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策臣轨—竹下寺中一老翁(3)[高质言情]

帝策臣轨—竹下寺中一老翁(3)
·轩辕虽冷心善变,但其实是个极其念旧之人,登基数年,大开恩科,广纳寒门子弟,但真正倚重多为东宫旧臣·他口中的“我们”多半是东宫旧臣,顾秉在脑中搜寻自己所知由东宫而出的诸人,从凤阁鸾台到微末小吏,一张张面孔顶着不同的表情怀着叵测的心思,明明是极其熟悉的人,官服换了颜色,面目反而却愈发模糊了。
轩辕轻挠他的手背:“谈谈你对他们的看法吧·”·顾秉沉默半晌,没有推辞,轻轻道:“臣对每个人的看法和他们在朝中的风评未必相类,而他们的本来面目就更加难测了,不知陛下想听哪种”·轩辕轻笑:“难得你这么老实,唔,朕久居宫中,消息闭塞,那便先听听朝中风评吧。”
【帝策臣轨—竹下寺中一老翁(44)】·许是黑暗纵容了人的胆色,往常只会腹诽的顾秉冷笑出声:“好吧,看来陛下的暗卫细作都是吃白食的,那臣便只好班门弄斧了。”
沉吟了下,顾秉斟酌字句: “我们这些人,大致分为几类,黄大人和史阁老苏太傅都是三朝元老,甚至还是王丞相的同科,自然是德高望重,威望极高;赫连兄和周兄虽一个出身陇西将门,一出身江东华族,但其祖辈均是闵帝旧臣,群臣对于他们,敬畏也好,忌惮也罢,纵有微词也是不敢轻易议论的;秦大人,蔡大人,吴大人,包括臣都是寒门子弟,鲤跃龙门之后再蒙陛下知遇,虽不曾有只言片语飘进臣的耳朵,但臣想,道不同不相为谋,士族诸位大人对我等应还是有隔阂的吧。”
虽轩辕身子未动,但顾秉可以感到他正侧身凝视着自己,有些发窘··“恩,再说说你的看法吧·”·顾秉抱怨:“陛下就那么喜欢让臣当小人。”
轩辕笑的有几分无赖:“得罪人的事情,当然留给臣子做,勉之,这是恩宠·”·顾秉叹息:“臣的看法与其他众臣怕是大同小异,黄大人是当世宰辅,对臣劝导提携良多;赫连则可能会成为名将,但性情火爆,偶尔冲动;伯鸣兄是可与陈平媲美的谋臣,不过私下里有些不检,难免遭人诟病;秦兄这样的能吏,百年也难得一个,然而过于耿直,招人嫉恨。”
顿了顿,“蔡同恩,吴庸几个平日里都难得接触机密,臣便不说了·”·轩辕没有说话,半晌道:“万一,朕只是说万一,他们有的人有异心,勉之你说是谁”·顾秉默然:“臣不想猜,心里难受。”
轩辕长叹一声:“勉之,这次的事情,只能朕和你合计出一个办法来·朕,朕心里也不好受,但朕,已经不敢相信他们了·”·顾秉眼眶发热,不知是为等闲故人心易变,还是为轩辕那一个“信”字,喉间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哽住,半天说不出话来。
半晌,顾秉深吸了一口气:“陛下,时至今日,蓟北的局势到了如此地步,其实我们还有的选择不多了·”·轩辕轻轻重复道:“我们……朕喜欢这两个字,勉之说的没错,咱们派去的莫奎不管是真死假死,起码已经证明燕王已经忍不住了”·顾秉皱眉:“此次的事情,最好的结果,便是能让燕王不战自退,当然,臣以为可能性已经不大了。
其次便是能把战局控制在河北道一带,这样以朝廷之大,战事估计能尽快结束·”顾秉顿了顿,“最差的一种结果,就是燕王有勾结的党羽,或在其他州县,或在朝廷,或在军中与之呼应,那么……”顾秉说不下去了。
轩辕桀骜一笑:“全军覆没,朕免不了要去向列祖列宗请罪了·”·顾秉四肢发凉,浑身颤抖,光是想到那番场景,就让他恨不得死过去。
长久的死寂过后,轩辕突然拥住他,虽隔着衣物,顾秉也可以感到来自于另一个人身上的热度·“勉之,朕有的时候在想,若是当年朕没有把你要来东宫,你是不是就不会像今日这般郁郁寡欢,会不会一切都会不同。”
顾秉想要辩解,轩辕却按住他的手,问:“你刚刚说遍了所有人,独独漏了你自己,十多年前在东宫的时候,朕就曾和你长谈过这个问题,还记得么”·顾秉轻轻道:“怎么不记得,陛下说臣狼顾之相,就差说臣狼子野心了。”
即使在黑暗中,轩辕也能猜到另一个人的表情,应当是一贯的平和澹静,轻轻浅浅的一抹笑,犹如终南山间的潺潺泉水,又如常挂在腰间早已磨得圆润的祥云佩,又或者是是上元夜洛河上那一对莲花灯。
也许那些都不像,顾秉其人,不过是子夜中书省彻夜不息的一盏孤灯··可那就够了··“臣其实只是一个庸人俗人,不过运气好了些,遇到了陛下。”
轩辕听见自己的声音:“世人均道勉之是朕的第一宠臣,他们说的没错·不过再受宠信的臣子,都有被猜忌提防的一天,朕扪心自问,绝不是良善之辈,结发之妻,兄弟手足,甚至是亲生儿子,若有必要,朕没有不敢剪除的。
但勉之你记着,只要朕在世一天,外戚权臣,藩王后妃,任何人想对你顾秉不利,都是白日做梦”·第二十章:好尽忠诚报紫宸·今日轩辕叫了大起,群臣均早早便到了翔凤阁外等候。
恰是四月,然桃红柳绿,莺飞燕舞都被隔绝在九尺宫墙之外,唯有暖风习习提醒人们错过了多么好的一片春光··螭头栏杆两侧,御史大夫赵子熙和谏议大夫苏景明依然相对站着,却均是神色冷峻,没有半分交流。
吴庸捣了捣站他身边的孟尧:“唉,孟兄,我听说赵大人和苏大人少年时明明是结识的,而且都是史阁老那边的,怎么今儿看起来势同水火似的不该啊。”
孟尧想来早已习惯了吴庸的聒噪:“这个我不知晓,但我更关心,为什么赵大人冲着顾大人去了·”·顾秉不无惊讶地看着赵子熙,暗暗提防起来:“赵大人。”
无论是资历还是官阶,赵子熙都比顾秉高上一些,而且又是皇亲士族子弟,这样的人,不说和顾秉结交了,恐怕连攀谈都是不屑与之·如果说苏景明是富贵清雅的白牡丹,那么赵子熙恐怕就是高不可攀的凌霄花,举手投足都让人觉得自惭形秽,如履薄冰。
赵子熙打量着眼前这个平平庸庸却青云直上的寒门子弟,又想起今日的目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顾大人·”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站到阑干尽头,避开朝臣和宦官的耳目。
顾秉注意到群臣的目光一下子聚拢过来,又装作不经意般地转开,只吴庸一人双眼发亮地地盯着看,心中不觉好笑··赵子熙斟酌着字句:“顾大人,愚兄想向您打听个事情。”
他表情尴尬,吞吞吐吐,想来从未放低过身段,于是那声套近乎的“愚兄”也带了些倚老卖老的意思,顾秉心中诧异,脸上却依旧是谦卑恭顺的样子:“赵兄乃是顾某前辈,屈尊纡贵不耻下问,下官荣幸之至,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子熙眼神游移,声若蚊呐:“蓟北的事情,你们知道了”·顾秉有些惊讶,据他所知,赵子熙虽是史党,但向来独善其身,从不参与党争之事,他知道蓟北之变不奇怪,但他竟然原意插手,就有些诡异了。
赵子熙见顾秉沉默,又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知道此事机密,我只想知道,谁告诉你们这件事情的”·【帝策臣轨—竹下寺中一老翁(45)】·顾秉心下思忖,嘴上却道:“下官不清楚。”
赵子熙知他为难,定定地看着他:“你只需要告诉我,是不是苏景明”·他眼眸里万年的寒冰破碎出一道道裂纹,从里面透出绝望悲凉来,顾秉挂在嘴边的敷衍之词又咽了下去,只叹了口气。
但这声叹息,便也足够·赵子熙缓缓闭上眼睛,扶住阑干,再睁开眼睛时,已是平静无波··“顾秉,我欠你个人情,他日必将奉还·”·说罢,转身离去。
恰在此时,钟鼓齐鸣,正好五下··轩辕端坐在堂上,注视着阶砖下的群臣·他们无论奸猾忠厚,或贪婪清廉,此刻都跪伏在尘埃中,卑微而又谦逊·但轩辕知道,他们的每个人都是维系庞大帝国运转的梁柱和橼榫,甚至有些人,在某些时候能够左右轩辕自己和整个王朝的命运。
而这个时候,恐怕已经来了··小黄门絮絮叨叨的时候,轩辕又在脑海里把昨夜和顾秉合计好的决策过了一遍,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将泄露蓟北一事,然后群臣必会分成两党争执不下,总有一派提出剿燕,再然后,自己便会顺水推舟……·小黄门说完,退到轩辕身后,轩辕微微一笑,正欲开口。
“陛下,臣有要事起奏”顾秉上前一步··轩辕一愣,难道顾秉……·顾秉却没有等他恩准,径自上前一步跪下:“高祖马上得天下,大封诸王,诸王的封地贡赋兵马几乎分去天下一半。
而历代交替,某些王侯,仗着祖宗功勋名望,为非作歹,罔顾法纪,祸乱朝纲·其中的燕王轩辕箓,枉为高祖玄孙,陛下登基以来恩德极厚,他却骄横放肆,私自冶铁制兵,开铜铸钱,蒸海熬盐,私募游勇,广纳亡命之徒。
更可恨的是,陛下大婚,登基及生辰,他竟公然假托有病,不来朝拜,反心昭昭,是为不赦·然圣上仁德,必不忍斩杀血脉宗亲,臣以为,可削其封地,降级为侯,以示惩戒。”
朝中诸人均不言语,顾秉漠然地跪在一片死寂之中,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笏,脊梁却挺得笔直·轩辕心如鼓擂,嘴里一阵阵发苦,一时之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半晌,秦泱向前一步:“陛下,臣附议·”·其他诸人似乎立时反应了过来,霎时朝堂内叽叽喳喳吵成一片,唯有顾秉依旧跪在那里,恍如泥塑·轩辕冷眼看着台下众臣,和两党牵系颇深的官员大多沉默不语,清流士族则高声反对,而东宫一系,虽不理解为何顾秉突然发难,但同声同气,便毫不犹豫地站在顾秉一边,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臣反对顾大人,老夫倒是有几句话想问问你·”有人低声沉喝,众人慢慢安静了下来··“苏太傅。”
顾秉行礼··“顾大人口口声声说燕王要反,可有证据”·顾秉冷笑:“臣手上不仅有历年河北道的各项账目,还有河北道刺史莫奎的遗书”·又是一片哗然,苏太傅看顾秉:“顾大人少年得志,但毕竟年轻,见过的风浪还是太少。
难道顾大人没有考虑过,就算燕王企图谋逆,陛下若贸然行动,削他的封地,恐怕打草惊蛇,对朝廷更为不利·”·顾秉淡淡道:“对于燕王轩辕箓,削他的封地他会反,不削他的封地也要反。
若是朝廷主动削藩,他起事仓促,则不易成功;不削他的封地,他准备充足再起兵谋反,势力壮大,反而更是祸害·”·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轩辕的思绪却越来越难以集中。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顾秉,这两年顾秉似乎越发清隽消瘦,隔着不薄的朝服甚至都能看见脊背上支离的骨节·顾秉的用意他知道,若是按原计划自己提出削藩一事,即使伐燕成功,也会背上心狠手辣不顾亲情的恶名,还可能会刺激其他几位藩王,若是不成功,那更是凶险至极。
可同样的话从顾秉嘴里说出来就不同了,成了,骂名由他负,而若是形势不利,朝廷也可以把责任尽数推到顾秉身上弃车保帅,再图他计··而燕王在朝中的同党,很有可能不等朝廷起兵,就要先除掉顾秉以绝后患。
不管怎么说,顾秉这么一来,便是凶多吉少··而他自己,不是不知道的··第二十一章:剖出壮心酬知己·孟尧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群臣的唇枪舌剑不亚于一台好戏。
阁老派的钟衡臣和清流派的蔡同恩不顾同科情谊争得面红耳赤,差点拳脚相向,孟尧正咧着嘴笑,就感到有人猛地摇了自己一下,回头一看,吴庸脸色极为难看地向台上努了努嘴,孟尧看过去,也僵硬了下来。
轩辕似乎是很平静地坐在龙椅上,表情隐在十二旒之后,看不分明,但他的手却死死扣住扶手上的游龙,爆出的青筋似乎在昭示着山雨欲来的龙庭震怒··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是抬头看了看台下的某个方向,然后拂袖离去。
群臣霎时安静了下来,一片死寂,众人皆是遍体生寒··周玦被召进入太极殿的时候,只听见里面一阵阵闷响,夹杂着噼里啪啦瓷器破碎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挪到门口,远远就看见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大殿里一片狼藉,轩辕扶着廊柱微微喘气。
“陛下·”周玦壮着胆子走近了些··轩辕转头看他,剑眉倒竖,两眼赤红,周玦吃了一惊,他与轩辕熟识近二十载,如此失态动怒,还是头一遭。
周玦跪下来:“陛下,臣不知道今日早朝究竟有何变故,但陛下乃是社稷之本,还请圣上保重龙体·”·轩辕似乎是缓过来一些,摆了摆手,竟直接瘫坐在地上,靠着柱子,眼神涣散。
周玦赶紧使个眼色,安义会意,也顾不上收拾,便带着宦官宫女退出殿外··轩辕缓缓道:“你说,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傻”·周玦沉默,半晌才轻轻道:“臣不知道陛下原本的计划,但目前看来,勉之的做法,不失为一条良策。”
轩辕撇了撇嘴角,却没有半分笑意:“看来伯鸣你也觉得勉之出头比较好”·“其他大臣很难服众,更难让蓟北那里信服,而勉之是陛下第一宠臣,他的意见,陛下必定会予以采纳。
这样若事有万一,朝廷也见机行事,再作打算·”·轩辕看周玦:“你应该清楚,如此各藩王和两党都不会善罢甘休·勉之处境之凶险,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见周玦沉默不语,轩辕冷笑:“你也是看着顾秉怎么一步步到今日的,其间有多不容易,你和朕一样清楚·若他就这样毁掉,你不会痛心么”·【帝策臣轨—竹下寺中一老翁(46)】·周玦声音也有些颤抖:“自家弟早夭,臣便视勉之如亲弟。
他两袖清风,无妻无子,若是再落得一个死于非命的下场,臣和陛下……臣和陛下一样难过·可臣以为,勉之这样做,还不是为了蓟北的大事和陛下的基业。”
轩辕捂住脸大笑起来:“在你们眼里,朕就这么无能,要把责任都推到臣下身上朕确实不算什么仁善之人,可周玦你扪心自问,对追随朕至今的东宫故旧,朕可曾苛待过半分”·周玦眼圈红了:“陛下厚爱,臣等一直铭记在心。”
轩辕的笑意低沉下去:“朕知道,蓟北之事关乎国运,若能一举成功,那皇祖父父皇他们都没有做到的事情,便在德泽一朝了了·可周玦,你有没有想过,就算这次蓟北之事中间有什么变故,只要朝廷保留一点元气,他日总能复原,而顾秉呢”·他的声音喑哑,周玦也禁不住动容。
轩辕深吸一口气,轻轻道:“可若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让朕去哪里再找一个顾勉之”·顾秉坐在车上,打量着客居多年的洛京·从十八岁入京,十年间洛京似乎并无变化,虽然其中的人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清心·”他道··“大人,怎么了”清心将马车赶到路边··顾秉微微一笑:“你今年多大了”·清心有些不自在:“大人您连这个都忘了,我今年18了。
您问这个做什么”·顾秉若有所思:“十八岁了啊,再过两年就要及冠了·该讨个媳妇了吧”·清心害臊:“大人要是停车就是要说这些有的没的,那咱们还是赶紧回府吧。”
顾秉笑:“果然长大了,都知道不好意思了·黄大人府上的小翠如何或者上次你在宫里看了许久的那个素娘,若是你喜欢,我便向圣上讨了来。”
清心脸憋得通红:“大人怎地今日这么不正经,再说大人您自己不是还没成家么着急管别人的事做什么·”·顾秉也不恼:“我一心向道,斩尽尘缘,自然是不会成家的。
而清心你,七年来,我主仆二人相依为命,你从未把我当主子,我也未把你当下人·哥哥谋划弟弟的婚事,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么”·清心突然沉默了,半晌闷闷地开口:“大人,出什么事了还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大人要赶我走”·顾秉感叹道:“你这些年长进不少,日后我不能照顾你,也能放心了。”
清心掀开帘子,分明带着哭腔:“大人,出什么事了我不要离开大人·”·顾秉摸摸他的头,轻轻道:“清心,你听好。
我会想办法托人给你安排个好差事,你不要觉得府上遭难,保全自身是什么羞耻的事情,你想想,他年,到我的忌日,总需要有人去祭扫吧不然坟上荒草堆烟,墓前空空如也,多可怜”·清心大哭:“大人,你这么好的人,必定会长命百岁的,怎么可能会有那天”·顾秉叹息:“傻孩子,人都要死的,或早或迟罢了。
别哭了,好好活下去,若你真念着一场旧情,明年开始,每年清明来给我上个香,烧些纸钱吧·”·清心擦擦眼泪,哽咽着问:“那大人的东西都怎么处理啊,有没有特别嘱咐要给什么人的”·顾秉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你也知道的,我算是个穷官,没什么值钱东西。
宅子就给你吧,其他东西,所有文书和我平日里的笔记,你给宫里送去,也许以后会有些用处·至于我墙上那幅字,你拿去给小太子·其他的……我下葬时,那些御赐的东西都一起随我去吧。
对了,平掉坟头,不要轻易让人找到,周围种些野桃竹子就好·”见清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顾秉拥了拥他,“别哭了,让外面的人看着笑话,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
好啦,天都快黑了,咱们赶紧回吧”·周玦撩起衣摆,缓缓起身,告退出门时,瞥见轩辕动也不动,依旧坐在阴影里··犹豫了下,周玦还是开口了:“陛下,你对断袖龙阳之事如何看待”·里面的人猛地震了一下。
朱红宫门缓缓合上··第二十二章:富贵常多患祸婴·轩辕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推开宫门,只看见安义一人守在门口··天色昏黑,片片乌云无可预料地遮住了九天之外丝丝缕缕的阳光,颤抖着下起雨来。
时不时有震耳欲聋的雷声和划空而过的闪电,如注大雨倾倒在飞檐斗拱的九重宫阙上,轻烟笼罩着这座庞大的宫城,自小熟识的所在竟显得朦胧而不那么真切··“陪朕回东宫一趟。”
轩辕淡淡交待道··安义踌躇问道:“陛下是去看太子么”·轩辕推开身后宫人的伞,径直向前走入铺天盖地的蒙蒙雨幕中。
“朕今日没空和你兜圈,朕给你个名单,你把他们全都叫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顾秉在书房里收拾着东西,一件件细细分类,原本有些凌乱的书房慢慢空下来,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终于停当了,顾秉看着清心把这些东西一筐筐搬上马车转移,里面皆是从政十年来,在东宫,在嘉州,在大理寺,或在中书省当值时,平日里得闲记录下来的风土人情,赋税盐铁,士绅豪强,能官干吏等等。
若是能落入有心人手里,偶尔看看,或许能为其添一份助力,但也有可能会被他顾秉所累,被束之高阁,或者干脆付之一炬··市井人家尚且人心趋利,何况笑里藏刀,刀不见血的官场·也许来年清明真的只有清心来为自己上坟了,顾秉摇头笑笑,突然有些不甘。
仆从在东宫前庭的时候就被拦住,周玦皱眉,自己接过伞,缓缓走向内庭·四月底的天气,桃花都谢的差不多了,唯有槐花香气熏人··轩辕只穿着件玄色的便衣,斜靠在榻上,手里端着碗姜茶。
他面前还跪坐着两人,一个是赫连,还有一个人,周玦似乎从未见过··“陛下·”周玦上前行礼,心下觉得有些恍惚,想起十多年前,众人在此处谋划纵横,翻云覆雨,亦抛却大把韶华。
轩辕瞥他一眼,示意他也坐下,说话的声音极轻:“这里的人都是朕信得过的,有什么你们便直说·”·周玦只觉心内又惊又喜,喜的是圣上信赖,惊的是,连黄雍秦泱这等东宫心腹,轩辕都没有召见密会,若不是轩辕疑心病太重,便是如今局势真的到了一子都输不起的地步。
【帝策臣轨—竹下寺中一老翁(47)】·收敛心神,周玦在赫连身旁跽坐下来··赫连是急性子,张口就问:“陛下找我们来,是不是要打燕王”·轩辕抬眼看他:“也许是。
但一定不是现在·”·赫连不解:“如今朝事,河北道之事最为紧急,陛下临时召见我等,若不是为了河北道的事情,总不能是叙旧吧今年都叙了好几回了。”
轩辕扯扯嘴角:“赫连,你和勉之关系如何”·赫连大笑:“陛下这话问得有些多余了,臣和顾秉在东宫的时候就认得,后来陛下微服驾幸嘉州,还是臣陪陛下住在顾秉的刺史府呢。
关系当然没得说,对了,当年陛下大婚的时候,为了奠雁礼,顾秉从来不杀生的人,一箭就把头雁从天上射下来了,陛下是不在,臣当时对顾大人的射艺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轩辕猛地挥手:“够了·”·赫连虽鲁莽,但也不是痴傻,此事也看出轩辕心情已是糟糕到了极点··轩辕定定地凝视着他们:“如今,顾秉的情况已经可以用危殆来形容,说是命悬一线也不为过。
朕只问你们一句话,你们要不要保他”·周玦和身边两人交换了颜色,壮着胆子回道:“顾大人是朝之栋梁,忠正之臣,若有能效犬马之处,臣等自然会不遗余力。
不过,按照目前的态势来看,可能有些难度,陛下您的意思呢”·轩辕冷笑道:“朕自登基来,每日克勤克俭,自认即使不算明主,亦不会是庸君。
若是连自己的臣子都保不住,朕还有什么面目当这个九州之主如今,周玦,你帮朕去找一个人;赫连,今日朝廷动兵之事迫在眉睫,朕的北军,务必操练好。”
他看向另一个一直没吭声的人:“至于你,朕安插你充当冷棋已近十年,到如今,是你向朕证明忠诚的时候了·”·兀然起身,轩辕凤眼流霜,一字一顿道:“顾秉,朕保定了”·雨渐渐停了,顾秉坐在院中,把玩着被风雨吹打而落的娇嫩桃花,似乎在等着什么。
“这个时候,还在赏花,顾大人好兴致·”·顾秉闻声望去,发现一男子侧躺在屋檐之上,面容白皙,隽朗秀丽,虽姿势落拓,却显得雍容脱俗,颇有晋人清雅风流之态。
顾秉自问一生所见美男子,尚无一人如他这般乍见便摄人心神··那人见顾秉不答话,轻笑道:“为何顾大人家中竟是空空如也难道又要升迁了可我听说顾大人你大难临头啊。”
·顾秉愣了下,行礼:“顾秉愚钝,不知忘尘叟竟如此年少·”·忘尘叟朗声一笑:“年少你倒是恭维我了。”
他轻灵一跃,似乎只是一瞬,便落到顾秉身侧··“魏州刺史梁波的案子,我托你伸冤·现在看朝中局势,看来长则数年,短则数月,便可得雪。
我很感激你,却没想到,这次连你自己都搭了进去·”·顾秉正色:“阁下不用觉得亏欠,顾秉身为大理寺卿,查清冤案本就是分内之事·何况此番若有凶险,也不过为国尽忠罢了。
切莫介怀·”·忘尘叟似是叹息了一声:“若是顾大人愿意,在下可以带顾大人逃离京城,远遁江湖,从此饮啸泉林,渔樵问答,不也是人生快事么”·顾秉站得累了,干脆在石凳上坐下来:“你当我做官是为了什么”·“高官厚禄似乎顾大人你也并不在乎,总不能是为了天下苍生吧”·顾秉并未介意他口中的讥讽,微微一笑:“一开始是为了糊口,想着当个不大不小的官,庸庸碌碌地过一辈子也就罢了。”
忘尘叟挑眉:“有趣的说法,我倒是第一次听见·后来呢”·“人都说江湖和庙堂类似,我倒是不敢苟同·刀剑场上的离合悲欢都是看得见的,而官场上的血肉模糊,除了当局者,怕是没人能体会。
若是出自我本心,恐怕根本不会当到刺史,就会挂冠求去·可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留下来,越陷越深甚至眼看连命都留不住了”·忘尘叟默然不语,顾秉却自顾自地接着道:“士为知己者死,能有什么人让你为他死了也甘之如饴,何尝不是人生大幸”·那一霎那,顾秉脸上竟有了些雀跃的神采,寡淡的眉目灼灼犹如一树桃花。
大理寺少卿到顾府的时候,只见顾秉一人坐在桃树下,自斟自饮··“顾秉,你涉嫌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现奉旨将乃羁押入牢,择日待审”·第二十三章:无端治世苦幽囚·大理寺裴少卿低声问顾秉:“要上枷锁么”·顾秉笑笑:“同是嫌犯,别人如何,我亦如何便是了。
你不用顾忌·”·大理寺里一片死寂,羁押的囚徒都纷纷拥在牢门边上,头探出来张望·顾秉被牢牢扣在枷般里,脚上还拴着沉重的锁链,双手却随意交握着,步履也一丝不乱,颇有些闲庭信步的意思。
顾秉如今虽是失势,但平素里对人宽和公正,故而从少卿到牢头对他仍是十分客气,专门为他划出了一个小小的单间,甚至里面还置了笔墨纸砚··牢头见四下无人,悄悄作了个大揖:“大人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我姓马,先母病重时,大人曾经准过我额外的一月休沐,大恩无以为报·平日里人卑言轻,不敢贸然锦上添花,如今还请大人切莫推辞,让小人在大人落难之时,聊表寸心。”
顾秉笑笑:“还是按照规矩来,不要因为我废了朝廷的规矩·不过,还是多谢你·”·马牢头坚持:“不管怎么说,这儿不会又旁人经过,大人还是先把枷锁去了吧。”
拗不过他的坚持卸去枷锁,顾秉盘坐在竹席上,给自己倒了杯清茶,方感到腰酸背痛,四肢乏力·几个衙役来来回回地巡视着,里面似乎还夹杂着几个侍卫服饰的人。
顾秉闭目养神稍许,便摊开宣纸,端端正正地抄起清静经和太上感应篇来··是夜,太极殿··安义小心翼翼地问轩辕:“陛下已有月余未临幸妃子,周娘娘今日派人来问了,陛下,您的意思呢”·轩辕侧卧在榻上,漫不经心地批着奏章“朝事繁多,朕分身不暇,难道她们是要朕荒废国事,当个昏君不成”·安义尴尬地笑笑:“周娘娘还问陛下,年年忙月月忙日日忙,陛下到底什么时候才得闲呢”·轩辕抬眼:“转告周妃,若不是看在她堂兄的面子上,她已经在掖庭宫了。”
又蘸了点朱砂,笔走龙蛇,“传话出去,朕五月初一起会去北邙山上清宫清修,近日正在斋戒沐浴·”·【帝策臣轨—竹下寺中一老翁(48)】·“是。”
安义正待告退,便听轩辕道:“等等,朕还有些事问你·”·安义偷偷看他一眼,跪下来··轩辕边盖玉玺,边佯装漠然道:“大理寺那里,有消息么”·安义回道:“奴婢早上差人去打听过,顾大人已经住进去了,都安排的挺好的。”
轩辕点点头,又问道:“那儿冷么”·安义失笑:“陛下,立夏都过了,哪里还会冷啊·”·轩辕表情严肃:“监牢里暗无天日,阴冷潮湿,勉之南方人,最经不起冻,你和裴少卿说一声,让他们加些被褥。”
安义踌躇半晌,还是开口了:“陛下,不是老奴打听朝事·老奴知道,陛下做事情一定有陛下的深意,可为什么就一定要把顾大人投进牢里啊·说顾大人贪赃枉法,洛京和嘉州的官民怕都是不相信的。”
轩辕长叹:“勉之这次引火上身,朕不是要害他,朕是想保他·”·安义为轩辕添了些茶水:“可老奴还是觉得不忍心,陛下是没看见,顾大人今日戴着枷锁镣铐从府里去牢房的样子,褪下了那些个朝服才发现,人都已经快瘦脱形了,现在还要在牢里受那个罪。”
轩辕淡淡听着,表情也渐渐暗淡下来,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安义关上宫门的那一霎那,瞥见轩辕缓缓地倒在龙榻上,像是睡着了··顾秉作为有口皆碑的德泽朝第一宠臣,兀然锒铛下狱对朝野官场乃至于市井江湖都可算是一场巨大震动。
一时之间,众人就着蓟北案和顾秉案,你放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这日的大起,群臣皆有志一同地缄默不言,赵子熙身后的空位仿佛在提醒着人们,不管你是烜赫一时还是九锡宠臣,只要沾惹上蓟北一事,就是粉身碎骨,永不翻身。
有人上前一步,开口便道:“陛下,臣要参原大理寺卿顾秉·”·轩辕饶有兴味道:“哦钟卿像是知道些什么秘辛,倒也让裴少卿他们定案多个证据。”
钟衡臣比嘉州时更沉稳了些:“陛下,臣和顾大人素无恩怨,此次弹劾顾大人完全是为了天下公义,江山社稷·诸位同仁,顾秉实实在在是当世不让的伪君子,隐藏至深的真小人”·满堂哗然,毕竟顾秉入朝已有十年,能上朝的众人品秩都不算低,和顾秉再不济也是点头之交,突然听闻一个熟识的人竟成了卑鄙小人,一时间惊讶猎奇嫉妒了然等等表情在众人面上精彩纷呈。
轩辕低笑:“是么那钟衡臣你便说来听听·”·钟衡臣志得意满地笑道:“其一,他妄自尊大,武断专权·在嘉州担任刺史时,就曾私自放粮邀功,开山泄洪。
其二,他无视圣人教诲,沉迷道术,滥用公权·他在嘉州耗尽民财凿山修建佛像,至今还未完工,其间盘剥了多少民脂民膏,数不胜数·其三,他结党营私,和朝中某些大人沆瀣一气,祸乱朝纲,甚至逾矩常往中书省行走,其间既无圣旨又无吏部公文。
其四,他私行不检,我朝禁止官员狎妓,但有人曾经撞见他在嘉州进出**,行踪可疑·其五,他私德有失,家乡舅家供其读书科举,他却忘恩负义,用五十两银子羞辱舅父,还以官威严词恐吓。”
看到众臣窃窃私语,他颇为得意地继续,“至于顾大人是否和藩王勾结,是否意图谋反,那就是大理寺要查的事情了·作为清流言官,下官要说的就这么多。”
一石激起千层浪,说罢,众人七嘴八舌地落井下石·各种各样奇怪的证词论据层出不穷,尤其是和顾秉政见不同,抑或是暗藏嫉妒的大小官员,仿佛过节一般兴高采烈,喷出来的口水险些把太极宫都淹掉了。
也有一些人并不苟同,但要么明哲保身,要么人微言轻,要么如周玦秦泱等人和顾秉同属一党不方便插嘴,顿时讨论出的结论似乎是顾秉不除,无以安社稷,顾秉不除,无以定民心。
突然有人大喝一声:“肃静·”众人看去,发现竟是阁老派的赵子熙··赵子熙依然心高气傲,众人心中皆惊奇万分,总觉得顾秉这次算是再无活路。
“陛下”赵子熙行礼,“在圣意独裁之前,臣想给大家看些东西·”·第二十四章:何事千忧自惘然·赵子熙从袖中拿出几卷纸张:“诸位,第一件便是北衙禁军的大将军赫连杵的证词,当年在嘉州开粮仓以及炸山泄洪均是上意,炸山时,赫连将军恰巧便是传密旨的钦差,而且……”赵子熙冷峻的脸上露出几丝讥讽,“钟大人,需要在下提醒,当时其实你也在场么”·钟衡臣有些惊慌地看向轩辕,对于弹劾顾秉一事,他本相当顾忌,因为轩辕对顾秉的宠信在嘉州时,是亲眼见过的。
可偏偏昨晚周玦突然前往他家拜会,那个权势熏天的当朝二品官对他和颜悦色,暗示他若是扳倒一个人,翰林掌院的位置迟早是囊中之物·他不能不动心··尤其当他得知要弹劾的是顾秉。
“其二,”赵子熙清冷的声音仍在继续,“这是嘉州十万士绅以及百姓的联名证词,他们证明修建巨大佛像本是民意,而所需银两均是富商巨贾自愿捐纳。
而嘉州地方官员纷纷以身家性命证明顾秉在嘉州为官清正廉明·”·轩辕托着下巴,头一次觉得往日面目可憎的赵子熙看起来如此顺眼··“其三,臣今日起身,在庭院内发现一封密信,内中言明,顾大人确实曾经去过**,但却不是为了狎妓,而是为圣上向江湖人士打听消息。
此事,嘉州怡红院的**亦可以证实·”·“最后,关于他苛待家人之事,顾秉故乡升州幕府山中渔樵猎户僧侣皆可证明,顾秉在升州其间,其舅家对他不闻不问,极尽折辱,顾秉以德报怨,方是君子所为。
臣身为御史大夫,监察百官为臣之本分,如此忠良被构陷下狱,实使亲者痛仇者快·臣今日斗胆为天下请命,请陛下早日放出顾大人”·他这番话一出,朝堂上一片死寂,而轩辕则含糊其辞:“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散朝的时候,周玦被轩辕留下··“伯鸣,朕登基以来,今日朝会最是精彩·”·周玦也笑道:“不过陛下什么时候把赵子熙拉到咱们这边儿的”·轩辕摇摇头:“朕还真没拉拢过他,他今日帮顾秉,想必是他们平日里的交情,抑或是有什么别的缘由。”
周玦感叹:“想不到赵大人还是个耿直之人,不过,臣倒是觉得以赵大人之力,要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取得天南海北那么多的证词,还是有些牵强吧”·【帝策臣轨—竹下寺中一老翁(49)】·轩辕撇撇嘴:“周玦,有的时候,你这个寻根问底的毛病还真的挺讨厌的。”
无奈一笑,“好罢,三日前,顾秉刚刚下狱,赵子熙递了个密折,直截了当地告诉朕他欠顾秉一个人情,想帮忙,朕便派暗卫前往嘉州,升州,又找到了忘尘叟,今日子夜刚把东西搞齐。”
周玦顿了顿,轻轻道:“臣之前还在想,顾秉为什么为了陛下连命都不要了,现在算是明白了·”·轩辕没说话,黯然看着太液池田田的荷叶。
周玦也向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江南的荷花和北方的不同,到了盛夏开起来的时候,是可以铺天盖地的·花颜色也格外的多,红的,粉的,白的,黄的……臣幼年的时候,常和大哥小弟一起捞菱角,采莲蓬。
可如今,他们都不在了·”·轩辕拍拍他的肩:“令兄不是还留了一脉骨血么若连韶儿都养不大,朕便把皇长子过继给你们周家·”·周玦大笑:“陛下这话,让我堂妹听了可要伤心死了。
不过,臣今日向陛下担保,以后定会劝导周妃,皇长子以后绝不会介入夺嫡之事·当然,若陛下实在不放心,把皇长子送去江南也是可以的,但一切开支需由太府寺承担。”
轩辕翻白眼:“有你这样的舅舅么不过,”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刚刚朕好像看见苏景明把赵子熙拖走了,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周玦被他提醒,恍然大悟状:“陛下,臣似乎是明白些什么了。
苏景明向我们告密,总有一日会被士族知道,而我们也未必会真的保他·赵子熙看起来是还顾秉的人情,其实恐怕是在递投名状吧至于他们的关系……”他促狭一笑,“他那么着急保苏景明,怕是和陛下想保顾秉的心是一样的”·和他预想不同,轩辕既未否认,亦未着恼,只看着从定陵山间移来的桃树,淡淡道:“朕如今的心情,不过是‘秀庭手种花如锦,回首春风一惘然’。”
周玦亦是沉默,半晌方问道:“那顾秉知道么”·轩辕苦笑:“朕哪里敢让他知道,朕怕吓着他,更怕他觉得恶心。”
周玦还没来得及说话,安义公公一路小跑过来,张嘴便是:“陛下,东宫那里有消息,说他们没拦住,小太子往大理寺去了”·顾秉看到轩辕冕的时候,不是不惊讶的。
小太子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似乎是惊讶于顾秉没有遍体鳞伤,气息奄奄,快走到跟前的时候顿了顿,而后强自镇定地开口:“顾叔叔,孤来看你了·”·顾秉颇为严肃地看他:“殿下不该来这里。
臣已是将死之人,要是再牵连了殿下,那就不好了·”·小太子咬住嘴唇:“无妨的,反正孤这个太子也是当的朝不保夕,顾叔叔得宠的时候,不是也没怕被孤牵连么”·顾秉一时无语,轩辕冕又道:“顾叔叔不需要我当公孙杵和程婴,难道还容不得我当一次任安么”·顾秉叹口气,起身走到牢门边上,隔着铁栏摸摸他的头:“殿下是天启朝第一义士,顾某很感激。”
小太子的眼睛红红的:“顾叔叔,你说为什么孤喜欢的人最终都会死呢”·顾秉的动作一滞:“别乱说,你父皇会千秋万载,与天同寿的。”
小太子摇摇头:“孤虽然小,但是孤知道万岁千岁都是骗人的·母后也是千岁,可是她二十出头就不在了·”·顾秉犹豫了下,蹲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不管别人是怎么说的,殿下,若是你相信顾秉的为人,还认顾秉这个罪臣当叔叔,就信臣一句话,先皇后也许和陛下感情不睦,但是,她的死,绝对与陛下无关。
所以不要再为一些莫须有的传言去仇视你的父亲,平平安安地长大·”·小太子皱紧眉头,忍住眼泪:“可是他不喜欢孤,孤兴许连长大的可能性都没有。”
顾秉捏捏他的小脸:“他不会的·臣相信陛下,绝不会那么做的·”·第二十五章:含情欲说更无语·小太子走后,顾秉却不动,就着下蹲的姿势跪下。
“罪臣顾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轩辕定定地站在不远处,猛然明白古人所谓相见争如不见,愧悔怜惜忿忿不甘诸般情绪在心头缠成一道一道死结,解不开剪不掉烧不尽。
缓缓自阴影中步出,看着顾秉的头顶,此情此景犹如当年东宫嘉州,前朝昨日,就似时间从来未曾流逝,而他们也不曾改变··“勉之,”轩辕有些犹豫地唤道,“你竟然有白发了。”
顾秉跪伏在面前的草席上,兀然觉得眼眶泛酸,仿佛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话竟比千斤锁链重上百倍··“回陛下的话,荣枯兴废,生老病死为天道轮回,臣自是无法跳脱其中。”
轩辕干涩道:“平身罢·”·顾秉没有起身,亦没有抬头:“臣自作主张,罪无可恕,陛下不需为臣开脱,一切一律处理即可·”·有阴影慢慢靠近,顾秉抬头就愣住了。
轩辕竟就那么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双目无神,向来喜洁的他,竟任由玄色暗绣龙纹的长袍拖曳在尘土里,可见其心绪不宁到了何等地步··顾秉坐直,紧张地问道:“这几日臣没有朝中的消息,难道又出什么事了”·轩辕苦笑着看他:“你觉得还能出什么事”·顾秉脑内过了一遍又一遍,摇了摇头:“臣愚钝,猜不到。”
轩辕看他,语气严厉:“你觉得如今的状况最好还有,听说你不吃东西,这又是为了什么,你就那么想死,恩”·顾秉直视他的眼睛:“臣知道陛下让人构陷臣,是为了保臣,让居心叵测之人没有办法对臣下手,或者让觉得觉得臣已经不足为惧。
陛下恩宠,臣感激涕零,无以为报·此次臣没有请示陛下,是臣逾矩了,可事出紧急,方法也许有很多,但臣只想挑损失最小的那种·”·轩辕五内俱焚,却觉得自己连气都气不起来了。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碰触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搭在铁栏杆上··“你为什么觉得现在我们损失最小呢”·顾秉笑了:“不知陛下记不记得,臣对陛下说过,若是有天谴,还是冲着臣来便好了。”
见轩辕不语,顾秉宽慰他,“陛下,此事须由心腹来做,才可成事·我们几个人里面,黄大人年事已高,秦兄有儿子,周兄有父母子侄,赫连有妻子,唯有臣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所以了无牵挂。
而且臣资历最浅,官位最低,年级亦最小,由臣出头也最是合适·士为知己者死,陛下于臣有知遇之恩,如今臣有这个的机会报答,臣感怀无已·”·【帝策臣轨—竹下寺中一老翁(50)】·轩辕扯出一抹难看至极的笑容: “勉之,你为何不想想,大丈夫当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
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你还可以做那么多的事情,何苦非要如此自寻死路呢难道你就没为大理寺,为天下子民想过么你是最信道的人,当怜悯苍生苦难,为何不以有用之身行有为之事呢”·顾秉淡淡一笑:“天启朝人才济济,臣自知才能平庸,德行也甚为粗鄙,若以臣一人之身,换得蓟北之事早日解决,届时天下昌平,陛下何愁没有人才”·轩辕闭上眼睛,猛然觉得自己很是可笑,幼时曾在御书房读晋书,王衍说过“圣人忘情,最下不及于情,然则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当时自己曾私下对安义说过什么来的·“王衍到底是个清谈误国的庸臣,孤偏就不学这些浅薄士族,既然有一日会成为天子,那孤就要做个忘情的圣人”·年近而立,轩辕昭旻自问凡事皆以大局为重,以天下为先。
臣子兄弟,妻孥子女甚至父母都可以算计,都可以抛却,时间久了,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圣人·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继续下去,直到山陵崩殂,灰飞烟灭·可谁曾想终究是有了变数。
而顾秉就是那个变数··情不知其所起,可总是有征兆的,顾秉刚入东宫的时候,自己便高看他一眼,才学家世都胜于他的蔡同恩钟衡臣召见次数都是寥寥,而顾秉就可以挤进所谓太子党这个圈子,甚至自己守陵也只带着他;后来顾秉外放嘉州,暗卫半个月递一次他的消息,而远在江南的周玦,却是一个月。
又想到,自己登基五年,微服两次,一次是嘉州,一次是洛京,均是停驾顾府·以往觉得寻常之事,如今看来,分明是别有用心,情根深种·天下最污秽龌龊之地便是皇宫内院,从前自诩出淤泥而不染,末了,才发现竟是个笑话。
·轩辕突然感到悲哀,才子佳人是传奇美谈,君主臣子却只能沦为丑闻和笑话··“陛下”顾秉见他脸色发白,连忙叫他。
轩辕回神,笑容惨淡:“之后的事情,朕自然会安排,但勉之你记住,从此再不可做傻事了·是,你是没有家人,可是你的故交挚友呢你没想过他们么至少对朕来说,你和蓟北若选其一,朕还是会选你。”
顾秉对上他的目光,心跳乱了一拍·此番一见到轩辕便觉得他有些不对,不是没有见过轩辕疲惫消沉的样子,失控发怒也有过几次,可从未哪次让他感觉如此诡异。
轩辕的神情似是关切,似是伤痛,似是解脱,又似是绝望··顾秉之前的种种揣测和问题,突然哽在喉中,一句都说不出口了··君臣二人对坐无言,直到本就剩下不多的蜡烛枯干成灰,牢室里一片昏暗。
死一般的静寂里,只有隐隐的风声,和彼此轻声的呼吸··轩辕挪近一些,隔着栏杆够到顾秉的手指,十指紧扣·他的动作很轻,亦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什么人,又像是怕惊扰一场好梦。
刹那间,顾秉似乎什么都懂了,却又一点都不敢相信,甚至不想相信··在他们的位置上,若是发展下去,便是万劫不复··顾秉长吸一口气,想要挣脱开来,却被轩辕抓得死紧,随即对方梦呓一样的声音传来:“勉之,朕想要天下,还想要你。
这可如何是好”·顾秉嗓音喑哑:“臣是将死之人,陛下还是不要开玩笑了·”·轩辕笑得有些无力:“你知道的,朕就是拿江山开玩笑,都不会拿你开玩笑。”
顾秉不说话,虽甩不开轩辕的手,但抗拒的意味不言而明··轩辕叹气:“勉之,两个月之内,朕必然会亲征蓟北,如今形势复杂,敌我莫辨,除了你之外,谁坐镇朝中,朕都不放心。
多则一月,朕会剪除奸党,放你出来主持大局,所以,为了大局计,能不能听朕一次,好好保重,等待时机”·轩辕走后,顾秉浑浑噩噩地呆坐了很久,直到东方大白。
面前的地上,是潦草的飞白书··“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思·”·第二十六章:天涯只为青云绊·有的时候,若是能点上一灯烛火,执上一卷经书,呷上一杯清茶,纵然外面是雨横风狂,雷电齐鸣,也不过如经书所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顾秉在大理寺的监牢里已经呆足了整整二十天··轩辕自那夜之后再未来过,不知道是他刻意安排还是无意巧合,这二十天,既无关于朝局的只言片语传入顾秉耳中,亦无任何朝臣前来探视。
只有清心抑或是安义,时不时捎来些顾秉平素喜爱的吃食或是典籍··开始的时候,顾秉还会向马牢头等人打旁敲侧击时势,但众人均是守口如瓶·既然轩辕不想让顾秉知道的事情,顾秉再怎么打听也是徒劳无用,深知此点后,顾秉索性好生将养起来,反倒是将平日里无暇阅读的书籍都看了大半。
甚至有日穷极无聊,连士大夫们不屑一顾的传奇小说都翻了翻,不无惊讶地发现这篇小说中的事迹和苏太傅姨侄女的旧事如出一辙·玩味之余,顾秉让牢头把作者所有的小说找来,细细品读,在看到苏二公子,表少爷,四姨太,甚至苏太傅本人年轻时的韵事后,顾秉沉吟半晌,唤来马牢头。
“顾大人有何吩咐”·顾秉含笑道:“有个无伤大雅的不情之请,最近赋闲,钻研经义却颇有不解,我想要几篇文章看看,如果可以的话,能否把过去十五二十年状元的卷子调来让我看看”·这事情看来不难办,马牢头半个时辰后便带着厚厚一摞卷子回来,还附赠榜眼探花的文章若干。
顾秉道谢后,便迫不及待地翻到永嘉元年,先找到探花的,瞄到相似的措辞文风忍不住拍案叫绝,心道苏景明果然是个妙人,做官已经够忙了,竟然还抽出时间来写传奇小说诋毁他老子全家,这种深仇大恨拉出去灭燕都是绰绰有余。
顾秉正恶趣味地揣测苏景明和苏太傅闹翻的原因,随意扫过一篇文章,恍若五雷轰顶般愣了半晌,才趁着无人留意,悄悄抽出来塞进衣袖,而那些传奇小说则半分都看不进去了。
浑浑噩噩地又呆坐了两天,到五月初五端阳节那日,突然马牢头恭恭敬敬地开门,带进一个人,顾秉一见便笑了··“伯鸣兄,终于想起老弟了”·周玦拍拍栏杆对他笑:“顾秉啊顾秉,陛下还真是宠你,我们在外面忙的要死不活的,你在这儿享清闲。”
说罢,扫了眼顾秉榻边的书卷,“哟,飞花绮梦,画楼春,鸳鸯记,你看看,连传奇小说都看上了,真让愚兄又嫉又羡啊·”·【帝策臣轨—竹下寺中一老翁(51)】·顾秉有些赧然:“还不是无聊的,囹圄之人,也只能看些市井小文打发时间了。”
周玦拍拍他:“行了行了,我这不是来接你了么走吧,你家估计正乱着,我打发你那叫清心的小童去收拾了,走,上我家沐浴更衣,然后吃粽子。”
用兰草汤沐浴后,顾秉擦干头发,换上干净衣服跟着仆从前去用膳·周府完全按照姑苏样式布局,精巧绝伦,别致秀丽,顾秉远远便看见周玦换了一身颇有魏晋风范的广袖白裳高坐在一处用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亭上。
顾秉有些吃力地攀上去,问周玦:“为何叫自赏亭风流自赏么”·周玦笑:“因为无人可赏,唯有自赏啦·”·顾秉犹豫了下,还是决定不要多管闲事:“这府第是何人所建”·周玦自负道:“不瞒你说,这园子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我亲自选定。”
顾秉由衷赞叹道:“伯鸣兄为了这园子必然花了不少心力,光是让亭台楼榭处处临水,全园无不有水可依,就不知要多少人力物力财力·”·周玦被他挑起了兴致:“勉之,你也是江南人氏,不妨看看,我这园子里有什么玄机”·顾秉“哦”了一声,凝神四顾,片刻笑道:“这园子里遍植兰草,白荷,白菊,白梅,伯鸣兄果然高洁。
而这园子也暗藏两仪,以此水为界,东面地势较高,有临湖石壁,气势雄伟,为阳,西面地势较低,多名花芳草,幽深孤静,为阴·果然妙极·”·周玦倒了二杯蒲酒,又取了些雄黄洒在酒里,亲自涂在顾秉手心上,笑道:“赶紧去去晦气。”
顾秉谢过,一饮而尽,入口爽滑沁凉,极其舒畅··周玦又派人取了粽子还有一碟黄鱼:“在姑苏,端阳节我们都是要吃五黄的,这儿没有黄瓜,黄鳝,蛋黄也难找,咱们就将就着喝点黄酒配黄鱼罢。”
顾秉笑:“升州也是一样的,想不到在洛京还能吃到这么多家乡地产·算起来,我都有十年没吃过黄鱼了·”·周玦看他,眼神莫测高深:“去接你出来之前,我和他们打赌,看你多久会问起朝事。”
顾秉脸色不变:“那伯鸣兄赢了么”·周玦摇头叹气:“其他人都猜一盏茶一炷香什么的,而我猜两个时辰之内,你必定会问。
可想不到相交十年,我还是不够了解你·”·顾秉低头喝酒,轻轻道:“若是陛下想让我知道,自然会让人转告我,若是他不想,我问也是无用的·”·周玦拍拍手,令身后的小童端上一盘黄绢盖着的物事:“这是陛下赏你的。”
顾秉默然起身,躬身双手接过,打开一看,发现是金缕延寿带,彩丝续命缕还有一个香囊,点翠镶嵌锦鲤戏莲·顾秉赶紧将黄绢蒙上,抬眼就见周玦兴味盎然地看着自己。
“勉之可还记得家乡有首民歌”·说罢,自顾自唱道:“江南可采莲,荷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北……”·他的声音清亮悠远,还真唱出了几分**悱恻的味道,让顾秉听得一阵耳热。
周玦侧过头,遥遥地看着洛京的某个方向,似是怀缅,末了正色道:“勉之,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事情,你一件件地听好·”·顾秉放下酒杯,倾耳细听。
周玦声音极低,但字字清晰无比:“你羁押入狱后的第五日,御史大夫赵子熙突然发难,与吏部尚书秦泱一同参史阁老伙同其子史渊专权擅国,废弛边防,肆行贪污,圣上令大理寺严查。
第八日,皇上以秽乱后宫,骄纵不轨废苏贵妃,并幽禁掖庭·第十二日起,贬谪苏党十数人,苏太傅请退,圣上以年高德勋未允·第十八日,苏景明于朝堂上告发其父数条大罪,原应判斩,圣上怜其老朽,故收没家产,举家流徙千里。
第二十一日,也就是前日,燕王西蜀王等以清君侧为名,起兵造反·”·顾秉的眉头紧皱,猛然起身:“荒唐”·周玦看他,冷笑:“顾大人就别添乱了,这已经是我们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
顾秉叹气,重新坐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皇上的动作,太快了·燕王和西蜀王本就手握重兵,蠢蠢欲动,蓟北和西蜀中间只隔着关内和陇右一带,若是靖西王也心怀反心,那情况就更不妙了。”
见周玦亦是愁容满面,顾秉接着道:“靖西王,当年陛下即位之前,我就见过,也算是当时枭雄,若是……”·周玦拍拍顾秉:“陛下决意御驾亲征,以赫连杵为上将军,世袭嘉武侯独孤承为右将军。
除此之外,临淄王不日将率十万甲兵来援·”·顾秉咬唇:“大军什么时候开拔朝中事务,陛下如何安排”·周玦淡然道:“我随大军出征,其余文臣尽数留下。
顾秉听旨·”·顾秉跪下··“敕曰:近日边庭告急,逆贼轩辕箓,轩辕笙久有不臣之心,兴兵作乱,朕受命于天,当荡平流寇,讨伐凶逆·银青光禄大夫大理寺卿中书省行走顾秉,德行昭昭,治功赫赫,宜进中书门下平章事兼领户部尚书,食邑六千户。
特进左光禄大夫,赏紫金鱼袋·”·楔子:岁月惊心遂如许·顾秉闲坐在悦君楼上,淡淡看着车马冠盖如潮般向着自家府第涌去··“这些小人,看见大人下狱各个避如蛇蝎,如今大人高升,他们一个个如此阿谀。
看着真让人恶心·”·顾秉喝口茶:“清心,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也算是阅人无数,你现在告诉我,你见过几个君子”·清心愣怔了下,扒着手指算了算:“大人,恐怕不到二十人。”
顾秉笑笑:“那你见过几个小人呢”·清心默然:“大人,我懂了·”片刻又问:“大人,那你在这儿等谁呢”·顾秉看他:“我就不能来茶馆坐坐”·清心摇摇头:“大人从前很忙,哪里有这种闲工夫。”
顾秉还未搭话,就听隔壁桌有两人在窃窃私语,顾秉听见声音就有些乐了·那鬼鬼祟祟咋咋呼呼的不是吴庸又是谁此君乃是朝中第一消息灵通人士,很多事情,连顾秉都要专程找他打听。
吴庸对面前的孟尧神秘兮兮道:“听说没有,要打仗了”·【帝策臣轨—竹下寺中一老翁(52)】·孟尧愁眉苦脸道:“打不打仗我倒是不知道,但侍郎大人最近急坏了,上面突然要我们修缮河东道,山南道还有剑南道六郡城池土木。
我都好几天没合眼了,今天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溜出来·”·吴庸老神在在:“听说燕王和西蜀王反了,听了你的话,恐怕是真的·我还听说啊,陛下要御驾亲征,这几日尽在建章那里练兵呢。”
孟尧叹气:“最近朝中真不太平,先是顾大人被抓起来了,接着史苏两党一个接一个的倒霉·你说苏景明怎么那么狠心啊,就那么看着自己全家被流放”·吴庸满脸嗤笑地看着他:“这你就不知道了,这才是聪明人,不然凭什么他全家都在烟瘴之地受尽苦役,他依然官居原职,吃香的喝辣的啊”·孟尧又低低问:“我听说燕王西蜀王造反的理由是清君侧,你说,他们要清除的那个奸臣是谁啊”·顾秉微微一笑,躲在窗后,吴庸四处看看,没看见人,便放心说道:“这还用问么,肯定是东宫一系的,想想之前的事情,是顾大人提出来要削藩,还牵连了史阁老和苏太傅,坏了燕王他们的好事,还不知道有多恨顾大人呢。
上次他们派人构陷顾大人,结果顾大人到底是清官查不出什么问题,下狱一遭,这么快又放回来了,听说还要升官·”·孟尧瞪大眼睛:“顾秉才二十八多些就已经当了两年大理寺卿了,还要升官,那岂不是正三品以上”·吴庸摇头:“我也不知道升到哪里去,我觉得陛下若真要御驾亲征,八成是要带着他的罢。”
孟尧抱怨:“你不是和他同科进士么他现在刚刚劫后逢生,你应该去看望一二,顺便探听一下·何况笼络笼络关系总没有坏处。”
吴庸也跟着叹气:“他的同科多的是,钟衡臣还是呢,还不是落井下石参了他一本”·二人对坐沉默半晌,吴庸突然轻轻问:“孟尧,你说我们会打赢么”·孟尧还未回答,就听一个清冽的声音传过来:“陛下有真龙护佑,又是正义之师,必会凯旋而归。”
——第三卷·洛京·完——·第四卷:北疆·第一章:固知远别难为情·顾秉在中书省行走已有两年,由于黄雍年老体弱,平日里常代其处理事务,故而此次升迁,倒也并不觉得不适。
唯一觉得别扭的恐怕还是周遭人对自己的态度,此时朝局极为复杂,史苏两党纷纷覆灭让士族元气大伤,牵扯不深的余党纷纷开始另谋出路,或顽固不灵,蓄谋反扑,或改换门庭,另择明主。
本是整顿朝纲,顺服人心的大好时机,偏偏此时西北战事不明,群臣对朝廷取胜并无完全把握,于是乎,朝野上下颇有些摇摆不定,隔岸观火的意思··作为此事最大的受益者,燕蜀二王声讨的对象,顾秉身处风暴中心,日子不可谓不难过。
每日府邸门前周遭均有多人鬼鬼祟祟张望打探,除了部分顾秉认得的宫中暗卫,其余人等南腔北调,獐头鼠目,望之既非善类·出得家门,无论户部,中书省,同侪虽是恭敬,但眼神均有些畏缩惧怕,仔细看还有些猜测鄙夷。
顾秉出身寒门,冷眼蔑视都是看惯了的,故而也不觉得如何难受,只每日兢兢业业地做些案牍之事,剩下的时间都用来筹措粮草,购置战马,配备战甲··转眼间便到了六月初,自监牢那夜,顾秉便再未见过轩辕。
据周玦所说,轩辕一直都待在建章宫和赫连一道操练精心选出的北衙府军,已有近十日没有回到太极宫了··顾秉放下笔,捏了捏胀痛的太阳穴,抬眼看向窗外赤龙般的艳阳,即使有绿荫遮挡,也让人觉得燥热无比。
正是午后,蝉鸣风声让顾秉忍不住一阵阵烦躁,思绪时不时从公文中抽出,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此次人事变改,黄雍仍是中书令,与尚书左仆射周玦,刚刚擢拔的门下侍中赵子熙并为三省宰相,再加上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户部尚书顾秉,吏部尚书秦泱,可堪说是权倾朝野,只手遮天。
此五人均为能吏,各有所长:黄雍三朝老臣,老谋深算;周玦心机深沉,机智善谋;赵子熙行事果断,手段狠绝;顾秉细致缜密,洞察秋毫;秦泱克己奉公,深谙法度·几人相识日久,相互配合,一时间即使轩辕不在,朝中大小事务竟也处理得按部就班,有条不紊。
“顾大人”·顾秉醒过神来,发现竟是许久不见的安义公公,不由露出个真心的笑容来:“公公·”·安义也笑:“顾大人之前受苦了,身子可将养好了”·顾秉摇头:“顾某不过是找了个清净地方好好休养了几日,哪里来的受苦之说不过往日痼疾倒是去了几分,也算是因祸得福,苍天护佑吧。”
安义慈祥的老脸上露出欣慰之色:“那便好,咱家看顾大人似乎没什么特别要紧的大事,不如跟着咱家走一趟吧”·顾秉挑眉:“陛下召我”·安义径自走出门外:“顾大人跟来便知了。”
坐在马车上,顾秉边擦着汗,边问道:“安义公公,到底有何要事”·安义掩好车帘,扑通一声跪在车厢内,磕头:“顾大人,算是老奴求你,别再和陛下置气了。”
顾秉听得莫名其妙,试图扶起安义:“公公说的哪里的话,君臣礼义,就算借给臣一千一万个胆子,臣也是不敢忤逆圣上的,公公这话,臣有些不明白了·”·安义不起来:“顾大人你是不知道,这一个月,陛下殚精竭虑,夙兴夜寐,几乎就没怎么休息,每日能睡两个时辰都算好的,老奴跟着陛下二十余年,看着,实在心疼……”说着,这个年过半百权势熏天的大太监竟哭了起来,顾秉不由也是一阵心酸。
安义抹抹眼泪继续:“陛下不好好休息就算了,那日从大理寺回来就一直闷闷不乐,老奴问,他也不说,只有一日累极小憩时,问了老奴一句话·”·顾秉低头,指甲都掐进了皮肉里:“什么话”·“陛下问,安义,你说朕该把顾秉怎么办”·顾秉没有说话,脸色却有些发白,安义接着道:“老奴或许是多管闲事了,但陛下的心思,老奴尚且明白,顾大人应该也是知道的。
陛下想见大人,却碍于种种情由,无法相见·这眼看陛下就要亲征了,别人不知道,老奴看得出来,若是出征前见不到大人,陛下恐怕是万万难以心安的,那又如何心无旁骛地去惩除国贼,匡正朝纲呢”·【帝策臣轨—竹下寺中一老翁(53)】·顾秉沉默半晌,末了道:“我不想害了他,他是要做千古明君的。”
安义愣了下,轻轻道:“顾大人如此顾虑也是常情,但老奴斗胆问一句,那陛下所思所想,顾大人可考虑过半分”·顾秉还未到建章,便见赫连远远迎候,看到顾秉,赫连便风风火火地纵马而来。
“勉之老弟,还没恭喜你呢,前几日还在为你担心,如今却已经是宰相了”·顾秉赶紧下车还礼:“之前证词的事情,愚弟还未道谢。
赫连兄请受顾秉一拜”·赫连拽起他:“得了,咱哥几个就别客套来客套去的了·来,看看愚兄的北衙军”·轩辕不惜血本私募的北衙府军果然非同一般,顾秉心中不仅暗暗折服,仅仅用了半年时间便把江湖游勇,侯府家兵,遗烈子弟编合成制,军容齐整,阵法熟稔,赫连果然不愧为将门虎子。
“如何”赫连得意问道··顾秉却没来得及回答,他的视线便被校场猛然的一阵喧闹吸引过去··此时似乎是一些有品阶的贵胄子弟在比试骑射,几个少年将军锦衣貂裘,雕鞍宝马,正跃跃欲试。
有奴仆从一个硕大的网兜里放出飞鸟,一时间箭矢如同飞蝗般向半空中疾驰而去,各色鸟类则如落雨般纷纷**,转瞬半个校场便全是鸟尸··赫连见顾秉看的入神,笑道:“我想起来了,勉之也是精于骑射的,要不要也下场比试一番”·顾秉有些不好意思:“当年只是凑巧,赫连兄就别拿我取消了。
顾秉四体不勤,怎么敢和即将大败叛军的羽林精锐相比·”赫连也不为难他,反而兴致勃勃道:“不如这样,不如我和顾老弟来赌一把·猜那几人中,谁射艺最精。”
顾秉眯起眼睛,打量半晌:“那个黑袍子的·”·赫连笑:“勉之真是好眼力,那人乍看射的最慢,实则准头最大,看来这个赌得算是平局了。”
顾秉却定住了,那个黑色貂裘的男子勒了勒马缰,侧过身来··那人的面目并不真切,可仅仅是隔着近百米看着那人微小的剪影,顾秉也知道··他是轩辕。
第二章:忍对西风话别离·那些羽林郎瞥见赫连,都忙不迭地纵马过来攀谈,唯有轩辕立在原处,像是荒漠中一棵频临枯死的胡杨,倔强而又孤独··赫连拉顾秉:“勉之,走,咱们去看看陛下的战绩。”
有士卒开始清点被射落的飞鸟,顾秉浑浑噩噩地被赫连拉着向校场中央轩辕的方向走去·近看顾秉便愣了愣,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轩辕着戎装的样子··黑金细铁甲将轩辕高大修长的身躯包裹得更为匀称,面孔被埋在抹额里,只剩下一双凤眼幽深淡漠,有如寒潭。
顾秉皱了皱眉,又打量了赫连等人的铠甲,发问道:“我朝舆服律规定,北衙南衙府军铠甲均配虎,但尔等的兜鏊,胸甲上装饰的猛兽为何如此奇形怪状”·赫连看了眼轩辕,见轩辕缓缓点了点头,赫连才解释道:“陛下决定将北衙府军编为十六卫,每卫铠甲均有不同纹样,左右千牛卫饰牛,左右豹韬卫饰豹,左右玉钤卫饰鹘,左右监门卫饰狮子,左右金吾卫饰豸。”
顾秉微微点了点头:“我懂了,赫连你和左右卫将军饰麒麟,不过,”他的目光移到轩辕身上,“什么卫饰鹰呢”·赫连不假思索道:“鹰扬卫。”
顾秉冷了脸色:“参照律例,皇帝与诸王均配饰盘龙,敢问为何陛下的兽吞和兜鏊上却是鹰首臣来时不曾听闻陛下在建章练兵是微服。”
问话时,他的视线却是看着轩辕··轩辕似是冷笑一声:“本朝舆服律亦明令,宰相朝服常服均为紫色,饰以凤池,鸾衔长绶,就不知道顾大人为何身配对雁了。”
顾秉不卑不亢道:“臣为户部尚书,自然饰对雁·”·轩辕拨动马头,靠近了些:“不要忘了,你还是中书省平章事·”·顾秉似是深吸一口气,却低了头,一言不发。
两人气氛如此怪异乃至于剑拔弩张,一旁的安义和赫连均是头次见到,都有些乱了阵脚,干脆也沉默了下来··一片死寂中,清点猎物的小卒大叫道:“点好了。”
赫连松了口气,问道:“如何”·小卒恭敬道:“头名是独孤小侯爷,共射杀两只鹰,五只鹫,十二只鸮,二十只隼,三十二只鹞子”·赫连有些惊讶:“那圣上呢”·小卒回道:“陛下只射杀了十头鹰,数量上是差了些。”
赫连大笑:“到底是陛下,要么不做,要做便做天下最难之事”·轩辕和顾秉却依旧沉默,自上次天牢一别后,两人均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彼此,甚至不知该如何自处。
不知过了多久,连一旁的将士们都开始观望的时候,有一骑狂奔而来,白色的骏马上坐着一极其俊朗的小将,看起来似乎尚未弱冠·顾秉看着他,隐隐有三分熟悉。
“陛下,轩辕昭昱什么时候到”少年骑着白马,俊美的脸衬着万里朝光都不显得失色··轩辕回过头来呵斥道:“在顾相面前不要失礼。”
“顾相”少年转头看顾秉,“你就是他们常提起的顾勉之”·顾秉心中早有了计量,敢毫不避讳地叫唤临淄王的大名,说明此人身份绝非一般,加上他的眉眼和轩辕有三分相似……·“臣顾秉参见嘉武侯。”
独孤承凤眼一挑,惊奇道:“他们都说顾秉心细如发,今天看来,传言非虚啊·”·轩辕笑笑:“朕有些好奇,到底是哪些‘他们’在背后嚼舌根”·独孤承耸肩:“还能有谁,你的好弟弟轩辕昭昱呗。”
轩辕瞥见顾秉若有所思,惯性般地解释道:“他刚从河南道齐州回来·”·顾秉“哦”了一声,又不知道说什么了··独孤承似乎也看出两人有所不对,聪明地告退了。
轩辕叹口气,吩咐安义:“挑匹不要太高,温顺些的马来·”说罢扬鞭策马,向林中疾驰而去··顾秉领会了他的意思,翻身上马,默默跟上··二人一路狂奔,不知道走了多远,顾秉长久没有活动,只觉得全身骨节被颠的生疼,甚至有咯吱咯吱的声音传过来,奈何轩辕仿佛泄恨一般,压根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帝策臣轨—竹下寺中一老翁(54)】·终于,轩辕在一片荒泽边停下来,微微喘着气,脸上有隐忍的神色··顾秉从马上翻下来,手扶着地面,只觉得头晕目眩,一阵阵想吐。
面前出现了一双云纹黑靴,有人抚上他的背,轻轻环住他··顾秉周身颤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要溺死的人,险些抓住岸边的一根垂木,几番挣扎几欲得生却猛然闻到一阵龙涎香。
然后,前功尽弃··“勉之·”轩辕喃喃道··顾秉从轩辕颈后抬眼望去,苍穹无际却无一丝流云,他努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发不出一点声音。
轩辕长呼一口气:“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朕觉得朕真的看不透你·”·顾秉咬住嘴唇,生怕自己一张口便把这许多年的癫狂迷恋尽数倾泻,那才是真的无可救药,万劫不复。
“为什么不推开朕”轩辕又拥紧了些··不等顾秉回答,轩辕淡淡道:“朕知道,这是悖逆人伦,这是世俗不容·可是那又如何你我都站在众生之巅,除了天命无常,谁能奈你我何”·顾秉艰涩道:“陛下,顾秉品性粗鄙,才貌平庸,何德何能博得陛下青眼陛下只是一时迷障,觉得离不开臣,其实陛下回头想想,会发现不过是习惯而已。”
·轩辕低笑了几声,顾秉却听出刻苦的悲伤来:“就算是习惯,勉之你也知道,朕的习惯,都是一辈子的·”·顾秉沉默半晌,末了道:“陛下,臣知道你不是一时兴起。
但如今时局动荡,陛下,来日方长……”·他没有说下去,纵来日方长,也不过是当时惘然,毕生惆怅··轩辕松开他,直视顾秉,眼里的果决似乎不允许一丝闪躲逃避。
“朕御驾亲征,勉之你是朝局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朝事大多需你秉扶操持,还有太子,也需要你好好教导·”·似乎犹豫了下,轩辕双唇贴着顾秉的额头,喃喃道:“朕的朝廷和储君,就都交给你了。”
第三章:不唱阳关也断肠·“陛下,就这样了”周玦放下狼毫,有些犹豫地问道··轩辕点了点头:“就这样吧·”·周玦似乎还是有些迟疑:“可臣还是担心,勉之留在这里,会不会……”·轩辕淡淡笑笑:“勉之总是能做到超出期望很多的事情,不是么”·周玦莫名觉得轩辕刚刚的笑容清隽淡雅,竟然隐隐有那么点顾秉的感觉:“陛下说的是,勉之深得陛下真传,深谙老庄‘上善若水’,以柔克刚遇强则强之道。”
轩辕看着内务府太府寺的人来来去去,皱眉看安义:“知会下去,所有妃嫔留在洛京,以安军心·”·安义有些纠结地回道:“我朝惯例,天子亲征是要带昭仪以上品级的妃嫔的侍寝的。
陛下,你都许久未临幸妃子了,这样下去,老奴担心陛下您……”·轩辕挑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看安义:“担心朕什么”·安义无语看向周玦,求助的眼神我见犹怜。
周玦哈哈一笑:“陛下,安义公公还不是为了陛下好,生怕陛下你欲求不满,憋坏了那不是更动摇士气·”·轩辕啐了一声:“所谓淫者见淫,古人诚不欺朕也。
若是周玦你眼里只有这种淫秽之事,朕敢担保,再过五十年你也还是个孤家寡人·”·周玦**一笑:“陛下谬矣,臣白日和诸位臣工一道辅弼陛下,晚上去水泊云天小酌,臣身边时刻有人,红袖添香,玉体横陈,何孤何寡之有”·轩辕笑的也有几分荡漾:“既然伯鸣自认忠正之臣,那何忍见君主沦为孤家寡人若伯鸣对朕还有半分忠心的话,不如”·周玦眼角瞥见门口有一抹淡紫掠过,坏笑问道:“不如请陛下明示。”
轩辕抿了口茶,悠悠道:“把顾秉绑了,扔到朕的车舆里,这样,便不会动摇……”话未说完,轩辕便僵了脸皮,如同见到鬼魅般看向门口,只见顾秉手里攥着几份卷宗,面色铁青地立在那里,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卷宗,有那么一瞬,周玦觉得他似乎要把手里的东西尽数砸到轩辕脸上。
但顾秉终是什么都未做,亦什么都未说,只把手中卷宗扔给周玦,然后转身离去··轩辕摸摸鼻子,冷眼看周玦:“你早看到了吧”·周玦没皮没脸地笑,翻了翻卷宗:“陛下,勉之送来的是礼部的东西,有关出征礼的。”
轩辕接过,看了看:“太繁琐了·和顾秉说,仪式去掉一半·”·朔风猎猎,战鼓擂擂··德胜门之外,浩浩荡荡的军队整装肃列,一眼看不到尽头。
“殉阵”和“胙肉”被顾秉省去,赫连杵率诸位将领不厌其烦地完成繁杂的祭祀仪式,后土,神州,岳镇,海渎,源川等等,还有阴山神,长白山神,祁连山神,黄河神,淮河神,海河神,希望这些大军即将经过的山川神能够护佑天气,赐予运气和胜利。
顾秉站在赵子熙之后,秦泱之前,眯着眼睛看着众人竖起牙旗,巫祝们跳起祈福的乐舞·在隆隆的大护曲声中,秦泱低声问顾秉:“粮草可有十全把握”顾秉向后侧了侧身:“年景不好,税赋不如往年,但大军三个月的粮草肯定不成问题,之后的,便要再筹措了。”
秦泱皱眉:“三个月之后临淄王的军队也要远征,这有点捉襟见肘·”·顾秉轻声道:“临淄王不日将率大军来京,礼部又有的忙了。”
秦泱叹口气:“若是陛下带我去出征便好了,省的留在京中焦头烂额·”·赵子熙回头,冷冷看了他们一眼,二人苦笑对视,识相住嘴··有人开始宰杀牛、羊、猪,以太牢礼祭旗。
顾秉看着鲜血流了一地,闭上眼睛··不一会,有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顾秉抬眼,看见玄衣黑甲轩辕立在一辆黑金战车上,身着鹰首铠甲的武士驾着红鬃白马,停在广场中央。
不知从哪里,礼官放出一头身形硕大的雄鹿,轩辕手拉长弓,连放数箭,那麋鹿便哀鸣倒地·有谒者把麋鹿拖走,轩辕没有下车,目视着兵部尚书为大将军赫连杵授予节钺。
顾秉松了口气,跟着长长的队伍出了城门,为他们的陛下送行·在百官之后,还有翘首观望的黎民百姓,在漫长的队伍之中,有他们的父兄或是情郎·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人群中开始弥漫哀戚的悲声,甚至有几个胆大的,索性哼唱起阳关来。
【帝策臣轨—竹下寺中一老翁(55)】·轩辕下了马车,站在出征队伍之首,按照原先的安排,是要由中书令黄雍为他折柳送行··断断续续的阳关让几个臣子都忍不住落下泪来,顾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想起前程难料的战事,还有将赴险境的同僚,心中也是阵阵酸楚,夹杂着狂乱的恐慌。
可群臣里最不能慌乱的,便是他··礼部侍郎疾走几步,到了他们这里:“赵大人,黄大人身体不适,已经先行回去了·你品秩最高,不如你来为圣上敬酒吧。”
赵子熙的眉头跳了跳,干脆利落地答道:“不去·”·礼部侍郎脸色僵了僵,继续游说道:“赵大人,这可是难得的荣宠,群臣之中只有赵大人最为德高望重,堪当此大任,你看大家都在等着。
赵大人,你看……”·赵子熙看了眼轩辕,淡淡道:“我不去,让顾秉去·”礼部侍郎霎时可怜兮兮地把目光投向顾秉··顾秉压低声音:“赵兄,以大局为重。”
赵子熙直视顾秉,意义不明道:“本官私以为,若是由顾大人去进上这杯送行酒,折上这支灞桥柳,圣心才会大悦,士气方会高涨啊·”·顾秉还想推辞,就看见轩辕看过来,挺直的背影看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有了几分凄凉的意味。
顾秉本就心中难受,这下子更是愁肠百结,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尽数咽了下去··顾秉在群臣的注视中走向烟柳凄凄的灞桥,挑了最是青翠可人的一枝折了下来,缓步向轩辕走去。
礼部侍郎端上两杯践行酒,顾秉用柳梢蘸了蘸,滴在轩辕的额心··轩辕看着他近乎于虔诚的表情,想起不知何时才能凯旋,又是一阵怅然若失,不由恋恋不舍起来。
顾秉端起酒,沉声道:“臣代全体臣民,愿陛下英武之师早日得胜而归”·轩辕也执起酒杯,用只有他们二人听见的声音道:“朝里就交给你了。
勉之,你……朝局复杂,你要保重,亦要小心·”·顾秉看着他,只觉得心头绞痛,半晌才声音发颤道:“臣知道了·陛下也务必保重龙体,按时进食就寝。”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模模糊糊的阳关曲中,顾秉瞥见轩辕红了眼圈··轩辕转头,扬起声音:“儿郎们,开拔。”
顾秉久久呆立在烟尘漫漫的官道上,直到最后一个士卒的背影都消失不见··“陛下和你说什么了”吴庸壮着胆子八卦兮兮地凑过来。
顾秉淡然道:“陛下让诸位臣工克勤克俭,竭尽忠诚,以朝事为重·”·吴庸沉默半晌,轻轻道:“大人,把眼泪擦擦吧·”·第四章:若比相思如乱絮·当轩辕背靠着一颗老柏遥望繁星的时候,顾秉却一个人留在中书省整理邸报。
最头疼的还是户部那边的事情,又要保证大军的粮草供应,还要体恤百姓的承受能力··轩辕平生最反感苛捐杂税,又总喜欢搞些皇恩浩荡,免赋三年的恩典·他是落得个好名声,可苦了他们这些做事的人。
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痛到最后,连眉骨都如同针扎一般,顾秉无奈地找了条绢布,在井水里浸了浸,捂到头上··顾秉对着摇曳烛火发呆,大军临行时,轩辕的暗示言犹在耳。
“朝局复杂,你要保重,亦要小心·”·他言中之意,不过是暗示朝中某位权贵暗含反心还和藩王甚至外邦勾结,甚至就有可能在东宫诸人之中·顾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着,说来好笑,平时觉得笑意可亲的诸人霎时变得面目狰狞起来,似乎人人都有嫌疑,人人都不值得相信。
正在心烦意乱之时,有人推门进来,顾秉抬头,见是赵子熙··赵子熙把几份奏折放到桌上,自顾自坐下来,倒了杯茶··顾秉行礼:“赵大人·”·赵子熙抬头看了他一眼:“四肢沉重,多思气结,恶闻人声,面青色白,气弱消瘦。”
顿了顿,下结论,“脾气虚,中气陷·”·顾秉愣了愣,笑道:“赵大人果然博闻广识,竟然精通岐黄之术·”·赵子熙悠悠道:“早年常在宫中行走,向张太医学了些。”
顾秉猛然想起,似乎赵子熙幼时便是皇子伴读,认识御医倒也不奇怪··赵子熙又道:“你入仕之前,身子想必就不算康健,之后饮食不节,劳倦过度,抑或是忧思日久,才落下这个病根。
我问你,你还有什么其他症状没有”·顾秉犹豫,赵子熙却似乎是行医的瘾被吊起来了,死死盯住他,只好苦笑:“也就是食欲不振,头晕目眩,无甚大碍的。”
赵子熙冷笑:“我看你这个样子,舌苔发白,面白无华,脉细无力,怎么看都不像是无大碍的样子·”·顾秉低头,轻轻摩挲着腰间的一块玉佩:“只手足冰冷,偶尔见血罢了。”
赵子熙皱眉:“那算是蛮重了,回头我开副药给你吧,好生将养着·若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中书省的事情就忙不过来了·”·他冷言冷语,顾秉却是一阵感动:“多谢赵大人关切,也请赵大人保重贵体,方能为国尽忠。”
赵子熙淡淡应了一声,顾秉打开他带来的卷宗细细看起来··突然赵子熙道:“大军走了几日了”·顾秉脱口而出:“十七天。”
赵子熙玩味地看他一眼:“你记得倒是挺牢·”·许是静谧的夏夜让人放松了心神,又或者最近一段时间和赵子熙接触较多,顾秉讲话也直率了起来:“陛下亲征,总是让人担心的。”
赵子熙也叹了口气:“乍看或许赢面不大,但临淄王不日赶到,朝廷总会多几分胜算·”·顾秉笑笑:“我从未见过临淄王,但圣上对他是很信任的。”
赵子熙道:“纵天下所有王爷都反了,临淄王也不会反·”·他评价如此之高,让顾秉颇为讶异:“看来赵大人和王爷也是很熟悉的·”·赵子熙微微一笑:“也不算很熟悉,他是我姑母所育,我以前是他的伴读。”
顾秉见他面露怀念之色,亦想起轩辕的伴读似乎是周玦,此二人均身在北疆,还不知收受到何等苦楚,脸上的笑意又减了几分··过了会,似乎是赵府有人来寻,赵子熙便匆匆告别离去。
【帝策臣轨—竹下寺中一老翁(56)】·又剩下顾秉一个人对着一室孤灯··顾秉摊开宣纸,提笔将朝中大事筛选一二细细禀报·为怕轩辕分心烦心,便报喜不报忧,隐去淮南干旱,岭南流民作乱之事,又怕轩辕疑心,便又加上了些无关痛痒的棘手小事。
又怕马车颠簸,视线昏暗,顾秉将平日字迹放大两倍方觉满意·折腾到三更,总算写完,顾秉提着笔犹豫了半晌,终是在纸笺右下角最不引人注意处,用蝇头细楷草草写了两字。
“珍重·”·第二日,散朝后,秦泱急匆匆过来寻顾秉··“西蜀王那边有动作了·”·顾秉皱眉:“陛下可有留下对策”·秦泱叹气:“整个西蜀,朝廷实际控制的只有六郡,眼看着西蜀王的军队就快到益州了,这北疆战事还未开始,西蜀又打起来,整个天启一半陷在战火之中,生灵涂炭,动摇国本啊。”
顾秉背着手,来回踱步:“请示陛下了么”·秦泱苦笑:“陛下临行之前便说了,一切机宜,均让我等便宜从事·”·顾秉顿住,缓缓道:“这件事情,先瞒住,万不可动摇军心。
西蜀不能打起来,至少不能用到朝廷的兵力·”·“若是如此,恐怕只有靖西王的兵力可以动用了·关键是,他愿意么”赵子熙慢慢踱步过来。
黄雍老神在在:“老夫倒是听说顾大人在西蜀的时候,和蛮族关系交好·不知道向蛮族借兵是否可能”·顾秉眉头紧皱:“蛮族大多不开化,只会蛮打蛮拼,武器也较陈旧落后。
若论兵力之强,恐怕远不如西蜀王·唯一值得一试的,便是吐蕃那边·只是吐蕃人也多奸猾,若是不给些好处,他们恐怕是不愿意的·”·赵子熙低头沉吟:“此事既然涉及到外族,兹关体大,不如还是向陛下禀报吧。”
顾秉摇头:“战机延误不得,就算现在派出加急向陛下禀报,估计陛下收到也是几日之后,按照他的性子,最多回一句‘尔等随机应变,不用请示’,这种麻烦的事情,最后还是会推给我们。”
众人想起轩辕平日行事,深以为然··顾秉接着道:“依我看,我们先速速派出使臣前往吐蕃结盟借兵,同时让陇西黜置使谒见靖西王,让他出兵·”·秦泱缓缓点头:“事到如今,也只有双管齐下了。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务必要把西蜀叛军堵在剑南道·”·第五章:诸王竟握兵马雄·顾秉面无表情地看着来人,转头问身后诸臣:“谁懂吐蕃话”·众人皆是沉默,互相推搡着,直到一声轻笑传来。
苏景明似乎是刚从府中赶来,只穿着一身云锦常服,上面用苏绣绣着大朵大朵艳红的牡丹·若是穿在旁人身上,恐怕俗不可耐,但配上苏景明,却仿佛流云万千,牡丹垂丝,像是画中走出一般。
苏景明看顾秉,顾秉点点头··两人叽叽咕咕说了半天,苏景明回头,表情有几分僵硬地看顾秉:“他们要我们称臣纳贡·”·众人一片哗然,一时间辱骂愤恨挑衅责问之声不绝于耳,顾秉竟是笑了笑,对苏景明道:“你告诉他,陛下比吐蕃王虚长两岁,这个请求恐怕不合时宜。
我们可以每年给吐蕃送些牛羊金银,但称臣是不可能的·”·苏景明点点头,半晌回头:“他们说不称臣倒也是可以,但汉人,这是他们的原话,但汉人向来不守信义,他们信不过我们。”
顾秉沉思,却对着黄雍道:“我依稀记得陛下还有妹妹或是堂妹尚未出嫁”·秦泱皱眉:“顾秉,难道你的意思是和亲”·顾秉不语,但表情似是默认。
“万万不可我天启天朝上国,若是和此等蛮夷结姻,让后世如何看待陛下春秋之笔,又会如何口诛笔伐我等顾大人若是目光短浅,为眼前小利弃圣人教诲,礼义廉耻于不顾,老臣唯有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说话的是目前的士族首领,出身河北清河的崔家。
顾秉淡淡看了他一眼,扬眉冷笑:“既然如此,便请崔大人用您的千秋公义击退西蜀十五万叛军罢”·崔大人被顾秉噎住,脸色铁青,顾秉轻蔑一笑,踱步过去,用不大不小的声音笑道:“当然,若是崔大人愿意以身殉国,用赤诚之血祭忠义之旗,百年之后,崔大人必定青史留名,万古流芳顾某愿亲往相祭,圣上可为大人撰写墓志铭,如此荣光,大人可别错过了。”
先不提血色上涌的崔大人,诸臣从未见过顾秉如此刻薄强硬,皆是瞠目惊舌··顾秉笑容褪去,对苏景明道:“告诉他们,我们会嫁一个公主过去,还会重开商路,贸易互市。
不过这贡赋之事,既然我们约为兄弟之国,那么恐怕就不是单方面的,每年我们向尔等送去粮棉茶盐,但尔等须向我们进贡铁器战马·”顾秉顿了顿,眼中星芒流转,不容拒绝:“当然,你们此次必须出兵五万,在西蜀叛军背后奇袭。”
苏景明点头,依言逐字逐句翻译过去,对方叽叽咕咕讨论半天,方才回复苏景明··“他们还要再商量商量,请顾大人宽限几天决定的日期·”·顾秉却越过他,径直看向使团中一人:“结盟需要诚意,兄台还要装作不懂汉语么”·对方大笑:“在下汩罗赤心,在吐蕃时就听说过顾大人很是聪明,今日看来果然不错。
不过,我是吐蕃王的特使,可以代表我王,而顾大人你,有权代你们的皇帝做主么”·顾秉直视他,答得干脆:“可以·”·苏景明低声问赵子熙:“你有没有觉得陛下亲征之后,顾秉便似换了一个人,强干许多”·赵子熙轻笑:“一直以来,顾秉都和陛下如影随形。
你不觉得,顾秉有的时候,和我们的陛下越发相似了么”·回到府里,清心为顾秉褪去官服,素娘则端上一碗冰镇酸梅汤··顾秉打量他们二人,笑道:“怎地这么早便回来了不是让你们多休息几日么”·清心只是笑:“我们一路只想着早些回来伺候主子,哪里有心情游山玩水”·素娘端庄地在一旁打扇,时不时看清心一眼,眼角眉梢尽是温存笑意。
顾秉点点头,低头喝汤,便听素娘道:“奴婢生为官奴,大人帮奴婢脱去贱籍,还和安义公公说情,允奴婢出宫嫁给清心·如此大恩,奴婢无以为报·刚刚我夫妇商量过了,我们愿终生留在顾府伺候大人,还请大人不要嫌弃。”
【帝策臣轨—竹下寺中一老翁(57)】·顾秉笑笑:“我这里来去自由,你们想走想留,和我说声便好了·”说罢,起身步向书房,回头莞尔:“之前你们成亲时我忘了说了,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顾秉坐下,看着轩窗外一片幽竹·如今吐蕃允诺出击西蜀叛军,暂时可解燃眉之急,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西蜀王此时发难,实是棘手··朝廷的粮饷供给北伐大军都是捉襟见肘,若是动用地方的南衙府军,则必然吃紧,甚至影响到北方战事;靖西王虽在夺嫡之争中支持轩辕,可毕竟是各取所需,轩辕继位后,两边关系不冷不热,周琦死后,更是微妙。
靖西王一世枭雄,若说他为了臣子之义讨伐西蜀,顾秉自己都不信;朝廷精锐尽数北征,京畿虽然号称有十万府兵固守,但朝中重臣皆知,这些府兵平日里疏于练习,和一般的散兵游勇无异。
·临淄王再过五日便可驰援北疆,若是速战速决,两个月内便可结束北疆战事·就算不尽如人意,北征大军也可回拨人马回援京师,那至少也要一个月。
而其间的粮饷配给,是一点都不敢挪用的,任何一点兵力变动,都可让不算充盈的粮草吃紧··府兵的战力,粮草的存量,诸王的动向,此人皆是了若指掌·顾秉心中彷徨,此人对中枢机密的了解程度不下于自己,是否可以推测,此人官位资历都起码与自己等同顾秉苦思半晌,提笔写信,却久久未落一字。
到此时,他才突然对轩辕感同身受了·那种身在最高处,却不知道谁可以信任,谁能与共的感觉·顾秉自嘲一笑,轩辕此刻身边至少倒全还是值得信任的心腹,而把这么鬼魅暗伏的烂摊子留给自己,还真是宠信。
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顾秉长叹,斟酌着动笔··不知道跑死多少匹马,三日后靖西王的回信便到了,上面却只有两个字··“周琦·”·第六章:关山千里两心同·顾秉攥着手里那张薄笺,目光冷凝,将其撕得粉碎。
出了中书省,顾秉向清心摆摆手,径自骑马一路南行,直到洛河之畔··当年,便是在这里,少年初识愁滋味,临水赋诗,依依惜别··当年,亦是在此处,惊鸿乍起游龙翔,半生追随,寸寸相思。
十年过去,却是阑珊春色暮,风光尽随伊归去··到底确是一场寂寞,生生相负··顾秉心下冷笑,靖西王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周琦好端端一个华族公子,被他折腾了几年,落得生气全无,形销魂索。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沦落江湖,他之前弃若敝屣,百般折辱,如今却又不忿,竟然把注意打到他顾秉身上,去祸害周琦余生安宁··但靖西王却料错一遭,顾秉是冷情之人,但世上总有些人是万万割舍不下的,周琦就是其中之一。
对他好一分,他必要还上十分,科考时唯一不厌弃他平庸家世才学的周琦,入仕后百般提携维护的东宫诸臣,还有……轩辕·这一份份情意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他顾秉又怎么会为名位利禄去陷害自己的友人·可另一边,是西蜀战况,百万生民,千秋基业。
跌坐在河边,炎炎夏日下,顾秉捧起清凉的河水直往脸上泼去··然后,心下一片清明··他是中书省平章事,户部尚书,皇帝的宠臣,二品大员··可他首先是顾秉。
若是连堂堂正正的好人都做不得,那还如何做清正明洁的好官·轩辕唇角含笑,看着熬了一宿,睡意朦胧的独孤承,翻阅着手中厚厚的纸张,细细看完才道:“果然有长进。
不过,有些地方还是不够细致·”·独孤承不服:“还不够细致我觉得什么地方我都已经考虑到了,敌方的粮草谋臣战将,山川地形,还请圣上示下,到底还差了什么”·轩辕看他:“你差了三点,恰恰是决定战局的三点。”
轩辕掀开帘子,看着疾驰而过的荒凉风景:“士气,损失和朝局·”·独孤承一时无语··轩辕深深看他:“你说的都没错,可你也要记得,士卒不是棋子,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我们打这场仗也是为了让他们卸甲归田之后可以陪着家人孩子安享余年,让他们的妻妾不会沦为娼妓,让他们的孩子不会成为奴隶,让他们的老人不会在暴君和异族的统治下颤栗悲吟。”
见独孤承似乎是有了触动,轩辕笑了笑,摸摸他的头:“你没经历过生死,所以不知道人的生命有多短暂,又有多可贵·”说罢,递给他几卷文书:“这些都是臣下整理的,各方的人事和兵马人数。”
独孤承接过,发现内里细致到了无法想象的程度,甚至包括各方有多少战马战车粮草配给;我方将士有多少人是独子,来自何方,是否成婚;对方的将领相互关系,和主帅,和燕王的恩怨过往。
再往后翻,赫然是各方的军力部署,驻营地和将帅用兵的喜好,谋臣的着述··独孤承震惊地抬头,问道:“这些,表兄是如何得到的”·轩辕挑眉一笑,不无得意:“朕在潜邸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诸多暗卫。
这些都是得力臣子整合各暗探的消息再筛选整合,最终送到朕来的都是精挑细选,千真万确·”·独孤承了然点头:“想必是顾秉了·”·轩辕打他的头:“顾秉的品秩远在你之上,看到他记得要以兄长相称,切莫没大没小的。
对了,你刚刚所看都是机密中的机密,不要外泄·”·独孤承撇嘴:“表兄果然够宠他的·不过表兄,轩辕昭昱到底什么时候到啊他是不是不来了莫非他也要造反啊”·轩辕哭笑不得:“一天问几次,你不累,朕都回答得累了。”
独孤承叹气:“说好要一起的,不过表兄你之前说的话,似乎他也微微提到过·”·“哦”·独孤承若有所思:“他说我不该来这里,独孤家因战而起,亦是为战而亡,其间纠葛已有数代。
若是这次能做个了结,以后儿孙才能长长久久平平安安·”·轩辕低头笑笑:“你和昭昱都长大了,朕也可以少担一份心思·”·正说着,有人无声无息地飘到车外。
轩辕皱眉,问:“什么事”·一个小竹筒递进来,轩辕打开,无声地看了会,笑笑,提笔在纸笺背面写了什么,又塞回竹筒里,扔出去··似乎有风声飘远了。
独孤承见轩辕托腮微笑,若有所思,眼里是说不出的缱绻,还带着些微的惆怅··【帝策臣轨—竹下寺中一老翁(58)】·“怎么了”·轩辕看他:“若是有个人,他有个好朋友,曾经是靖西王的幕僚,被百般折辱,后来假死逃生。
数年后,靖西王以出兵之事要挟,若是不交出此人,便不出兵·你觉得此人应该如何做”·独孤承稍想了会:“我若是他,出自本心,应该会保护我的朋友。
但若我是陛下的位置,那我一定希望他大义灭亲,以大局为重·”·轩辕笑:“你知道他怎么做的么”·独孤承挑眉:“看表兄你这么高兴,估计此人还是聪明人,靖西王答应出兵了”·轩辕掀开帘子,让阳光透进来,凤眼斜挑,看着窗外万丈青空,心情似乎很好的样子。
“恰恰相反,他一口拒绝了·”·独孤承傻傻地看着他:“表兄,你没事吧这有什么好高兴的”·轩辕摇头:“若你是他的朋友,你会如何想若你的臣子是个为了利益可以出卖朋友的人,他日便会为了所谓的大局出卖你。
这点你想到没有”·独孤承咬唇:“可是这不一样,战事是大局啊”·轩辕淡淡一笑:“朕还有一层顾虑在里面,找到此人需要多久,靖西王是否真的会冲冠一怒为蓝颜也尚未可知,答应了他,也算是冒险。”
独孤承正频频点头,猛地顿住了:“等等,冲冠一怒为蓝颜”·轩辕促狭看他:“是男的,怎么了”·独孤承惊讶了下,突然沉声问道:“你说的那个人,可以越过朝廷,和靖西王书信联系,可见地位不低。
表兄你如此回护他,不论是否把政事置于此人之后,都说明此人已经影响了表兄的判断·不管此人是否是佞幸,表兄你不觉得,过度的宠信总会害了他,也会害了朝廷么”·轩辕叹气,似乎从这个少年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朕之前说的,恐怕你还是没有懂。
这样罢,朕告诉你一件事情,曾经很多人希望朕废黜临淄王·”·独孤承震惊:“轩辕昭昱什么都没做错过,为何要废了他”·轩辕有些讽刺地笑笑:“朕刚刚即位的时候,他也没站稳脚跟,何况本身在朝中就没什么势力,若是那个时候废了他,朝廷就直接控制北海郡,朕也少了一支皇亲动摇朕的地位。
你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么”·独孤承想起刚刚自己所言,一时语塞··轩辕似乎是陷入了回忆之中:“当时朕力排众议,不仅仅是因为兄弟情谊,赵美人对朕还算不错,还因为他的母家便是赵家,虽只在先帝时方得势,朕也不想得罪士族。
而且各藩王之间错综复杂,朕也不想打草惊蛇·当时,便是这个人站在朕一边,如今,他和朕又想到一块去了·”·独孤承不说话了,末了笑道:“果然我也是个自私的人。
不过,如今临淄王帮着东征,不是证明陛下您当年的抉择英明了么”·轩辕揉他的脸:“口蜜腹剑,你也就这个时候才会讨好朕·”·独孤承笑得**:“话说回来,你遮遮掩掩的那个宠臣是谁啊”·轩辕落落大方:“还能有谁。
顾秉那个不省心的·”·第七章:徘徊四顾自惘然·顾秉一觉醒来,便发现不知何时有人跪在床边,仔细看发现是轩辕随身的暗卫,鱼鹰··“顾大人,非常时期,陛下命下官贴身护卫大人。”
顾秉没有拒绝,点了点头··鱼鹰双手呈上一物,接着道:“这是陛下对密报的批复·”·顾秉接过一看,除了寥寥无几的朱砂圈点,皆是“准奏”,“照办”这般的字样,不由苦笑。
看到最后一张,却不是顾秉本人所奏,而是一份顾秉与靖西王书信往来的复件·若是旁人看见,怕是两股战战,但不知为何,顾秉心中毫无惊惶之意,即使从头看到尾,轩辕一个字都未批复。
顾秉不动声色:“一路风尘辛苦了·你下去休息罢·”·穿戴整齐前往户部办公,雪片一般的邸报,堆积如山的账目,铺天盖地的各种奏折,简直像是一座坟冢,把顾秉生生埋在里面。
暮气四合之时,顾秉方核算完江南道的捐饷,秦泱便来了,脸色铁青··顾秉皱眉,就听秦泱道:“出事了,快去中书省·”·一进门便见黄雍几乎是侧躺在榻上,几个太监在帮他顺气;赵子熙面无表情,手紧紧攥着杯子,牙关紧闭。
顾秉看秦泱:“到底怎么了”·秦泱苦笑:“北疆那边提前打起来了,临淄王的军队却迟迟未到·”·顾秉愣了愣:“战局如何就算未有援兵,以我军精锐也不至一败涂地。”
赵子熙插话:“以我看,比一败涂地也强不了多少·燕王谋事十年,修城筑池,固若金汤,我军强攻不下,何其被动,大军停在怀州好几日了·”·秦泱直叹气,看顾秉:“我军粮草只能撑两个月,之后筹措的速度肯定比不上消耗的速度,战事如此,如何不让人心焦。”
缓缓踱步到窗边,看出去,天边的流云被残阳染成血红,黑暗慢慢弥漫开来,直至再无光亮··“陛下如何了”顾秉终于问道。
赵子熙没好气:“陛下自然是待在军中了,龙体康健好得很·”·顾秉沉吟:“西蜀那边呢可有消息”·秦泱道:“西蜀王势如破竹,虽部分兵力被吐蕃牵制,但按照这个态势,一月之内,占全剑南道还是有可能的。”
顾秉默然:“到了这个时候,不动用南衙府军恐怕是不行了·”·赵子熙又惊又怒:“顾秉,你在开什么玩笑·此时此刻,朝廷本就捉襟见肘,你再把南军派出去剿蜀,谁来镇守洛京又多了那么多粮饷,你从哪搞来”·顾秉冷笑:“不然又如何坐看西南边陲落入敌手还是等着燕王西蜀王一从东北,一从西南,两面夹击”·秦泱也急道:“勉之,还有靖西王呢。”
顾秉淡淡一笑:“至于他,我担保他是不会作乱的,最多不过隔岸观火,虽不用担心,但他也是不会出手的·”·一直未语的黄雍缓缓开口:“为今之计,先是尽量筹措粮饷,以解燃眉之急。
南军共有十万,先着调集五万与吐蕃夹击西蜀叛军·勉之,粮饷的事情,你还有什么办法”·【帝策臣轨—竹下寺中一老翁(59)】·顾秉苦笑:“搜刮钱财这种事情,伯鸣兄其实比我擅长,可惜他跟着陛下亲征去了。
下官愚钝,只会些杯水车薪的笨办法·”·说罢,顾秉吩咐下去:“太府寺及内宫一年要花叁拾万两银子,如今削减至五万两,原先的宫女,也放出一万。
乐府教坊全部关闭,歌姬舞姬尽数去了贱籍,让他们自谋出路·”·众人皆默然,顾秉又道:“今年百官的俸银,九品至七品官员,一人捐出十石,六品至四品,一人捐五十石,而三品以上大员,一人捐百石。
所有富商巨贾,武林豪强,有子孙未去征战的,每户按人丁再征一次免役税·”心算了下,“这样加上前面大内省下的,还可以再凑齐一个半月的粮饷·”·众人沉默,赵子熙轻轻道:“顾秉,你会被人恨死的。”
顾秉坐下,只觉得心悸体寒,甚至连气都喘不过来·闭上眼睛,死咬住嘴唇,那种欲吐的眩晕感才缓和了些··“临淄王到底做什么去了为何还不到就算是用爬的,也该到了吧”秦泱有些烦躁地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顾秉轻轻道:“或许,他有他的打算吧·我去看看太子的功课·”·御书房内,轩辕冕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读毛诗,四皇子轩辕晋坐在他旁边看弟子规,皇长子则和三皇子坐在一处,除了太子,每人身边都有些伴读。
“臣顾秉拜见太子,四皇子·”·两个孩子看到他都很高兴,眼巴巴地看着西席刘师傅··刘师傅有些为难:“顾大人,不是下官苛刻,只是皇子们还未默诵。”
顾秉轻笑:“不如今日请师傅卖个人情予本官,天气炎热皇子们中暑了也是得不偿失,还不如早些让他们回各自寝宫温书·本官保证,几位皇子明日都会一字不差的,对吧”·皇子们很雀跃:“对”·师傅无奈,挥挥手。
其他皇子都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顾秉看轩辕晋:“四皇子上次的伤可好些了”·轩辕晋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早就大安了。”
顾秉笑笑:“林昭仪应当还在等皇子呢,还是早些回去吧·”·轩辕晋行礼告退,太子拍拍他的头算是告别··“亚父那么忙,怎么今日突然来了”·顾秉一怔:“亚父”·太子笑眯眯地:“父皇亲征前,孤曾经问过他,您都当上平章事了,以后是不是可以称您为相父。
父皇没同意,说那个太生分,让我喊您亚父·”·顾秉皱眉,太子又道:“您也别忌讳,父皇不是霸王,您也不是范增,他是不会猜忌您的·”·顾秉似喜似悲,笑笑:“殿下若是喜欢,便这么叫罢。”
回府时候已是夜色深沉,顾秉辗转反侧却毫无睡意··直到月上中天,顾秉猛然从床上跃起,点起烛火,找到和靖西王的书信··在右下角最不起眼的地方,有两行极微小极潦草的字迹。
“初与君相知,便欲肠肺倾·只拟君肺肠,与妾相似生·”·第八章:绕山铁马走黄尘·在朝中众臣为西蜀叛军而提心吊胆时,轩辕和随他北征的将领们已经在檀州密云郡城外困足了三天。
将士们都被炽热阳光烤的没精打采,轩辕才发现比起传言中北国呼啸的风雪,更可怕的却是如斯艳阳·赫连独孤他们几个都顶着烈日谋划部署,周玦却穿着一件苏绣蚕丝的白袍赖在车里,死活不肯出去。
轩辕有些头痛地看着他:“朕在想,为何要把你带来”·周玦没精打采道:“其实若是陛下换上勉之,臣也会觉得很圆满·”·轩辕没心思和他调笑:“天气如此炎热,铠甲沉重,穿着也许会中暑削弱战斗力,褪去了,面对敌人的进攻就会毫无防御之力,若是你,你会穿着还是褪去”·周玦眉眼狡黠:“陛下没有注意到么赫连将军亲自挑选的北军即使负重二十斤在这么热的天气急行军,依然可保持一定的战力。”
轩辕笑:“那又说明什么呢”·用小兵打来的河水洗了把脸,周玦舒爽地叹气:“这才是人过的日子……陛下,很多时候,每个人都可以做到很多以前从不敢想的事情,只看你是否努力。
寒门子弟经过历练能够成为独当一面的宰相,散兵游勇经过锤炼自然亦可成为不惧水火的劲旅·”·轩辕低笑:“想说顾秉便直说好了,何必遮遮掩掩的。”
挑开车帘,向南方望去,“何况你把勉之比作朕的士卒,本就不太合适·”·周玦悠然饮茶:“臣错了,顾秉不是士卒,是陛下的知己·”·轩辕无视他语气**,淡然道:“你确实错了。
如今顾秉就像是朕的铠甲,穿上也许一路会行走得很累很苦,甚至如同火炙,但若脱掉,可能就会死,而且会让朕觉得不安·”·周玦沉默半晌,轻轻道:“只要战事得以休止,陛下和勉之则再无阻碍。”
轩辕看他:“倒是你,朝中之事,无论结果如何,那人和你有何牵连·你都要记住,朕以前,现在,还有以后都是信任你的·”·洛京下起了大雨,钦天监的莫监正战战兢兢地被人请到中书省,像他这样的小官,一生都未必有几次机会能够见到三品以上的权贵,更何况是当朝宰相,炙手可热的顾秉。
“下官莫聪拜见顾大人·”·顾秉比他想象中年轻清瘦,也比想象中随和亲切些·他笑笑:“莫大人辛苦了,路上似乎淋了些雨上姜汤。”
“谢顾大人”莫聪受宠若惊··喝了口姜茶,莫聪忙问道:“不知大人召见下官所为何事”·顾秉双眉紧蹙,颇有心事的样子:“洛京连日大雨,不知道蓟北近日如何”·莫聪毕恭毕敬:“下官等人这几日夜观天象,推算节气,若不出意外,蓟北应该也在下雨,而且恐怕会延续到一个月后。”
见顾秉眉头锁的更厉害,莫聪拍胸脯道:“不过大人不用担心,这场雨必是喜雨,对农耕不仅无害,还是极其有利的·北方本就易旱,若是……”·顾秉打断了他:“好了。
我只问你,雨有多大会否影响到行军”·【帝策臣轨—竹下寺中一老翁(60)】·莫聪犹豫:“这个,臣也不清楚,但臣猜想应该不至于吧”·顾秉很疲惫地挥挥手:“知道了,多谢你。
下去吧·”·窗外细雨**,不知道滴尽了多少相思情意·“这下好了,天气不热了,你满意了吧”赫连没好气地看着周玦,满脸唾弃之色。
轩辕背着手听着硕大的雨滴砸到车顶上,发出如同战鼓一般的声音··“表兄,怎么办”独孤承问道··轩辕回过头来,众人看见他的表情均是一阵恍惚。
自从轩辕登基,便收敛了原本有些乖张的性情,众人也似乎再未见过他如此华光四射,锋芒毕露的样子··轩辕嘴角微微勾起,眼睛里却闪着危险的光芒,如同暗夜里四处逡巡的猎鹰:“朕有个好主意,虽然有些冒险,但朕却很想试一试。”
几人互相看看,周玦苦笑道:“既然陛下如此说了,那臣等也没有反驳的必要了吧”·轩辕神秘一笑:“此事极密,朕也没有十全把握。
你们但凡配合便是了·”·顾秉坐在案边,对着一份战报发愣··北征的十万大军,竟然于两日之间绕过密云,疾行一百二十里,径直向着渔阳去了·如此,他们便孤军深入蓟北,离燕王的主力也就是不到百里的距离了。
可双方却迟迟不交战,隔着幽州城池对峙起来··虽是公认的揣摩上意的个中高手,但此番轩辕的深意,顾秉是真的不懂··他更不懂的是迟迟没有消息的临淄王,他和他所号称的五万大军似乎从出征那日起就消失在天启域舆图的某一处。
顾秉甚至都不再确定,当他们突然出现的时候,会以怎样的姿态,临淄王轩辕昭昱的强兵利剑是会斩向逆贼燕王,还是……对着一直信任他,宠爱他的兄长··西蜀的战况倒是近来为数不多的喜事,叛军被吐蕃和南衙府军击溃,西蜀王率不到一千精骑逃往突厥。
顾秉则立刻派遣得力干吏前往剑南道安抚百姓,收编部队,并履行允诺,将轩辕的叔伯堂妹,一个豆蔻年华的小郡主嫁去吐蕃,同时通商互市··虽然聊有慰藉,但想起扑朔迷离,让人云里雾里的北疆战场,顾秉只觉得头痛。
于是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只在累极时才能小憩稍许·有时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有时也会像轩辕那般披上衣服漫无目的地瞎转,然后在一个熟悉或者陌生的地方停下来,再往回走。
更多的时候,顾秉会回到中书省或是府中的书房,在案牍卷宗中熬过许多天光,直到东方大白·几日下来,原本就清瘦的顾秉更是形销骨立,别说秦泱黄雍几个逼着他多加将息,连为人刻薄从不管闲事的苏景明都催他休养,免得面白无华,病体支离让人觉得白日撞邪。
遇到这种场景,顾秉多半付之一笑,换来旁人数声叹息··可顾秉没有办法,担心到了极致,闭上眼尽是北疆·朔风猎猎的北疆,暴雨惊雷的北疆,箭矢如雨的北疆,血流成河的北疆。
轩辕明明该在那里,可他却找不到他··第九章:垂死病中惊坐起·河北道的雨季竟是如此漫长,甚至连这个夏日都有些不同寻常的寒冷·轩辕黑色披风外加了件蓑衣,很是不修边幅地斜靠着辕门,远眺着幽州城。
巨大的城池如同一头黝黑的恶兽蛰伏在地府入口,随时等待着将来犯之人拆卸入腹··“建造这座城池想必花了不少银子吧”轩辕懒懒地问道。
周玦缩在厚实的貂裘里抵御阴冷的淫雨:“顾秉的密报上说耗尽了河北道三年的赋税·”·轩辕很是漫不经心:“勉之真是没见过世面,诸王之中,朕的这个王叔算是小气,听说西蜀王为爱妾打造的黄金屋就不止这个数。”
周玦打哈哈:“那陛下考虑送勉之什么翡翠榻,珊瑚树还是玛瑙楼”·轩辕笑:“要当昏君还不简单朕大可考虑效仿汉哀帝,无边江山朕与他共享嘛。”
周玦忍不住白他一眼:“陛下有些自作多情了,人家顾秉的志向怕是周公管仲,怕是未必愿意当您的董贤啊·”·轩辕笑的没皮没脸:“那无妨,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大不了朕去当他的男宠便是了·”·周玦长叹一声:“陛下,臣抛家弃舍随陛下亲征,不指望能立一番功业,可也从未想过要陪陛下站在冷雨之中讨论陛下的闺房之事。”
说罢,指指身后的营帐,“陛下,您不觉得您应该解释一下么”·若是有胆大的细作前来查探便会惊讶地发现,这北征大军的营帐竟是十帐六空,起码六万大军连同大将军赫连杵,右将军独孤承都趁夜离开主营,不知去向。
“陛下,你到底怎么想的,能不能和微臣透个底·”周玦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轩辕看他一眼:“天天站在这里,是不是有些无聊我说伯鸣,要不咱们出去跑一圈吧”·此刻的中书省众人却是忧心如焚。
眼看着粮草都快耗尽,轩辕和他的二十万大军,却迟迟不见动作··由于顾秉已经连续高烧三天,被太医强令留宫卧床,于是众人便只能在太极殿的病榻上商讨此事。
秦泱一进宫门就瞥见顾秉脸色惨白地躺在榻上读着邸报,不由得皱起眉头:“都已经病成这样了,为何不回府休息”·顾秉苦笑:“御医不让。”
一旁伺候着的素娘道:“林太医是担心大人回府之后又殚精竭虑,操劳过度,才硬把大人留在宫中的·”·顾秉讨好地笑笑:“下臣留宿宫中,本就与礼制不合,秦兄要不偷偷和赵子熙说声,参我一本或是参太医院一本,好把我放回去”·“在顾大人眼中,我就是四处谗害同侪的小人么”赵子熙不知何时缓步踱了进来,手里还带了个紫檀木的盒子。
随手扔给素娘,赵子熙漫不经心道:“三十年的老参,拿去炖了·”·顾秉笑笑,并不和他客气:“如此便多谢了,下回有机会再还礼吧·”·接着黄雍也到了,四个人坐下来互相看看,一时之间竟都是无语。
黄雍资历最深,故而第一个打破沉寂:“你们说,陛下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凭着老夫对陛下的了解,陛下做事多留有后招,不会冒险,可也不会如此保守。
此事看来,还真是蹊跷·”·顾秉强撑着坐起来:“可粮草实在是不够了,若是再因为粮草的问题,重蹈元佑覆辙,那……”·【帝策臣轨—竹下寺中一老翁(61)】·众人均是有些同情地看顾秉,轩辕临走时任命他为户部尚书,实际上就是让他负责大军的粮草,顾秉此番病成这样,怕也是三分急三分气还有四分是忙出来的。
“陛下的密信里怎么交代的”秦泱看顾秉··顾秉苦笑:“反正这一个月,陛下是没给我任何消息·诸位呢”·赵子熙冷冷道:“我入朝以来还没见过密信长什么样子呢。”
黄雍和秦泱也皆是摇头·顾秉忍住胸口汹涌的痛意,抽出几分户部的卷宗,看从哪里能再盘剥些银子出来··半晌,顾秉抬头,目光冷冽:“这件事情本来打算缓一缓的,现在看来恰是好处。
我决定,取消对盐铁以及酒的征税·”·众人知他有下文,便一起等他说完··顾秉闷咳几声,须臾道:“从此,盐,铁专卖,而酒则专卖和征税并举。
此事从明年开始推行到各州道台,今年先从京畿开始·”·众人对望几眼,黄雍叹:“虽然此法可以开源,但毕竟慢了些,于战事无补啊·”·顾秉沉默,又倒回榻上去。
“谁”秦泱突然问··众人只见一道黑影从窗口跃入,站在顾秉身后,赫然是名黑衣劲装男子··“鱼鹰,何事”顾秉淡淡问道。
众人才明白过来,此人应当是轩辕的贴身暗卫,想来是留下保护顾秉,更为他搜集消息的··鱼鹰声音不大,但却很清晰:“北疆传来消息,独孤将军率兵三万攻克岐沟关,迫降涿州,进逼幽州;大将军赫连杵兵趋定州,又分兵三万进屯赵州,以阻青州援军;又命周德部进围易县。”
顾秉对兵法毫无钻研,却也知道此是围城打援,各个击破之策,不由得脸色稍霁··“陛下呢”秦泱忍不住问道··鱼鹰看了眼顾秉,斟酌字句开口:“分兵之后,陛下与周大人率兵在围困幽州。
前日陛下独自率几百骑打探消息,然后……”·“然后如何”赵子熙也慌了··顾秉双眼死盯着鱼鹰,生怕他说出什么不祥的字句来。
“然后,遇到叛军,下落不明·”·众人还没来得及惊惶,就见顾秉嘴角兀然溢出血迹,然后向后猛栽下去··黑甜的睡梦里,似乎有人在和他说些什么,而后将他推倒在地,烛火亮了,那个人的面目和他手中的利器一样分明。
顾秉向来敬重他,在东宫,在朝中··当顾秉带着江南特有的怯懦和敏感步入东宫,在一群名门子弟风流俊彦中黯然失色如履薄冰的时候,是他常提携教导,教会他做人做官的道理,也曾在几个孤苦清寒的节庆之日,前往他府中一聚,方感到官场一些人情。
当顾秉青云直上之时,他也曾语重心长,留下警示语句,直到顾秉出将入相,他也从不曾嫉恨分毫,对待顾秉一如往昔··可谁能想到竟是他··顾秉悠悠醒转的时候,那人坐在灯火下,淡淡地看着自己,像是一个陌生人。
顾秉轻轻道:“没想到,真的是你·”·第十章:天涯多少故人情·“想不到真的是你·”顾秉缓缓坐起来,微微扬起头··有人坐在阴影里,神情冷峻,玉带金鱼。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顾秉笑的像哭一般,“阿史那乌木,子阑兄,还是……”·他的语气很轻,带着几丝讽刺:“秦大人”·秦泱看他一眼,疲惫不堪的样子:“你还是躺下休息罢。”
顾秉瘫回到枕头上:“你是要软禁我么”·秦泱摇摇头:“大局在握,软禁你并无用处·”·顾秉闭眼:“十五年的谋划,世人都说我顾秉善忍,到底还是不如你。”
秦泱笑了:“你错了,我二十一岁入朝,至今十七年有余,若说开始策划此事,恐怕有二十年了·”·说罢,他端起桌上的瓷碗:“先喝药吧,等会还有赵子熙的老参。”
顾秉没有犹豫,接过便喝掉了··顾秉看着他把空碗放回去,轻声问道:“我一直在想,你们的计划可能并不是里应外合拥立燕王那么简单吧那不值得你花去二十年的时间。”
秦泱关上窗,重新坐下来:“我的父亲是突厥左贤王,我的母亲是铁勒的公主·”·顾秉突然觉得好笑:“可怜陛下一度觉得你是寒门子弟为你开脱。
他若是知道,恐怕要伤心死了·”·秦泱继续道:“可在我五岁的时候,我的母亲便死了·父王有更宠爱的,血统更纯正的儿子,而像我这般的杂种,便只会被当做飞鹰走狗。
终于在我十五岁那年,我被带到凤翔府,也就是长安·在那里,我没日没夜地学习汉话汉学,从目不识丁到出口成章,我只用了五年·”·顾秉低声道:“你一定付出过相当的努力。”
秦泱似乎有些追忆地笑了:“一切都很顺利,在我二十一岁那年,我参加了科考·你们都想不到吧我一个异族人,竟然打败了所有大唐的才子,得了状元。
你说这算是天意么”·不等顾秉搭话,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一开始,我并未被分去东宫,而是翰林院·很快我便发现,翰林院的生活虽然清闲,但对我取得名位,以待为大突厥效力毫无用处。
然后我的机会来了·”·星光惨淡,月色冰凉··他们对坐饮茶,仿佛依然是多年老友··“当时正值天启夺嫡之争初露端倪,我知道,四皇子之流为史苏两党所拥戴,而他们那里人才众多,想要出头,怕是万难。
其他的皇子,要么年级太小,要么才学不佳,要么德行不良·观察了一段时间后,我选择了嫡长子,也便是如今的陛下·我上了一封万言书,在一次朝会之后偷偷交给他。
他那时远没有后来稳重,当天晚上便急不可耐地召见了我,又过了数日,便把我要到东宫·从此我有了一展头角的机会,便按捺性子,踏实做事,力图早登凤阁·”·顾秉悲哀地看着他:“陛下也好,周玦也好,还有我们,都那么信任你。”
秦泱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之后的事情,你便都知道了·去年的时候,我渐渐感到时机成熟了,便休书一封给我们的可汗,得到批准后,我便按步骤,一步步筹划起来。”
【帝策臣轨—竹下寺中一老翁(62)】·顾秉淡淡道:“第一步,我猜便是暗示苏景明北疆的事情,意图引起陛下和我的注意·”·秦泱点头:“不错,但真正的准备工作,从元佑之后便已经开始了。
这个王朝本就腐朽不堪,你们的臣子忙着划分派系互相内斗,而君主却活在一统华夷的美梦里却不真的进取图强,可乘之机,实在太多太多·无论是收买士族,还是鼓动王族,都显得那么容易。”
顾秉摩挲着腰间的香囊,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张面孔,凤眼被愤怒点燃,失望里夹杂着微不可见的伤怀··“元佑之难,我们利用陇西贵族和山东士族的争斗,几乎是不战而胜,夺得陇右数郡。
而此番,我们便如法炮制,不过借刀杀人,这次我们的刀,是你们愚蠢的藩王·轩辕箓,轩辕笙都不聪明,但是却很听话,那正好是我们需要的·从谗害陈叔远,到诬陷梁猷,再到把燕王造反的证据一点点透给你们,最终利用削藩来挑起战争,几乎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顾秉长叹:“真是可怕,可笑亦可怜·你是中枢重臣,怕是每次我们中书省的会议还未结束,突厥人就已经知道我们商讨时的座次了吧”·秦泱点了点头:“那日刺杀你们的刺客自然也是我派去的,而陛下亲征,我也是大力赞成。”
顾秉深吸一口气:“那我就有些不明白了,你为何不一鼓作气,让我死在牢里”·秦泱深深看他一眼:“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过要谋害你。
因为连你的出现,对我来说都是一个意外·我的计划里有周玦,黄雍,赫连杵,苏景明甚至赵子熙,但是却单单漏掉了你·”·顾秉也看他:“那多谢了,没把我也算计进去。”
秦泱沉思:“你带来好几个变数,其一,不知你和周家的那个公子是如何做到的,靖西王还是被牵制住了,变得畏手畏脚,没能与我们合作;第二,你出头提削藩的事情,还有轩辕昭旻拼死也要保你;其三,不知他是否有所察觉,把你升到比我还高的位置,并让你负责北征大军的粮草。”
抬眼看了顾秉一眼:“我一直想,若是中间有什么差池,怕就是在你那边出了问题·”·将被子向上拉了拉,顾秉感到有些想睡了··秦泱却开口:“轩辕昭旻真是个庸才,大军的粮草明明只够两个月,他还一路磨磨蹭蹭浪费时间。
就算他能够侥幸取胜,为防万一,我在鹰扬卫里也安排了得力人手,只要轩辕昭旻出了大营,便必死无疑·时至今日,胜负已分,对他的忠诚已经毫无意义,说实话,从你入东宫起,我便很是欣赏你,不要执迷不悟,你这么年轻,还是为以后考虑考虑吧。”
顾秉抬眼看他:“虽然你我都知道,我是不会应允的,但我还是有些好奇,你能给我什么好处”·秦泱笑道:“周玦和黄雍的位置随便你挑,若是你仍然不满,封侯也未尝不可。”
顾秉点了点头:“既然你说过不会软禁我,那么我行动依然自由吧”·准备出门的步履顿了顿,秦泱回头:“自然是可以。
甚至今日的话,你尽可以告诉任何人,只要他们相信·”·第十一章:杀气三时作阵云·穿着沉重的铠甲,在夜雨中狂奔,轩辕似乎感到有什么在血液里叫嚣,那种疯狂的激荡让雨滴砸在脸上的痛楚都显得诗意起来。
或许是骨子里对征战和杀戮的渴望,让他手持祖辈的宝剑和马鞭,驰骋在陌生的北疆,为了姓氏的荣耀和君主的责任··叛军中的细作传来消息,燕王很有可能已和突厥勾结,不日会有突厥精骑驰援赵州。
事发突然,瞒着周玦作此决定,现在还不知他是如何的暴跳如雷··身后的八百骑,都已和自己一般,乔装为突厥人,向着赵州而去··“什么人”有人从城墙上探出脑袋。
轩辕身边的一个勇士用突厥语说了几句,那人又叫道:“等等,我去找个会突厥语的人来·”·半晌过后,似乎又有几个人爬上城楼,其中一人和刚刚的勇士用突厥语对话起来。
“主子,他们要凭证·”·轩辕笑了笑,把一张纸摊开高高举起,身边的人点燃烛火好让城楼上的人看的更清楚些·楼上的人似乎是信了,便打开城门,轩辕等人便堂而皇之地进了赵州城。
他们几人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便有几个人蹙拥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踱着官步走过来·轩辕有些想笑,莫名觉得留在朝中的群臣颇为顺眼,难不成自己是按照长相来挑臣子的么·脸上却丝毫未曾显露,上前一步拱手:“阁下想必是赵州刺史高存罢小人孟夏,是之前燕王派去突厥联络的使臣。”
高刺史哈哈一笑:“原来是孟大人,久仰大名·只是不知孟大人如何得知小人名姓”·轩辕脸上尽是谄媚之色:“大人名动蓟北,小人又如何不知呢何况来之前,小人曾经看过各州刺史司马的画像,所以还是认得的。”
高刺史觉得此人知情识趣,戒备之心又淡了两分:“不知孟大人前来,可是有了什么变故么”·轩辕叹口气,看了眼身边的人,拉着高存站到一边:“高老兄想必也知道,为突厥人做事,难啊。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做餍足,这不,又狮子大开口问我们要牛羊财帛·小弟还在想怎么和燕王开口呢·”·高存极为同情地看着他:“唉,这事情,愚兄倒也有心无力了。”
轩辕愁眉苦脸:“算了,我们就在这休息一晚,明日还要赶路呢·也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活着和高刺史把酒言欢啊·”·用了些好酒好菜,略略休整了两个时辰,第二日,轩辕便向高存告别,出了赵州。
可他的身后,却只有七百余人··“陛下,我们下一步怎么做”·轩辕抬头看着晴空中的飘来荡去的几朵白云,突然想到了顾秉,心旌一荡。
“陛下”·轩辕回过神来,挑眉一笑:“咱们去下博桥,然后你们几个在那儿等着·若是有个长着美髯,虎背熊腰的将军带着军队经过,你们便告诉他,他速度太慢,朕性子急,自己去找突厥人喝酒了。”
两天后,蓨县东南三里地的地方,有六百多个鬼影悄悄闪进了突厥援军大营,纵火烧了突厥粮草,同时千里之外的突厥国都大利城,有一死士暗杀可汗成功后自尽,由于早先便自毁容颜,故而连姓名都未留下。
【帝策臣轨—竹下寺中一老翁(63)】·可怜金顿可汗临死前都未想到,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十年,鞍前马后任劳任怨,甚至救过自己性命的丑陋仆人竟是轩辕埋下的暗桩··轩辕下棋,或许有冷棋,可绝不会有废棋。
之前凭空消失的临淄王轩辕昭昱却带着几万大军借道契丹,骚扰突厥边境·金顿可汗的几个儿子又抢夺汗位闹得不可开交,突厥内乱,无暇南顾,加上援军粮草被烧,无心恋战,便几日之间撤的干干净净。
至此,燕王失援··大将军赫连杵依照之前的约定赶到下博桥时,发现只有几十个突厥士兵在等着自己·在犹豫是打是招降的时候,对方却亮出了雄鹰的标志。
当即,赫连杵便率兵强行攻城·由于之前轩辕曾趁高存不察,偷偷留了几十人下来充当内应,打开城门,攻城的过程显得意外的顺利,为防燕属州县赴援,赫连决定一鼓作气,先取外围,孤立幽州。
便连派数位大将取下瀛洲,儒州,顺州,檀州·而他自己则率着大军前往幽州,继续攻城··而轩辕带着那六百骑来到了居庸关·远处已经可以看见浩浩荡荡的军队向着此处行进。
轩辕回头,看着身边的勇士:“你的突厥语说的很不错·”·那勇士笑道:“臣原先在鸿胪寺当差,是陛下亲自向少卿大人要来臣的,陛下忘了么”·轩辕意味深长道:“阿史那乌木的汉语说的也很好。”
勇士的瞳孔陡然放大,轩辕手里的箭矢挑断了他的咽喉,而他手中的剑甚至还来不及出鞘··“拖走·”轩辕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数年不见,皇兄杀人越发利索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轩辕回头一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有个青年男子稳步登上城楼,俊美雅致,乍看和赵子熙还有几分相像··轩辕见他未穿战甲,便打趣道:“三弟如此穿着,可是刚刚游湖归来”·轩辕昭昱没好气地看他:“皇兄你自己是不是要反省下,未继位时,就没几个人看好你。
千辛万苦把皇位搞到手了,却又没几个人服你·士族偷偷摸摸地反叛你,藩王就干脆大张旗鼓地大动干戈,异族还时不时来掺和几脚·若不是你为人恶劣,又何至于众叛亲离”·轩辕并未动气,拍拍他的肩膀:“可是三弟你应当这样想,若没有这些人心怀叵测犯上作乱,又怎么会有朕的文治武功呢倘若没他们,朕也不过是一介庸君罢了。”
轩辕昭昱很是讽刺地笑笑:“少自我标榜了,我们快去幽州吧,免得你表弟又来呱噪·”·德泽五年七月,大将军赫连杵五万精兵进逼幽州东门,右将军独孤承五万精兵进逼幽州南门,临淄王轩辕昭昱五万精兵进逼幽州西门,而天启皇帝轩辕昭旻则亲率十万精兵进逼幽州北门。
至此,幽州沦为孤城,而河北道各地均被朝廷控制·燕王轩辕箓请和未允·八月,王师同时攻幽州诸城门,初八轩辕箓率骑兵一千,步军五千突围,未果返城。
十一日,城破,燕王被擒杀··第十二章:有怀风月空相忆·秦泱走后,顾秉呆坐了片刻,随后悄悄从上次的密道前往轩辕寝宫下的密室··太子脸色惨白,抱膝坐在榻上,身旁跟着几个忠心的暗卫,看到顾秉,眼泪便忍不住簌簌地落下来。
“亚父”轩辕冕奔过来扯住顾秉的衣袖··顾秉揽住他,轻轻安抚:“没事了,不会有事的·”·轩辕冕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自我克制般说道:“亚父,他们说父皇不在了孤不相信。”
顾秉竟然还有心情和他玩笑:“你那么恨他,不是希望他早些到地府和先皇后团聚么”·“亚父”小太子看着顾秉眼中戏谑的笑意,顿觉无力,但也真的放下心来。
桌上有些糕点零嘴,小太子推到顾秉面前:“亚父为战事奔波劳碌,想来已是非常饥乏,为朝廷计,还是用些吧·”·顾秉笑笑,拈了一小块放入口中,顿时觉得方才在中书省的郁卒去了三分。
小太子笑笑,又道:“亚父,刚刚孤差人把四皇弟送去他舅舅那儿了·孤怕不安全·”·顾秉点点头:“殿下顾念棠棣之情,臣很欣慰·”·撇撇嘴角,小太子有些不满道:“亚父能不能直接说‘我’呢用臣什么的,显得好生疏。”
顾秉微笑:“那殿下为何自称孤呢”·小太子皱鼻子:“孤自小便说这个,习惯了·”·顾秉觉得他那个神情实在是有些像轩辕,不由也笑着道:“臣也习惯了。”
太子显得有些心事重重:“既然父皇无事,也不知道战事如何·孤担心的是,有心之人利用父皇遇险的谣言来煽动人心,尤其是利用皇兄皇弟·”·毕竟是轩辕的儿子,才六岁就已想的如此深入,稚子天真,无忧无邪离这些天家骄子何其遥远。
顾秉又想起生死未卜的轩辕来,顿时又有些喘不过气··“亚父”太子抓住顾秉的手,满脸关切··顾秉强颜欢笑:“陛下圣明,早有安排,太子好好休养温书,别担心。”
第二日,顾秉没去朝会,而是坐在悦君楼的雅间里等待··小二送来忘尘叟的密信,周琦似乎是回了北疆,而之前蠢蠢欲动的靖西王似乎也安定下来,甚至派出专使前往北征大营。
到了午时,吴庸很是忐忑地走进来··“顾大人·”·“吴兄·”顾秉笑着还礼··吴庸坐下来,欲言又止的样子。
顾秉波澜不惊:“怎么了”·吴庸搓着自己的手指:“今日顾大人未去上朝,大家都很担心·传言顾大人一病不起,看来是有心之人造谣了。
对了,顾大人·”他似乎是求证般地看顾秉,“陛下,到底如何了”·顾秉低头,看着杯中的茶叶上下浮沉:“其实我也不知道。
但是我希望他平安无事·”·吴庸皱眉:“这样我反而放心了,若是顾大人你信誓旦旦说陛下无碍,恐怕我还要猜疑几分·那陛下既然无恙,那为何北疆战事一点消息都没有”·顾秉苦笑:“因为传不回来。”
“这……”·顾秉看他:“我今天找你其实不是打探消息的,只是想和你随便说说话·一同入仕的众人,如今只有你能同我说说话了。”
【帝策臣轨—竹下寺中一老翁(64)】·吴庸也叹了口气:“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我觉得顾大人官虽当得大,但真的挺可怜的·”·顾秉有些动容。
吴庸自顾自道:“我们虽然官位不高,但是胜在日子清闲,俸禄也够温饱,像我们这种油水衙门,时不时还有些贴补·平日里呼朋唤友,踏青寻春,欢聚小酌都是常事,身体不适便偷偷懒,做任何事都有上面的人顶着,得过且过,既不用负责任,亦不用担风险。”
·顾秉静静地听着,脸上依然带着清浅的笑意··“有的时候,我会想起十年前刚认识顾大人的时候·虽然也勤于公事,可也会和我们一起偷偷懒,说说话,虽然不太爱笑,可眉头也不是紧锁着的。
其他人,虽然也许不把大人放在眼里,可总不会变着法儿去置大人于死地·如今大人的官越来越大,基本是两人之下,万人十万人之上,那是用什么换来的呢”·顾秉沉默,吴庸喝了口酒,接着道:“一度囹圄,病体支离,猜忌嫉恨。
今日朝会,还有人暗示大人是蓟北同党,被秦泱秦大人怒斥一番才作罢·”·顾秉有些无奈地笑了:“这其间的关节,怕不是一两句就可以讲清楚了·其实我也没你们想的那么凄苦,你多虑了。”
吴庸似乎是喝多了,舌头都卷了起来:“大人,实事求是地说,我是不相信你修道一事的·道家讲究的是清静无为,可大人处处都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若是真修的是逍遥道,那大可效仿王摩诘,何必在宦海中汲汲营营呢可大人又不全然是心系天下之人,真是看不透。”
晃着酒杯,一饮而尽,顾秉轻轻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陛下恩德,山高海阔,纵然是穷尽一生之力,怕也是报不完的·”·话毕,却见吴庸趴在桌上,头都抬不起来了。
顾秉放下酒杯,一个人沿着街道回府·路过洛河,似乎又看到清波荡漾中摇摆的两盏河灯,还有痴痴傻傻的两个人··有个算命先生蹲在河边,衣衫褴褛,似乎没有多少生意。
顾秉走过去,犹豫了下,扔了锭碎银子给他··那先生抬眼看他:“算什么”·顾秉犹豫了下:“抽签吧,最简单·”·那人摊开一张皱巴巴的纸,递了毛笔给他:“是仕途,姻缘,功名还是求子”·“姻缘吧。”
话一出口,顾秉便觉得自己似乎是疯魔了··那人带着几分嗤笑地看着他,拿出一个签筒,里面放着几十支制作粗糙的竹签··“月老灵签抽两次,第一次测你们的缘,第二次测你们的姻。”
顾秉几乎是苦笑了,他们二人哪里有什么姻缘可言或许是相思成狂,又或者是借着酒劲,他几乎是放肆地在脑中勾画着轩辕的面容,然后缓缓掷出第一根。
那人看了眼,平板地念:“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看来贤伉俪是在分离当中,此为中下签啊·”·顾秉淡淡一笑,又抽了一根··“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至死不渝,这算是上签还是下签呢”·顾秉笑了笑,拿起两根签放入怀中:“多谢了·”·那人嘿嘿一笑,在后面喊道:“公子,看你为人厚道,我便附赠一句,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啊。”
顾秉挥挥手,身影隐没在阡陌深处··是夜,清心熄灯的时候,隔着轩窗瞥见顾秉一个人躺在院中的石榻上,手里捏着两根竹签,呆呆地看着月亮··仿佛那里有想见的人。
第十三章:细把离肠和泪说·顾秉也许永远会记得这一天··德泽五年八月初三,凤阁中书省··众人皆是默默无语,直到秦泱打破沉默··“我知道,中枢五臣,我的品秩最低,本轮不到我开口张罗。
但如今形势,已容不得我们再犹豫不决·”·赵子熙微微扬头,似乎在发呆,又似乎在沉思·黄雍端着茶杯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仿佛老迈的精神再承受不了任何的风雨。
顾秉木然地摩挲着手中的香囊,偶尔指甲划过手指,却连心脏都跟着刺痛起来··赵子熙环顾一周,发现其余几人都不接话,便硬着头皮开口··“我的意思是再等一等。
诸位怎么看”·黄雍老谋深算,看向秦泱:“子阑,那你觉得若是册立新君,立哪位皇子更为合适”·秦泱似是苦恼地想了想,谨慎地开口:“这个,下官也不知道。
但下官猜想,很有可能陛下亲征之前,会留下蛛丝马迹·”·赵子熙目光闪烁:“刚刚我差人去看过了,太子不在东宫·目前宫内只有皇长子和皇三子,不知诸位是否知道其他皇子的下落”·几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秦泱转头看顾秉:“太子和勉之向来亲善,四皇子的舅舅似乎在户部任职·你知道么”他口气,并不是疑问··顾秉抬眼看他,眼神如古井般沉寂:“秦兄,我以为此事,还是再等一等罢。
第一,还没有确切的消息证实陛下已经不在了,或者北征大军已遭溃败;第二,就算陛下真的遇到什么不测,中枢五人还缺周玦周大人,而且需要和其他宗亲商讨,并不是在座诸位就可以定下的;第三,”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也算是最重要的一点,若是北征大军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恐怕我们先要决定的是如何应付外敌,而不是迎立新君。”
他这一番话,也算是有理有据有节,赵子熙在心中暗暗称是,却碍于资历,不能第一个表态··秦泱看向黄雍,黄雍也注视着他,一时间,气氛有几分诡异。
黄雍终于叹了口气:“陛下出征前,曾和老臣透过底,中枢众人中怕是有奸细·老臣虽是久久不愿相信,但为江山社稷依然还是忍痛做了一番猜测·周玦和赵子熙是老夫看着长大的,又是陛下姻亲,荣损与共。”
他已有些浑浊的老眼扫过秦泱和顾秉··“二位出身寒门,又后入东宫,并不是老夫不相信二位的为人,只是……”·秦泱微微一笑:“下官知道,只是我二人的官阶和职权,确实惹人误会。”
黄雍看顾秉,顾秉却依然浑浑噩噩,仿佛还在梦中一般·黄雍摇摇头,继续道:“实不相瞒,老夫当时猜的是你,顾大人·”·顾秉抬眼,迎上黄雍抱歉的眼光,笑了,冷如同山中白雪,又暖如三月朝阳。
【帝策臣轨—竹下寺中一老翁(65)】·“顾秉才学鄙薄,能到今日之地位本就侥幸,黄阁老的怀疑不无道理·”·秦泱看顾秉的眼神有些复杂,仿佛在疑惑为何顾秉不为自己辩解。
赵子熙感到再无可能置身事外,不禁皱眉道:“朝廷严禁结党,可我们现在做的,和私结朋党又有什么区别我是真的不喜欢这种事情·”·可黄雍只定定地看着他,眼中的逼迫意味不言而喻。
长叹一声,赵子熙起身,坐到顾秉身旁:“世上没有那么呕心沥血,百死不悔的奸细·”·一时间,空荡的宫室之中,四位重臣两两对坐,又成僵持之势。
顾秉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为东宫诸人的猜疑辛酸,还是该为赵子熙的交浅言深而欣慰··“朕,信顾秉·”·一个绝无可能出现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黄雍和赵子熙都惊慌起身,而秦泱坐在椅子上,如被惊雷劈中。
顾秉呆呆地看着轩辕,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更早已忘了还要起身行礼··轩辕风尘仆仆,仍着一身戎装,连月征战,黑瘦了不少,人也略显疲态,只一双凤眼依然剪水含波,如同朗星。
他挥了挥手,便有卫士退出门去,在宫外警戒··轩辕不急不慢地走到秦泱面前,淡淡道:“既然是突厥王子,便不用多礼了·朕受不起·”·秦泱似乎已经平复过来,缓缓起身,神情倔傲。
他默然看轩辕:“陛下知道了想不到顾秉的消息递得那么快·”·轩辕摇摇头:“其实是朕告诉顾秉的·”·秦泱有些讥讽地笑笑,重新坐下来:“陛下鞍马劳顿,此事一时半会怕是说不完的,不如坐下慢慢说吧。”
见轩辕坐下,他抿了口茶,问道:“看来咄罗徳失手了?”·轩辕笑道:“朕一开始便知道他有问题,甚至远在怀疑你之前·”·秦泱点头:“那个蠢材,想来是露出了许多破绽。
那,你们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到我的”·轩辕看他,眼神悲哀:“直到勉之给朕看了你科举的考卷,朕从未对你有过任何怀疑,一直觉得你是忠正的直臣。”
秦泱有些好笑:“考卷那都是些官样文章,哪里能露出什么破绽·”·轩辕闭上眼睛,似乎是有些疲惫了:“勉之,你说罢。”
顾秉起身,走到自己惯用的桌案前,从多宝格里抽出了一张写满文字的宣纸,给黄雍看了看··“确实是子阑的字迹·”黄雍评点道··顾秉又递给赵子熙:“赵大人可看出什么问题了”·赵子熙粗粗看了一眼,摇头。
顾秉苦笑:“其实若不是年前陛下曾对臣说过一番话,再加上当时在狱中穷极无聊,臣也是看不出其中猫腻的·”·他看着秦泱,仿佛面前还是那个面冷心热的兄长:“秦大人参加的是永嘉元年的科举,对吧”·秦泱点头,不明所以。
顾秉苦笑:“那一年,其实还发生了一件大事,便是陈叔远案·以陈叔远案为界,之前依然沿用先帝年号,为元佑三十年,之后才是永嘉元年·”·秦泱脸色遽变,顾秉继续道:“诸位都参加过科举,想来也知道,本朝科举先考帖经,再考诗赋,最后是杂文,谈论时事,整整数天,大家都要待在考场,不得擅离。
陈叔远案发生在二月底,正巧在科考之前·”·赵子熙有些不耐烦地打断顾秉:“重点·”·顾秉宽容地笑笑:“我们的秦大人未卜先知,竟然在所有考生之前知道先帝决定改年号为永嘉。
而我敢打赌,在那个时候,恐怕连陛下都未必知道吧”·轩辕没有睁眼,嘴角却有温存笑意:“勉之说的没错,那个时候怕是只有先帝以及史苏二老知晓此事。”
顾秉点头:“大家都知道史阁老和乱党可是交情匪浅,若是这个理由依然牵强的话,那么赵兄,你看看诗赋的第二句·”·赵子熙读道:“醉来顿觉乡愁失,苦被霜风吹又醒。”
他若有所思,“顿字少了一横·”·顾秉看秦泱:“子阑兄全文句读都无一处谬误,却有一个别字,实在是耐人寻味·看来在中原日久,秦兄也学会了避讳啊。”
黄雍恍然大悟:“突厥可汗叫金顿·”·顾秉低笑:“一开始只是非常牵强的猜测,但陛下和我都不敢轻敌·于是陛下便有意瞒报错报战情,我也将大军的粮草少说了两个月,我们要瞒过的倒不是朝臣,却是你。”
轩辕缓缓站起来,远远凝视秦泱,声音微微颤抖:“东宫出来的每一个人,朕都视若手足,你心如铁石,朕却不能不顾十五年的君臣情分·今日这里只有我们几个,秦泱便是阿史那乌木的事情,除去在场五人和周玦,不会再有第七个人知道。”
提到周玦,秦泱脸色又变了变·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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