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攻略BY殿前欢(6)[高质言情]

无根攻略BY殿前欢(6)
·于是他这个小子就只好上了山,只身一人前去··无虞山是座荒山,连棵像样的树也无,他若带兵,在山顶的土匪一眼就能瞧见··所以他这次去,真的是不折不扣前去送死。
如果不是萧彻游历,在那时正巧经过无虞山,如果不是萧彻的随从救了自己又救下自己老父,他早就死在半山土匪的陷阱里,还焉能活到如今··“没错,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一旁萧彻似乎明白阮宝玉心思,又坐近了一些:“但我更是你的知己,一见如故的知己·”·“知己……”阮宝玉轻声,念着这两字,滋味不明。
“当然,你跟我贴近,不排除你喜欢我这张脸的缘故·你的原话,对待比你好看的人,你就会换了一副心肠·”·气氛有些稍缓··由萧彻做引,那些被抹杀的,两年之中与萧彻有关的记忆,又重新清晰,顺着路慢慢摸了回来。
真的是一见如故··遇见不过两月,萧彻就趁着酒劲,将自己最深的秘密告诉了他··萧家,是遭君王忌惮势必不会善终的藩王··“唯一的活路,就是自己做主。”
当时萧彻这么说:“所以我父王一直在做准备,一明一暗统共两个准备·”·明的准备就是萧旭,萧彻那个文武全才的弟弟,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淮南王的得力臂膀,统兵有方,是将来继承王位的不二人选。
至于暗的,便是萧彻··人人只道萧彻体弱,成日只知道游山历水结交朋友,是个浪荡公子,在萧府可有可无·却从不知道他胸怀丘壑,如他爹萧停云所言,是个真正能上天揽月的君王之才。
“我只有冷落你,让你可有可无,将来萧家覆巢,你才有可能成为完卵·”·这是淮南王的原话··所以说,那个表面万千宠爱的萧旭,才真真是个随时可能为家族牺牲的棋子。
“我觉得我很沉重,肩上担着太多,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相识不过两月,萧彻就将心底这句最深的话告诉了阮宝玉··所谓一见如故交心知己,大概真的……就不过如此。
“那我呢我怎么说·”·阮宝玉这时有些眩晕,连鼻血下坠也一无所知,只抬了头痴痴说了一句··“你说你愿做我助臂,替我分担筹备,做我身边……一个算无遗策的谋士。”
萧彻和声,将头慢慢垂低,终于,是将这个答案说了出来··  ·第四十六章·  ·“是你说的,我们首先要做一个假设,就是萧家真的覆巢,而我真的就是那个最后的完卵。”
“做这个假设,是因为明面上萧家的实力,根本没有和帛氏抗衡的可能·”·“于是你建议我在暗地里培养死士,不需多,但要绝对忠诚绝对实力。”
“你建议我栽培苏银,还说将来一旦出现变故,一定要说服他变节·”·“你说起兵所需无非兵马粮草,所以我们要有银子,要有马种,要有铁。”
“……”·“你所说一切都是正确的,如今一一都得到了验证,所以说,你的的确确是个算无遗策的谋士·”·【无根攻略 殿前欢(111)】·从始至终,就只有萧彻在说话。
阮宝玉一直沉默,没有反驳··他能够记得,那些记忆已经回来,不仅让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这些话,甚至还想起说这些话时喝的酒,下酒的落花生,还有那盏描着彩蝶时明时暗的纱灯。
就算蓝庭手段通天,也不可能在他脑中虚构出这样细节分明的故事··这些记忆,无可辩驳,都是真的··他一直在寻找的那只暗黑中的翻云覆雨手,竟然……就是自己·这可真真是个让人无言无语锥心泣血的答案。
“这个册子,就是你当时写的计划,足足有几十页·而这张,就是你写给段子明的欠条·两张字体你可以对比,看看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出自你手笔·”·一旁萧彻拿出了证据。
阮宝玉推手,从床上坐了起来,却是看也不看那些东西一眼,只将双手抱住了头··“单凭我们的实力肯定不够,所以我们还需要助力,以及一个堂皇的借口,而这个助力和借口就是侯爷。”
他轻声,“这句话也是我说的,对不对”·“是·”·“而侯爷已经意冷心灰,所以需要一个人将他捂热,需要一个人激化他和皇帝的矛盾,让他生出反意,然后再监视控制他。
这句话也是我说的,对不对”·“是·”·“他是受过伤害的人,所以戒心极强·因此要接近他,就必须真心,必须不带目的,必须要抹去这两年记忆才好无破绽演戏,这句话也是我说的,对不对”·“是。”
“为了接近他,我便开始利用李延,要他举荐我来到大理寺,从而冠冕堂皇贴近侯爷,对不对·“是·”·“……”·“如此说来,我这一把火,最终却不是为了把他捂暖,而是要把他烧成飞灰,是也不是”·短暂的停顿后阮宝玉道,仰起脸,鼻血开始不受抑制,滴滴答答地下坠。
“其实……你也不必难过,最初你来京城,之所以会喜欢上锦衣侯,一半自是因为他好看,另一半……却是因为蓝庭利用蛊虫给你催眠,来时就给你做了引导。
所以……”·“所以我对他,其实也做不得真,对不对”·萧彻沉默··“可我若是真的呢·”阮宝玉的声音终于高了起来,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阻止头颅裂开:“记忆可以抹去,就算是一整个天下也可以谋算,可是一个人的心,怎么能够计算怎么能够”·“能。”
萧彻跟了一句,掏出帕子去给他止鼻血:“也许你还没有记起,来京城之前,你就曾经说过,凭你的性子,抹干净记忆来到京城,十有八九会真的爱上侯爷·”·阮宝玉无话了,不知道为什么,心底里莫名地开始升腾起一种恐惧,一种极致不详的预感。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背叛侯爷,所谓真心的真字,不止是说来听听的”他直起身,看准了门洞想夺门而出,然而两腿发软,才走了几步,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方才你连喝了几杯的茶水里面,我下了药,不多,不会对你身体有什么影响,只不过让你两腿发软走不出这间屋而已·”萧彻上来想扶他起身··“走不出去又如何”阮宝玉没有领他的情,只将手撑着地:“一向风雅的萧少保不会要对我用刑吧”·“不会。”
萧彻在他跟前停住,也弯下腰身和他平齐:“今时今日这种局面,当日你早已预见,也早有对策·”·“什么对策”阮宝玉轻声,依稀仿佛想起了些什么,那种不详的预感开始升腾,烧到他几乎战栗。
“诃梨帝母教,只需极小的蛊虫入脑,便可以蛊惑做母亲的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而蓝庭的使蛊手段,却还远在那些护法之上·”萧彻不紧不慢回答··阮宝玉闻言反应却是极大,居然生出力气“腾”一声立直,声音嘶哑:“你的意思是我自愿给自己落了蛊虫,如果计划有变,我动了真心,那么就利用蛊虫催眠,来强迫自己背叛侯爷”·“没有错,你还说过,如果迫不得已,还可以抹去这段你和侯爷的记忆。”
“自己的心意,就这么随意扭曲抹去,我不觉得有任何一个人会这样对待自己,除非他疯了”·“你没有疯,关于这些变数的应对之策,你都亲手写在册子里,不相信你可以比对笔迹。”
萧彻上来,头低垂,到底还是有愧:“而你之所以对自己这么狠绝,最根本的原因,其实是你脑子里本来就长了东西,而且在越长越大,至多就只剩三五年的性命。”
“照你的原话,如果你真的动了真情,那么这段感情,就算是给我这条帝王之路上最后的献祭·”·沉默片刻之后他又道,终于下定决心,伸出两指,朝蓝庭示意。
“无论如何,终归到底,还是我欠你·”·在蓝庭燃起的血烟之中阮宝玉渐渐昏沉,最后听见的,是萧彻这句极低极低的歉意··“太后的遗诏在哪里”··成功催眠之后,蓝庭向阮宝玉发问的第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没有遭到太多反抗,阮宝玉低垂着头,很快就答道:“在我住处,鸡窝上头·”·在个臭气熏天的鸡窝上头藏这么要紧的东西,他老人家果然是想得出做得到。
“锦衣侯是不是真的是个太监”·这个问题却许久没有回答··阮宝玉意识残存,甚至能抬头,和蓝庭对视··“锦衣侯是不是真的是个太监”·蓝庭又问,咬开小指,在他眼前又腾空画了一朵血番莲。
阮宝玉依旧不肯低头,双眼无有焦距,可心底的那一点点清明还在厮杀··鼻血开始下坠,一滴滴汇聚,洇成一朵血色的大花··“锦衣侯是不是真的是个太监”·血气伴着这第三问开始蒸腾,阮宝玉心底那一点光亮开始被浇灭了去。
【无根攻略 殿前欢(112)】·“是……”·这声回答拖着不甘的尾音··连蓝庭也忍不住叹了口气··“问他,有什么法子可以证明,在不伤体面的前提下,让天下人知道锦衣侯是个太监。”
一旁萧彻吸气,终于跟了这么一句··蓝庭于是说话··“有什么法子可以证明,不伤体面让天下人知道锦衣侯是个太监”·这一句连问了七次,次次都没有回答。
阮宝玉头脸半垂,僵持得久了,连两耳都开始渗出血来··“他这么反抗,蛊虫在脑内翻腾,会死的,真的会死”蓝庭抬头瞧向萧彻。
“再问一次”萧彻咬牙··“有什么法子可以证明,不伤体面让天下人知道锦衣侯是个太监”·第八次,依旧没有回答,阮宝玉半睁着眼,眼底渐渐现出红痕,渗出两道殷红的血泪。
“有什么法子可以证明,不伤体面让天下人知道锦衣侯是个太监”·第九次,萧彻清楚看见阮宝玉眼底泛出一道死光··“算了,放弃”·“有法子……”·这两句几乎同时,在萧彻放弃的那刻阮宝玉终于被征服,几不可闻地说了这三字。
“我有法子,我有一本画册……”·而后他道,轻声慢语,魂灵于那一刻离开身体,坠落无底深渊··凌晨,天还没亮,帛锦在梦中惊了一下,一头冷汗地醒来。
阮宝玉已经失踪十四天了,像颗饭粒子一样沾着自己连去茅厕都要打报告的人,居然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十四天··这绝对不是好兆头··帛锦想了想,还是起床披好衣服,到马房传人备马。
一旁管家已经闻讯赶来,见状一把就捉住了马缰:“侯爷你不能再去了,阮公子的消息有这么多下人去打探,侯爷您也该多歇歇,想些大事,这些天您统共也没睡几个时辰,我可看得出,您的背伤犯了,绝对不能劳累的”·帛锦也不说话,只抿着唇,过去拍了拍马头,准备牵马出门。
方才那个可怖的梦他不敢再想,现在的他是一刻都不能再等,心已经离弦,又哪里还能躺得住··“侯爷……”管家死忠,还拉着马缰不放。
正在僵持的时候有小厮急奔而来,身后跟着的是一头热汗的裴翎··“怎么,是有了他的消息么”·帛锦满怀热望上前··“殿下……”裴翎的脸色有些反常,手里捏着一样东西,整只右臂都在不由自主微颤:“我昨晚在属下那里收了一本……一本……图册。”
“什么图册,害你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是一本……一本……春宫图·”·“将士嘛,都是些血气方刚的,藏些个春宫图也没什么,你何至于这样。”
“是的,起先我也没在意,撇了眼就放下了,可睡到半夜,想起他们看这图的表情实在诡异,于是起来翻了翻,这一翻……”·“怎么了”·“侯爷还是自己看吧。”
裴翎将东西递了过来,果然是本画册,不过现在已经被他手汗濡湿,皱成了乱糟糟一团··帛锦拧了拧眉头,将东西接过,勉强看清了封皮上那字,立时便凝成了石像。
——《无根攻略》·封皮上这四个字好似生风而起,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利剑,顷刻间便从他心房透穿而过··同一时刻,战火初平的京城开始流传一本春宫图。
一本手绘的男男春宫图,每页配诗,盖有前朝某位四品大员的私印,图册起名,叫做《无根攻略》··图册印量有限,所以要价甚高,需得一两银子才能买到一本。
看图册的人如果细心,就会发现这本原本就离奇的春宫图还另有玄机,如果逆着光,图上那人眼眸便会转成深紫··而在这期间,阮宝玉一直失踪,卧床昏迷··第十五日清早,在蓝庭的悉心调养下,他终于在一处隐秘的小院醒来。
这一次昏迷非同寻常,似乎耗光了他心力,醒来后他便一声不吭,傻呆呆地躺了两个时辰,安静地回忆起了自己是谁,也记起了十数日前那啼笑皆非的一幕··蓝庭抚额庆幸,“你可算醒了,可惜萧大人今日有事还没来,不然他肯定高兴死。”
阮宝玉依旧不说话,眼珠发定,从东转到西,又从西转到东,这才喑着嗓子,道:“大理寺下毒杀死那个巫师的内应,就是你,对不对”·蓝庭低了头,过片刻答了声“是”。
“当日我母子被教众追杀,是萧大人助我,领人将全教几乎剿灭,我母子……欠他一个莫大人情·”她道,到此时此刻也无需遮瞒··“所以你将阮侬放在我这边,自己到大理寺做事,为的就是里应外合监视我”·“不全是……”蓝庭有些期艾:“我将阮侬放在大人身边,其实也是因为教内护法依旧失踪,他跟在我身边实在不安全的缘故。”
“不是为了监视我也不是为了催眠我引导我完成任务”·蓝庭头垂得更低,“我让阮侬在你睡前给你喝安神汤,骗他说为了治你头疼,然后入夜催眠你,问你些要紧的问题,也是有的……但次数不多,因为萧少保交代过,催眠对你伤害极大,并不许我多用。”
就在这时阮侬已经回转,嘴里依旧叼着根破草,见阮宝玉醒来非常高兴,蹦到床上来,拿草不停撩他鼻子··不管如何,这个坏小子都是无辜,对他的情义却是不假。
阮宝玉笑笑,坐起身,问:“睡了这些天,爹的气色好不好”·“好个球跟团干透了的狗粪似的,白里透灰。”
“你就不能比个好的,最起码说我像那秋日里的白海棠·”阮宝玉怒,弹他脑袋:“赶紧的,给你爹我去找身好看的衣服来,要最贵最好的。”
“你穿好看衣裳干啥”·【无根攻略 殿前欢(113)】·“自然是去见好看的人”·阮侬嗤之以鼻,骂骂咧咧去找了衣服来。
阮宝玉将那件月色的衣裳穿上,脸色稍微好了些,改白里透青,像团没有完全干透的狗屎··“爹要出门,你小子下午不许乱逛,等着我·”阮宝玉弯腰,捏捏阮侬脸颊。
蓝庭闻言立刻急了:“你这样子要去哪里萧少保说过……”·“萧少保说过要监禁我么”·“没有。”
“那不就结了·”阮宝玉摇摇手,走到门口,却又回头··“感谢你送了阮侬给我,告诉这死小子,将来要务必长成好看又有用的人。”
逆着寒春的薄阳他道,没有去看阮侬,那一刻,脸上并无哀伤··  ·第四十七章·  ·锦衣侯府,一切依旧··跟着管家绕过影壁,穿过花园,再走尽游廊,就到了帛锦常待的偏厅。
阮宝玉眼睛有些发花,站到偏厅门口,果然就看见了帛锦··这还是他的那个侯爷,肤色略深,双眉上扬轮廓英挺,唯一的变化是清减了,眼底有一道深深的青痕。
不知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阮宝玉慢慢走过去,在他椅前蹲下··帛锦手里拿着一本图册,神情有些漠然,那种冷透死透心烧成灰后的漠然··“侯爷……”阮宝玉唤了一声,声音发颤。
帛锦回神,定定看他,就像看着一片陌生的虚无··那本图册落地,被风吹开,正好翻到皇宫内他们在雨中欢爱的那一页··“夜照……”帛锦念着那上头配诗:“幽夜照肝胆……我记得,我是从那一夜开始动摇,开始信你。”
“侯爷……”·“这一本册子叫做《无根攻略》,需要费银一两才能买到,阮大人,你端的好笔法好才学·”·“侯爷……”·“你可以解释,我会听。”
帛锦低头,指尖微微颤抖,内心深处,还残存着可怜而微薄的希望··阮宝玉张口结舌··该如何解释,这个故事该如何描述,他要怎么解释,才能让帛锦明白,他也是如何痛恨那个在暗黑之中推动一切的自己。
“你是萧彻的人,从始至终都是,对不对”那头帛锦在问··阮宝玉喉头沉重,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我的存在,于他而言,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对不对”·“让画册流世,叫天下人都知道我是太监,那么他就无需杀我,从而仁义无双得到了天下。
这么好的一个法子,是谁想出来,是他……还是……你”·帛锦问出了口,可等了许久却没有答案··虽然是在催眠状况下,但这个法子……却最终还有他阮宝玉的功劳。
这一个“不”字,他同样说不出口··“这么说真的是你·”帛锦叹了口气,心底里那渺茫的希望腾空而去,刹那之间,似乎一切都失去了重量。
“我与你日夜相对,到得最后对你敞开心扉,愿为你倾尽一切,你便这样回报我么难道说,我的真心便这般低贱,这一生一世,只要付出,所得就必定是阴谋和背叛”·过得一会他又道,语声甚轻,但那里面的绝望却簌簌而下,穿透了阮宝玉每一个毛孔,将他心顿时浸得冰凉。
“侯爷……”阮宝玉开了口,来去却只得这两字,下面久久无言··“你想说什么”帛锦慢慢坐直:“到得这刻,你是不是还想告诉我,你对我是真,愿为我死生不计”·“我对侯爷……”阮宝玉唏嘘,语气是这般软弱,似乎连自己也不能相信自己:“我对侯爷……就算不全是真,但也绝对不假。”
“那你为什么不跟萧彻建议,让我去死,至少让我死得周全,保全我最后的尊严”·这一句回复就好比一把铁钳,牢牢卡住了阮宝玉的咽喉。
阮宝玉说不出话,鼻血滴滴答答,又开始落雨般下坠···“我来,就是想跟侯爷说清楚一切,这前因后果,不知道侯爷,还有没有兴趣去听”·两人相对许久之后阮宝玉才想起了来意。
“你说呢”·帛锦将身后仰,那种姿态,比他们初见时还要冷漠萧条百倍··就纵有百语千言,他们之间也不再有弥合的可能··阮宝玉听得懂他这句心声,这么没皮没脸的人,渐渐也生出了绝望。
当时当日,他雄心勃勃,以为天下之大无不可谋,这之中也包括自己的心··可是他还是错了,自以为算无遗策的阮宝玉,最终还是没有算到,这个结局,自己是无法承受。
上方帛锦还是静坐,微风撩动宽袖,里面寒芒湛湛,藏着的正是他那把薄刃··阮宝玉伸出了手,因绝望而生出平静,将那把薄刀捏到了指间,横握,向上递给帛锦。
“杀了我,就像你杀了沈落,砍断过去,重新开始·”·然而那枚刀帛锦始终没接··在上方那双微紫的眼眸里,阮宝玉看到了平生所见最深的寂灭。
“你以为,我还可以重新开始么”帛锦道,声音轻飘,就像至深黑暗里的一颗沉屑:“阮宝玉,你可知道,从绝望到生出希望,又从希望到更大的绝望,这是什么滋味如果说当日,沈落只是把我冻成了冰,那么你这一腔热火,到现在……却是将我烧成了灰,彻彻底底,一团死灰!”·从侯府出来,阮宝玉有些失魂落魄,手里还捏着帛锦那枚薄刀。
外面大雪初霁,天色晴好,开始现出安定的暖意··连茶肆里面的人都在议论:“这仗该打完了吧,看样子天下很快姓萧·”·茶肆老板也插了进来,一边叫唤莫谈国事,一边自己也不闲着:“可不是,原来都说紫龙才是真命天子,可原来那紫龙却是个无根的。
还真是世事难料啊·”·【无根攻略 殿前欢(114)】·“你咋知道他无根呢,只是个图册,也许是人家捏造的也不一定·”·“可是这么久了,也没见他出来说句话反驳一下。”
“你要人家怎么反驳,脱裤子给你瞧那万一真没有呢……”·……·这么你一句我一句,越来越是不堪,阮宝玉听得烧灼,不由自主便转了方向,直往萧彻府上奔去。
萧彻府上人流如织,原本在帛锦和他之间摇摆的人全都转了向前来拍马,一个个都言之凿凿,说萧氏登基乃是天意··被这么群人围着,萧彻的脸色益加苍白,见阮宝玉进门,连忙推说自己胸闷,将一干人全都撵了出去。
“你来了,是醒了便来见我,还是去见过他了”·“自然是先见了侯爷·”·“他怎么样”·“怎么样”阮宝玉闻言抬起了眸:“本来就伤痕累累,现在又被我一刀捅进心门,萧少保觉得他会怎么样”·“定是心死了。”
萧彻将暖炉又捧紧了些,忍不住也叹口气:“所以到今日他也没有出来反驳,任这么流言漫天,自己却是默认·”·“以后呢,萧少保登基之后,准备拿他怎么办。”
“如今的他对我已经没有威胁·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办,便怎么办·”萧彻道,心绪错杂,语声也是极尽温柔··“赐他边陲之地,让他离开京城。”
“好·”·“有生之年,都不能再为难他半分·”·“好·”·“将余下画册烧毁,上下禁言,谁要敢再谈论此事,杀无赦。”
“好·”·“南方潮湿北方风寒,他脊背有伤,都不适合,你安排他去西陲吧·”·“好·”·“赐他宅子,简便些就好,他不喜欢富丽,府邸最好有温泉,方便他背伤发作时泡澡。”
……·这么说了一路,连几个仆人院里栽些什么果树都啰嗦遍了,阮宝玉这才慢慢静了下来,一恍惚间,又生出了无限悲凉。·还有什么用呢,纵给他一天一地,他的心已然死了,到得哪里,还不都是一世孤单··“最重要的,我要陪他去,他性子单纯,我要防着他被人骗·”·到最后他又加了一句,喃喃的,像说梦语般哄着自己··萧彻抬起了头,眸里墨色深深,分明写着三个字,——不可能。
阮宝玉有些晕眩,猛然间梦便醒了,退后一步掩住鼻孔:“为什么你就不能放过他,你们约定谁得玉玺得天下,那一次,他是存心让你,难道你就不知道”·“你在流鼻血,应该马上回去休息。”
“我问你知不知道”·“蓝庭说过你再流鼻血就是非常危险,我现在便送你回去·”·“我问你知不知道”阮宝玉怒声,也不知怎的就抬手上来,袖里薄刀豁亮,架上了萧彻颈脖:“你应该知道,他无心与你相争,只想着和我一起归隐。
而我,也已经为你竭尽了心力,你为什么就不能放我们一条生路”·萧彻不语,亦不反抗,只任那薄刀欺近,割破肌肤,渐渐地割出一道血痕来。
“你在流鼻血·”·过得许久仍是这句··“我问你为什么就不能放我们一条生路”·“我想过。”
到最后萧彻终于叹了口气:“可是终究还是不能,他的存在,永远会是根不安定的刺,我必须要将他拔除·”·“为了我,也终究不能”·“不能。”
萧彻斩钉截铁:“我这一路走来步步血印,就单单我弟那三千刀凌迟,也绝不允许我回头·”·阮宝玉沉默了··是啊,他这一路走来的确斑斑血印,每一步付出的代价都垒成了血石,这才将他送上高台,他是决计没有理由软弱仁慈。
就像自己当日所说,——玩弄权术阴谋,本就是谋大事者的本分··他没有错··“我没有错·”那头萧彻果然也在说:“但是我的确欠你。”
“我可以看见来路,那万人之上寂寞凶险的日子·”带着些怅意他又道:“以我的身体,这日子必定艰难也不能久长·所以……你若杀了我,我也并不遗憾。”
“你不怕死”·“我怕·”萧彻那双眼清明:“可你若觉得我该死,那也无妨·活着这一世,我便谋算了一世,到得今日,也无妨为你就任性这么一次。”
阮宝玉低垂了头,鼻血疯了般开始下落,就像那些纠葛错杂的往事,一滴滴坠地有声,在他眼前铺成一片血色··如果这是个阴险毒辣的局,那么是谁亲手布下。
如果眼前这人是个不可宽恕的阴谋家,那么是谁助他推他,替他选好去路让他不能回头··天道不公他可以问天,人心不复他可以弃世,锥天坠地他都不怕··可若那翻云覆雨手便是自己呢,他该怎么办,要跟谁去说,要拷问谁唾弃谁跟谁决裂厮杀。
没有答案··这所有一切便像一张蛛网,织的是他,困的也是他,最终千丝万线终于将自己困进死局··眼前渐渐空了,洇成一片紫色,是帛锦的眼,里面没有恨,只有死一般的寂灭。
是自己,所谓千方百计敲开他心门,最终给的却是更大的伤害··阮宝玉睁着眼,眼廓渐渐渗出了鲜血,听见自己心里不甘的呼啸,还想着侯爷少了自己来日该如何应对,可却再也没有气力去细想,身躯轻飘,便似一片絮叶,慢慢倒在了萧彻怀里。
 ·第四十八章·  ·下午很快过去,夜也很快过去··这整整六个时辰,萧彻没有走出那个房门,所有人来问,都碰了一个死硬的钉子··直到帛锦前来。
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初春,无风亦无雨,连金色的薄日都一派欢喜··帛锦跟着管家来到书房,管家禀了一声,萧彻便有应答,说是请进··【无根攻略 殿前欢(115)】·书房初阳暖照,很是敞亮。
帛锦看见了阮宝玉,还是穿着昨日的那件衣裳,衣裳上有血,开得一朵又一朵,这一刻被萧彻抱在怀里··“他死了·”·隔了许久许久,萧彻才道,灵魂似被掏空。
“一直到死,他都是我的人·”·像被鬼魅牵引,他又加了这么一句··帛锦说不出话,只觉得通身一痛,像有什么东西碎裂,被从心房剥开,张了口,那口心间热血百转千回,最终却是没能吐出,只在齿唇间绕成了一片血雾。
五日后, 阮宝玉下葬,虽然没有追加什么封号,但一切都是按照国葬标准··萧彻亲自扶灵,一路百官相送,这最后的一程是无限风光··自始至终,帛锦没有出现。
又过了一月,吉日吉时,萧彻称帝,改国号为梁··而这一日,帛锦居然列席··萧彻站在高处,看着他,心中渐渐生出恨意,于是慢声:“帛爱卿请上前听封。”
帛锦出列··“帛爱卿开国有功,现授印,封为司礼监掌印,兼管东厂·”·这句一出群臣静默··虽然说那本画册满城流传现在是无人不晓,但到底真假难辨,说到底,却还只是个当事者默认的流言。
现在萧彻登基,第一件事,居然就是封他做司礼监大太监··作为义军的统帅之一,前朝赫赫有名的锦衣侯,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天大的折辱··所有人都认为帛锦会拒绝,会抵死抗命最起码保全尊严。
可是等了许久,那跪在大殿金砖上的帛锦却丝毫没有怒意,只是将头垂低,身后锦衣掠地,平静无有丝毫波澜··“臣遵旨·”·又过得许久,大殿上响起这三个字,喑哑低沉,听着十分刺心。
帛锦领命,这才发觉自己嗓子坏了··自那日阮宝玉在萧彻怀里死去,一个多月,他一直沉默,从没开口说过一个字,也没有撕心裂肺喊过哪怕一声··可是他的嗓子坏了。
从这刻起,穷其一生,他的嗓子都坏了,暗哑无力,再也没有发出哪怕一声敞亮的高音··于是新朝更替,万物复苏,一切又都走上了正轨··过一年,司礼监整肃有序,渐渐成为维系新帝与大臣之间微妙平衡的暗流。
再过一年,东厂崛起,风头终于盖过锦衣卫,成为人人闻名丧胆的所在··而帛锦的名头,也开始越来越坏··和前朝那些厂公不同,他并不擅长阴谋,也没有心思摆弄酷刑,但是你一旦入了他的名册,那么十日之内必死无疑。
不管你是开国功臣,也不管你是皇族嫡亲,东厂要你死,这就是你不得生天的理由··第三年很快过去,东厂那张重要人物名册上添上了第十个名字,——裴翎。
这一次,裴翎必死的理由是拥兵自重有意谋反,证据是他私藏兵器收买士下··“这是在裴元帅府上搜出的兵器,共计刀枪千余·”·在朝堂上帛锦呈出证据,嗓音低魅神情冷漠。
一旁裴翎举头望他,心间百转千回,这才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殿下”二字···“东厂去到府上,自然是想搜到什么就能搜到什么”·有人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
“静国公的意思,是我东厂有意栽赃么”·“不敢,在下只是想提醒厂公,裴将军曾追随厂公,十数年甘苦不弃·”·“那又如何”·帛锦即刻跟上,紫眸微转,里面丝毫没有热意。
静国公沉默了,低下头放弃与他对驳··所有人都沉默,可是此刻同仇敌忾,心底里的鄙夷汇成暗流,在金殿之内无声涌动··“裴翎谋逆,其罪当诛,还请圣上裁夺。”
帛锦又进一步··“众卿的意见呢”·高座上的萧彻终于说话,因为天气骤凉,所以带着浓重的喘音··众卿沉默,多半因为畏惧,少半因为无言。
“兹事体大,朕看还是再议吧·”·萧彻发话,第一次在群臣面前拂了帛锦之意··再议,就是质疑··群臣就是一群狐狸,很快就从萧彻的这两个字里面领悟到了什么,弹劾帛锦的上书开始出现,由一封到两封,最后雪片一般飞来,残害忠良欺君罔上收受贿赂专横自大……奏章上的条条罪名都是死罪,众人齐心,把东厂帛锦描述成了一个祸国殃民不杀不快的妖孽。
一月,两月,三月……时间很快过去,刑部的证据也很快被搜罗上来,件件桩桩,无一不可定帛锦死罪··“东厂厂公帛锦,栽赃陷害忠良,遇事专断,少有请示圣上,分明就是藐视圣威,有谋逆之意”·偏殿之上的刑部林尚书洋洋洒洒说了半天,最后还嫌不够,又给帛锦安了一顶天大的帽子。
·“不会……朕觉得他……当不致此·”·座上的萧彻捂着暖炉,缓声发话,语气颇值得玩味··“怎么不会圣上难道忘了,先前锦衣卫在他府上搜出的龙袍”·“锦衣卫和东厂素来不和,在他府上搜出什么也不足为奇。”
“圣上”·“好吧·”萧彻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终于叹了口气,慢慢前倾,看住了眼前的林尚书:“那依卿之意,我应该如何给帛厂公定罪。”
“残害忠良谋逆欺君,论罪自然当诛,应该凌迟曝尸,以平众怒”·那厢林尚书答道,字字掷地有声,是无有一丝一毫犹豫。
凌迟处死··这个裁夺萧彻过了很久才给,而且是在群臣不断催逼之下··彼时寒冬,帛锦人在诏狱,已经被关了整整五个月··等萧彻这夜到访的时候,帛锦已经三日没进水米,人瘦得形销骨立,半倚在墙,早没了当日颠倒众生的模样。
而萧彻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本想悄着声进来,却到底没能忍住,没进牢门的时候就急促咳了一阵··昏黑里的帛锦闻声慢慢睁开了眼,紫眸逆着烛光,却是依旧璀璨。
【无根攻略 殿前欢(116)】·萧彻顿了一顿,挥手遣退太监,自己端托盘走了进去··帛锦依旧无话,不知是太过疲累还是真正无言··“我想来陪你,和你喝喝酒,最后一次。”
萧彻走近,将托盘放下,慢慢开始斟酒··酒看来烫过,还很温热,在昏黑的牢房里慢慢蒸腾出一脉暖意··可寒凉,却依旧挥之不尽··“什么时候处死明天”帛锦缓声,嗓子照旧嘶哑。
“是明日,午时,玄毅门外凌迟·”·“哦·”·“除了哦,你就没别的可说”·“说什么说,这事还有的商量吗”·萧彻摇头。
帛锦的嘴角很含蓄地弯了起来:“那说什么说,皇权就是皇权,皇上就是皇上”·“说你冤屈·”·“请问,我又有什么冤屈”·萧彻又是一顿,没有接话,只将杯举起,递到了帛锦跟前。
“石孟,定邦侯,你东厂所谓冤死的第一个忠烈·其实你我知道,这人胃口极大,仗着自己开国有功又是国舅,监督盐道的时候,贪了无数银两·”过了许久萧彻才道,双手握住杯口,贪恋那一点暖意。
“其余那些事,我不想再说,但是我知道,那些死在你手里的,都是该死,都是些我想动却又不能动的角色·”·“他们,不都该死,至少有小半并不该死。”
帛锦终于接过了话··“我知道·”萧彻低头,淡淡一笑:“这小半不是该死,而是必须死·他们不死,我的位子便不能稳固。”
“那裴翎呢”略停之后萧彻又道:“他呢,你觉得他是该死,还是必须死”·“裴翎素有帅才,当得大用,唯一的缺点就是性子过于耿直。”
“那你又为什么害他,非要定他死罪”·帛锦沉默,掌心握着酒杯,却是不喝,只是眼看着那热酒一分分变冷··“你想求死,对不对死前参裴翎一本,那么他对你便断了念想,从此便能一心一意跟我,是不是”·“裴翎这人耿直,素来不会转弯。
还望日后圣上开恩,莫要让他陷入党争·”·“这么说那日我没有看错,你撕破脸皮咄咄逼人,就真的是要求死·”·帛锦又是沉默,紫眸迎光,里面是一片静谧。
“圣上说的我生无可恋似的·不过确实,我好似确实没缓过一口气来·”·“人生在世,总归是不能如意,既然这些大苦都已经过来,你又有什么理由非要求死”·“一千两百四十五个日夜,日夜孤苦,辗转无眠,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帛锦答了一句。
一句便让萧彻彻底无言··一千两百四十五个日夜,不经意之间,原来阮宝玉已经去了这么久了么·“整肃司礼监,压制锦衣卫,扩大东厂建立完整的情报体系,还替我解决了那些想杀又不能杀的权贵,让我不致陷于不义……”到得最后萧彻道,将杯慢慢举高:“如今天下升平,我能在这龙椅上坐稳,你可谓居功至伟。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还是想敬你一杯,真心的……敬你这杯薄酒·”·“我当年是为报私仇,倾覆天下·还上天下几年太平,应该的。”
不轻不重的一句,还是让气氛僵了僵··“臣只是说说臣心里的想法·毕竟,圣上很早的时候,就开始惦记上了臣,臣绝对不能欺君·”帛锦笑完后,一口把酒饮干。
杯空了··萧彻静了很久,才将酒给帛锦重新满上··帛锦慢晃着酒盅:“圣上,我还有些事情,一直没有想通过·”·“你说。”
“阮宝玉曾经自告奋勇翻了脑仁案,纠出了沈落,于大理寺立下首功·”·“是·”·“我一直奇怪,案子一结束,那个巫医便可以放了,没人会再去怀疑他。
可为什么,阮宝玉他非要等巫医留下线索后,才杀人灭口呢”·“……”萧彻皱眉,垂目看着盅的酒··“在永昌查劫银案的时候,炸药爆炸,原本是阮宝玉脱险,段子明受伤。
我也信是你的授意·然而偏巧山上石头滚落下来,在短短一瞬,宝公子拼死替我一挡·人的私心,不可能来得及那么快计算权衡的·他怎么能做到那么真实”·萧彻依旧默然。
“那次我在皇宫受辱,他拼得一死羞辱圣上,又怎么知道帛泠不会立杀他当场他的算无遗策,真是到了这个田地”·“还有,我在戒断素燃的时候,夜夜难寐,可每次醒来,他都能发觉,我想请问圣上,他为什么演戏能演到入梦,能够这般敬业”·……·“最后,你们已经公开画册,已经事毕功成,那他又为什么寻来,听凭我羞辱,愿意死在我的刀下”·……·萧彻静默,抵死地沉默,只将掌间酒杯越握越紧。
“如果说这些圣上都不愿回答,那么至少能不能答我一句,那日那刻,阮宝玉到底是因什么而死”·“便是死,也是因我而死·”萧彻强咬着牙。
“因你而死,也是因我而死,他脑子原本有病,是纠结而死·因为他对我也是动了真心,对不对”·帛锦轻声,喑着嗓子,最终说出了答案。
阴冷的牢房,一片寂静··“圣上,这里原本是大理寺的牢房·”许久后,帛锦突兀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萧彻拧起眉头:“我知道。”
“那您不知道,这间牢房有道暗门,暗门后是间暗室,是为犯人间私下的隐情听特别设的·”盅内的酒又见了底,帛锦自斟自饮·这次的黄汤已转冰凉。
“有暗门又如何”·“那圣上不怕这道门后,会有什么人吗”帛锦伸出食指,指头对准牢房某一处··萧彻头埋下咳了好一阵。
【无根攻略 殿前欢(117)】·咳喘的时候,他细细地寻思,究竟会有什么人··不该有人·以帛锦如今这副天地,那门后绝对不会有什么人。
更何况,萧彻今日地位,还须怕什么人么·于是,萧彻起身,缓缓地走了过去,将门推开··暗室的门也很轻,开起来却不利索,“嘎吱吱”地响。
门后漆黑,借了帛锦牢房的光,才能勉强瞧出个模模糊糊的虚形··萧彻努力适应这份阴暗··而暗室内,果然有个人影,一动不动··“谁”·萧彻慢慢地走近,好似——这个人穿的是官袍。
好似是大理寺少卿的官袍·“阮宝玉”萧彻脱口一声··可惜,什么都没有··这暗房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只稻草人··而孤独的稻草人,穿着一身前朝大理寺少卿的官服··外头牢房帛锦发出几声朗笑,笑得腰都直不住,笑得眼泪差点流出来··萧彻将稻草人扔在帛锦的脚前。
“你这五个月,就做了这些”·“就做了这些,我要他犹如在世,听这一席最后的审判·”·“你是疯了”·“从头至尾,阮宝玉便真的都是圣上的人因你而生因你而死这个问题对我而言其实已经不再重要,我只是在替阮宝玉问你,他为你竭尽心力,难道还不值得你还他一个真相”·萧彻低头,心口剧痛,只得拼命喘息。
“这么说我所猜不错”帛锦慢慢举目,逆着光,俯看萧彻··“果然没错,他待我是真,只不过这真,最终败给了一个男人的信仰,将你扶上那肮脏龙椅的可笑的信仰。”
最终他道,慢慢将身后靠,头脸半垂,重又陷进了沉默··“就算他对你不假,他却还是背叛了你,就像沈落,没有差别”·过得许久萧彻才强撑力气回了一句。
帛锦没有争辩··没有错,背叛就是背叛,他也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原谅···直到那一日阮宝玉死去··直到他死后那辗转无言的一个月··一个月里,他把他们从相遇到决裂,每一个画面每一段时光都细细想了一遍。
如果阮宝玉不死,那么恨意永不会消弭,这些时光就会被恨意蒙蔽,永远沉在血底··可是阮宝玉已经死了,慢慢的,有些东西,就渗过怨恨,浮了出来··比如初见时他那花痴万分的笑。
比如自己遇险时他那螳臂当车的痴勇··比如最后一次见面时他那纠结绝望到死的眼神··没有错,就算这是个棋局,而一切只是出戏,那在这出戏里,阮宝玉也是假戏真做,给了他一段没有快感却有尊严的爱情。
那一日,在大殿之上,他领萧彻之命,当时当刻,连他自己都以为只不过是在自暴自弃··可是时日过得久了,一步一步走来,再猛然回头,他发觉自己却是踏着阮宝玉的布局,在走他未曾走完的路。
如果说升平天下,扶那龙椅上的萧彻坐正便是他的信仰,那么自己现在在做的,就是不知不觉在追逐他的信仰··阮宝玉的确不可原谅··可是他已经死了,这恨,竟也渐渐随他而去。
“我并不赏识你的为人,也不懂得一个能看着自己弟弟被三千凌迟人的心肝,可我不得不说,你的确是个明君,阮宝玉所选不差·”帛锦举起了杯:“但是你要记得,我助你帮你,没有一丝心甘,只是因为阮宝玉,因为你是他至死未竟的信仰。”
萧彻举了杯,因为心中空落,只觉得那杯水酒万钧沉重··“不管如何,我已是得到了天下,得到了一切”他低声,似乎这句已是最后的凭靠。
“很好·”帛锦淡然:“那我祝圣上万寿无疆·”·杯酒将尽,结局已定,可是他却无有怨忖悲戚··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用这些时光消磨了恨意,最终遵从阮宝玉信仰,活着一日,仍信有爱,仍付真心,仍为那个人死生不计。
无论结局如何,帛锦终是帛锦,活得高贵坦荡··萧彻的心渐渐冷了下来··为什么,先遇到自己先成为知己,阮宝玉却没有爱上他萧彻··这个纠缠磨折他太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他输了··聪明有如阮宝玉,从来明白谁才真正值得去爱··“帛锦,你安心去受明日凌迟三千刀吧·”萧彻恢复平静,徐徐露笑··“说来,我帛家的确欠你萧家三千刀,该还。”
帛锦举杯,一饮而尽:“但你要记得,我这三千刀,并不是在还你,而是在还我帛氏列祖列宗,是在替他们偿还罪孽·”·  ·第四十九章·  ·被凌迟。
还差半支香的时间,帛锦仰面朝天地躺着··眼里的天,空无一物··帛锦从来不觉得老天爷有什么好看的,没想到,这次是来见它的最后一面··最后一面啊,最后一面。
很久很久以前,他有过这样失败的教训·如果他事先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他定然会仔仔细细地端详的··当然如今,他会有的是时间··须臾后··负责凌迟的主刀手,向围观的百姓展示行刑用的刀子,把把雪亮,相当碜人。
全场哗然,怂恿声如潮··芸芸众生,皆是命如草芥,无人例外··心口猛地被击上一拳,狂闷·帛锦缓缓吐出口气,就要开始了··天,在这种节骨眼上,开始下雪。
很轻,很细的那种··这雪花,特别夺目,比明晃晃的刀子还亮··第一、二刀··祭天地,用他的血、用他的肉··不残忍,却是扎扎实实的两刀。
冰凉凉的感觉,瞬间麻了帛锦的半边脸··帛锦,心底冷笑·所谓凌迟,不过就是让他身体每个部分一步步坏死,最后拆完人生的全部罢了··没什么稀奇。
第三刀··副刀手粗着脖子吼出凌迟的刀数··雪,继续零落飘着··【无根攻略 殿前欢(118)】·运气真好,雪比血多,所以他死不了,很长时间会死不了。
对此,帛锦无悲无哀,堂堂正正地躺着··萧彻没去刑场,因为龙体抱恙·就算他去了也是假惺惺悲哀,没意思··如今,他的君威浩荡··身旁把脉的太医摇首,端着医骨,一颗善心向帝王劝道:“陛下,万万不可过度操劳。”
萧彻裹紧一领锦袍,含笑但问:“汤药度日,朕还能活多久”·“陛下……”·“久病成医,朕自己心里有底,说实话吧。”
“悉心调养,六、七年不是问题·”很复杂的措词··萧彻垂目,嘴角一扬·帝王气质相当露骨··暖阁外,有鸟悠悠啭啭地清唱。
萧彻挥手吩咐宦官:“又是画眉鸟,兴许是天寒寻不到食物的缘故·去,给它喂些鸟食·”不知为啥,宝公子临死咽下最后一口气,还会有空瞧眼窗外的画眉鸟。
不管是不是自己多心,萧彻从此对画眉上了点心思··一旁伺候小太监伶俐地应了声,退了出去··不消一刻,鸟食送到··暖阁外的小太监边喂边冷得跺脚,呐呐怨道:“那么冷的天,这画眉鸟难道不南迁,这不是自己找罪受”·这话正巧被走出阁门的太医听到,老人家捋长须,欣然答道:“只因画眉是只留候鸟。”
“太医你刚刚在说什么”不知何时,萧彻已经走出殿阁,站于廊下··“皇上……臣说,说……”太医忐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你刚刚说画眉是什么”萧彻近身再问,双手微颤··小太监躬身,口快率先回答:“太医说,画眉只是留侯鸟·”·“什么”萧彻眉心一动。
“画眉是只留候鸟·”·“留侯鸟……留侯,只留侯啊·”原来如此··萧彻退后半步,旋即空落落地一笑·缓缓步回殿堂,轻轻弹落肩上的雪屑,面容勾勒出君主的和善与慈悲,“也不知帛锦被挨到第几刀了。”
这是,第几刀了·帛锦自己也不知道·不知从第几刀开始,他就开始听不清报数了··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血水可能已经浸透了整个身躯。
不开窍的帛锦,现下身上开了多少窍,他真的不知道··周身的热血,蒸散细白的雪子··每一刀渗出的血,融化着每片小小雪花子··帛锦没闭眼,眼皮遇见今冬最温暖的雪。
好似起了一点风,无数的雪花在他周围盘旋··意识越来越模糊时,眼里好似见到个非常非常可憎的人影··而且,这该死的人影越晃越清晰··眼睛一阵刺痛,雪与血珠子迷了整双紫眸。
眼底这抹虚影,眨眨亮亮的眼睛,宝光璀璨地傻笑:“侯爷,你长得真好看”·“我对侯爷一腔赤忱,死生不计”·筋骨断离的声音。
依稀,帛锦听到自己喉口滚出一记叹息··神作孽哦,怎么会安排自己与这么个人狭路相逢这人,彻彻底底是个花痴,是个毫无道德感的花痴。
男人,贱命一条,从不能靠信仰爱情存活于世··但帛锦想,能见识了这么个花痴,此生足够刺激了··彻寒的雪天,蒸腾的血气,氤氲着,缓缓勾画出某人灿烂的笑,及其虚幻。
然而,依旧是花痴无匹,真诚无朋··数以千计刀光血影里,让这样的笑容,更加清明无垢··好似,他们之间距离只差一点一点,就那么一点点星沫子的距离。
帛锦心一横,最后一次死心眼,他死心眼地去信··不拒绝了,心不开窍就不开窍吧··粉身碎骨的血,滴滴飞溅入咽喉,一股子腥咸··无数雪花落下,一片落在帛锦的唇上,·最后,缓缓融化。
清清凉凉,又温温热热,如情人的亲吻··帛锦的瞳仁好似不受控制,慢慢地,慢慢地在放大··此时,围观的人群,“哗”地一声左右分开。
身着龙袍的萧彻还是来了··道道冕旒晃动,隔开萧彻与帛锦的距离·雷打不动的儒雅天子,来等帛锦断掉最后一口气··帛锦费力扭过头,嘴角漂亮地一记飞扬。
这一生,我来过,遇见了一个人,他叫阮宝玉··苍天,细雪,见证·  ·尾声·  ·这年,牛家村来了名外乡客,这爷多少有点缺心眼,有事没事都会跑到村外半里空地,独自站在大树下。
有人路过,他就歪着脑袋,看看人家后脑勺,好像在等人··太阳再毒,他也去··雨再大,他也去··等啊,等啊,半个人影都没见他等到过。
村里人暗地赞叹,异乡客真乃独树一帜的铁人··两个半月后,铁人还是没等到要等的人,索性在大杉树下,路边茶摊的对面,立了个炒栗子的摊位··这新摊老板人不大会认人,只记衣衫不记人的秉性,面皮子却生得好看,所以生意一开始就很火。
总之,有钱和美丽一样,皆是种错误,膀大腰圆的地痞很自然地找上了门,恨声恨气地向人讨好处费··他们是拍着胸脯来,抽着耳光走,被好看的摊主滋润地送上几个烫烫的栗子后,再不敢在这块空地惹事生非了。
由此,更多机灵的小贩子纷纷转移来这里做生意,空地成了街道,商业街··对此变化,栗子摊主没有意见,他安分地卖卖栗子,瞧瞧人后脑勺·瞧瞧人后脑勺,卖卖栗子。
栗子是时货,过了月头,便没了·摊主也不贪心转搞别的产业,省下银子过日子,天天在茶摊喝茶吃李子蜜饯,耗到下一年栗子上市的日子·很亏的生活方式,却与他摆摊情况相同,天天如此,风雨无阻。
风雨无阻,天天如此··如此安定地过了几年··某年秋,寒雁横空·栗子摊,迎来了位贵客·贵客风轻云淡地试尝一枚栗子后,半眯着笑眼,示意要称上几斤。
摊主点头,却见远处知府领着一干官员,心急火燎地追来·见了贵客,赶紧齐齐跪下,音带惶恐地高唱,皇帝陛下··【无根攻略 殿前欢(119)】·摊主方与街上的乡亲们一同领悟,这是君主微服私访。
顷刻,跪下一大片·皇帝颔首微笑,却独独只拉起了摊主:“朕来,只想与你说说会话·”·随后,传言当今天子与小摊主在茶摊聊得万分投机。
有几个耳尖的还号称,自己隐约听到摊主问皇帝,有没有想过放过阮宝玉他们两个·皇帝沉了好一阵,才答,有过··无名的小村,当然不晓得,皇帝说的是谁。
不管是谁,皆是他们高攀不上的人物,所以所有名字均无关紧要··据说帝王临走前,动了动嘴唇想再言语些什么,可最后啥也没说,只嘴角浮笑,重重拍了拍摊主的肩膀,走了。
天子欲言又止的态度丝毫没影响到摊主情绪,他依然贤惠地卖着他的栗子,继续一门心思地守望他要等的“后脑勺”···天天如此,风雨无阻··风雨无阻,天天如此。
只是打这以后,栗子摊头倚了当今皇帝做靠山,生意火得能烧到天上的白云·于是,即使没栗子的日子,也有人给摊主下定金,来预定下一批的栗子··茶摊跟着生意好了起来,茶老板干脆下大血本,建起了茶楼,还从外头聘了位说书先生过来凑趣。
栗子摊头还是没变,只是摊主忙了许多;忙得连上门说亲的媒婆都没工夫搭理,气得一个个穿戴得如花似玉的媒婆,全都高支绿得滴水的脸蛋子,无功而返··这样,又过了几年。
茶楼说书的老头,菊花笑脸,越绽越大,牙也落了几颗,说话多少有点漏风··栗子摊主发鬓染了点点寒霜,却依旧是干净的娃娃俏脸,岁月不犯·没有半分怨怼神情,也从未变过,左眼下的泪痣,仍如血在滴。
都说嘛,人长得后生,自然是好··可惜,他从没改掉看人后脑勺的毛病,也就是,他要等的人一直、一直没出现过··这年,说书老头故事翻新花头,不再讲戎马倥偬岁月。
只因江湖上出了个邪教,传奇里这位教主姓阮··故事里头的阮教主,才二八风华,人却邪乎得做任何事都没有概念,功夫底子不错,拳脚门路倒正派,很不左道旁门。
如此书段子,入摊主的耳,坦坦然然,又蹉跎了那么几个月·全村大伙儿一块,千里同风··不知从何时,小村外头卷进了八卦,说邪门阮教主出关,第一目标竟是要来牛家村。
天下之大,当然不知是指哪个牛家村·然而这个消息,让全村大众的心,齐刷刷地开始忐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许多有原则的商贩,早早歇了铺子,躲进家门,好避开这传说中的人祸。
只剩栗子摊头,肤浅地一切照旧··然而,报应的时候终于来到··某日傍晚,摊主收摊,听得对面有人唤他的名:“苏银·”·好看的摊主眨眨眼,逆着光,风可能吹迷了眼,他几乎什么都瞧不清楚。
唯见眼前秋景萧瑟,而对面夕照下,唤他那人,愣是站出了一杆喧哗··是时,枫叶当红,西风正瘦··村外河边,有几名路人边饮马,边休息··“你说咱教主化了装扮,去见的会是哪尊神啊”·“不知道。”
答话的那位,埋头在整散了线春宫册··一阵风袭,册子最后一页带着凄美的调调,被刮进河里··路人惋惜,不过所幸的是,最后一张无图只印一首诗:·拨弄银钩笔入画,黄金铁骨也酥麻。
风流春宫谁家好无根攻略甲天下··纸片吻贴河面,洒脱地随波逐流,不知天高地厚地起起伏伏,最后还是被水浸没,消失不见··弯弯小河波光粼粼,细水长流,笑过春秋。
——“陛下,有没有想过放过阮宝玉他们两个……”·——“有过·和帛锦那年并肩作战,行军时,我与他深夜论事,阮宝玉就守在一边打盹,毕竟宝公子出生在南方,即使不大畏冷,入了夜还是也蜷着身。
当时,帛锦就时不时地偷笑他,便是那一刹,我的确想过·情到刻骨,原来如此·”·情到刻骨,原来如此··  · end·  ·  ·  ·  ·  · ____________________·  ·  · 新结局:·  ·     第四十八章 新结局·  ·下午很快过去,夜也很快过去。
这整整六个时辰,萧彻没有走出那个房门,所有人来问,都碰了一个死硬的钉子··直到帛锦前来··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初春,无风亦无雨,连金色的薄日都一派欢喜。
帛锦跟着管家来到书房,管家禀了一声,萧彻便有应答,说是请进··书房初阳暖照,很是敞亮··帛锦看见了阮宝玉,还是穿着昨日的那件衣裳,衣裳上有血,开得一朵又一朵,这一刻被萧彻抱在怀里。
“他死了·”·隔了许久许久,萧彻才道,灵魂似被掏空··“一直到死,他都是我的人·”·像被鬼魅牵引,他又加了这么一句。
帛锦说不出话,只觉得通身一痛,像有什么东西碎裂,被从心房剥开,张了口,那口心间热血百转千回,最终却是没能吐出,只在齿唇间绕成了一片血雾···五日后,阮宝玉下葬,虽然没有追加什么封号,但一切都是按照国葬标准。
萧彻亲自扶灵,一路百官相送,这最后的一程是无限风光··自始至终,帛锦没有出现··又过了一月,吉日吉时,萧彻称帝,改国号为梁··而这一日,帛锦居然列席。
萧彻站在高处,看着他,心中渐渐生出恨意,于是慢声:“帛爱卿请上前听封·”·帛锦出列··“帛爱卿开国有功,现授印,封为司礼监掌印,兼管东厂。”
这句一出群臣静默··虽然说那本画册满城流传现在是无人不晓,但到底真假难辨,说到底,却还只是个当事者默认的流言··现在萧彻登基,第一件事,居然就是封他做司礼监大太监。
作为义军的统帅之一,前朝赫赫有名的锦衣侯,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天大的折辱··【无根攻略 殿前欢(120)】·所有人都认为帛锦会拒绝,会抵死抗命最起码保全尊严。
可是等了许久,那跪在大殿金砖上的帛锦却丝毫没有怒意,只是将头垂低,身后锦衣掠地,平静无有丝毫波澜··“臣遵旨·”·又过得许久,大殿上响起这三个字,喑哑低沉,听着十分刺心。
帛锦领命,这才发觉自己嗓子坏了··自那日阮宝玉在萧彻怀里死去,一个多月,他一直沉默,从没开口说过一个字,也没有撕心裂肺喊过哪怕一声··可是他的嗓子坏了。
从这刻起,穷其一生,他的嗓子都坏了,暗哑无力,再也没有发出哪怕一声敞亮的高音···于是新朝更替,万物复苏,一切又都走上了正轨··过一年,司礼监整肃有序,渐渐成为维系新帝与大臣之间微妙平衡的暗流。
再过一年,东厂崛起,风头终于盖过锦衣卫,成为人人闻名丧胆的所在··而帛锦的名头,也开始越来越坏··和前朝那些厂公不同,他并不擅长阴谋,也没有心思摆弄酷刑,但是你一旦入了他的名册,那么十日之内必死无疑。
不管你是开国功臣,也不管你是皇族嫡亲,东厂要你死,这就是你不得生天的理由··第三年很快过去,东厂那张重要人物名册上添上了第十个名字,——裴翎。
这一次,裴翎必死的理由是拥兵自重有意谋反,证据是他私藏兵器收买士下··“这是在裴元帅府上搜出的兵器,共计刀枪千余·”·在朝堂上帛锦呈出证据,嗓音低魅神情冷漠。
一旁裴翎举头望他,心间百转千回,这才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殿下”二字··“东厂去到府上,自然是想搜到什么就能搜到什么”·有人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
“静国公的意思,是我东厂有意栽赃么”·“不敢,在下只是想提醒厂公,裴将军曾追随厂公,十数年甘苦不弃·”·“那又如何”·帛锦即刻跟上,紫眸微转,里面丝毫没有热意。
静国公沉默了,低下头放弃与他对驳··“裴翎谋逆,其罪当诛,还请圣上裁夺·”·帛锦又进一步··“众卿的意见呢”·高座上的萧彻终于说话,因为天气骤凉,所以带着浓重的喘音。
众卿沉默,多半因为畏惧,少半因为无言··“兹事体大,朕看还是再议吧·”·萧彻发话,第一次在群臣面前拂了帛锦之意···再议,就是质疑。
群臣就是一群狐狸,很快就从萧彻的这两个字里面领悟到了什么,弹劾帛锦的上书开始出现,由一封到两封,最后雪片一般飞来,残害忠良欺君罔上收受贿赂专横自大……,奏章上的条条罪名都是死罪,众人齐心,把东厂帛锦描述成了一个祸国殃民不杀不快的妖孽。
一月,两月,三月……,时间很快过去,刑部的证据也很快被搜罗上来,件件桩桩,无一不可定帛锦死罪··“东厂厂公帛锦,栽赃陷害忠良,遇事专断,少有请示圣上,分明就是藐视圣威,有谋逆之意”·偏殿之上的刑部林尚书洋洋洒洒说了半天,最后还嫌不够,又给帛锦安了一顶天大的帽子。
“不会……,朕觉得他……,当不致此·”·座上的萧彻捂着暖炉,缓声发话,语气颇值得玩味··“怎么不会圣上难道忘了,先前锦衣卫在他府上搜出的龙袍”·“锦衣卫和东厂素来不和,在他府上搜出什么也不足为奇。”
“圣上”·“好吧·”萧彻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终于叹了口气,慢慢前倾,看住了眼前的林尚书:“那依卿之意,我应该如何给帛厂公定罪。”
“残害忠良谋逆欺君,论罪自然当诛,应该凌迟曝尸,以平众怒”·那厢林尚书答道,字字掷地有声,是无有一丝一毫犹豫。
·凌迟处死··这个裁夺萧彻过了很久才给,是在群臣催逼之下,才在殿内准了那道折子··画完这一道勾,萧彻有些犹疑,躺在胡床上,不知自己是欢喜还是难过。
暖阁外,有鸟悠悠啭啭地清唱··萧彻挥手吩咐宦官:“又是画眉鸟,兴许是天寒寻不到食物的缘故·去,给它喂些鸟食·”不知为啥,宝公子临死咽下最后一口气,还会有空瞧眼窗外的画眉鸟。
不管是不是自己多心,萧彻从此对画眉上了点心思··一旁伺候小太监伶俐地应了声,退了出去··不消一刻,鸟食送到··暖阁外的小太监边喂边冷得跺脚,呐呐怨道:“那么冷的天,这画眉鸟难道不南迁,这不是自己找罪受”·这话正巧被走出阁门的太医听到,老人家捋长须,欣然答道:“只因画眉是只留候鸟。”
“太医你刚刚在说什么”不知何时,萧彻已经走出殿阁,站于廊下··“皇上……,臣说,说……”太医忐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你刚刚说画眉是什么”萧彻近身再问,双手微颤··小太监躬身,口快率先回答:“太医说,画眉只是留侯鸟·”·“什么”萧彻眉心一动。
“画眉是只留候鸟·”·“留侯鸟……”萧彻退后半步,有些恍惚,亏得小太监机灵,一把将他扶住··“画眉是只留侯鸟。”
萧彻捉住那小太监的手,似乎神魂出鞘,又呆呆重复了一句··“是·”小太监惶恐,也呆呆应了一句···“你说,朕是个好人么”那厢萧彻又问。
小太监吓得不轻,连忙双膝下跪,大声道:“皇上仁慈,洪……洪泽天下,天……天下百姓无不爱戴”·“是么”萧彻闻言冷笑一声,掸了掸肩上雪花,不再理他,径直走进了暖阁。
【无根攻略 殿前欢(121)】·那小太监惶恐,也不敢爬起身来,便直挺挺在暖阁外跪了半天··到了夜里,一直都没再发声的萧彻终于走出暖阁,披着重裘,衣摆扫地,站到他跟前,道:“你叫什么”·“五……五福。”
小太监哆嗦··“五福·”萧彻念了一声,将衣氅系紧:“很好,既然你觉得朕是个好人,那你陪朕走一遭吧,我们去趟诏狱·”··深冬腊月,帛锦人在诏狱,已经被关了整整五个月。
等萧彻这夜到访的时候,帛锦已经三日没进水米,人瘦得形销骨立,半倚在墙,早没了当日颠倒众生的模样··而萧彻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本想悄着声进来,却到底没能忍住,没进牢门的时候就急促咳了一阵。
昏黑里的帛锦闻声慢慢睁开了眼,紫眸逆着烛光,却是依旧璀璨··萧彻顿了一顿,挥手遣退太监,自己端托盘走了进去··帛锦依旧无话,不知是太过疲累还是真正无言。
“我想来陪你,和你喝喝酒,最后一次·”萧彻走近,将托盘放下,慢慢开始斟酒··酒看来烫过,还很温热,在昏黑的牢房里慢慢蒸腾出一脉暖意。
“什么时候处死明天”帛锦缓声,嗓子照旧嘶哑··“是明日,午时,玄毅门外凌迟·”·“哦。”
“除了哦,你就没别的可说”·“说什么说圣上且饶我一命,圣上会允么”·萧彻摇头。
帛锦的嘴角很含蓄地弯了起来:“那说什么说,皇权就是皇权,皇上就是皇上”·“说你冤屈·”·“请问,我又有什么冤屈”·萧彻又是一顿,没有接话,只将杯举起,递到了帛锦跟前。
“石孟,定邦侯,你东厂所谓冤死的第一个忠烈·其实你我知道,这人胃口极大,仗着自己开国有功又是国舅,监督盐道的时候,贪了无数银两·”过了许久萧彻才道,语带些许感慨。
“其余那些事,我不想再说,但是我知道,那些死在你手里的,都是该死,都是些我想动却又不能动的角色·”·“他们,不都该死,至少有小半并不该死。”
帛锦终于接过了话··“我知道·”萧彻低头,淡淡一笑:“这小半不是该死,而是必须死·他们不死,我的位子便不能稳固。”
“那裴翎呢”略停之后萧彻又道:“他呢,你觉得他是该死,还是必须死”·“裴翎素有帅才,当得大用,唯一的缺点就是性子过于耿直。”
“那你又为什么害他,非要定他死罪”·帛锦沉默,掌心握着酒杯,却是不喝,只是眼看着那热酒一分分变冷··“你想求死,对不对死前参裴翎一本,那么他对你便断了念想,对我摈弃前嫌,从此一心一意为我做事,对不对”·“裴翎这人耿直,素来不会转弯。
还望日后圣上开恩,莫要让他陷入党争·”·“这么说那日我没有看错,你撕破脸皮咄咄逼人,就真的是要求死·”·帛锦又是沉默,紧抿着唇,脸容一片静谧。
萧彻于是唏嘘,“人生在世,总归是不能如意,既然这些大苦都已经过来,你又有什么理由非要求死”·“一千两百四十五个日夜,日夜孤苦,辗转无眠,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似乎并没有经过多少考虑,帛锦答了一句。
萧彻立刻无言··一千两百四十五个日夜,不经意之间,原来阮宝玉已经去了这么久了么·“已经三年多了”握着酒杯萧彻喃喃,酒的热意渐渐散去,所以连掌心也渐凉了:“三年多……,为什么我没觉得,只觉得好像是昨天,他躺在我怀里,絮絮叨叨说了些话,然后身体就凉了,硬了,再没有起来。”
“圣上日理万机,自没觉得时日久长·”·“那你呢·”萧彻侧一下头,因为常年劳累,眼底一道青黑分外深涩:“你既然觉得时日长久,又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帮我堂堂锦衣侯变成东厂厂公,你就没有一点恨我,没有一点想把我挫骨扬灰的意思”·“我将你挫骨扬灰,他就能活么还是我们能回去,回到原先没有这些龌龊脏事的最初”·“你们没有最初,他本来就是带着目的来接触你,你们之间,从没有干净过。”
萧彻恨声,将杯盏握着死紧,骨节发白··“是吗”帛锦看他一眼:“如果我真的只是颗棋子,阮宝玉对我从没真心,那圣上为什么要这样恨我,直至今时今日,还仍然不能释怀”·他在诏狱五个月,被各路仇人招呼,这时候已经几乎手无缚鸡之力,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立刻在萧彻心上划下一道血痕。
的确,他有恨,他始终不能释怀·明明是他先遇见的阮宝玉,先和他成为知己,而自己又长得不差,为什么阮宝玉就从没对自己动过心··自始至终,一丝一毫也没有。
“那你难道不恨阮宝玉,他这样待你,你就从来不想把他挫骨扬灰”沉默一阵后,萧彻扬起了眼··“恨·”帛锦的声音还是一样喑哑:“但我没有想过把他挫骨扬灰。
最恨的时候,我只想把自己挫骨扬灰,问一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低贱,这么愚蠢,要一次次捧出心来给人践踏·”·“他死的时候,我不难过,我只是不想说话,是真的无话可说。”
“你封我厂公,我也不难过,我只是想,既然这世上我在乎的人都喜欢轻贱我,那我也无妨轻贱一下自己·”·“我没法睡觉,夜跟时日一样那么长,我开始想他,不是还念着他,是想他的种种,怀着恨,想他是这样处心积虑惺惺作态,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假。”
“但大概因为他已经死了吧,我的恨没处着力,竟渐渐少了·再想那些旧事,竟慢慢入了痴·”·“我想他多少次为我九死一生,每一次,他都不带犹豫。”
【无根攻略 殿前欢(122)】·“我想起他处处以我为先,捧着我顺着我,辛苦避讳我的伤口,从未让我因为无根而受过一分折辱·”·“想起我受脊杖,他在我房门前坐的一夜,他说他的心被挖了去,那时候的神情。”
“想起他为我血饲,流过的血,全部加起来估计能把装满一口大缸·”·“想起我们同床而眠,每次我旧伤发作,他都会醒,因为顾忌我倔强,僵着背假装还睡着。”
“我也曾和人交过心,但从没人这样爱过·”·“我渐渐没法说服自己,渐渐开始觉得,他待我未必都是假·”·话行到这里,帛锦略略一顿。
“然后,我就开始想另外一个问题,既然他待我未必都是假,到最后也愿意死在我刀下,那又为什么会背叛我”·“最后我想到一个最为合理的。
他应该一直是你的谋士,为你这个天下,你们付出良多,所以最后他虽然挣扎,还是把我献了出去·”·到这里帛锦又是一顿,这次顿得比较久··“于是你就原谅了他”萧彻冷笑。
“我没原谅他·”帛锦抬起眼,紫眸里面并没悲喜,“无论是哪种理由,我都没法原谅他·”·“我是不由自主为你做了那些事,起先懵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后来我渐渐明白,我是在遂他的愿,既然你的天下对他来说这么重,那我不如遂了他的愿,他既是死了,我便替他活着,再助你一程·”·“这样到了地下,见着他,我便可以跟他说:你看,你待我一分真心,我已经十分还你,无论前世欠你什么,我都已经还清。
我们缘尽于此,以后永不再见·”·萧彻的那个冷笑渐渐凝住··“你不必拆穿我,我知道,我是在自欺欺人·”·“他待我未必是假,我待他……,却切切是真。”
“你无需恨我,我不如你·”帛锦淡淡:“我没有抱负,也没有伟略,生得愚昧,这一辈子想要的无非是得一人真心,为他死生不计·”·“我那个叔叔说得对,我生在皇族,却这样天真,所以注定是个悲剧。”
话说到这里,算是作结,帛锦复又沉默,没有叹气··这一千多个日夜,他辗转无眠,却没有成魔成狂,只是看清了自己··就算结局如斯,他却仍信有爱,仍付真心,仍愿为那个人死生不计。
他的天真是这般顽强,经历过这许多磨折,却仍然没有褪色··“那我呢”刹那之间,萧彻突然觉得自己独立于世,是这般萧瑟凄凉:“你们……,就这样放过了我给我个清平盛世,让我这样逍遥快活”·“若圣上调理得当,日日汤药不断,应该还有个几年活头吧活着三十来载,却费了人家几世的心力,失去至亲,不得所爱。
如果你觉得这样也算逍遥快活,我并不介意·”·萧彻脸色煞白,不自觉间已将酒杯握得粉碎··是啊,一个天真愚钝,你待他一分真心,他便粉身碎骨还报。
一个终生营役,血冷齿寒,你为他肝脑涂地,他却仍心生嫉恨··他是比帛锦要强,更适合做一个王者,可谁更值得去爱,却显而易见··所以阮宝玉没有爱上自己,他生得这样聪明,所以断断不会选错。
这些他其实早已明白,只是到今时今日,才突然生出力气承受··“酒杯碎了·”过了一会,他这才喃喃:“酒也没了,五福,来,上酒”·牢外的青年太监立刻诺诺,弯腰托着一个小小铜壶上来。
真的很小一只酒壶,兜了底倒在帛锦跟前,也只得浅浅一杯··很是清澈的一杯酒,在帛锦跟前轻轻摇晃,闪着莫测的光··帛锦有些不可置信,抬头去看萧彻。
“东厂厂公帛锦,畏罪自尽,死于诏狱之中·”萧彻道,虽然手中已经无杯,但仍将手高执:“这一杯酒,我不是敬你,我敬阮宝玉·”·“不将我凌迟,你能平众口么”·“不能平便杀,今时朕的江山稳固,早已不同往日。”
帛锦不再多话,枯瘦的手指很是稳固,将那杯酒拿起··“走到今日,我满身血腥,是不得不如此,我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萧彻仍空握着那个虚无的酒杯,一时痴惘,觉得自己对着的真是花痴阮宝玉:“我唯一亏欠的,可能就是你。
所以阮宝玉,我欠你一个真相,喝了这杯酒,我就把它还给你的宝贝侯爷·”·· 作者有话要说:三年不长,还卿野骨··  · 此结局开发到明早(即10月22日)· 要杀要刮,亲要趁早。
 ·  ·     第四十九章 新结局··  ·“所谓真相,不外如是,因为你已经猜得八九不离,所以我才慷慨告诉你·”·说完那些旧事后,萧彻深深觉得倦怠,一只手上来,掩住了半边脸。
“这杯也的确是毒酒,你之所以还没死,是因为它发作得比较慢·”之后他又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我觉得你在死前,应该去见个人。”
帛锦没有说话,还在原先那个位置,久久没有移动··“你还能不能走”萧彻起身,拥着那几乎将他淹没的大氅,冷声道:“我陪你去。”
“能·”·过了一会,帛锦回答,单手扶着牢墙,慢慢站直···深冬风寒,已经下了三天的大雪却是停了,铺在前路,被月光一照,白得煞眼。
帛锦走在前面,因为右腿其实断了已经近一个月,所以走得并不快··一路腹中绞痛,到后来他压制不住,血便混着泡沫,从他掩着嘴的指缝涌了出来··跛行的脚印于是便带了血,一路向前,看着更加煞眼。
萧彻笼着衣袖,走到这里却突然停了··“太冷了五福,我们回宫吧·”他道,面无表情··“是·”五福弯腰:“天太冷了,圣上回宫吧,奴才替您盯着。”
【无根攻略 殿前欢(123)】·“你也回去·”·“这……”·“他不会想活了,无论是谁,活他这一世,都该够了。”
萧彻转身,这一次没有犹豫:“我也累了,我们回去吧,阮宝玉这时候并不想见我,也不想见你,你我又何必自讨无趣·”··再然后,萧彻就真的转了身,回了他深寂皇宫。
雪地里于是只剩下帛锦,穿着单薄衣衫,披月跛行,默默走了小半夜··因为一生已经受尽苦楚,所以他也不觉得这一路有多艰难,而且因为赤着足,脚渐渐木了,伤腿便也不觉得如何疼痛。
不过小半夜,阮宝玉的墓地也便到了,比想象之中要稍近些··他知道他葬在这里,但自从阮宝玉死后,他从没来过··来了之后该当怎样,是十指做锹把他挖出来,掐着他尸骨问他凭什么就死了,凭什么就一闭眼烦恼抛却;还是扶着他的碑,沤着血哭一场。
好像哪一种都不合适,都没有意义··所以他没来,虽然阮宝玉不过葬在京郊,但他总觉得这一段路很难、很长··但是今日他来了,站在他墓前,却发现也不过就是如此。
没有撕心裂肺,也没有痛断肝肠,他们之间,最激烈最痛的那一段,已经过去··他已经死了,天地苍茫,而他站在他墓前,满腹酸涩,彼此对望··不过如此。
月光还是很亮,墓旁的雪松被风吹动,簌簌落下细雪··帛锦吸一口气,缓缓走上前去··阮氏少卿,风光大葬,墓碑用白玉做成,有一人多高,上面封号累牍,倒显得后面阮宝玉三个字单薄凄凉了。
帛锦伸出手去,不自觉手指就顺着那个纹路,轻轻描画起来··指间有血,色深腻重,于是盖过了那三个字上面的描金,一路清晰··阮宝玉··这三个字跳脱俗号,重又有了颜色。
多俗气一个名字,多蠢笨的一个人,自己给自己下了一个死局,还让爱人陪葬··比情义,他比不过段子明··比纯粹,他甚至比不过帛泠··细细想来,他其实半分也不值得爱。
可是他们都不像他··他们不会没脸没皮,露出一口白牙,死乞白赖一遍遍说:“侯爷,你真好看”·他们不会抱着他腰,大声:“我只要侯爷,我不要脸,我的脸又不贵”·他们不会和他欢好,在见过他最丑的疮疤之后,却还能给他快感和尊严。
他们也不会拿爱做刀,放一把大火,最后把自己和帛锦都烧成飞灰··他们都不是他··这世间只得一个阮宝玉··“阮宝玉·”帛锦喃喃,念这个名字,念了三遍,到最后无嗔无喜。
腹间已经不痛了,也再没有血顺着喉管涌上来,脊背也很安好,再没有蚁虫在骨间啃噬··身体很轻,虽在雪地,但隐约有一股暖意在四肢流转··似乎有一片羽毛在托着他,为他洗涤在这世间的创痛,缓缓腾空。
帛锦仰了头,知道时辰已至··如有可能,他并不想死在这里··他应该站起来,走一段路,然后死在莽原,尸体被白雪覆盖,来年覆满哀草,无人祭拜亦无人打扰。
说到底,他并不是圣贤,无论真相如何,他都还没能原谅··可是他走不动了,这一刻的解脱,让他觉得是这样安逸··在这世间,除却生死尽皆闲事,到这时这刻,又何必还对爱恨这样执着。
“就这样吧·”·到最后帛锦叹了口气,理了理鬓发,将褴褛的衣衫掸了一掸,换一个舒适的坐姿,双手垂在膝边,抬眼看天··一片微小雪花落了下来,覆在他渐渐黯淡的紫眸,融化成水,似乎是泪。
帛锦没有回头,但最终嘴角慢慢上扬,扬成一道漂亮弧线··阮宝玉,我没有原谅你··但我并不后悔···这一生,我来过,遇见了一个人,他叫阮宝玉。
苍天,细雪,见证·· 作者有话要说:重写,没有以前情绪那么激烈了·· 可是居然把自己写哭了·· 阮宝玉,你没有妄活,你配不上他·  ·  ·  ·  ·  ···【无根攻略 殿前欢(124)】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无根攻略BY殿前欢(6)[高质言情]】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