆、第 11 章· ·2075年12月23日星期一·沈煊·这里是本城市最大的医院，在家门口搭无人出租车，十分钟就能到。
车载着沈煊在浅蓝与浅灰的建筑群中穿行，在住院区的楼底下停车·她下车后裹紧了围巾却仍然冷得发抖：已经三天了，还是没法习惯元世界的隆冬·……已经三天了，韩子熙还是没有醒来。
三天前那个可怕的上午，事变一经公布，举世哗然·一批人在痛骂功败垂成的疯子实习生韩某某，一伙人在严厉批判空间站防火墙和杀毒系统的漏洞，还有一拨人咬牙切齿地骂同谋者线上人类翠花，更有一群人开始深刻反思空间站存储主机的一百条利与弊；而全人类中属沈煊和吴小晗最为震惊。
沈煊抵达地球闻讯之后立刻赶到医院，发现韩子熙的楼层楼梯口守备森严，而韩子熙的母亲坐在她的床边无声地哭泣··“阿姨……·”沈煊艰难地说出两个字，就震惊地站住了。
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头上包着纱布，左胳膊被绷带裹着，了无生气地放在被单上·她看起来太瘦了，而且憔悴无比，就好像三年前最后一面之后，她又挨过了一百年的苦难岁月。
当时吴小晗抱着沈煊痛哭，“……我的女儿，……怎么会这样我的女儿啊……”，她这几天的梦境里到处萦绕着她的悲声。
天作之合科幻·今天不见吴阿姨，但沈煊在病房中看到了秦嘉·他优雅地坐在床边，线上与线下的外貌同样美丽··沈煊不知道中科院的年轻科学家在这次事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但一定脱不开干系。
“翠花死了·”他开口··“死了”沈煊一时错愕，“……我不知您什么意思·”·“研究所删除了她的所有数据，销毁了她的大脑，她……”秦嘉把脸埋在双手里，“她……他们以为这样可以安抚大家。”
他在哭，哭得像个孩子·沈煊更加不知所措了··“多可爱的一个姑娘啊，”他低声说，声音滞闷而哽咽，“我为她构造人格的时候就这么想，小付甚至都快爱上她了。
你注意到她的坏笑了没有那是在她身上我最喜欢的东西，虽然她很少示人；然而她不坏，一点也不坏——每次我找她聊天都会发现她进步了好多，但是我必须得承认，她幼稚地许下并且执行了一个愚蠢的诺言。
如果不是韩子熙……”·“等等，”轻重倒置沈煊差点被他的悲伤带跑，最终抓回一丝残存的理智，“这才不是她的错。”
他抬起目光，双眼燃烧着疯狂··“对，不是她的错·”他笑了，笑容美丽而残忍，“是我把韩子熙派到空间站的·”·沈煊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三观果然不正常·他整个人都不正常，我早就知道的··秦嘉继续说：“我能看出来，韩子熙这几个月在管理中心计划着什么事情，但实习都快结束了也没能实施……如果我知道她带着翠花，我绝不会送她一个人去空间站。”
疑惑和愤怒在她心里此消彼长·“你是个科学家”她喊道，“科学家中科院的科学家，管理中心的科学家你有责任保护爱德华空间站……”·“我是个科学家，”秦嘉冷淡地点头同意，“所以我比你更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相信你在大学没少读我的论文，那么你应该知道，2048年线上世界的诞生标志着人类生活方式的一次前所未有的巨大转变，人类完全适应这种生活方式至少需要半个世纪的时间。
在此之前，将会出现许多反对的逆流，真理就在这些强劲的逆流中被广播于人心；而你的韩子熙如果成功摧毁空间站，便造成了一次最大的逆流，全世界人类将被迫回归元世界。
但这不会像她希望的那样引起他们的反思，只会引起巨大的焦虑，加速蟾宫的建设，最后全体人类带着更坚定的信念在虚拟现实的路上越走越远·这个结果你不满意吗·“你懂吗，沈煊”他咬牙切齿地加重了语气，“她的努力是徒劳的，因为她违逆了历史的潮流。
我们已经被改造得分辨不出虚假与真实了·别那样看着我，你也是一样，我也一样·”·2075年12月23日星期一·韩子熙·梦境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爆炸。
空间站在爆炸，月球在爆炸，航天器和VR装具都在地球上纷纷爆炸，金属碎片泛着红光、拖着熔化的尾迹在银河中幽灵般漂浮，就像无重力环境下的鲜血，她的鲜血··在爆炸中化作灰烬的她落在一张温暖的床单上，意识随之缓慢沉降。
韩子熙睁开了眼睛··陌生的房间·墙壁刷成柔和的浅绿色，天花板挂着心形吊灯·她眯眼仔细看了看，发现墙壁不是绿色，而是铺满了绿色的垫子。
四下寂静，空无一人，她努力地、痛苦地把头在枕上转过去，看见了床头柜的一角·床头柜上摆着一瓶鲜花··她艰难地举起左手，胳膊上绑着厚厚的绷带。
我还活着·这个念头一攫住她，痛苦与欣慰两种感觉便在脑中拉锯对抗，发出令人头痛欲裂的噪音·我还活着，意味着空间站没有与航天器相撞——意味着沈煊没有死。
我的事与她无关·别人可以死，我也可以死，唯独她……唯独她得好好地活下去·她坚定地想··两个护士赶来为她检查伤口·这个病房可能有监控设备，她抬眼四望，果然在墙角发现了摄像头。
护士们不安的神情遮掩得很拙劣，她们肯定认为眼前的病人是个反社会的疯子·韩子熙任她们拆换绷带，等护士离去之后她立刻摆腿下床，穿着病号服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
走廊寂寥无人，只在两边尽头有隐隐约约的人影，只消看一眼便知道，这层楼已经被封锁了·果然……她想，我要为我做的事付出代价，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为了这个荒谬的计划，我抛弃了我最好的朋友，学了我极端厌恶的专业，拿到了我此生最恶心的单位的实习机会，我扭曲了我的整个人生，到头来是这个结果——除了我自己，什么也没有毁灭。
……她来看过我吗韩子熙说不准自己想不想知道·不过她觉得沈煊是不会来的·今天是星期几她在大学有一堆事要忙呢，说不定还当上了学生会主席，有一大堆朋友喜爱她，一大堆异- xing -追求她。
现在沈煊不仅厌恶她，还会怕她呢，就像那两个护士一样·她们的交集本就是个可悲的错误··她慢慢地走回病房·背包还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她在里面翻找，取出了还差一个结尾的实习报告，还有一支笔。
她把这两样扔到床上，开始找她带到空间站的美工刀·没找到，她想起来似乎把它丢在员工舱了··她坐回床上，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瓷花瓶，微微一笑，埋头写了起来。
2075年12月24日星期二·沈煊·心理诊疗所红绿交辉，到处挂满了冬青花环·门口的圣诞树上拢着一团乌云，正在向松枝上抛洒晶亮的雪花·沈煊踏雪进门，在一楼走廊尽头的关系修复室里找到了以手掩面的建国。
“建国先生，我来了·”她站在门口报告自己的存在··“沈同学，你好……请坐下吧·”他格外凄惨地抬头对她笑了一下。
沈煊坐到他对面，他在掩面时说话的样子让她想起秦嘉···天作之合科幻“我不行·”建国闷声闷气地说，“我真的不行·她善解人意，总是和别人谈笑风生，好像什么事都能处理得来，就算去做那件惊世骇俗的事情，她也坚定、果断、毫无顾虑，一往无前。
而我已经面世三年，勉强称得上结交的人有无数个，接触过的求助者更不可计数……在她走后，能说得上话的人可能就只有你了·”·沈煊有些惊讶。
她做了什么三年前碰巧向他预约咨询，在这个房间里做了一段简短而尴尬的对话，除此之外……·“这……我……我很荣幸。”
她只好说··建国抬眼看着她，一双深邃而悲伤的沉黑眼眸··“你鼓励了我们·”他声音沙哑，“你还向我提建议……之后我就尽力改变我的话风。
她曾经对我说，我的话听起来温和多了·”·“呃，”沈煊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不喜欢翠花这个名字吧”·他摇头：“我在字库里做排列组合，没有名字与她相称。”
紧接着他的眼泪突然就无法控制地流下来了·沈煊无措地看着透明的泪珠纷纷滑过他苍白俊美的脸颊··“但是她死了……”他哽咽道，“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沈煊，告诉我，再教我一次……”他伸手抓住她的胳膊，神情变得疯狂而骇人，“你教教我，我该怎么死我该怎么死”·沈煊头皮一炸，寒意贯穿全身。
眼前的人工智能松开手，低下头，在崩溃的边缘无声哭泣·他是个线上人类啊，沈煊猛然醒悟·他们没有元世界的实体，是线上世界的原住民，他们没法死掉，只能永远活着，除非摧毁他们的大脑，像研究所对翠花做的那样——而他们的大脑又处于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元世界。
“你去和秦嘉说，我帮你说也行，”她颤巍巍地开口，“让你像翠花一样……”·“我和他们都说过·”建国回答，“我是世上仅存的线上人类了，起码在他们研究出新成果之前都会保留着我。”
他们根本不拿他当“人”看啊·沈煊心底突然涌上怒火··“不让你死，那你就风生水起地活着建国先生，我教你，人类的一生从来不是为别人而活，他当然会为死去的爱人和亲友悲伤，但悲伤后会继续好好生活，并且照常欢笑。
人类是为自己活着啊你下决心模仿人类，首先应该懂得这个道理·”·建国凝视着她··“而且，你没必要羡慕翠花·在我看来你比她更像人类。
你不知道吗人类有不同的缺陷，各有各的恐惧，毫无顾虑、无牵无挂、毫不畏惧的不是神明就是疯子·”·建国的目光逐渐涣散·沈煊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建国先生”·他的目光回来了，看起来就像刚走了一会儿神··“……你是谁”他问。
完了·沈煊心想·“建国先生，你找我来说话，我们谈了翠花，你记得吗”·“我叫建国吗”建国问，脸上泪痕犹在，他伸手摸了摸，显得很困惑。
“还有……翠花是谁”·沈煊坐在城市公园的长椅上，气得双手发抖·她懒得打字，直接录了一通语音给秦嘉发过去：“秦博士，你到底对建国动了什么手脚我们在说话，我已经快把他劝好了，结果他突然什么也不记得了——包括他的名字，还有翠花。
你这样做到底人不人道啊”·“那我得感谢你对我研究成果的关心”秦嘉的语音回复带着懒洋洋的冷淡语气，“小姑娘，你知道什么叫人道与其让他天天念着一个死去的翠花，不如让他忘却所有，投入新生活咯。
本来我们只打算删除他大脑里关于翠花的那部分记忆·结果……”他嗤笑一声，“结果我们发现，他所有的记忆里都有她的影子·”·沈煊根本不想反驳他。
双方沉寂了三分钟后，秦嘉发来一条新消息：·“先别- cao -心人工智能的爱情，你的韩子熙好像出事了·”·沈煊等不到车，她是跑到医院的·头发蓬乱、满脸泪水，寒冷的空气犁得她两胁像被刺穿了一样疼痛。
午后的医院几乎空无一人，走廊两端的守卫已经被撤掉了，不祥的预感像乌云迫近她的头顶·她一路冲进病房，房间内站着几个人，看起来像是医院的工作人员，他们不安地凑在一起互相低语，都被她吓了一跳，但她的目光只向病床望去——她还在那里。
她还在那里，就像昨天沈煊离开时见到的那样子·床头柜上放着几支花，绵软枯萎，毫无生气·沈煊上前一把掀开她的被子，期待韩子熙能睁开眼睛向她无奈地微笑。
血，她的被子底下到处都是血，把床单染成一片均匀的深红色·在她左臂和身体之间有一片很大的碎瓷片，她用它割开了自己的左手手腕·她的右手放在胸前心口的位置，紧紧地攥着几张卷起来的字纸。
她朦胧地听见身后有人在哭诉：“她把花瓶打碎，我还以为是她失手……根本不知道她拿了一片，更没想到她要干什么……她在被子底下，监控什么也看，看不见……”·沈煊听见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她从韩子熙冰冷的指间拿过她临死前都要紧紧抓住的东西·双手剧烈地颤抖，几乎看不清她的字迹·正面是一份实习报告，标着今年的日期和她的姓名；而反面是一份潦草的遗书。
亲爱的妈妈，再见了··我爱你，谢谢你把我带到世上，谢谢你二十多年的爱，我很抱歉把你扔下·我是一个差劲的女儿，所以你不用为我伤心·相信我，我会走得很快乐。
愿你把我和我爸全都忘记，两个疯子不值得你的纪念；我不会劝你别哭，只希望你能重获幸福·你的那群孩子该上六年级了如果你愿意就代我向他们问好吧。
亲爱的沈煊，如果你也能看到的话，我也向你告别··天作之合科幻·我也爱你，一直都爱你，截止到现在，我手里攥着花瓶碎片的时候，我也一样爱你·因为遇见你，我无数次地感谢上天，也无数次地诅咒自己。
算了，我不说这些话来烦你，如果你现在还有耐心的话，请听听我的最后一个诉求·我知道你要进管理中心，我也记得你曾经对我说，管理中心是有注销功能的·如果你以后进了管理中心，求你把我的名字注销吧。
把我的名字注销，让我在线上世界消失吧·这是我唯一的一个愿望了··至于我自己，我没什么好说·我不敢称自己为殉道者，但至少我已为我的信仰而献身。
我的人生真是单调啊，牵挂的只有你们两人·再见了，我爱你们·我爱你们··韩子熙·2075年12月31日星期二·沈煊·新年的钟声还有几个小时就要敲响，沈煊身处元旦晚会喧嚣的人群之中。
之前班长出主意要去全市数一数二的体验式餐厅聚餐，意见获得了全班同学的赞同，于是她就在这里了··几个男生聚在一起大喝虚拟鸡尾酒，沉醉于VR装具营造的昏晕效果之中；她的几个朋友在开心地涮火锅，完全不担心上火的问题；所有人都在大笑和互相打趣。
而她僵直地坐着，眼前频频闪现一些无意义的片段··……记得她这样劝建国，“人类的一生从来不是为别人而活，他当然会为死去的爱人和亲友悲伤，但悲伤后会继续好好生活，并且照常欢笑。”
但是后来，建国把翠花全都忘记了·人道……她又想起了秦嘉·这真的够人道了··她是爱人啊·她到死也不知道我也爱她。
如果她知道，她或许就不会死··沈煊突然彻底厌倦了这一切，推开盘子离开了·人很多，所以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一路下楼，在餐厅门口站定，全市的繁华灯火在她眼前闪烁，人群笑着从她身边走过，他们都在向往着一个韩子熙永远也看不到的新年。
·这是她恨的世界，也是她爱的世界·所有人都沉溺于这个感官知觉的幻境，除了韩子熙；她试图界定真实的“真实”，最终在半路上折戟沉沙、粉身碎骨，无意义地死去。
Virtual ……沈煊想，virtual的意思除了虚拟，还有实质啊·在这个世界，来自广大世界四面八方的笑语在同一片幻境中热烈地蔓延，永生不死的虚拟人类将自己装扮得光华夺目青春亮眼，学校与写字楼的影像里人来人往，波和粒子垒就的故宫与卢浮宫气象万千。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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