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之犹记小时—醉小湖心月主人(5)[高质言情]

笑傲之犹记小时—醉小湖心月主人(5)
·是的,一个名字而已··然而,不管是阿堂还是东方不败,都没有想到,对于某些人来说:就是这一个名字,已足够解开一个秘密了··譬如,一墙之隔的云三爷,此时就意味深长地笑了。
——————————————————————————————————·“方、慕、白”云三灵巧的手指转了转折扇,斜挑的双眼透出七分跋扈三分好奇,“东方不败,你竟然骗你那小徒弟说——你叫方、慕、白”·“那又怎样待本座带他回到黑木崖,他自然会知道本座是谁。”
东方不败一边高傲地笑着,一边冷冷地说道,“倒是云教主多年来大隐于市,叫我等一通好找·”·“好找尔等找三爷做甚三爷早就懒得管神教的事儿了哎呀呀,还是填填词、赏赏美人儿比较愉悦。
比不了您东方大教主志存高远”云三此时的心情还是很纠结,对东方不败自然没什么好脸色,言语中也是句句带着讽刺和挤兑的味道,“却不知东方教主不好好呆在黑木崖上,跑到这杭州来作甚”·【笑傲之犹记小时—醉小湖心月主人(88)】·“你未曾见过本座,若是真的对神教不再理会,方才又怎能叫破本座身份”东方不败微笑着不答反问,轻搭在茶杯上的指间微动,不声不响地在杯盖上掐出一个月牙形凹痕,然而凹痕周围却不见裂痕。
云三暗道一声“好内力”,不动声色地坦然笑道:·“哈哈,东方教主多想了不是天下间,有你这般修为气度的,三爷算来算去,也不超过三人——另外两人,三爷我都熟着呢,你自然是剩下的那个东方不败了。
看出来你是谁,还不是很容易的事么”·“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竟会收徒弟……”云三诡异地看了东方不败一眼,“看样子,你还没教他《葵花宝典》”·“《葵花宝典》是教中密典,”东方不败拂了拂衣袖,为自己斟了杯茶,“阿堂还未正式入教。
本座打算明日带他回黑木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今晚便是他最后享得的风月了……可惜可惜,可怜可怜”云三目露怜悯之色,“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你说你们非得修这诡异功法作甚坐拥美人难道不更有乐趣”·“你错了,”东方不败平静地说道,轻笑着抿了口清茶,颇有出世之感地回应道,“《葵花宝典》并非你所言的什么诡异功法,反而大有妙趣。
这些年来我修习着它,倒是悟到了些天人化生、万物滋长的道理·”·“哦”云三目露讶色,“按理,万物滋长所循之法,乃道家所言‘自然’二字无疑,这却是与那自残的练法相悖的啊”·“……这便是我今日见你的原因之一。”
东方不败道,“这个且不谈,我要先问你另一件事·”·云三眼珠一转,笑道,“曲洋”·“不错·”东方不败点点头,“看来他的确见过你了。
他要你回到教中”·“嗯,是这样·他说你东方大教主近年来倒行逆施,不仅教中怨声载道,而且还激化了本教与正道武林的矛盾。”
云三用扇子抵住下颔,眼睛微微眯起,“我看你也不是个白痴——为何偏信杨莲亭此人”·“杨莲亭”东方不败冷笑一声,“信他不过是因为——他不可能背叛本座。”
“……就因为他武功差劲之极,而你是他在教中唯一的依靠——就像当初的任我行与你一般”云三洞悉地说道,“你就不怕重蹈了任我行的覆辙”·“所以我才没传他《葵花宝典》。”
东方不败冷笑道,“他只是、也只能是个总管·”·“你不知殊途同归这四个字么……可叹这小小的一个总管,就要颠覆了日月神教数百年的基业咯”云三摇头叹道,“也罢,与我反正是没什么干系了。
你不必担心我会回去·既然当年我决定隐居,便不会现在改了这个主意·”·“天下熙攘,皆为名利来往·你倒是看得很开·”东方不败挑眉笑道,“就连我初当教主意气风发的时候,也爱说甚么文成武德,中兴圣教——现在想来,当真是不要脸的胡吹法螺。”
“我不也是一样——人嘛,总是要犯些傻·”云三苦笑道,“若我当初悟得到、放得开……罢了罢了,今日我却是矫情了,都多少年的事儿了,要不是刚才那个烦人的小鬼……诶,你方才说,还有一事是怎样与《葵花宝典》有关我可先说啊,对于那自残的功法,我可没什么能指教你的”·“无妨。
你出身世家,于武学一途上,所见所识高我百倍,定能助我一臂之力·”·东方不败闭了闭眼,凝神问道:·“我想问你,这世上,除了《葵花宝典》,还有什么功法有归纳百川之功效,可以化解体内窜乱之真气,使之归于气海,并能在练功者不自觉之时,自行运气行功的”·“归纳百川……《葵花宝典》竟也有这等功效”云三怔然自语,“我本以为……啧,我本以为,这世上只有那两种功法有此神效——枉我自诩阅尽天下武功,结果果然还是坐井观天了啊”·“果然有这等功法”·“不错”云三点头道,“其一,便是少林的不传之秘《易筋经》而另一种,则是你老对头任我行的吸星大法了·“不过,这两者虽然效用上相似,修炼上却有极大的不同——《易筋经》是佛门的功夫,讲求以自身之力化解不受控制的真气,以避免走火入魔;而吸星大法则演化自道家门派的绝学——其功法讲求化用外力,以壮大自身,既走自然,又走捷径。
所以,两者相较,易筋经却是不如吸星大法见效快了··“——然而,听你的意思,那葵花真气仿佛还能自行运转我虽听过《葵花宝典》以动练内之说,却不曾听闻这种以静练内的功效。
就连我方才所言的吸星大法与易筋经,也绝无这种妙用·所以,你若想通过借鉴这两种功法来寻求突破,恐怕还是白费功夫·”·“《易筋经》与《吸星大法》我自然也想到过,”东方不败摇头道,“只是我最疑惑的‘自然运转’之力,却无从解释。”
“是啊,这种情况太奇怪了……自然……自然自然嘶……我怎么觉着那么耳熟呢……”云三紧皱着眉头,目光忽然落在了方才甘草用过的茶杯上——·“……原来是这个……”他恍然大悟地以掌击击扇,然而过后却又目露异色地看了东方不败许久,自言自语道,“真是想不明白,那个人怎么可能……方……方……嘶,莫非……”·“云教主”东方不败叩了叩桌面,有些不耐地打断云三的自言自语。
“……东方啊,哈哈,不瞒你说,我想我大概知道你要找的是什么了·”·云三收起纷乱的头绪,对东方不败诡异一笑,“没错,有个呆瓜在很多年前与我讲过,世上的确有这种绝世神功只可惜,这门绝学的嫡系传人,这世间只有一人了。”
·【笑傲之犹记小时—醉小湖心月主人(89)】··作者有话要说:响应号召,过渡之章节将尽··自下章起,即入相遇倒计时之阶段矣··————————————————————————·醉觉得最近一切正常啊,哪里有虐啊=皿=·……·抹泪。
作揖··49·49、章四十六 北冥 ... ···“你知道任我行吸星大法的来源么”云三抿了口茶,缓缓说道,“这‘吸星大法’创自北宋年间的逍遥派,分为‘北冥神功’与‘化功大法’两路。
后来从大理段氏及星宿派分别传落,合而为一,称为吸星大法,那主要还是继承了化功大法一路·只是学者不得其法,其中颇有缺陷·当年任我行闭关,就是为了解决这些缺陷——要不是趁着这个机会,你也没那么快登上教主之位。”
“这些我都知道,你不必再提·”东方不败皱眉道,“那门绝学怎么又与吸星大法有关了”·“耐心些我正要说呢……”云三摇头道,“你知道吸星大法没有这功效,怎么就知道另一路‘北冥神功’也没有呢那化功大法原本就不及北冥神功,更何况那更更差劲的吸星大法先前,的确有人与我说过,那真正的北冥神功的确具备此等功效——只可惜,我当初心中另有所念,听得不甚认真,又心高气傲,并不以为然。”
东方不败自然对他念叨的那些陈年往事没有兴趣,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么说来,完整继承《北冥神功》的人,你是知道的”·“八九不离十。”
云三点头道,“现在想来,那人从一介凡夫,到跻身一流高手,不过用了短短几年——他又是名门正派,不曾跟任我行一样干过那些吸人内力的勾当,也不像你练过《葵花宝典》这等有违天和的东西。
若非如那呆瓜所言,练了北冥神功,我倒真想不出他是怎么做到的·只可惜,据我所知,他如今却是内功大损了——也不知是否遇到了跟你相似的瓶颈·”云三似嘲讽又似惋惜地叹了口气,“多少年前的事了,也亏得我还想的起来。”
东方不败心中一动,越发觉得云三所言非虚,“你说的那人,究竟是谁”·“是谁”云三哈哈大笑起来,“这却是个大秘密了除了我和某个你不认识的呆瓜,倒是无人知晓”·“所以,你应该告诉我。”
东方不败自负地笑道,“你知道,如今的你可未必打得过我·”·“你说得不错·”云三了然道,“真不知那《葵花宝典》是什么鬼东西,竟让你成长如此简直就像是直接给你灌了一个先天高手的内力”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不由一愣,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这……莫非真的是他……”·东方不败没听清楚他后面的喃喃自语,疑惑地摇摇头,不解地看着云三,“你既然知道,就应该告诉我。”
“三爷可从不做赔本的买卖·”云三嘿嘿笑道,眨眼间,便想到了一箭双雕之计,“三爷我正巧有个烦心事儿,想拜托东方教主您帮忙呢”·————————————————————————·夜晚。
云府··“哈,方慕白东方不败竟然自称方慕白……”云三斜坐在宽大的藤椅中,翘着脚,一手摆弄着一叠信笺,一手“刷刷”地扇着扇子,“这可能是巧合么……”·仔细看的话,他那把折扇背面画着的西湖山水旁的留白处,盖了一个篆体的名章——那正是“醉西湖心月主人”的印鉴。
原来,他既是以填词闻名的云三变,又是那个专写些艳书的“醉西湖心月主人”··他早年还用这个“醉西湖心月主人”的笔名写过些男女情爱,可最近十来年,大明南风愈盛,他便转而写起了断袖龙阳。
他的那些诸如《龙阳密录》、《三风十衍》一类的作品,在坊间倒也颇为吃香··不过,这世上,清楚地知道他这两重身份的人,除了书坊老板,大概就只有他的那个老笔友了——这个“老笔友”,便是那叠来信的署名人:王老。
——不错,他翻看着的那叠来信,署名都是同一个人,而寄出的时间大抵都在十年之前,而内容,则与他的得意之作《三风十衍》有关··彼时,他正处于才思枯竭、江郎才尽的窘境,正是这个“王老”信中所提的故事给了他灵感,让他写出了《三风十衍》——《三风十衍》,正是取材自“王老”提过的故事,讲述两个自小相识的男人在背井离乡多年后重逢并相爱的故事。
而“方慕白”,恰恰就是其中一个主角儿的名字··另一个角儿,则是“乔生”··按“王老”当年在信中所言,“方慕白”与“乔生”皆真有其人,只不过那两人之间的故事被他演绎和夸张了。
云三摸了摸嘴角,挑起一抹坏笑,“若那个‘方慕白’与今日的‘方慕白’果真是一人,那么那个‘乔生’只怕就是那位‘乔大人’了……” ·“不过,就算王老当太医的时候,有机会认识那人,但他身为一个普通大夫,又怎会结交东方不败这样的江湖人而且,依他所述,那个‘慕白’与‘乔生’都像是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难道,真是巧合·——可是,东方不败与《北冥神功》的关系却可谓蹊跷……·——若是东方不败就是‘方慕白’,若是那个爱上‘方慕白’的‘乔生’真的是那人……那末,他也不是没有动机传东方不败那一身绝世内力……·云三皱着眉,用力地扇了扇风,然而,除了“方慕白”这个化名,他没能从王老的来信里找到一星半点儿的与东方不败有关的信息。
【笑傲之犹记小时—醉小湖心月主人(90)】·这些来信有些都因为时间久远而泛着黄了,然而却因为纸质还算不错而大致保持着初时的平滑整齐··云三夸张地摇了摇头,又一次为自己旺盛的好奇心而叹了口气,放弃地将那叠信纸重新对齐整理、放进抽屉里——·“不对……”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又把那叠信纸抽出来,仔细地翻看起来——然而这一回,他看的不再是信的内容,而是信纸本身·“……我就说,寄了十余年的信,那信纸怎么可能一直都一个尺寸一个样儿”·——除非是定制的纸张。
云三拈起其中一片质地优良的信笺,翻转到背面,紧盯着上面的水印花纹——那个花纹分为两部分,左半边是一个类似三面小旗的图案,而右半边则是一个药葫芦。
十年前他收到信的时候,还不知道这图案是什么意思·然而,现如今,那个图案却显得有些眼熟··“这不跟杭州城最大的那间药铺‘济生堂’外面挂着的旗子一样么……啧,我怎么记得,‘济生堂’是隆盛行下的……”·他猜得不错——原来,那个药葫芦是“医馆”的标志,而那个类似三面小旗的图案,正是“隆盛行”的“隆”字左半边的篆书写法·云三惊讶地瞅着那水印,恍然大悟:·“王老啊王老,你果然与那位首辅大人关系匪浅那末,那个‘乔生’果然就是‘他’了么”·“若说当朝首辅自废功力成就了一个大魔头,我是打死都不信的……但——如果是‘乔生’为了成全‘慕白’……哈,哈哈哈,这可真是豁然开朗啊”·“可笑乔生机关尽,却是天下一痴人……”·云三意味深长地笑着,放下信,单手托起架在书案上的那柄剑。
那柄剑,正是当年刺穿他胸口,却被他珍藏了差不多三十年的剑··剑鞘的色泽已然不复当初,然而剑柄末端“华山风清扬”五字却还清晰刻骨··正是那柄今晚不得不借给甘奕的那柄剑·云三想到此处,不由阴阴地磨了磨牙,咬牙切齿道:·“就算三爷给你这柄剑,如果你见不到人,也没什么用罢天下第一高手挡在前面,你们隆盛行再大的本事,也上不去华山……”·他轻抚那柄长剑,居心叵测地笑起来。
——乔大人,就让你自己成全的天下第一高手给你添些麻烦罢··他摇了摇桌上的银铃,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早就候在外面的侍者低着头领了隆盛行的三掌柜甘奕走进书房。
“未知首辅大人这回特地请甘掌柜来此取剑,到底有何用意呢”云三眯着眼,迟迟不将宝剑交与甘草··甘草面带亲切的假笑,诚恳地上前道,“三爷,我家大人无非是想借此请风老前辈下山调理身体啊。”
“下山是真,调理身体恐怕只是从我这里骗剑的一个借口罢·”·云三试探地说道,却意外地发现,甘草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真得不能再真的讶异,“这,这却是怎么说的”·“你们首辅大人向来喜欢一箭双雕之事,难道你还不知”·云三心中一沉:‘究竟是什么事……乔易竟连他的心腹也瞒着’·“……我等愚昧,往往得等尘埃落定才能明了大人的心思。”
甘草摇头道,“三爷不必担心,我家大人已有十年不理江湖事了——此番请风老前辈下山,不过是尽一尽同门之谊,叙叙旧罢了·关于三爷如今的身份,小的们自然也不会多嘴。”
“不理江湖事……”云三嗤笑,“江湖啊江湖,原来你竟这般无趣,一个二个都懒得理你·”话中的意思,显然是不信甘草所言。
然而,既已答应借剑,自然不可能反悔·于是他便将长剑交与了甘草,心想,便是你们去了,又如何过得了“天下第一”的阻碍··他所想的“天下第一”的阻碍,自然是东方不败——此前,他就以“拦下所有要见风清扬之人”为条件,与东方不败相约在事成之后告知他逍遥传人的身份。
甘草自是不知他这一番叵测心思·然而,当他接过剑,看到云三脸上那抹诡异微笑的时候,也不由起了警惕之心·想起今日云三与东方不败那魔头的密谈,甘草顾及那位陛下的安危,心中更是举棋不定,“三爷,请恕在下冒昧,还有一事须得请教三爷——三爷可知道今日与东方不败同行的那位——跟东方不败是什么关系东方不败为何带他在身边”·“啊问我甘掌柜不是已经叫莺娘去套话了么——这话应该我问甘掌柜才是啊”云三轻笑着,眯起眼。
“只打听到是东方不败新收的弟子·”·“是啊,东方不败新收的弟子”云三怜悯地、惋惜地点点头,“可惜,可惜……”·然而,说罢两个“可惜”,他却再也不肯多吐露一个字,更没打算告诉甘草:东方不败准备让那孩子修炼一门断子绝孙的功夫。
甘草见他如此少言,担心再问下去会暴露阿堂的身份,也不敢再多说,只是心中越觉不妥,只好连忙告退,奔着阿堂所在的玉仙楼去了··……·说罢那厢刀光剑影绵里藏针针尖儿对麦芒儿,再提这厢灯红酒绿莺歌燕舞小堂儿醉卧美人儿膝……·甘草五官挤到了一起,满脸是汗地通过墙上的小镜,窥探着隔壁房间。
那个不过猫眼儿大小的孔里,阿堂正被三个美女灌得七仰八叉——而东方不败却不知去向··“那个人呢”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滴。
“谁知道啊……那位俏公子刚入夜就出去了·”莺娘团扇轻掩,秀眉微蹙, “甘掌柜呀,这客人的私事,莺娘本是不该打探的——只是看在隆盛行的份上,这才……” ·“我又没多问不是,莺娘何必如此见外”甘草摆摆手,摇头叹息道,“实不相瞒,隔壁那位,其实是京中一位富商的独子,只是早些年为了逃婚离家出走,许多年没有音讯。
他家与我们商行颇有往来,以是特别关注一下·你也看得出来,那个跟他同行的人,绝对不是简单人物·”·【笑傲之犹记小时—醉小湖心月主人(91)】·“简单不简单莺娘可看不出来……不过,他的确够古怪……”莺娘抿了抿莹润的嘴角,不满道,“莺娘在这玉仙楼呆了一辈子,还没见过如他这般中途就自己走了的男人……”·不知为何,甘草今晚的脑海中,一直闪着云三提起阿堂时那诡异的怜悯之色。
他心中莫名地觉着不妥·可叹杭州与京城距离太远,他根本来不及请示大人··——也罢,国不可一日无君,我还是将皇上带回去罢……怎么着也比放任不管强·“……叫人把——隔壁那位——抬到这间屋子来。”
他对莺娘吩咐完,转身便去安排了前往京师的马车··——————————————————·——这是哪儿怎么那么晃……·——晕死了……我不是在玉仙楼边喝酒边等便宜师父么……·阿堂感觉整个天地都在摇晃,终于不清不愿地睁开恍惚的双眼——·——什么啊这是·他眨巴眨巴眼,困惑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诶不对啊……’·——那拼接在一块儿的、粗糙的、没有雕饰的几块木板,分明便是马车的棚顶·他浑身一抖,惊出了一身冷汗——·这哪儿啊这是我不会被卖了吧难道便宜师父竟是个人贩子么·就在此时,一个听不出感情的声音缓缓响起:“你醒了”那声音里,分明带着不可错认的寒意。
阿堂的脑袋不由循着那声音微微向右一偏,然而他的脖子却立马触到了一线冰寒·一道寒光逼进他的眼角——原来,一把锋锐的匕首正紧紧贴着他的脖颈·“啊啊啊啊啊……”·他扯破喉咙惊叫起来,却被那更进一步贴近他皮肉的刀刃吓得把剩下的声音咽在了喉咙里,卡得好不难受,“师、师父,你、你、你这是要干嘛啊”·一束光线从车帘的缝隙照射进来,在刀刃上凝成了一泓冰寒的亮,恰恰映出了东方不败挺秀精致却冰冷瘦削的面孔和他身上的胜火红衣。
“干、嘛”东方不败冷笑着看了他一眼,“我倒是想问问——乖徒儿你呢,跟隆盛行——是个甚么关系”·车轮辘辘,辙印直向西岳华山而去。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大明朝日理万机的首辅大人,终于因疲累和风寒病倒在了案牍之上——告假一月,闭门谢客,回府修养··然而,就在大明首辅乔易乔大人告假的当天,国公府的侧门却低调地驶出一辆马车——看方向,竟也是冲着延安府去的。
一南一北两条辄印,想必将在那里相交汇聚··确实,是久违了···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入V,作揖····50·50、章四十七 华山 ... ···时近黄昏。
官道上,一辆轻便的二轮马车正一路疾驰西行·急促的蹄声,在每一刹交替间,都伴着激扬起的黄沙和碎石··马车的车轮紧紧地跟着骏马的脚步,然而却因为速度过快而战栗得让人心惊。
“师、师父,你、您把刀拿稳、稳点儿啊”·阿堂吸着气,干笑着看着脖子上横着的那片稳稳的寒刃,竭力向后仰着头,脖子和颈椎都紧紧地压在了车厢的木板上了,“徒儿、徒儿跟那个劳什子的隆盛行,真的没半个铜板的关系真的真的”·东方不败冷笑了一声,刀刃又在阿堂的脖子上轻轻划了一道血痕,“本座平生最恨说谎之人。
你说话前,可想好了”·阿堂痛得龇牙,心道这个便宜师父怎么忽然问起隆盛行的事儿来了本公子除了那本册子,也没带什么跟隆盛行有关的东西啊……他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簿册。
他摸了个空··“你找这个”东方不败冷哼一声,甩手将那本册子摔到阿堂的脸上,“隆盛行的暗铺”·“啊”阿堂连忙抓住那个册子,重新塞回衣服里,装傻道,“是啊,师父你看出来了啊……其实我就是无意中得到了这个,才被隆盛行追杀的。”
“追杀若真是为了这个册子,甘草在找到你的那一刻就应当先取了这个册子那为何它现在仍在你的身上为何我带走你的时候,甘草反倒像是要从我手中救下你哼,你还不说实话么”·“……”阿堂一愣,被东方不败话中透出的信息给惊呆了。
他却是不知,三天前他酒醉之后,甘草派人将他悄悄藏进马车,准备连夜奔赴京城·却不料,正在他们亮出令牌,准备趁夜开启城门离开杭州的时候,东方不败却身着红衣,鬼魅一般地挡在了车前,打伤了包括甘草在内的一众侍卫不提,还顺手驾走了阿堂所在的马车。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一番问话··——这么说,是甘草先找到了我是太傅让他来带我回京城的么·阿堂砸吧了一下嘴——酒味儿已经消散干净了,然而他口中还残余着一股已经很淡了的香甜味道……·——是太傅亲制的“华胥散”不错,是那几个家伙最喜欢用的东西……·原来,阿堂失眠的时候,没少吃过太傅制的安神药“华胥引”,所以印象很深。
而这个“华胥散”是“华胥引”药效的十倍有余,一小包就能让人睡上三天三夜,已算得上是迷药范畴··——那末,果然是甘草找来了·——可是……·——为什么便宜师父也知道甘草的名字甘草用的不是“甘奕”这个化名么·——对了,他之前还问我太傅的事儿……·——看来他跟隆盛行可有大过节啊……不妙不妙……·——何况,他竟然能从甘草的保护下把我弄出来,武功当真不可小觑,我需得再小心些·【笑傲之犹记小时—醉小湖心月主人(92)】·阿堂想了想,不急反笑,手指轻轻搭在了刀刃上,笑眯眯地说道:“师父,您与隆盛行也有过节罢老实说,徒儿我躲着隆盛行是真,隆盛行想活捉我也是真,我和您的立场并不矛盾,这都是个误会啊。”
他笑容清浅,让人辨不出真假、分不清虚实、摸不透深浅,却带着和煦坦然的气息,与平常嘻哈天真的他,判若两人··东方不败看着忽然改变的阿堂,心头涌上一线似曾相识之感。
“你与隆盛行的关系,不说也罢·”东方不败闭了闭眼,撤下了刀子,“但你一日不说,我便一日不能教你武功,也不能轻易让你离开·”·“这是为何”阿堂一头雾水地看着东方不败,心想,这一回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武功没学到不说,还成了人家的阶下囚……·东方不败却不搭理他,只提拎着他的后领子,走下不知什么时候已停靠在了驿站门口的马车。
“这儿是哪儿”阿堂刚刚被东方不败点了穴,脖子压根动不了,只好勉强地转动着眼珠··“凤阳府的宿州城·” ·“宿州这才几天,怎么就到宿州了啊这儿跟杭州可至少有八九百里啊”他震惊地看着东方不败,“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啊师父唉哟……”·“聒噪。”
东方不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顺手给他点上了哑穴,转身对半道上招来的车夫说道,“速速换马·明晨卯时之前务必赶至商丘·”·……·五日后。
二月的最末一天··华山清冷的空气里开始带上了清明的味道··因为长途颠簸而显得破破烂烂的马车,终于碾着一路零落的杏花,停在了华山脚下··“客官,到华山了。”
疲惫的车夫跳下马车,抹了把汗,将车帘卷起··“华山”睡眼朦胧的阿堂被东方不败一脚踢下马车,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那片陌生的山岳。
“是啊,小公子,这里是后山·”车夫小心地瞥了眼那个面无表情的红衣人,大着胆子拉阿堂站了起来,“客官,您确定是这里么后山太险了,根本没路啊”·东方不败嗤笑一声,甩给车夫二两银子,“拿好你的银子便是。”
言罢,他红袖一拂,便将阿堂的领子拎起来,带着他向后山跃去·不过一二十息之间,便脱开了车夫的视野,消失在了后山小径的陡极峻壁之间··正如车夫所言——华山之险,五岳之最,而后山绝经无疑更是险中之险,竟有大半无路可行,非得借着轻功攀援而上不可。
饶是东方不败这般武功高强之人,在不熟悉地理的情况之下,带着阿堂这个累赘,也整整花了三个时辰才攀到华山中峰绝顶··而阿堂就惨了,被东方不败提着领子拎来拎去不说,有时候还会被抛来抛去——那真是比忍受太傅训斥还要销魂数百倍的事情——待东方不败松开拎着他领子的手,他便彻底崩溃,趴在地上大吐特吐起来。
时已过午,日头渐渐偏离了中天,将东方不败的影子拉得长了一些··东方不败站在悬崖边,俯瞰着林立的山峰,如何也猜不出哪一座才是云三让他去找的··他不由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向那个浑身是谜的便宜徒儿:·“乖徒儿,你可知玉女峰是哪一座么”·——玉女峰我怎么听说玉女峰就是华山中峰的称谓·阿堂眼珠子转了转,又想:‘他找玉女峰作甚不过,看他这两天行事越发邪气,八成不是什么好事儿再说这些天他待我竟如同看管囚犯一般,本公子可不乐意告诉他。
不但不告诉他,还得见机逃跑才是……’·阿堂主意已定,于是干笑一声,捂着翻江倒海的肚子,艰难地站了起来,“我只知道华山是因为有东西南北中五峰环峙、形若莲花才被得名华山的……玉女峰嘛,估计是华山旁系的哪个小山峰吧师父这么想去,难道是因为那里风景独好”他眼光不老实地一闪,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我倒是认识华山派一人,没准儿能请他带路呢……玉女峰难寻,可是华山派也算是五岳剑派之一,门大户大的,该当好找许多吧”·“小堂儿莫要在本座面前耍什么花招。”
东方不败浅笑着拍拍阿堂的肩膀,“本座在,便是华山派一齐上阵,也是没有用的·”·那洞悉一切的笑容让阿堂心中一寒,无端端想念起远在京城的太傅——“江湖险恶”这四个字,他到现在才终于明白其中意思。
“你到底与隆盛行有什么恩怨”阿堂抬起眼眸,疑惑地看着东方不败,“你明明是江湖人,为何会与一个商行有所牵扯为何不让我走”·“隆盛行就与江湖没有牵扯了么”·东方不败掀了掀眼皮,拂袖往前山走去,“不过,你说的倒也在理。
早知后山有这般大,方才就应该走前山的路,先去华山派寻个人来问问·”·“喂,什么叫隆盛行与江湖有牵扯啊明明太……”明明太傅都十年不过问江湖之事了·——等等,十年……·——莫非是十年前的恩怨那个时候甘草那家伙的确还是叫甘草没错……·“……如果真记了这么久的仇,那绝对是小肚鸡肠……”阿堂嘟嘟囔囔着,快步追上东方不败,“喂,等等我你不拎着我飞来飞去了么”·“我看前面山路还算平坦,”东方不败淡淡地瞥了一眼阿堂,“你那个什么步法倒是也堪一用。”
说罢,他就运起轻功,向下山的小径掠去·他倒不担心阿堂趁机溜走——自古华山一条路,阿堂想要下山,从后山原路返回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必然只能老实地跟在后面。
·“喂什么‘什么步法’本公子这个叫做凌波微步”·阿堂翻了个白眼,无奈地用起凌波微步——这凌波微步虽然不能让他飞檐走壁,但是在较为平坦之地,却算是上乘轻功。
转过两个弯路,前面那道红影忽然停了下来,阿堂也顿住脚步,却发现前面是个不大不小的平台,崖壁处还有个大洞·只是这里景致却与华山的草木清华大相径庭,竟是光秃秃的片草不生,除了一个幽深深的大洞之外,什么都没有。
【笑傲之犹记小时—醉小湖心月主人(93)】·东方不败望着那山洞轻声自语: “难道会是这里”·“你说什么这里这里有什么宝藏么”阿堂皱着眉往那山洞瞥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悬崖,只觉得一阵头晕脑胀,往后退了几步,心想,若是在这种危险的地方藏有什么宝藏倒也说得过去。
“宝藏”东方不败嗤笑一声,探身进洞,“本座是受人之托,顺便来祭奠一下我教十长老的尸骨的·”他的声音从山洞里传出,带着些回响,显得空悠悠的。
——十长老尸骨在华山·阿堂心中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虽然还不知道东方不败的门派背景,但他多少知道华山是武林中的名门正派,那什么“十长老”会死在华山,说不得便是什么邪道的妖人——邪道的妖人……这倒跟诡异行事、正邪不辩的便宜师父挺相称·他转了转眼睛,看了看面前还算可以走的山道,心思急转:他说的没错,凌波微步在这里倒是可以用上一用……我若是趁他进洞的时候逃下山,他也未必捉得到我……若是能找到令狐大哥,就又多了一层保障——至少他能帮我传信给太傅·正在此时,山洞里传来了东方不败的叹息声:“璇玑洞竟不是这里么……这儿也不是常有人住的模样,想必风清扬也不在此处……”·——糟了,不是这儿他恐怕就要出来了·阿堂心头一跳:·‘要逃跑就得趁现在’·阿堂跺了跺脚,一个急转身,咬牙向山下跑去——这个时候,他也无心惧怕山道一侧的万丈悬崖了·“哦竟逃了么”东方不败走出山洞,看着那个慌忙逃窜的身影,轻轻一笑,也不追赶,只伸出纤长的玉手,弯下腰,捡了一粒圆润的小石子,扣指一弹——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空中疾影一闪,再听“啪”的一声,已逃到山径第三个弯处的阿堂竟晃了晃,跌倒在了地上——眼见得,是腿骨折了。
“你奶奶的”阿堂痛得抱住脚跌坐在山路上,眼睁睁地看着那袭恐怖的红衣悠哉哉地越来越近,只盼着令狐冲或者别的什么人能来救他一把。
“不走了么”东方不败明知故问地笑着,挑眉看着阿堂满头大汗、呲牙咧嘴、小心翼翼、一寸一寸地往后面挪着,“小心些,悬崖在你后面。”
“啊”阿堂心头一跳,回头看去,果然,再挪半寸,他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他看着渐渐逼近的东方不败,心中一凉,只觉得这个便宜师父简直就是个罗刹那俊秀的面容此时也跟青面獠牙的夜叉无异·更惊险的是,就在此时,撑着他身子的右手臂上的肌肉,竟然因为长期缺乏锻炼以及紧张下的剧烈收缩而产生了痉挛·——他奶奶的·——竟然在这种时候抽筋儿·阿堂摇晃了一下,刹那间失去了重心,差点儿没真的一头栽下悬崖。
“小樘”一声尖叫划破悬崖沉闷骇人的空气,在山壁间震荡回响起来··“小樘小樘小心啊”·“义姐”阿堂听出那个声音,不由惊叫一声,强忍着畏高的恐惧,向下面看去,却见在近三百丈的悬崖之下,一个鹅黄色的影子正拔地而起,飞速地向岩壁攀援而来·那个宛若桂花瓣一样的柔弱影子——不是五年前被他母后收为义女的半夏又是谁呢·他心头一松,连忙冲着下面大喊:“义姐快救我啊”·“救怎么救”东方不败反手再次扣住一粒石子,向阿堂后心弹去——力道虽不至于让他重伤,然而却免不了让他昏迷外加受一些皮肉之苦。
“噗”“咔嚓”·石子被人在半空拦下··“哦”·东方不败意外地看着跌落在地的石子以及阿堂脚边断成两截的松枝——是谁·他眯了眯眼睛,狐疑地向弯道处看去。
“嗒、嗒、嗒……”·不慌不忙的木屐声平淡地从弯道的另一侧向这边趋近··转过山石,那人穿着一袭灰扑扑的青衫,稳当当地挡在了目瞪口呆的阿堂面前。
···51·51、章四十八 救星 ... ···那个人右手松松地持着一条松树的细枝,漫不经心地拦在阿堂的面前,不过沉默了片刻,便张口对东方不败道:“你为何要为难这个孩子。”
他的声音沙哑而艰涩,就像是许久未曾说过话一般··“他是我徒儿,自有本座管教·又干你何事”东方不败双手背负,不以为然地看着眼前那个虽然颜容不老却面若金纸的瘦削男子,“若我猜得没错,你就是华山风清扬吧我看你是在山里呆的久了,连江湖规矩都不懂了。”
“哈,有魔教十长老作陪,呆在山洞里倒也不寂寞·”风清扬冷着脸说道,“你怎么会是他的师父——这孩子明明已经有师父了,又怎会改投到你的门下”·“对啊对啊他逼我的他逼我的”阿堂见平地里冒出个救星,连忙缩到风清扬身后,壮着胆子说道,“我师父才不会想要杀我”·“本座何时要杀你了”东方不败皱着眉看着阿堂,“你若坦白了你与隆盛行的关系,本座自然不会留你。
你何必逃呢”·“不会‘留我’”阿堂“切”了一声,了然地说道,“说的合了你意,你自然会放我走——可万一说的不合你意,你岂非准备杀了我本公子天资绝顶,怎么甘心被你掌控着生死”·“这是在江湖,”东方不败不以为然地笑道,“你既然逃不掉,便只能听本座的。”
“屁”阿堂呸了一口,讨好地扯了扯风清扬的衣摆,“大侠,你会见义勇为的对吧”·风清扬冷冷地睨了阿堂一眼,皱了皱眉头,不解道:“他怎么会收你做徒弟”·“那是小爷运气背”阿堂恨恨看了一眼东方不败,“本以为是个便宜,没想到是个罗刹……”·【笑傲之犹记小时—醉小湖心月主人(94)】·“我说的不是他。”
风清扬冷哼了一声,手中的树枝点了点阿堂刚刚受过伤的腿,“你这凌波微步是从谁那儿学来的我可不觉得小师弟那样脾气的人,能忍得了你这种皮猴。”
“啊您的意思是太……我的师父是您的师弟”阿堂眨了眨眼,打量了打量两鬓斑白而面容依旧年轻的风清扬,细声细气地问道,“大侠您今年贵庚”·“……”风清扬翻了个白眼,一脚把阿堂从悬崖边缘踹到了山壁那侧,“老夫是华山清字辈门人,当今掌门岳不群那小子的师叔你说老夫今年贵庚”·“看来又是个不老妖怪……这点倒是挺像的……”阿堂一边揉着屁股,一边瞎琢磨着,“没准您还真是我师伯……但是我师父名字里可没有清字……不过,我可以告诉您他姓乔——您有这么位师弟么”·——乔·东方不败眼皮一跳,忽然有一种让他心慌的预感来袭。
‘我后来投在华山派下,按辈分,却是在名字中间加了个清字·’·……·——不可能那么巧··他手指紧了紧,目光中不自觉地带上了杀气,“说够了么”他道。
风清扬叹了口气,冲着他抖了抖树枝,也不摆起手式,就那样松垮垮地站着,却让东方不败瞧不出一丝破绽,“小猴子,你说你师父姓乔看来还真是他……那的确是不得不管你了。
不过,我风清扬当年、当年……曾立下重誓,有生之年,决不再与人当真动手·今日自然不会为你这小猴子破例,便只用这根树枝与他过招·若是不能拦下他,你也只能认命了。”
风清扬一边说着,一边摇了摇头,“我只奇怪——清易既收你为徒,为甚不干脆连北冥神功一并教给你……”·清易·北冥……·山风呼啸着从三人中间穿插而过——东方不败那两袖红袂在翻飞的纷乱间,竟透出些怔然与惶惑……·……·‘我想请东方教主代我去一趟华山,寻一个叫做璇玑洞的地方,祭奠一下死去的十长老,替我告个罪——这是其一。
’白衣公子飘忽地笑了笑,‘其二嘛,便请东方教主拦下所有接近华山后山……企图见到风清扬的人……等这两件事儿一了,我便告诉你《北冥神功》唯一的传人是谁——这个秘密,只有我与那个人的师兄知晓。
你且斟酌着,看要不要跟我做这桩买卖·’·……·——‘他’……就是风清扬的师弟……·——就是北冥神功的唯一传人……·……·“你到底是谁……”·破碎而沙哑的声音,在他眼中杀意开始溃散的那一刻,随着山风散落在了山谷间。
东方不败双眼死死地盯着那跌坐在地的阿堂··“我、我就是我呗……”阿堂不由打了个哆嗦··然而,他又觉得,东方不败那双摄人魂魄的眼睛又像是没在看他——空落落的,焦点仿佛是在遥不可及的某一个人身上,又仿佛是投射在那不可追溯的流年的彼端。
倏忽间,那粒本来要打向阿堂的小石子,从东方不败惨白的指缝间**,跌到山道上,滚了一滚,又被风刮下了山崖··——那从坠下到落地之前的悬空感,也许,或者,确乎,会比在崖底某块岩石上砸个粉身碎骨还要让人难以忍受……·“小樘”·悬崖下,那抹鹅黄色的身影终于攀了上来,跃到了阿堂的身边,“小樘你怎么样了”·纤纤玉指飞快地拧开一个青色的瓷瓶,不要钱似的往阿堂嘴里倒着药丸……“唔呜呜……义姐……够、够了……”·——是她·东方不败怔忪地看着那女子似曾相识的窈窕背影——然而,那似曾相识的背影比之十年前,已多了分成熟的风韵。
“……半夏·”他叹息似地叫出了那女子的名字,他犹记得当年初见时,他还与她在同一张桌上有说有笑地看过戏、饮过酒··那时候,她已知他就是魔教之主,而他却不知道她是乔易的八大侍从之一。
“真是荒谬……”·——这些陈年旧事,如今与我又有何干……·——我知道要去哪里寻《北冥神功》就足够了。
他眼中的动摇,终于又被一层坚冰封了起来··他温柔地看着那个怒视着他的女子,轻轻地笑了起来,“半夏姑娘,久违了·”·“久违哈,若非大人不允,我早就杀上你黑木崖了”半夏冷着脸站起身,手腕一反,显出一架小巧的连环弩来——那弩牙上的小箭末端还系着一条长长的银链。
半夏方才就是借助这把银链小弩在极短的时间里爬上了悬崖··半夏对风清扬点了点头,恭声道:“师伯,就不劳您出手了·晚辈已跟着大人学了《小无相功》、《凌波微步》与《逍遥折梅手》——对付此人,大约也够了。”
“原来他已选定你作为逍遥派的掌门了·”风清扬一眼就看到了半夏手上戴着的扳指,于是也就放心地点点头,夹着阿堂,退到了一旁·在他看来,凭着逍遥派那些精妙绝学,半夏至少有一半的胜面。
·只是,他没有想到,东方不败身具的,并不仅仅是他一人的修为··——还有乔易的··面对一个绝世高手,半夏尚有可为之力,然而,面对两个,她又能如何·风清扬想不到这些,半夏自然也想不到这些。
只见她张开小弩,冷笑着瞄准了东方不败:·“说起来,若非因为你,我也不会痛下决心、苦心学武……若是十年前的我有现在一半儿的功夫,就不会让大人被你所害了我真是好悔啊”·东方不败微微蹙起眉头,“你在说什么”·【笑傲之犹记小时—醉小湖心月主人(95)】·“我恨我没能早十年杀了你”半夏杏目一瞪,食指轻扣,弩箭就如同白蛟一般向东方不败咬去。
东方不败轻哼一声,侧身闪过,身影如鬼魅一般逼了过来,红色大袖夹带着内劲袭向半夏·半夏连忙踩着凌波微步转到归妹位,手指一勾,银链又从后面划出一个弧线,击向东方不败的颈子——这一招,风清扬看得连连点头,心知这姑娘的确是融会贯通了逍遥派绝学《逍遥折梅手》的精髓。
“好招式”东方不败赞叹着拔地而起,让那银链扑了个空·同时他运起体内真气,一把拉住银链,并借着那银链,顺势向半夏一掌拍去·“来得好”半夏冷笑一声,挥出左掌,与东方不败对在一处·然而,就在两人掌心相对的一刹那,半夏却感到了一股漩涡一般的吸力那吸力正扯着自己的内力向外涌去那感觉跟大人跟她过招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更剧烈、更具有掠夺性·与此同时,东方不败也是一愣。
——原来,他这十年间,要么在黑木崖上闭关,要么隐姓埋名游走江湖——与人徒手过招对掌,这还是头一回·这也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能吸收他人的内力。
——难道任我行练吸星大法的时候,也曾借鉴了《葵花宝典》·他狐疑地看着自己的双掌,却被半夏一声尖锐的惊叫打乱了思绪。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会大人的北冥神功”·半夏面色苍白,倒退了三步,身子晃了晃,吐出一口血来。
她显然是因为内功不及东方不败深厚,而受了不轻的内伤··“你说……什么……”东方不败紧皱着眉头,上前一步,尖锐而殷红的指甲直逼半夏的脖颈,“什么叫我怎么会北冥神功”·“你不知道吗” 半夏美目一张,眼里说不出是嘲讽还是震惊,“虽然有些奇怪,但你使的明明就是北冥神功啊难道你不仅打伤了大人,你还偷走了我派秘笈么”·“胡言乱语”·东方不败眼中杀机一闪,冷笑道:“何以我教圣物《葵花宝典》就被你说成是《北冥神功》了本座七日之前方才听说了《北冥神功》这四个字,半夏姑娘莫要胡乱说话。
再者,本座还没那个本事能打伤——你家大人…………不过,你来得倒也正好,你既是那什么逍遥派掌门,《北冥神功》的秘籍你也有罢……哈,那本座就没理由不笑纳了。”
“你”半夏气急,刚要反驳,却被东方不败点中穴道,瘫软在地··东方不败漠然地看着她,袖手而立,“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如何,风清扬,你可要插手如果是你,倒有这个资格与本座过招·”·“便是我也打不过你·”风清扬摇了摇头,丢了手中的树枝,“我是剑宗之徒,虽然练过些逍遥派‘以动练内’的功法,但到底还是不喜修习。
内力只怕还不及这小姑娘深厚·单凭招式胜你……若有宝剑在手、勉力为之尚有三分胜算——如今嘛,我既不能破誓,自然无有胜算·也罢——”·一边说着,风清扬一边看向半夏,“师侄女,他若向你要《北冥神功》,你便给他算了,反正你师父向来不重这些重情义,你在他心里必是重要些——那些身外之物,给他便给他了。
懂么”·“重情义”东方不败不禁仰天大笑,“他若重情义,我今日又怎会在此当真可笑啊可笑风清扬,枉你活了这么些年,竟看不透他是个无情无心的人”·“无情无心那是你啊混蛋”半夏挣扎着,强运内息,冲开东方不败点住的穴道,喷出一口血,恨恨地吼着,“若非是你若非是你……大人怎么可能一夜白头、差点死在半夏眼前”··52·52、章四十九 惑 ... ···心脏忽然空了一拍,东方不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在说谁·谁一夜白头·谁差点死了·——乔易·怎么可能·“义姐”阿堂艰难地扶着山壁站了起来,娇生惯养的手指紧紧扣进山石的泥缝里,“你说——太傅当年便是为他所害”·“不是他还能是谁”半夏撕心裂肺、语无伦次地大声哭喊着,“我原以为公子相信你是对的我原本也以为你真的会来结果呢结果呢——公子不眠不休等了你一昼一夜,你倒好,为什么派杨莲亭那贱人来为什么要让公子失望伤心”·——在说什么……·——她在说什么·——她在说谁·东方不败的心忽然剧烈地摇摆起来,他几乎都听到了心房之上那层坚冰的破裂声,然而还有个声音在对他说:她错了,是她错了,是乔易错了,不是你错了你没错……·“我没错……”东方不败喃喃地说着,“是他设下的陷阱——”·——是他想要杀我啊……·——是他想要杀我啊·一抹红光泛上东方不败的眼底……·“糟了他心魔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大开杀戒”风清扬迅速解开半夏的穴道,护着她与阿堂往后退,“半夏丫头小师弟难道就让你一个人来么他在的话,倒还……”·“别说了”一滴泪水从半夏眼角流下,“您也知道,大人、大人自从十年前与此人一战之后,就一直没能痊愈,后来又中了宵小的寒毒……前不久又操劳国事染上了风寒,现在病重得根本下不了床,只能在府中修养……要不然,也不会让我来……甘草倒是带了人正往这儿赶来——可看样子,都不够这魔头杀的”·‘什么叫与我一战没能痊愈’·‘什么叫中了宵小的寒毒……’·‘什么叫操劳国事染了风寒……’·‘什么叫病重得下不了床’·【笑傲之犹记小时—醉小湖心月主人(96)】·——怎么可能·“当年……”东方不败忽然抬起手,盖在眼睛上,遮住那刺目的阳光,“……当年,我在他手下,连十招都走不过……怎么可能重伤他……他那般武艺心机,又怎么会中了宵小的寒毒他自己医术那么高明,怎么可能因为风寒下不了床”·“半夏,你编谎,也得有度啊。”
东方不败轻轻地笑起来,笑声里却带着莫名的悲怆和决绝,“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为他的事——乱了心”·话音未落,他便并指为锋,意图刺向半夏的喉咙·“就算她骗你我也不可能骗你”正在此时,阿堂忽然大叫起来,“你好好想想我之前根本不知道你是谁我没有骗你没骗过你我跟你说过,我想找先天高手就是为了给太傅治病我也跟田伯光这样说过的我在杭州特意去找那个什么云三,也是为了这个太傅是真的受伤了啊你为甚不信你为甚要否认呢”·“云三……”一声惊呼从风清扬口中脱出,“难道是他难道他还活着”·“是啊,他还活着”他们身后,忽而传来了甘草的声音,半夏回头一看,却见甘草带了十八个人正冲这边奔来。
“风前辈的剑,晚辈也从云教主那里取来了”·空中疾风一窜,风清扬不由抬手,恰恰接住了一个长条形的包裹——展开来,正是那柄刻了“华山风清扬”五字的佩剑·“他竟然活着……他果然还活着……”风清扬苦笑一声,拔剑出鞘,“那我这些年又是在干什么”·青白的剑气映在他的脸上,竟去了几分金纸颜色,让他显得与之前判若两人,曾经笑傲江湖的华山剑宗第一人确乎又重归于世了·“既然他还活着,那末——”风清扬冲低着头不知神色如何的东方不败道,“我的那什么不再当真动手的狗屁誓言,也无甚意思了。”
甘草点点头,手一挥,身后那十几个属下也都架起了剑与弩,只是碍着山道狭小,有几人不得已列在山道的另一面伺机而动··“他真受伤了……”·东方不败忽然抬起头,看向愤愤的阿堂,用一种极其茫然的口吻问着:·“他当真……伤得……那样重……”·“骗你做甚”·“怎么可能……”东方不败摇了摇头,不信道,“我都打不过他,谁能伤得了他”·“……那可说不准,”风清扬看着东方不败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忽然明白了什么,收剑还鞘,叹息道,“若真的与我想的一样,倒也说得通了。”
“……什么”东方不败蓦地转向风清扬,眼睛通红,却没了一丝杀气——他的杀气,竟在方才阿堂和半夏那番颠来倒去的话中,崩坍得不剩分毫。
“半夏刚才说,你用的是《北冥神功》……”风清扬缓缓地说道,“如果我想的没错,那的确就是北冥神功了··“——虽然想不通为什么……·“——但是,十有八九,我那笨师弟的内力……·“——是被他自己转嫁到了你的身上”·……·这一番话,说得虽然轻,但是却又无比的重,砸在诸人心上,俱是一道惊雷。
“公子怎么可能把内力传给魔教的教主”·半夏张了张口,想要说“不可能”三字,却又说不出来——真要论起来,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两人之间的渊源与纠葛。
可能——或者也是有可能的……·她与甘草对视了一眼,俱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东方不败嘴唇颤抖了一下,夸张地笑起来,“哈,风清扬,你傻了么他费尽心机要铲除我教……没理由、这么做……”·“你就是魔教的教主”·阿堂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面色晦明不定的东方不败,又看了看沉吟不语的半夏,不安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道:“义姐他真的就是那个东方不败……” ·“怎么”·“莫七……茯苓说……当年——”阿堂向面色苍白的东方不败投去复杂一眼,“当年太傅就是因为这个人,才迟迟不愿回朝……真是这样”·半夏与东方不败俱是一愣。
东方不败听得阿堂此言,第一个念头便是“不可能”三字··然而半夏却想起了自己与公子在城门外苦等的那一昼一夜——她知道,那时候,公子做的是归隐的准备……只是,后来,那个人没有来而已。
良久,她才哆嗦着嘴唇,攥着袖口点了点头··“真的是因为你啊”阿堂扶着甘草,站直了身子,“你口口声声说太傅要铲除你们魔教那你倒是说说,太傅这些年对你们做了什么他已经十年不问江湖事了啊”·东方不败的心,忽然有些慌了——他知道,自己一定是遗落了什么东西,他也知道,这些人说的不可能都是谎言……然而,执念已深,怨缘已久,怎可能被旁人这样轻易地祓除·他体内的葵花阳炎又转了起来,与那另一股气劲冲撞在一起,震得经脉生疼,却奇异地让他冷静了下来。
只见他轻笑了一声,斜挑眉梢,环视了一圈对面那些或迷茫或愤怒或了悟的面孔,斜睨着风清扬手中的佩剑,缓声道:“若他果真不问江湖事,何必去找我教的前教主,何必大费周折来寻风清扬呢”·“这……”半夏等人不由语塞——她们怎么能知道、东方不败怎么能知道——那个人所作的这一切,不过是想劝服风清扬离开华山,不给他传授令狐冲“独孤九剑”之机,以改东方不败将死之局·【笑傲之犹记小时—醉小湖心月主人(97)】·没有一个人知道乔易的想法。
他藏得太深了··“你何不自己去问他呢”·风清扬忽然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沉寂,“无论是你们之间的事儿,还是《北冥神功》——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他呢”·“……问‘他’”·东方不败心脏猛然一跳,撞得他前肋生疼。
他忽然发觉自己的手指竟不自觉地抖动起来——·你在动摇··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东方不败死死地攥紧拳头,将自己的颤抖捏在手心、缩在袖里。
他缓缓地抬起头,一步一步地从风清扬、阿堂、半夏和甘草的身边走过·他嘴角牵起一个看起来一点也不勉强的笑,掷地有声地说道:·“这辈子,我东方不败都不想再见到他。”
山壁回响间,他没听到,在弯道的另一面,有个人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作者有话要说:今后也请大家多多支持·作揖作揖~·——————·预告:·下章是个过渡,会比较短。
剧情从下下章开始转向以京城为核心的新阶段··以上···53·53、章五十 争如不见 ... ···“今天本座没兴致陪尔等玩耍了。”
东方不败噙着冷笑,头也不回地从神情紧张的诸人中间穿过,“半夏姑娘,《北冥神功》你回去可得备好了·”·“……”·半夏咬着唇,正想说些什么,却被甘草攥住了胳膊,“别说话莫要横生枝节”·其实,不管他们此时再说什么,东方不败也听不见了——·他感觉自己仿佛身处黑暗之中,前面只有一点摇曳的灯火,那灯火时而清明辉耀如星如辰,时而又晦暗幽明若狼鬼之目。
配着那黑暗的,是不相称的嘈杂——无数细小的声音在他耳边各说各话··——山风的呼啸也好、半夏和甘草的低语也好、阿堂的抱怨也好、美好的或是残酷的回忆也好、他心中立场各异的自言自语也好——都化作了嘈杂的噪音,干扰着他本就混沌而不堪重负的思绪……·东方不败发觉,他是真的动摇了。
有一种不可抑制的情绪,猛叩着他的心扉··——十年前被他扼死的那个“东方柏”,仿佛又因为那些人虚假的话而燃起了浅薄的希望,确乎不再甘愿只做为一个苍白的记忆存在着……·十年前的那个“东方柏”软弱的疑问,又一次浮上心头——·若是他存心害我,又何必救我又何必……·‘……他救你,是因为你是东方柏。
他害我,是因为我是东方不败’十年前,在玄武门外的长亭,捂着胸口血洞跪倒在地上的东方不败,就是这样一边说着,一边掐死了自己的另一半。
他说,自此,再没有东方柏了··他说,自此,东方不败就只是东方不败··……·‘公子不眠不休等了你一昼一夜,你倒好,为什么派杨莲亭那贱人来为什么要让公子失望伤心’·‘大人自从十年前与此人一战之后,就一直没能痊愈,后来又中了宵小的寒毒……前不久又操劳国事染上了风寒,现在病重得根本下不了床,只能在府中修养……’·‘若非是你……大人怎么可能一夜白头、差点死在半夏眼前’·耳边嘈杂的话语渐渐明晰起来,传到被他锁在角落的东方柏的耳里,‘她说的是真的么’他问。
——不知道··‘那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如果你我的记忆没错,那一定其他的地方错了·风清扬说的对——得去见他。
至少也要问清楚·’·——没必要·我,与你不同·自那一日起,我与他再无干系·十年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想知道。
‘你害怕什么’东方柏嘲讽地笑着,‘你说我软弱……但其实你才是逃避的那一个罢东方不败,你我原就是同一人你把自己的爱恨一分为二,实在是太自私了。
你是害怕真相并非如己所料,害怕这十年成了一场失败的笑话还是害怕……他早就放下了,早就忘了你了’·“怎么可能……”·‘是啊,‘我’才应该害怕……’东方柏叹息了一声,‘但是……今日既然知道了这些……东方不败啊,‘你’以为不弄明真相,‘我’还能如‘你’所愿地消失么就算是为了干干脆脆地了结,‘你’也该去见他。
不管结果如何,‘你’都不会放在心上不是么如若不然,你便早早承认‘东方柏’罢……哈,不管你怎么做,你都输了……’·“够了。”
东方不败闭了闭眼,把那声音强自按回角落··他袖中的十指攥得泛青发白,确乎有冰裂的声音循着经脉从心底蔓上指尖——又疼又冷··……·不必甘草发话,在东方不败的威压下,山道上候着的侍卫齐齐地往山壁或崖边退了一步,自觉地为他让路。
东方不败走得不快也不慢,宽大的红色纱衣在山风的吹荡下,显出些目空一切的张扬··转过弯角,山路更加陡峭狭窄,勉强可通一人··“让开。”
东方不败冷冷地斜睨了一眼那个恰恰站在路中的人,面无表情地说道··从谷底扶摇而上的风终于抵达了悬崖,抚弄着东方不败的红衣黑发,也吹起山径中间那人灰扑扑的衣角还有他鬓边灰白的垂丝。
他与任何一个侍卫都不同··他更像是一个趁兴登临的文人··——他穿着文人的长衫,纵使风尘仆仆,束在发冠里的灰白色发丝却分毫不乱。
他身上既也没有弩,又没有刀剑,只是两手交握着放在袖中——就如同定州城大学堂前的孔子雕像一般,静静地立在那里,不言不语,平平无奇··他看起来,就是那种随时可能从袖中怀里拿出本《诗经》或《大学》,侃侃而谈的那种渊博学士。
【笑傲之犹记小时—醉小湖心月主人(98)】·然而,无论他到底是谁,无论他是否与半夏等人有关,东方不败此时也没兴趣知道,“让开·”他又说道。
语气带上了显见的不耐··那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侧过身,伸手拨开山壁边斜生的松枝,退了一步··——走过他的身边,东方不败才发觉,这人的身量竟然比他还要高——只不过是因为太瘦,所以才不显……·……·那人低垂着眉眼,仿佛正专注于袖口那因为奔波磨损而绽开的线头,从始至终,也没有与那袭张扬红衣的主人对视过一眼。
直到那袭红云转过了下一个弯道,消失不见,他才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抬起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对东方不败离去的方向投上深深一瞥……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么……·“大人”·半夏走下山道,看见路中那人,不由轻呼了一声。
阿堂正被甘草搀着,一步一步往下挪着,听见半夏的轻呼不由撇开甘草的搀扶,不顾腿上的疼痛,连忙向那个人影奔去··“太傅您怎么来了”·那人缓缓收回凝寂的目光,转过身来,伸手从脸上揭下一层人皮面具,露出属于大明首辅乔易的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来。
乔易没理阿堂,只是温和地说道,“半夏、甘草,辛苦了·”他,就如往常一般温雅,却不知为何,竟透着让人心头一紧的寂寂之感··甘草强忍着心头的激动,单膝跪在三年未见的乔易面前,哽咽道:“大人甘草未能看护好皇上,请受责罚”·“是朕自作自受,拖累了太傅和你们。”
朱祐樘像小孩一样,双手紧紧扯着乔易的衣袖,羞愧地低下头,“太傅,樘儿知错了……”·“知错了”乔易看了他一眼,目光沉凝,带着种说不出的肃然严厉。
“知错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江湖险恶什么的,樘儿都明白了”朱祐樘那满脸的油滑气在看到太傅的那一瞬间便全部抹去,竟然剩下一张正气凌然、痛心疾首的脸来……“不过,太傅您怎么会在这里义姐说您病了……”·“我自然是骗他的但——看他那个无情模样,显然是十年来没有一丝愧疚”半夏冷笑一声,纤纤玉手一翻,又摸了摸她的宝贝银链小弩,“不过,说起来,小樘你出走这么久,是不是也太过分了”·朱祐樘见深受母后宠爱的义姐就要发作,连忙夸张地躲到乔易身后,“太傅樘儿再也不敢了”·“皮猴儿……”乔易摇着头按了按隐隐发痛的眉心,勉强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回来。
他看了眼环抱着手走过来的风清扬,扯着嘴角笑了一笑,“师兄,别来无恙·”·“云三还活着”风清扬木着脸,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些年你都是知道的”·“我本不想让你知道他还活着。
他亦如此·”乔易点了点头,“时过境迁,他已非魔教教主,十长老业已……死在了璇玑洞——因那断龙石是我所设,所以,这件事,我本来多有愧疚,自然不希望你再与他刀剑相向。”
“那你为何现在又告诉我”·“我只是想看看,这天命……究竟能不能改·”乔易喃喃自语着,苦笑道,“如何他既然没死,你就没了理由把自己困在璇玑洞里与死人为伴。
下山罢,师兄……你的身子也当调养了·”·“与其担心我,不如看好你自己·”风清扬撇了撇嘴,意味深长地看着乔易,“我看你与那个小教主之间确乎误会颇深。
我打赌他八成会忍不住去京师寻你……你现在武功已废了泰半,若他一个激动要跟你动手——”·“……‘恩断义绝,只相为敌’——这是当年他托人带给我的话。”
乔易淡淡一笑,竟是说不出的寂寞萧索,“方才你也听到了,他此生都不愿再见到我·不见我,要怎么杀我”·“他啊,如今大约连恨我都不屑为之了。”
乔易摇头叹息着,迈开下山的脚步,“我倒是希望能死在他的手里·”·“恩义也罢、恨也罢,岂是那么容易断绝的”风清扬感慨地抚了抚手中长剑,“那个东方不败能登上魔教教主之位,必是个果决狠辣的人——然而他看上去却仍未释怀,提到你的时候,他甚至连杀心都去了……你不觉着矛盾么他必是还念着你们旧时情谊……”·乔易从衣襟里拎出一块铜质的怀表——十年前被东方不败化为齑粉的铜屑,已被他熔铸进了这块表里。
他看着那块表,自嘲地笑了笑,对风清扬道:·“我们……已没了转圜之地·”·“现在或许没有——但——”风清扬笑了笑,胸有成竹似的说道:·“如若他去见你,那便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正所谓,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这一章因为是过渡,节奏慢得我都想自抽了……希望买了V的大家木有心痛的感觉……·咳,正因为如此,再加上sally卿卿、九十九卿卿相当赞的评论点醒了在下、让在下昨天冲破了关卡,多码了一些字——今天应该可以多更一章了~·以上·————————·【下章预告】:·某人还是没忍住,一不留心来了京城,夜探国公府,却发现……情况有些不妙……·————————————————·(有鉴于网络文学市场失灵的原因,不仅有盗文的外部性,还有交易双方对所交易的产权在信息掌握上的非对称、产权结构上剩余索取与风险责任的不对称……<<这货不是装B,这货是苦逼,这货上学期断更的时候写的论文就是有关于这么个垃圾……·【笑傲之犹记小时—醉小湖心月主人(99)】·咳……·所以,俺以为,支持俺的乃们,有必要在买文之前大致了解一下内容……所以以后每次都会在内容提要之外写个预告啥的,如果觉着内容没劲,则养肥的养肥,跳过的跳过吧……·ORZ这话说得我心痛啊QAQ……·好吧,如果乃们选择了养肥或者跳过……就把咱收藏了吧~~~~^^这样俺的BLX就粘回来了~~~^^)·————————·又啰嗦了……·多谢支持多谢支持~·作揖,关IE遁……冲下一章去也···54·54、章五十一 夜探 ... ···钟楼的黑琉璃瓦渐渐与暗下的天幕融合在一起。
一百零八下遥远寂寥的钟声,从肃穆的紫禁城北门悠悠传向京城南北··“唉哟这么快就起更了不好意思啊客官,咱得收摊儿喽要不一会儿护军就该来收拾咱咯……”·钟楼附近那条东西向的市场上,一个小贩正一边给客人陪着笑脸,一边包裹起他摊子上面摆着的几件宣德年间的铜器。
“……这是什么”客人对小贩赶人的举动视若无睹,径自弯下腰,修长的食中二指拈起了一条不起眼的小挂坠·夕阳的光线反在上面,给它镀上了一抹金红色。
这个小贩在此贩售的大多是铜器,那个小挂坠自然也是铜的——锥头柱身,泛着点儿铜锈的绿光,中间还穿了一个针眼大的小孔,系着红线,随意地摆在一堆零散的小件配饰之间。
“这个”小贩忙着收拾着商品,匆匆地瞟了一眼那客人指尖拈着的挂件,“这个是首辅大人当年主管军器监时督造的第一批新式手铳弹丸,因为保管的不太好,已经锈蚀了——是淘汰下来的次品,不过还是很有意义。
您要喜欢,不妨请白云观的师父开个过光,放在家里也有个辟邪的用处——多少沾点儿首辅大人的光呐,您说是吧也不贵,九十八文就给您了”·“首辅大人的光……”客人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轻轻把那坠子放回原处,小心着不让自己的手指碰到那锈蚀了的铜面,怀念似地,憎恨似地,嫌恶似地。
他犹记得当年,还不会武功的那个人用这东西轻易便了结了日月神教的高手,从刀下救下了他·他自然也记得,十年前,那玄武门外的砰然一响··“你有这东西,肃清江湖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他闭着眼,抬手按住自己隐隐作痛的右胸,“何必说什么不理江湖事之类的冠冕堂皇的话呢……”·——江湖……恐怕早就不被你放在眼里了罢不管是我教还是正道……·——那你怎么不早点儿灭了日月神教、早点儿让我死个痛快……·‘风清扬或许是对的……’·——就算他是对的,就算真有误会,就算误会解开了,事到如今,大约也没有意义了。
‘那你何必来京城’·——我……只想把这羁绊,断个干净··……·“都十年了,你还不让我痛快……”·他又看了那坠子一眼,摸了摸自己干涩破裂的唇角,自言自语道:·“不管怎么说,我是得见你一面……”·……·最后一抹晚照,也在钟楼叠檐戗脊上的瑞兽口中消逝了。
“客官”·小贩打好包裹,疑惑地看着那个仍然伫立在摊前的红衣男子,“您还有什么事儿没一会儿护军就会来这边儿清场子了。”
“……烦请告知——首辅……大人的宅邸,要怎么走”·—————————————————————————————·亥时人定。
下了大半个时辰的毛毛雨终于停了下来··正阳门里,顺城墙往东至崇文门大街,往北至长安大街,均属于南薰坊八铺·宗人府、吏户礼兵工五部,以及鸿胪寺、钦天监、太医院、翰林院等等皆在此处。
也是在南薰坊——玉河北桥以东,离詹事府不远的地方,有个白家胡同——大明首辅乔易的府邸就设在那里··朱红大门的牌匾上面“国公府”三个烫金大字,在红灯笼的映照下,显得很明亮,晃动着倒映在街面凹陷处的积水之中。
更夫穿着布鞋小心地跨过那一滩积水,“咚咚·咚咚·”地打着二更的梆子··一阵风迎面吹过,更夫不禁眨了眨眼,待他重新睁开时,却恍惚瞅见一个飘忽的红影停在了国公府东围墙边的槐树下……·“妈哟”他吓得惊叫一声,死死地抱住怀里的梆子,仿佛那传说中能唬走鬼怪的玩意儿能给他什么安慰似的。
·就在这时,天上厚重的夜云渐渐散了,半轮明月露出脸来··清冷的月辉透过槐树层层的枝桠与新芽,洒在那红影上·这才叫更夫看清楚——那不是什么鬼魂,而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装神弄鬼……”更夫嘀咕了一声,瞪了那个面无表情的家伙一眼,却发现,那“装神弄鬼”的家伙竟长了一张极好看的脸——他没念过书,找不出什么贴切的辞藻,只觉得那人长得真是好看……可惜,跟市井传说中的画皮一样,透着阴森森的鬼气。
虽然害怕,但他走过“国公府”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红衣艳鬼”··然而,那棵柳树下面已是空空如也,不见人影,不现鬼踪。
一阵寒意盘绕上更夫的脊梁骨,他抱紧了梆子,赶忙离开了白家胡同··——————————————————·京城的百姓大多听说过——这白家胡同里的“国公府”,是由园林大师卢成亲自设计督造、皇帝御赐予当朝首辅乔易的宅邸。
【笑傲之犹记小时—醉小湖心月主人(100)】·然而,却几乎无人知晓,如今的“国公府”已改头换面,与卢成当初的设计有了很大的不同··原来,在两年半以前,首辅乔易抓住时机,终于对违逆新政的顽固旧党磨刀霍霍之时,曾有刺客闯入国公府。
那刺客是旧党所遣,乃是南疆一带的异人,毒术与鞭法皆使得登峰造极·其时乔易重伤未愈,一时不慎,便中了其毒·后来,虽然该刺客被侍卫拿下,但却当场服毒自尽,并扬言乔易所中之毒天下无解,中毒者三日内必死。
但是,乔易毕竟承袭了薛慕华的无双医术,当机立断,自封经脉,以残余的北冥真气将寒毒困锁起来·后来,虽然乔易避过了这一劫,但本就受了内力反噬重创的经脉自此更是脆弱,与废人无异,而且每过冬至,五脏皆会受寒气所侵,直到最近,他打通了一脉,这才稍有好转。
此劫之后,国公府的布置自然有所改变·然而乔易喜好清静,未曾增布侍卫,只是亲自以冯阿三所留机关之术将宅邸改造了一番——他不仅将房屋排列成阵,还依凭五行之理用庭院中的树木山石布置了数个迷踪之阵,并在诸如书房一类的机要之处设了陷阱机关。
若是来者非客,或不通五行迷踪机关之术,便会被机关困住、成为笼中之鸟——便是想要原路逃离,也是不可能的·只因这园中机关太过巧妙,甚至可以依时间变化而更改,让人摸不到要领——寻路已是困难,更遑论刺杀·东方不败鬼魅一般地立在一株老梅树的树顶梢头,皱着眉俯瞰着寂寂的国公府。
他的府邸,比东方不败料想的还要大——仅这一片花园,已然是望不见尽头··——要想在这一座园子里找到他,真是大海捞针一般··东方不败的目光转向了梅林尽头的那一座二层小楼台——那是他目所能及的最高的建筑了。
——若是上到那里,指不定还能找出条路来··他一边想着一边轻点了一下树梢,向着楼台的方向掠了过去··然而,出乎他意料的——就算他笔直地向着那楼台掠去,那楼台也始终与他保持着百余丈的距离,仿若镜中花、水中月,可望而不可即。
“怎么回事”他疑惑地看了看脚下的梅树林——·已是暮春时节,梅花的花期早过了·所有的梅树枝桠上只抽着新芽,没有花朵——千篇一律的,似乎没有分毫差别。
特别在深夜里,更是黑漆漆的一片,隐约有奇门遁甲的味道深蕴其中··“奇门遁甲……麻烦了,”东方不败轻挑眉梢,“看来只有明日再来。”
他转过身,却发现了另一桩麻烦事··他忘记了——那围墙不比楼台之高,从他深入梅树林之时,便隐没在树林的遮蔽下,不见了踪影··——他,确乎被彻底地困在了这个林子里。
然而,就在此时,一盏明灯正摇曳着渐行渐近··——————————————·老刘提着灯笼,带着他新收的徒弟阿査走在梅树林里。·老刘是个花匠·每天主要的活计,便是料理这一大片梅树林以及再北边一点儿的桂园的药圃··他的手艺传承自他的父亲,他父亲的手艺则传承自宫里的一位老人·而今,阿查这孩子也是时候来继承他的手艺和工作了。
“阿查,知道俺为啥大晚上带你来这儿吗”他举着灯笼,驾轻就熟地在梅树林中穿行··“为啥”阿査呆愣愣地问道,带了点儿安阳的口音。·老花匠叹了口气,无奈地停下脚步,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阿查一眼,然而他的目光却在触及阿查左脸上那块可怖烧痕时,不自然地移了开来:·“为啥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这府里的路白天晚上都不一样你花了一个月认熟了白天该走的路,现在该认认晚上的路了”·“哦……”阿查懦懦地点点头,微驮的脊背有些瑟缩,坑坑洼洼的左脸更显得丑陋,让人不忍相睹。
“欸……”老花匠无奈地摇了摇头,回过头去继续带路,“记好了,往桂园的路是这么走的桂园的药圃里有好几味药材都得在晚上去料理,春分秋分之类的特殊日子也有不同的手法……”·一阵夜风吹过,摇动了梅树投在地上的影子。
老花匠不经意间看了一眼那些婆娑摇曳的树影,不知怎的竟觉着有些不对劲……·他带着阿查,又走了一盏茶的时间,这才走出了梅树林·梅树林外,正是一片极大的荷塘。
只可惜现在还是暮春,那空落落的荷塘在今夜黯淡的月色下显得格外寂寥··一摆一摆的灯光经过了九曲的折桥,渐渐照亮了荷塘北边的一堵白墙··白墙正对着折桥的地方,开了一个拱门,透过拱门,可以看到里面的一丛修竹、三五盆开得正好的玉玲珑。
拱门上方挂着一个玉璜形状的匾额,上面的绿漆刻字,写的正是“桂园”··“好了,到这儿你可得小心地跟着了”老花匠狠狠拍了拍阿查的脑袋,“嘿,整个府里,除去老爷的书房和卧室,就数这个院子机关多喽”·“哦……”阿查摸了摸脑袋,木木地应道。
老花匠叹了口气,开始慢慢跟阿查讲起这园子的机关来——所幸,阿查虽然不够机敏聪慧,但记东西的话,一旦记住就不容易忘·当初,也是因为这一点,总管才挑中他来接替老刘的工作照管府中的花木。
“听懂了吗你只要料理好前园的药圃和花草就好了至于后园的药房,那是府上的禁地,懂么”·“……禁地”·“……就是说不能去懂吗”·“哦……”阿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老实地应道。
老花匠捋了捋胡子,摇着头带阿查去了趟药圃边上的小舍——小舍是用巨竹搭的,用来放置药锄和肥料一类的工具·作为这里的花匠,除了栽培花木,还必须精通药草的种植——毕竟,桂园的药圃里有不少市面上很难买到的稀罕药材。
老花匠又与阿查分说了几种工具的用途,抛给了他一些不同种类的草木灰和花肥,让阿查自己在小舍中熟悉熟悉,而他自己则去了前园药圃里给一些非得在夜间浇灌的药草浇水。
【笑傲之犹记小时—醉小湖心月主人(101)】·大约又过了半盏茶的样子,夜空中还未散开的云层又变得厚重了··第一滴雨落在竹舍房檐上的时候,阿查正拿着木棍挑着油灯的芯蕊、就着暗黄的灯光分辨着堆在桌子上的草木灰,“这是桑薪灰……这是青蒿灰……柃灰……还有冬灰……冬灰跟桑薪灰的区别是……啥呢……”·他抓了抓脑袋——正苦恼间,竹舍的门板忽然被人叩响了。
他以为是师傅因为下雨而回来了,连忙站起来开门··然而,当他拉开门的时候,眼前出现的,并不是他师傅的那一身灰褐灰褐的短袄,而是一件穿在女子身上都显得太过鲜艳招眼的红绉纱衣。
“……你谁啊”阿查木愣愣地盯着那人,想要看清楚那人隐藏在被雨水打湿的青丝额发之下的面容,“雨下得大了,你来躲雨的么”·“湿都湿了,”那人摇了摇头,随意地振了振湿漉的红色衣袂,拨开额发,露出一张妍艳却泠然的脸,淡淡地看着他,缓声道,“我是来换件衣服的。”
话音未落,阿查便感觉胸口一痛,顿时失去了知觉……·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乔易回京,十年前那事儿的真相,终于在一封密函的揭露中,有了重大突破……·————————·另,醉某明日有事儿外出,后日大后日家庭聚会更是必定要在郊区度过了,所以,如果这三天内不能更新,那一定是因为宾馆没有网……QAQ·如果真这样背,诸位卿卿就当是醉某主动替大家养肥吧^皿^嘻嘻嘻(抽打之……·55·55、章五十二 密函 ... ···次日。
天刚破晓··紫禁城铺地的石板,在宫人的勤勉下,已经再无昨夜雨水的痕迹··李阁老与其他几位翰林佩着牙牌、打着呵欠,无精打采地从左掖门行至金水桥南,与先到的几位同僚招呼过后,便耷拉着脑袋,按着品级次序站好,等待着宫里的内监来宣布“今日罢朝”……·“首辅今儿也没来呐”一位翰林与李阁老交头接耳,“本来皇上罢朝就够了,结果首辅大人也病倒了……您说这内阁现在都没人主事可怎么整啊”·李阁老用袖子掩着嘴,打了个呵欠,无所谓地说道:“哪儿那么严重……内阁乔大人整顿之后,内阁算是站稳了,目前倒还能撑下去……只是这百官的心呐……唉……若都跟您似的,那可就涣散咯……”·“您说什么呢”那位翰林连忙摆手,正想洗脱“涣散人心”的嫌疑,却见李阁老的眼睛突然发直地盯向左掖门,继而走出了班子,甩开步子往左掖门去了·翰林心想,‘这还没宣布罢朝呢,您怎么就回了’于是不解地冲着那左掖门张望了一番,奈何眼睛不好,只瞅见李阁老是迎着什么人去了。
等再近一些,他才看清楚——与李阁老走在一起的那人的梁冠上竟插了雉尾并另加了貂蝉笼巾——整个朝堂上,只有一人有资格如此穿戴·“——首辅大人”·金水桥南,左右两班、无论文武,都有些骚动,很快便有人像眼尖的李阁老一样迎了上去,向首辅大人寒暄问好——无论是真的关心,还是假的讨好,都足以显示出那位大人在朝中的地位。
“您今日怎么来了”李阁老忧心忡忡地看着面露疲惫的乔易,“反正皇上也是罢朝,您何不在家安心休养呢”·“并无大碍。”
乔易一边与他寒暄着,一边站上左班的首位·其实,他今日寅时才回到京城,到府上匆匆换过朝服,便赶来了··李阁老还想啰嗦几句,却惊讶地听到一阵钟鼓乐声从御门处传来,抬眼看去,御门缓缓打开,数月不见踪影的皇帝陛下正在伞盖与团扇的簇拥下,肃然而至!·这是弘治十五年的第一次早朝··正因为是第一次,所以百官都像是饿得久了的狼,全瞄着那个上奏进言的位置·有事的奏事,没事的争相进谏,直把一连几月都在民间吃喝嫖赌的朱祐樘逼得面色泛黑、嘴唇发白,哆嗦着给乔易使眼色,想让他压制一下百官激奋的心情以及吃龙似的气势。
而他的太傅,此时却敛目垂首地靠坐在木椅上,根本看不到朱祐樘的求救,也不知是神游物外,还是在想些什么··终于,等大殿之外的日晷投影指向巳时,这一场混乱的朝议终于在一片“咕辘辘”的肚肠合奏中结束了。
至于首辅乔易,则自然而然地被皇帝留下用膳··————————————·“……太傅……”·朱祐樘举着象牙筷子,迟疑地看了看面色平淡的乔易,踌躇许久,终于还是开口道:·“太傅……我、朕有一事……”·“陛下不妨直说。”
乔易抿了抿唇,恭敬地应道··“太傅……”朱祐樘不满地放下筷子,盯着乔易波澜不惊的双眼道,“太傅答应过朕,在私下里与朕只论师徒不论君臣的”·“……好罢,樘儿你方才想说什么”乔易点点头,妥协地应道。
“就是……”朱祐樘心中的小水桶又不上不下地摇摆了几下,“没什么……今儿这茶糕不错……太傅尝尝……”·乔易哪听不出他肚子里还藏了话没说,“樘儿,为君王者,最忌优柔寡断。”
“太傅……”朱祐樘与乔易对视了半响,终于还是撇过目光,直愣愣地盯着瓷盘里的那一叠绿茶糕,“有一件事,朕一直瞒着太傅……”·乔易一愣,不知他今日怎么说起了这个。
朱祐樘挥退了身边侍候的一干宫人,揩了揩鼻子,感慨道:“太傅,朕这回出去见到了许多事儿,也明白了太傅为什么不管是现在还是十年前都不喜欢做官……·【笑傲之犹记小时—醉小湖心月主人(102)】·“——说什么以天下为怀,先国后家……”朱祐樘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什么天下啊、子民啊、天命啊,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实实在在的人与物,难道不更值得寄托朕自己都舍不得那个实在的天下,朕自己都差点儿沉醉在那个实在的江湖……”·他嫌弃地拈起那双价值千金的象牙雕花箸,自嘲道:·“朕自己都觉得这个笼子里的‘大明’不如紫禁城外面的那个迷人……朕自己都觉得,这紫禁城的人不如外面的人有趣——这样的朕,有什么资格让太傅留在这个象牙笼子里陪朕一同受罪呢”·“皇上言重了。
臣也是有私心的·”乔易叹息道,“臣出仕,为的是完成家祖的夙愿,望能广济世人、为我大明的盛世尽己所能·况且……如今,这紫禁城内外,于臣而言,也无甚区别。”
“是因为已无牵挂与羁绊了么”朱祐樘忽然攥着拳站起身,低着头,目光闪烁地盯着自己那双高靴上繁复的绣线,“是因为……那个人么……”·“那个人……”乔易苦笑了一声,“皇上说的可是东方不败……”·“不错”朱祐樘道,“朕早在十年前便知道他也知道太傅你……是因为与他决裂,才回到朝中的。
而太傅与那人的决裂……也是朕一手造成的”·“……樘儿指的是,你命茯苓——莫七——故意将臣的身份泄密于当今魔教总管杨莲亭”·乔易看着愧然的朱祐樘,摇头道:·“便是莫七不说,你以为他便不会知道么……那杨莲亭的父亲,正是浙江一带反抗新政的大盐商。
当年,臣为推行新政,自然是依法抄了杨家·那杨莲亭的父母皆因此而死——臣的身份,杨莲亭在莫七泄密之前已追查了数年,就算莫七不说,他也早晚查的出来。”
乔易见朱祐樘仍是不语,顿了顿又道:·“当年,臣的确是因为那人——起了归隐之念·然而,”他摇了摇头,叹息道,“造化弄人。
他毕竟还是魔教的教主……十年前,臣等来的既然是一场断绝恩义,那臣的归隐也没了意义·所以才回到这紫禁城,做臣应承了家祖却还未竟的事儿·”·“若是……事实与你二人所想皆不相同……又怎样呢”·朱祐樘的视线循着地毯的纹路,看向这间屋子角落的一个花架。
—————————————————————·【四年秋,八月十四,密泄,东方不败往见乔易。
十六,乔易孤身至樊玉楼,重伤,王太医救之·同日,杨莲亭携东方不败返教,传杀人神医平一指,并阴召朱雀堂前堂主罗威旧部,伏于定州玄武门北之长亭·八月十八,未时,东方不败现于玄武门,遇伏重伤,杨莲亭佯救之。
同日亥时,乔易驾车至玄武门,香砂六君子之半夏随侍……】·花架上,一株兰草开得正好,细长的花茎从景德青花瓷盆中窈窕而出,垂在空中,上面浅白的花骨朵静静地含苞待放,然而那欲迎还休的模样,却好似在隐藏什么待字闺中的秘密。
‘朕是让你查太傅突然改变主意的原因——你查这些干嘛’少年天子不耐地把锦衣卫特用的密函纸张拍在桌案上··‘……半夏说过,她与大人从十八日亥时起,在玄武门外等了东方不败一个昼夜,然而八月十九那天等来的却是杨莲亭。
大人下达回京之命,也是在这之后·’茯苓伏跪在地,面无表情地说着,‘想必,根源在东方不败身上……’·‘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与太傅私交甚好的魔头’少年天子眯起眼睛,重新审视起那张密函,‘朕本以为他会与太傅反目——那时候,紫禁城必是天下最安逸的所在,太傅回来也是自然的事……可如今看来,魔教并没有大动干戈,太傅还朝必有他因……若果真如你所说,太傅走与不走、留与不留皆是因为东方不败那魔头……这事情倒是得仔细查查……’·‘这个杨莲亭是什么人’少年天子忽而又道——他自然不曾放过那条隐秘的线索,‘为何几乎事事都与他有牵扯’·‘他是浙江盐商之子。
杨家因违逆新政,在数年之前已被臣等依法查抄·后来他便投身魔教,似乎颇得东方不败青睐·’·‘这么说,太傅是杨莲亭的仇人喽难怪你挑他来捅破太傅的身份……啧,太傅与那人相约八月十九相见,那人却提前一天到了、还中了自己属下的陷阱——怎么想怎么蹊跷……但这蹊跷必是太傅回来的理由——与朕,倒是大大的便宜。
’·少年天子矜持地笑了笑,拈起桌上的纸条,叠了几下,犹豫了片刻,抬起那盆兰花,将纸条压到了瓷盆底下,转身对茯苓道:·‘莫七,虽然此事你办得不够利落,但是——毕竟太傅到底是回来了,朕也不想罚你。
不过,这件事的曲折隐秘还甚多,在查清之前,你万万不可告诉他人,省得太傅知道了烦心·懂么嗯……太傅回来了,你们将来想必更忙……啧,这样吧,这件事朕以后会派他人继续去查,你就安心为太傅做事……何如’·‘臣……遵旨……’·————————————————·“……然后,朕就没有再派人查下去。
这张莫七呈上来的密函,也一直压在这儿,从未告诉过太傅……当年或者还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儿,前几日在华山,总算有了头绪·回京路上,朕仔细思量一番,觉得十年前太傅与那人的恩怨——蹊跷甚多,怕是中了什么人的计罢……算起来,这里面的曲折也有朕的一份。”
【笑傲之犹记小时—醉小湖心月主人(103)】·“朕这件事儿做得不君子,兰花自然也不好意思养在这里了·所以就换了月季……”朱祐樘苦笑着抬起那个开满月季的青花瓷盆,抽出那一张沾满了泥土和零星水渍的密函, “……幸而锦衣卫的密函上涂了蜡,否则,这东西也早就泡烂了……”·他低着头,惭愧地笑了笑,把密函递给站在他身后一语不发的太傅——然而,等了半天,却无人来接。
朱祐樘递出密函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太、太傅”·朱祐樘怔怔地抬起头,懦懦地看向他的老师……·一纸密函从他的指缝中飘落——·“太傅”·弘治十五年春,帝复早朝议,首辅乔易率百官觐见。
朝毕,帝因留易于宫中用膳·然易旧疾乃发,嗽血不止,朝中御医皆束手·唯前朝太医王味道之徒李清,以李氏回阳饮救易于危厄·或云此剂乃其师所配。
——《景岳全书治例新注》··作者有话要说:俺醉某回来了·山里虫子好多啊好多啊好多啊……还是住虫子往来无障碍的花园边上的古旧平房……=口=(到了晚上那个阴森啊,那个鬼气啊……花园地下还有个清末的大墓啊有木有囧RZ……<<可以举手说这就是所谓的创作障碍吗(⊙_⊙)(抽……)·——————————·【下章预告】:·太傅到桂园散心,却发现那个新来的花匠与之前相比,略有些……不对劲·相见即在此刻只是……箭在弦上,由谁来发·友情提示:下一章,酸甜苦辣咸,五味或可齐聚,然而,五分之四与五分之一……诸位明白,那必然是四中透露出一丁点一的意思……怎么着,还得吃两三顿川菜的辣,俺醉某再给您上红烧肉都放蜂蜜糖浆的杭州菜……·以上·一边码字一边挠痒的醉某,给诸卿卿作揖鸟~·(风油精薄荷油六神牌花露水乃们都在哪里啊QAQ求治愈止痒……)···56·56、章五十三 转身之间 ... ···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肃穆。
“李太医,有劳了请慢走·”·“哪里,老朽都没能帮上什么忙……唉……你们还要宽慰太傅,让他别太操心政事才是啊”·“是。”
国公府的软轿,抬着太医往南薰坊另一头儿的太医院去了,国公府门前又恢复了宁静··更确切地说,是压抑的沉闷··甘草仿佛忍受不了这压抑似的,恨恨一拳打在门柱上,直让门檐上的灰尘扑簇簇往下掉。
一个灰衣下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细声细气地对甘草道:“甘公子,老爷请您过去说话·”·“……知道了·”甘草收回拳头,正了正衣服,勉强地作出轻松模样,在下仆的陪同下走进乔易的书房。
书房中,乔易正靠在硬木雕花椅上,一手抵着眉间,一手握着一张纸,闭目轻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那紧蹙着的修眉,透露了他所想之事的坎坷曲折·便是香炉中正燃着的价值不菲的宁神香也无法平复其中波澜。
甘草抬眼看了看乔易,觉着他的面色比刚回府时已好多了,但仍是苍白得吓人··“大人,太医说您应该卧床休养·”他一边不满地说着,一边拎着茶壶给乔易倒了一杯茶。
“我自己就懂医,自然知道什么可以做·我这病,等过阵子打通任督二脉,再叫王老拿些他炼的丹药来调养,便能好全了·”·乔易摇摇头,浅浅尝了尝甘草奉上的茶,轻笑道,“小甘草,几年不见,你泡茶还是一样差劲。”
“大人”甘草无奈地垂下头——若非脸皮被南洋的烈日晒黑了些,只怕当场便要面红耳赤了··“大人……我前日里与半夏说话的时候知道了茯苓的事儿……”他踟蹰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他真的是皇上派来的人”·乔易看了他一眼,叹息地点点头,“不错。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樘儿未曾刻意瞒我·我不觉着有什么——反倒是茯苓,将此事看得忒重了些·”·“我听半夏说……当年就是因为茯苓泄密,大人您才受了重伤。
而且……后来旧党刺客那一遭……也是他护卫不利……”·“甘草,你错了·”乔易放下茶盏,温和地对他说道,“当年,我受伤——是自己情愿的,与茯苓无关。
而后来……咳,那个刺客的武功原本就超出茯苓许多,是我轻敌了·”·“……”甘草闻言,不由沉默··“那件事发生之后,他便起了去意,以当时情况,我也留不住他……他如今,正隐居在福建的福威镖局总号做账房,可眼下,福威镖局就要被卷入武林纷争之中,那里怕是不安全了。”
乔易摇头道,“甘草,我记得当年你与茯苓情谊最笃……我希望,你能去看看他,尽量带他回来·我——正好也有事,须得当面问他。”
他握着那封密函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他……”·甘草撇了撇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我去·但我带他回来是为了好好教训他一顿不能原谅……”·“呵,”乔易轻笑了两声,却不慎牵动了肺气,捂着嘴咳了几声,闷声道,“好了,你准备准备,过几日便动身罢……我也要歇了……”·甘草看着他指缝间那抹流溢出的殷红,不由抽了抽鼻子,咬牙应了一声“是”,心情复杂地退了出去。
乔易见他离开,便抽出袖中的帕子,擦拭干净手上、唇边的血迹,一边叹息着“总算打发了”,一边站起身,披上外衣,走了出去··临走,他还不忘将那份从宫中带回的陈旧密函折入怀中。
————————————————·【笑傲之犹记小时—醉小湖心月主人(104)】·【八月十八,未时,东方不败现于玄武门,遇伏重伤,杨莲亭佯救之。
】·——朱祐樘都看出来的蹊跷,他怎可能发觉不了·当日在华山,他也不是没听见东方不败的那一句对他的控诉——·那个十年来每一次想起都让他心中一空的声音,犹在耳畔。
然而,他自己却已不复初听时的迷惑与愤怒……·‘是他设下的陷阱……’·一日之差、陷阱、杨莲亭……就算仍有理不清的地方,真相,确乎也已呼之欲出了。
“太过分了……”他摸了摸放在胸口的怀表,苦笑着自言自语道,“你竟以为是我设下的陷阱……”·而他,竟然到现在才知道——那人不是没来,只是来的不是时候。
若非他太过相信自己的布置、判断,这十年会不会是另一番样子当年东方不败会不会不用经受背叛和重伤·若当年他不是挥鞭而去,而是闯上黑木崖……·他紧紧攥着袖中的密函,恍惚地走在偌大的国公府的庭院内。
看着那些美轮美奂的亭台楼阁、那些仙雾袅绕的小池烟柳、那些清明雨后的绿肥红瘦,他只觉得莫名的陌生··仿若一场做了十年的大梦方方醒来,仿若心中那些蔓延禁锢的葛藤与徒惹愁绪的飘絮终于被雨打湿打落、又被风吹卷到了庭园的一角,和着泥沙,滚作了不堪的一团……·这些年,他都做了什么呢·自以为尘缘尽了,自以为致君尧舜,自以为问心无愧……·——说白了,不过都是独茕茕的魂梦一场·醒时才知,那亦是一场不堪的凄凉……·景知人心。
眼下,恰是二月已逝、东风无力百花残的时候··园中的杏花与迎春都已谢了··十年……·只有苍天才晓得,在这十年间,那无情东君的远走究竟零落了多少桃杏、究竟冷落了多少风前月下……究竟寄托了多少难诉的怨怼与思念……究竟是否已把当初的真心一路迤逦着付与了海角天涯……·他用帕子掩着唇,一路轻咳着走走停停,不知何时竟行到了宁静的荷塘。
荷塘仍是一片沉寂,没有那些或者透白或者鹅黄或者粉嫩或者艳红的荷花··“竟走到了这里……”·他停下脚步,叹息着将帕子揣回袖中。
——抬眼,便是那刻了“桂园”二字的绿漆璜匾··————————————————————·“阿查,你今儿怎么了”桂园的药圃前,老花匠不满地瞪了眼心不在焉的学徒,“平日里慢个三四拍也就罢了,今日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忘了你再这样,我可要告诉总管了啊”·“……哦。”
阿查慢慢地答应着,但声音里,却仿佛带着些与往常不同的漫不经心··“他……老爷……常来这边么……”他忽而问道。
“诶”老花匠眼中带着“阿查竟会说完整句子”的感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却又被他脸上可怖的烧痕给吓了一跳,恶心地撇回头去,“咳,老爷嘛,公事那么多,当然不可能常来”·阿查额发遮挡下的眼光一黯,却听老花匠又道:·“不过比起其它的园子,老爷还是挺常来这边的。
有时候还会宿在后园·后园,就是我昨儿跟你说的那个府上的禁地——老爷不让别人进的,便是打扫也不允·所以这边自然也没有护卫·布置那么多机关应该也是为了这个……”·他顿了顿又摇头道,“真不知是为了什么……我看那儿也就一个药房,真不知为什么成了禁地……老爷的心思真难懂啊我都揣摩不出来,阿查你这辈子也别想了,安安分分地,懂吗”·阿查恍若不闻地放下手中的药锄,驼着背站起身,若有所思地往后园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干啥”老花匠疑惑地抬起头,举起手中的花洒想给徒弟一个脑门,却惊讶地发现,阿查竟头也不回地向右前迈了一步,让他敲了个空,差点儿没栽地上·“……阿查”·他疑惑地看着阿查一步步似缓还疾地沿着鹅卵小路走向前后园相接处的那丛竹林,看着他木愣愣地伫立在竹林一侧。
“那儿有啥啊”老花匠好奇地跟了上去,眨了眨尚还看得清楚的双眼,看了看目光恍惚的阿查,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不大的后园里那株老桂树与树旁的小屋……·老桂是三人合抱的,盘根错节,年头显是不轻,至少比这座园子老得多,是老爷在园子初建的时候,差人移过来的。
单看那枝桠交错间的密密繁叶,已不难想象到八月的时候,这树冠上开满桂花、飘香满园的美景——每年那个时候,老爷总是频频来这桂园,以是,老花匠曾一度恍惚地以为——老爷是为这桂树才来的,而桂园仿佛也是为了这株桂树而建的。
“……阿查”老花匠用手上的花洒敲了一下阿查的肩膀——这一回,阿查没躲过去··“阿查啊,我说你是傻了怎的这有啥好看你快给我回去施花肥听懂了吗”·阿查被他敲得一愣,半晌才慢吞吞地转过身来,“哦……”了一声,跟在老花匠的后面走回了药圃,蹲下来,漫不经心地拿着药锄刨土。
“……那株树……是……”他忽然开口问道·神色木愣愣的,然而那呆滞中却仿佛带了不解和一丝莫名的猜测与期待。
“喔,你说那株老桂啊那是……”·老花匠撇过头,正欲回答阿查的话,却发现阿查忽然失了魂似的盯着手中药锄的锄刃——那药锄还是老花匠前几天亲自磨的,迎着夕阳,锃光发亮。
“药锄怎么了吗”·老花匠撇头一看,却惊讶地看到,那光可鉴人的锄刃上凝着的夕阳的光,正被一道青灰色的影子从中切断——那夹在夕阳橙红晚照中、宛若一抹蘸了水的青墨色,是一个人的投影……·【笑傲之犹记小时—醉小湖心月主人(105)】·老花匠连忙抬起头,看向桂园的门口。
正如锄刃上反射着的,门口伫立着一个青衣灰发的人··“……老爷”他一愣,赶忙站起身,正要给乔易弯腰行礼,却听到身边“哐当”一声——阿查这小子毛手毛脚的竟然没拿住药锄,愣把药锄给掉地上了·他皱着眉,赶紧托着阿查的胳膊肘站起来,扣着他的脖子向乔易鞠了好大一躬,赔笑道,“老爷,这是总管给介绍的阿查,嘿嘿,这孩子今儿是第一天来药圃里干活,啥都不懂……”·晚风拂面,乔易拨了拨额前细碎的灰发,打量着那个头垂得低低的、不敢看他的驼背少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温和地开口道:·“……阿查么我好像在总管那里见过你一次。
记得总管说过,你也是安阳人吧”·“……”·驼背的少年沉默着,魔障似的死死盯着自己沾了泥巴的鞋尖,老半天,才终于挤出一个嘶哑的“是”字,确是带了一点儿安阳的口音。
乔易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而对老花匠道:·“老刘,今日就忙到这儿吧·剩下的明日再来·我要一个人静静·”·老花匠在府里呆了这么久,怎么听不出他话中意思自然很识时务地点了点头,“是,老爷,那我们就先告退了……”·说完,他伸手拉了一把阿查,准备带着他离开,却惊讶地发现他这一拉竟然没拉动·——那个臭小子还是低垂着头、魂游天外一般呆站在老爷面前·他气急,又狠狠拽了阿查一把,“走啦你今儿真是太失礼了”·阿查身子忽然一晃,喃喃地应了一声“……哦”,梦游似的跟着老花匠走出桂园。
乔易目送着他们二人离开,转过身,微微蹙起眉头·不知怎的,他总觉着那个阿查与上回所见……有些不同……·可是,眼下,他还有心思顾上旁的事儿么……·他低垂着眼帘,右手摩挲着怀中那块怀表,淡淡地牵了牵嘴角,却是苦笑不出了。
与此同时,桂园之外,跟在老花匠身后的阿查忽而停下了脚步··一双微颤的耳朵听着那人的脚步声毫不停留地越行越远,他终于迟缓而僵硬地转过身··一双波涛汹涌的眸子,终于撑起颤抖着的眼睑,战栗着望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青衣。
——还是不变的青衣……·然而,曾经的青丝……曾经,会在喂药时低垂下来的、让他脸痒痒心痒痒的青丝……现在在哪儿呢……·披霜带雪……怎么可能·——看错了……不是他罢……·他的目光敛了敛,却根本收不回来。
‘若非是你若非是你……大人怎么可能一夜白头、差点死在半夏眼前’那个女人气急时候的话,犹在心间。
‘啊,是了,她说过……’·——然而,怎么可能……·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硬撑得有些酸··可是,看着那个蓦然停驻在竹林侧畔的、青衣灰发的身影,他却强耐着眨眼的本能,只能一直强撑着——他生怕眼皮一眨,那酸涩的眼眶里便会掉下什么不堪的东西……·他更怕,一闭眼,这十年间自己给自己竖起的墙便会坍塌得支离破碎。
‘真的白了……’心头那个魔音又开始低喃起来·‘她没说谎……那便是你错了·’心头那个魔音再一次撞得他心上冰层狠狠一震。
他怔怔地,不自觉地向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迈出一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说……‘若非是我’……·——就算他真的一夜白头,大抵也是因为他的国事……而非为了一个早就无心与他作对的魔头……·“阿查……”老花匠惊觉阿查没跟上来,连忙回头去找,却疑惑地眨了眨眼——是光线的缘故么阿查的背看起来怎么没那么驮了·他没有听到老花匠的呼唤,只感觉耳中嗡嗡一片,三魂七魄也不知去了哪里,只呆呆地看着那人的青衣、灰发……而他的腿,则不自觉地跟自己较着劲,好似挣扎在前与不前的困境中——想象过无数种重逢,他没料到这种。
他以为,自己会信心满满、心坚意定、心有城府地给他一个措手不及的相遇和质问,他以为,这一次自己不会输——不管是武功、还是心··然而,措手不及的、心慌意乱的、城府皆忘的,竟是他。
他本是想着先下手为强,却一个不防,便被人家不战而屈了··没有一战而胜的信心,到底,还是没能一 ·56、章五十三 转身之间 ... ···鼓作气……·他松开了紧攥着的拳头,妥协地往后退了一步,却不巧正撞在虎视眈眈的老花匠身上——霎时间,一股呛人的药草、泥土、花肥与草木灰混杂的味道冲进他的鼻子里,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不过也好,至少那臭味拉回了他所剩无几的神智··他皱了皱眉,厌恶地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土与花肥的衣服,心知,自己此时也是同样的臭气熏天、肮脏不堪。
“哎哟哟,瞧你这莽撞的”老花匠被他撞得直翻白眼,“真不知你在想些什么快走快走赶快回去换衣服”·“……哦。”
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强自按捺住转身的冲动,默默地跟在老花匠身后,走上折桥,渐行渐远……现在这样子,就算走到那人眼前,也不过是惹他鄙夷笑话罢……·——不能现在……·——至少不能这么……狼狈。
他一边说服着那个冲动得想要与那人当面对质的自己,一边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做好了见他的准备……·【笑傲之犹记小时—醉小湖心月主人(106)】·十年后,再见到他,东方不败终于惊觉——·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他根本放不下……·……他根本从未放下··——————————————·又一阵晚风吹过,竹林沙沙地响着,催促着那一袭停滞不前的青衣……·乔易怔然地看着手中偶然打开的怀表。
那怀表,是隆盛行的杰作,也正是熔铸进了东方不败十年前震为齑粉的子弹铜屑的那一块··古铜色的、雕刻了四兽佑纹的表盖,此时正打开着,露出了里面的玻璃表盘,还有表盖内侧的小镜——那镜子,是玻璃的,还上了一层银,简直是纤毫毕现的清晰明亮……·此时,那小镜的上面,正映着那老花匠催促着阿查离去的身影。
而方才,那个蓦然回首的没有驼背的“阿查”自然也在镜中纤毫毕现··——那不是阿查··乔易的另一只手攥紧了那件尘封了十年的密函——·他知道,那不是阿查……·……·况且,那个足音……·他侧耳倾听着风翻绿竹的声音,细细辨着从折桥上传来的微弱的足音。
他的足音变了·比起十年前少了分轻快张扬,比起华山时多了分犹豫徘徊··然而,那就是他·乔易知道··他知道得无比自然,不光是因为乔家人天生敏异的六识。
乔易知道那就是他,就像一直他知道,十年前有那么些个月夜,这个足音会轻轻慢慢地从房檐上翻下,挪到他的窗前,停驻一会儿,再伴着一声不知是餍足还是惆怅的叹息跃到屋顶的青瓦上,消失在黑暗里。
有时伴着些微的血腥气,有时伴着略略凌乱的呼吸·或者是在他了结事务的归途中,或者是在他阳炎又乱的苦思里··十年前,他在玄武门外等着,隔着车帘子,硬是将出入城门的车水马龙的声音分成了细碎的小流,怀揣着对未来美好的愿景和那抹他自己绝不承认的焦躁细细分辨着,百无聊赖地寻着那人的足音。
八月十九之前,他曾以为,顺其自然,你情我愿,便是理所应当·于是,他给东方不败的留书中,会写下‘余不能以己度君心,亦不欲强君所难、胁君弃江湖而择青山。
故先行一刻,待君自择之·’的一副君子嘴脸的字句··八月十九那天,他久等在玄武门外,却始终不见那人的身影,终于知道‘既相知爱,又何憾焉……’不过是骗人骗己的话而已,终于知道,‘期盼’——是怎么一种欲罢不能、不能自已的事——‘若是你不来,怎么可能没有憾’·他看着镜中那个头也不回渐行渐远的身影,轻嗤了一声,却没料到这一声苦笑竟是那样艰难,差点儿又咳出血来……·那足音变了,然而又似没变——那份头也不回中暗藏的犹豫,是似曾相识的。
只不过,乔易不知道,那份犹豫徘徊是为了什么··“都十年了……你来都来了,又为甚躲成那样”·“就这么不想见我么……”·他“啪”地一声合上怀表,一步步走向桂园后园的那一株老桂——正是十年前定州济生堂的那一株。
他不远千里差人将它移回来,所为的,不过是想在不能压抑住自己的时候,找个可以清净下来的所在;所为的,不过是每年采了它的花,酿一坛酒、蒸一碗糕,酒封在桂树下,糕放在石桌上,等着桂花酒越来越陈,等着桂花糕被小虫子渐渐分食、慢慢腐烂、最后连痕迹都被雨水冲刷掉……·那个时候,他想,‘若是此生无缘也罢……然而,不管怎样,我总是要护你周全,至少也要对得起自己……’他以为,这就是他的解脱,这就是他的平静。
……然而,十年之后,这平静的假象终于也被捅破了··‘如若他去见你,那便有了转圜之地·’·他知道,华山上的那一眼,已使他不复十年间的平静。
他知道,风清扬的那句话,已使他不自觉地有所‘期待’··他知道,樘儿这一封密函,已使他从这一场演了十年的自欺欺人的戏中恍然惊醒··然而,他没有追上那人转身离开的脚步。
“既然你来了……”他叹了口气,拂去桂花树下那张石桌上的尘埃,“……既然你来了——”·——那末,这一次……·见与不见,仍由你来选。
然而——·放与不放,却是我说了算··“这么多年的账,也该好好点点了·”他低下头,瞥了眼手中的密函与怀表。
赊了十年的账,怎么着也该还了··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喂喂,亲爱的们,这东西到底是有好还是没有好):·过渡章。
为了洗刷俺醉某不HD的嫌疑,想的是跟下下章尽可能靠在一块儿放出来·(因为下下章应该会比较丰满(构想中……),所以还是独立成章了·。
)·具体更新时间可能是明天晚上+后天早上;也可能是后天早上+后天晚上·再具体的就木有了……·------------·话说,到底是更新频率密一些、字数少一些好呢,还是更新内容多一点、频率慢一点好呢(就像本章,足足的二更的分量哦~可是……阴暗地想:留言是不会有双倍的吧……o(>_<)=o看,多么HD的人呐)……·------------·最后——·感谢殇夜君、cleverxucong君的票票~·感谢给咱鲜花和砖头的诸位~·也感谢就算一直霸王也一路忍到现在、一直支持咱的诸位~·爱你们~~~( ^3^ )╱~~mua~·以上···57·57、章五十四 云翳 ... ···天空中堆着些厚厚的云翳,把微曦的晨光堵在天外。
阴沉沉的,让人有些压抑··他踟蹰了一夜,终于还是在天明的时候,走到了桂园··清晨的桂园,空无一人,透着一股沉寂之气——仿佛是过于久待了那出于东方的晨曦……·【笑傲之犹记小时—醉小湖心月主人(107)】·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情绪踏进这个园子的。
然而,在看到园中石桌上那两个相对而放的茶杯的那个刹那,他心里确乎有什么东西直坠了下去··——两个茶杯……·——一个是他的,另一个又是给谁备着的·他看着那眼熟的桂树,突然有些莫名其妙的后悔——为自己竟然鲁莽地来了这里。
尤其是,一想到他在与旁人一同饮茶——还是在这看起来分外眼熟的桂树下……·“呿……这就是不许别人来的、所谓的禁地”·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睑,大步流星地走进园里。
衣角猛然掀起的风,吹散了老桂树根边几朵蒲公英的白色伞盖·那白色的絮子在空中转着圈,迷茫又焦虑地寻找着落脚的土地··除了飞散的蒲公英,整个园子仍是寂寂的,也没有什么老花匠所言的机关的痕迹。
——正如他在远处所见,那株老桂下的石桌上,仅仅摆了一壶茶、一左一右两个杯··两个紫砂小杯,都是满的··只不过,出乎意料地,一杯茶淡淡无色如水,另一杯茶却是恰到好处的碧绿。
他看着这样两杯茶,忽然怔住了——·这不是什么对饮··这分明是独酌··若是对饮,两杯茶的颜色怎么可能如此迥异·那分明是同一壶茶的第一道与最末一道。
可是……·若是独酌,一个人要怎样的耐心,才能把一壶与黄金等价的贡茶,翻来覆去地泡一夜、泡到索然无味、再索然无味地一杯杯喝尽又为什么,还多此一举地放了另一个杯·——除非,那人本来的打算是与人共饮,然而却在等待之中将那茶由浓到淡的所有味道尝了个遍。
——等谁呢他……·他的眉头要舒不舒、要皱不皱地抖了抖,心情不知怎的,比方才还要糟糕··他压抑地撇开目光··然而,他的目光在经过桌旁石凳的时候,却被勾住了,想挣也挣不开——·一个无比眼熟的铁盒,正静静躺在无比眼熟的桂花树下的石凳上。
他走过去,不可置信地弯腰捡起那个铁盒·正如所料,那是一个没有锁眼的乾坤六合盒··与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六合盒……·十年前,他还不得不服用药物压制葵花阳炎的时候,那人担心有心人会通过药物发现他练功出了岔子,便给他制了一个机关盒用来放置药丸——那便是六合盒。
六合盒是上三下三的六个盒子拼接在一起的,每个盒子都可以按一定的方向旋转,而每转一次,其它的盒子也会做出某种相应的反应,其变化很难穷尽,开错了盒子,甚至有可能会中盒中所藏之暗器毒药。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要打开那个六合盒,需要先向左转两圈子丑合,再向上转三圈卯戌合,然后是午未、辰酉各向右一圈……·他搭在辰酉合上的手指微微一震,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从铁盒中传来——·刻着“寅亥”两字的小盒突然翻转了出来,一面的铁皮向外弹开,露出了里面的一卷宣纸·——这是……巧合可是,他怎么会做一个一模一样的六合盒……·他怔了怔,将那卷宣纸微微展开,却见那卷首竟赫然写着“国公府机关总谱”七字·有了这个东西,国公府再也束不住他的去留。
而他,要想找到那人,凭借这个东西,所废也不过是吹灰之力··——然而,那人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这儿……放在这盒子里……·——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看看那图纸,再看了看与十年前他所拥有的那个乾坤六合和一模一样的铁盒,心脏猛然一跳,脑海瞬间变得一片空白……·“难道,他知道……”我在这儿……·——那——那杯茶……·他目光倏地凝在那杯碧绿而凉了许久的茶水上……·“莫非……”他等的人——·是我……·“怎么可能呢……”·他一手紧紧攥着那图纸,一手摸了摸脸上那丑陋的面具……·——就只一面……·——就只一面,他竟认了出来么·那般狼狈、那般无措、那般怯懦……他竟也认出来了么·“怎么可能……”他紧紧按着被心脏撞得生疼的肋骨。
·‘怎么不可能’心中那个声音已大到他无法压制的地步了··沉滞的空气似乎在晨风中活跃了起来,吹着那蒲公英的白子又飞得高了些,完全不顾它们想早点儿落地、早点儿安生的心愿。
乔易等的,不是旁人··他知道,他心底是这样相信的,更是……这样隐秘地期待的··原来,他的一夜踌躇,竟如此幼稚··他抿了抿唇,强自压抑着心口的疼痛——压抑着另一个自己在心室里横冲直撞得头破血流的疼痛。
嗓子忽然好干··像是这十年间都没喝过像样的茶水一样··他终于还是握住了那原封未动的紫砂小杯——·他终于还是难以自制地饮尽了那杯空待了一夜的茶。
凉了的茶水,顺着他的喉咙滑至空落落的腹中,有些冷冽的难受,但是,那似曾相识的味道却奇异地让他舒了口气··至少,不是什么毒药·至少,不是什么刀剑相向。
‘笑话,他若想要杀你,什么时候不行’心底处,那个声音竟越来越清晰了,‘你以为他真的想不明白东方不败早就不仅仅是东方柏了’·那声音似乎抓住了他心头坚冰的裂隙,一点点地咬碎那裂隙上的冰碴,让那道口子“嘎吱嘎吱”地裂得更开。
‘愚蠢·’那个声音说着,又一次狠狠撞上了那层坚冰,让他的整颗心都动摇了··“会在那个坠子上留字给我的人,只有他·”他抚住胸口,一字一顿道,“也只有他,还有朝廷的人,才会有那种叫火铳的东西。”
【笑傲之犹记小时—醉小湖心月主人(108)】·心头蓦然一空··那一直执拗的声音,竟忽而萎靡地消没了下去··——是了,东方不败的软弱,是因为他那见不得失败的高傲。
而东方柏的软弱,向来只因为那个人……·他冷冷地牵了牵嘴角,抚平了被他攥得发皱的衣襟,一砖一瓦地重新筑起他心上那堵裂痕无数的高墙··晨风拂过石桌,拨动着那一卷放在桌边的“机关总谱”,让它绕着轴心一寸一尺地展开。
随着那一长卷宣纸的展开,一页纸笺忽然从中落下··他轻轻拂袖,那张纸便顺着空气的流动,落在了他的手中……·——那纸片有些皱,比他想象中略重一点。
滑腻腻的,像是一封浸过蜡的特殊的信笺……·——————————————————————·从黄昏到天明,是整整五个时辰。
昼夜相接之际,即是金水桥南钟鼓乐起、一日早朝之始··太和殿上,一位工部的官员正战战栗栗地念着奏折··也不知是因为皇上今天格外挑剔,还是因为首辅大人今日格外沉默——大殿之内,上到参与朝会的每一个官员,下到执扇而立的宫人,都多少有些忐忑。
那个工部的官员,更是抖着身子,把那一封好好的奏折念得磕磕巴巴,叫人听了心烦··朱祐樘趁着众朝臣都低着头,不爽地在龙椅上扭了一扭,小心地偷看了太傅一眼。
昨日,他跟太傅坦白、把太傅气得又动了旧疾之后,太傅还没责骂过他一句,也没说什么告老还乡之类的话,反而是无比正常地来参加了朝议,仿佛昨日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似的。
就是这样,才让他比较头痛··为了不去想自己十年前的罪过,他只好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朝议上来,竭力表现出一个好皇帝应有的模样——便是那最寻常不过的奏请,他也要挑出三五个毛病,然后问一句“太傅觉得如何”或者“太傅以为呢”,以此来打破太傅的沉默。
然而,每次回应他的,就是一句不带任何感情的“皇上所言甚是”··与太傅平日里给人的和煦如春风的感觉不同,今日太傅说话行事,明明带了一碴子料峭冰寒……·他忽然有些羡慕百官——他们站在下面、站在太傅的身后,就可以不用看到太傅脸上暗含怒气的沉凝……·然而,对百官来说,与首辅相处共事的时间明显长于面见这位皇帝的时间,皇上龙颜不悦挑剔万分,大家只当是天家寻常——可是首辅这般淡漠模样,这般万事随便的态度,却是极为反常的……立马便有人的脑筋动到了这一君一臣两师徒的关系上,怀疑皇上是不是开始觉着首辅已经功高震主了,揣测首辅是不是又起了辞官退隐之念……·这样一来,皇上猜着太傅的心思,百官揣测着皇上和首辅的心思,一旁侍立的宫人们想着何时朝议能够结束好去休息——这朝议也就渐渐漫不经心、心不在焉起来。
而皇上在得到第一十九句“皇上所言甚是”之后,终于失去了耐心,冲着一边的司礼太监使了个眼色,速速完结了这一场朝会··待圣驾退后,李阁老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悄悄凑到冷着一张脸的首辅大人身边,好奇地问道:“乔大人,可是有什么事儿不顺心么与皇上有关可依老夫看来,皇上这次回宫,可是比以前长进了太多啊”·“的确是‘长进’了。”
乔易轻嗤了一声,摇头道,“有劳阁老费心·眼下吏治昌明、君强臣强、百姓太平安居,又有什么可烦心的·”那声音淡漠已极,却隐约含着些不耐与烦躁。
——不烦心政事那烦心的莫非是——“家务事”·——可是,不是都说首辅大人无欲无念,至今未娶么·李阁老用一种新奇的眼光上下打量着乔易——·关于首辅大人一直未娶的话题,在京中也是个热门。
上到翰林院众官员修书之际的笑谈,下到大街小巷茶楼酒馆饭后闲侃,首辅大人的大事小事一直都是最有吸引力召集力的主题之一,而首辅大人的姻缘事,也一度是京城茶余饭后的香饽,并持久地被各色人等猜度、谈论着。
在这个话题上,热议的焦点有两个:一个焦点自然是首辅大人的清心寡欲、不婚不娶;另一个焦点,则是关于首辅大人两朝为官而容颜不老的奇迹··若说天下有生而知之之人,李阁老倒不是特别惊讶,只当那是上天厚爱;但是如乔易这般不仅生而知之,而且生而不老、将天地精华全集于一身之人,他真的是生平仅见。
若说“首辅大人乃天上文曲星君下凡,故而不衰不老、不婚不娶”的市井传说是真的,他也不会太过诧异··——可今天……·李阁老矜持地牵了牵嘴角,旁敲侧击道:“乔大人可是……为了什么人而心烦么”·乔易停下脚步,一脸讶异地看着李阁老道:“阁老何出此言”·李阁老心里翻了个白眼,一脸“老夫是过来人,老夫懂得,老夫都懂得”的表情,猥琐地拈须一笑道:“老夫与乔大人同朝为官这么多年,还能看不出您今儿心情好坏啧,若非为了国事,那自然是为了私事呗……怎么,可是——‘家务事’”·“……家务事”乔易忽然冷冷地笑了起来,直把李阁老笑得心头一颤,“那估计还算不上罢——不过是一本旧账越算越算不清了而已。”
——家家有本难念经家家账都算不清·李阁老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道:‘看来就连首辅大人这等人物也不免咱们凡俗人之苦闷啊’·李阁老自以为摸到了什么真相,舒坦满足地捋了捋胡子,正经道:“唉,乔大人有所不知——有些事儿嘛,跟政务是不同的——论理是不成的,那账嘛,也是算不清的。”
“哦那依阁老看来,不论理论什么”·“自然是情”李阁老哈哈一笑,想起自家河东狮,不由感慨道,“有些人,就算是理亏,也能凭‘情’之一字束住你的手脚啊”·【笑傲之犹记小时—醉小湖心月主人(109)】·乔易听闻此言,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这道理,他十三岁之前就懂了··那个时候,他还在三溪镇上过着简单安宁的生活,人生最大的愿景,就是以平平庸庸的成绩考中一个举人,让爷爷可以无所顾忌地开个善堂医馆而已。
那个时候,他断然想不到自己的生活会在一朝一夕之间粉碎·那个时候,他以为,他此生最大的困扰,不过就是偶尔会莫名其妙地失去原则、赊药给那个拖着鼻涕眼泪的小鬼……·原来,自从他十三岁之前,第一次赊药给那小鬼的时候,他的“理”便从没赢过那个“情”字。
问世间情为何物——·那本来就是欲说还休、欲辨还迷的一阵雾,不过是欲罢还惜、欲迎还拒的一团麻,不过是没道没理没逻辑的一根筋··“啊,对了,”李阁老忽道,“昨儿晚上,我去觐见皇上的时候,皇上说今晚会在谨身殿摆下酒席、宴请百官,还让我带话给您,说如果您的身子没有大碍、也没别的什么要紧事儿的话,还望您能列席其间……”·“今晚么……”·乔易看了一眼天边沉沉的云翳,摩挲了一下掌中怀表,神色莫辨地轻笑了一声,缓缓说道:·“好啊。
左右‘无’事·还正想着,我已经许多年没好好喝过酒了·”··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小乔哥故意买醉,半夜方才归宿·教主大人焦躁等候一天,终于……·【友情提示】:·下一章结束的时候,两人之间还隔着个屏风呢……与本人计算有所出入,还算是过渡部分,还木有甜喔养肥也好、现宰也罢,都不许说俺卡都不许说俺不HD都不许说俺坑爹爹爹爹爹……XD·【更新信息】:·明天上午上五十五……·木有霸王的话,明天双更——·——当然,这是个不可能达成条件下的命题~╮(╯▽╰)╭嘿嘿,世界真美妙~心情真微妙~~~·所以嘛,五十六大约是在后天~~~的晚上~·敬请诸卿卿大人阁下台安~·以上·作揖~~~···58·58、章五十五 酒 ... ···是夜,谨身殿中,觥筹交错,君臣尽欢。
耀眼的灯光投在酒樽、杯盘以及天花板上沥粉贴金的正面龙梁彩画上,璀璨得仿若仙宫,在丹红色朱柱的承托下,更显人间富丽··一滴冷汗不合时宜地滑过朱祐樘额角。
他呆滞地夹了一筷子茯苓雕花猪,在嘴里嚼了三十一次,直到那玩意儿变成了无味的、恶心的肉糜,他才食不知味地咽了下去··“广禄……”他忽然撇过头,用一种类似于不可置信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头上冒汗的张公公,“我没看错吧……真没看错”·“……是,”张公公又暗自拧了一把满是汗水的拂尘柄,从牙缝里挤出一丝虚弱的声音,“您没看错……”这是第十一次了,皇上他揩了揩额上的汗滴。
朱祐樘收回目光,又夹了一筷子茯苓雕花猪——整张桌子上,就这一盘菜是动过的,因为它摆得最近……“太傅……真的不禁酒了”·他目光呆滞地瞪着那个不顾太医劝阻,一杯接一杯地斟饮的太傅……·“明明……”他已经有十多年滴酒未沾了呀……·……·“乔大人,老夫能否敬你一杯”·李阁老端起酒樽,看着那个面容温润一如多年前初见时的男人,感慨道:“想当年,您刚复职的时候,正赶上太后寿辰……哈,那御赐的酒,您说不喝也就不喝了——还是在百官面前怎么今日竟破例了”·“喝酒么,无论浅酌还是痛饮,所求无非一个醉字。”
乔易轻笑一声,接过宫女斟满的酒杯,与李阁老轻轻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若是这酒不能醉人,还饮它作甚”·“啊”似懂非懂的李阁老配合似的挤出一个艰难的笑,“首辅大人……高见高见……”·乔易看了他一眼,招手叫一边的宫女再把酒给他满上,还不待下一人来敬酒,便自个儿一口闷下。
痛饮之后,他见李阁老仍是一脸呆滞地看着他,不由疑惑道,“阁老,可要再来一杯”·“不了不了乔大人啊……您没成家那是不知道……”李阁老咽了口唾沫,摇头道,“若是老朽带了一身酒气回家,那是连夫人的房门都进不去的啊”·“哦,这样。”
乔易想起李阁老家那位京中有名的河东狮,了然地点了点头,“尊夫人也是为了阁老的身体着想·少喝些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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