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好+番外 by 西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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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好+番外 by 西旻
文案:·婉拒写作指导,请先看排雷Orz·【排雷在文案下面】·二十岁,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连心带身,赔的干干净净·三十岁,和老情人意外重逢·死了十年的灰居然有复燃的趋势·本以为拿的是“渣攻贱受”剧本·没想到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神经外科医生攻×高中语文老师受·与你重逢,不早不晚,刚刚好·【高亮】排雷:·1.酸甜感情戏为主,【医学知识处处bug】,作者常识奇缺,介意者慎入。
2.【狗血老梗】,虐受也虐攻··3.【文笔垃圾,剧情俗套】·4.骂角色可以,【别骂作者】··标签:破镜重圆 HE 情投意合·第1章 ·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月光清冷,虽然已至深夜,但城市依旧繁华如昼。
马路上行人三三两两,绿灯亮起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急驰而过,刺眼的灯光划破黑幕,车轮碾压地上的积水溅起半个圆弧··车里晦暗不明,道路两边闪烁不定的霓虹灯照在男人冷峻的侧脸上,鼻梁上的银框眼镜反- she -出绿色的光。
他微微皱着眉,抬头看了眼后视镜··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蜷缩在后座上,双手紧紧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少年疼得说不出话来,无声地点了点头,咬牙忍耐着··男人猛打方向盘,一个极速的拐弯后直接冲到了医院停车场,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他扫了一眼来电,顾不上接,下车把少年搀扶下来。
初秋夜间的晚风微凉,少年浑身都是冷汗,狠狠地打了个哆嗦··男人一边解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一边扶着他往医院急诊走··值夜班的护士正百无聊赖地倚在门口,见状急忙迎上来,问清症状后将人带着去做了个检查。
“急- xing -阑尾炎,需要做手术,您稍等一会,我去安排·”·护士攥着诊断报告,急匆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少年裹着男人的外套,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睁着,无意识地咬紧嘴唇。
男人低头回了个信息,一转身见他快把嘴唇咬出血了,坐到他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宋阳,松口·”·名叫宋阳的少年听话的松开牙齿,冷汗落在眼睫,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有气无力道:“谢谢你,老师……”·“谢什么,这是老师应该做的。”
陈墨把他滑落到眼角的冷汗抹掉,“需要打电话告诉你家里人吗”·宋阳微微摇了摇头,“太晚了·”·陈墨没再说什么,寂静的走廊上骤然响起车轮滚动的声音,几个护士推着救护床匆匆赶来。
宋阳被轻轻的抬上去,陈墨跟在救护床旁边跑,看着他惨白的脸,安抚道:“没事的,做个小手术就不疼了·”·手术室的门口站着几个医生,宋阳被推了进去,陈墨不放心地跟着往里走了几步,被一名护士拦住。
“请问您是患者的家属吗”·“不是,我是他的老师·”·陈墨又补了一句:“也算是他的监护人·”·护士打量了他几眼,把手里的纸笔递给他:“那就签个字吧。”
陈墨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名字,仍不放心地问了一句:“手术不会有什么风险吧”·护士闻言一笑:“不会的,阑尾炎手术本身风险就较低,得这病的年轻人一抓一大把,都是乱吃东西引起的。”
陈墨放下心来,看了眼“手术中”的指示灯牌,下意识地想从口袋里摸出根烟来抽,蓦然想起这里是医院,刚抬起的手又放下··护士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左右在外面等着也没事,主动跟他聊起来:“您是哪个学校的老师啊”·“江城一中。”
护士小小地“哇”了一声,“江城最好的高中哎,您是教什么的”·陈墨曲起手指抬了一下眼镜,“语文·”·护士接着对自己上学时怎么没遇见这么帅的语文老师深表遗憾。
陈墨笑了笑:“过奖·”·陈墨的长相无疑是好看的,狭长的桃花眼自带风流,鼻梁上的眼镜平添几分斯文·但本人却跟那风流的长相完全不一样,谈吐文雅,说话时面带笑容,举手投足间皆是岁月沉淀下的风度和温和。
几句话下来,小护士已经完全被他折服,得知他今晚要在医院陪床,由衷感叹道:“这年头,像您这样负责的老师已经不多了·”·“职责本分而已。”
小护士对他的好感更上一层楼,当即决定去帮他准备陪护床,临走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说:“那个……能加一下您的微信吗”·陈墨是个相处起来让人感觉非常舒服的人,一是风度翩翩,二是待人温和,再加上十分具有欺骗- xing -的外表,所以在他温柔却又果断地拒绝的时候,小护士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陈墨没多解释,只说了一句:“抱歉·”·小护士瞬间涨红了脸,“啊……没关系的,我我……先去布置病房了·”说完,忙不迭地跑了。
走廊恢复安静,四处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陈墨站的有些久,腿弯发酸,后退几步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的手术室出神···这么些年来,他拒绝过许多这样的示好,倒不是因为眼光有多高,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谈恋爱。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陈墨点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停留在半小时前,他跟护士聊天去了,没看手机··祁嘉这人又不知道发什么疯,接连发了好几条消息问他明天有没有空。
陈墨实在懒得打字,直接发了条语音过去:·“有空,干嘛”·消息几乎是秒回,祁嘉也回了条语音,声音难掩激动:“兄弟有事求你,明天出来吃个饭。”
陈墨一笑:“你跟我客气什么,什么大事值得你用一顿饭来贿赂我”·“也不是什么大事,明天再说吧,十一点在西雅餐厅,我订了位子。”
·他都这么说了,陈墨也不再跟他客气,回了个“好”··手术室的门依旧紧闭,陈墨看了眼时间——00:07·离宋阳进手术室已经一个小时了。
他白天基本没怎么睡过,除了大课间趴在办公室眯了一小会儿,其余的时间不是在整理资料填表格,就是在教室上课··开学两天,他刚接手这个班,还是个毕业班,不得不多上点心。
现在靠在冷硬的椅子上难以抑制的涌起困意,陈墨勉强提起神来坐直了身子··走廊里灯光刺眼,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鞋子拖沓地面的声音,静谧像是困意派来的使者,不动声色的席卷他最后的意识。
就在陈墨即将进入沉睡时,手术室的门突然“嘎吱”一声——打开了··陈墨猛然惊醒,噌地站起来,因为低血糖,眼前一阵发黑,他撑住墙,勉强站稳。
昏迷不醒的宋阳被推了出来,陈墨走上前看了看他的脸色,不再是疼痛难忍时的惨白,多少恢复了点生气··穿着手术衣的麻醉师揉了揉肩,看见陈墨担忧的目光,安慰道:“没事的,手术很成功,在医院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辛苦了·”陈墨松了口气,把搭在一边的衣服抓进手心,不忘再对医生说一句谢谢,帮忙推着病床离开了··赵杰摘了口罩,打了个哈欠,见人还没出来,探头进去看:“付医生还不走啊”·身形挺拔的医生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收拾手术台,旁边的助手无奈地笑笑:“付医生向来喜欢收拾这些东西。”
付泊如淡淡道:“善始善终·”·“啧啧·”赵杰丝毫没有要进去帮忙的意思,他倚在门口,懒懒道:“你们饿吗一起去吃个夜宵”·助手兴奋的嚷嚷:“去附近新开了家烧烤店,正想去呢”·“付医生去吗”·用过的手术刀具被整齐的放好,付泊如抬手摘了口罩,俊秀的面容上有一丝疲惫,他稍稍活动脖颈,摆摆手拒绝了:“不去,太晚了,回家休息。”
赵杰撇撇嘴:“付医生的夜生活真是单调·”·付泊如边摘手套边往外走,路过他的时候毫不留情的把他撑在墙上的手臂扫开,“赵医生可千万别吃出阑尾炎来。”
赵杰:“……”·话少但毒,不愧是付医生··第2章 ·第二天清晨,陈墨在阳光的照- she -下悠悠转醒,眯眼适应了明亮的光线,硬撑着坐起来。
他昨晚一夜没睡好,两条长腿蜷缩在小小的陪护床上无处安放,翻个身都生怕自己掉下去,断断续续地睡到现在,浑身酸痛··陈墨站起来活动活动身子,走到宋阳床边,他的麻醉已经过去了,现在正是疼得时候,整张脸皱成一团。
陈墨忍俊不禁··到底还是年轻,疼成这样也能忍着接着睡··陈墨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今天是周六,不用去学校上课,离跟祁嘉约定的饭点还有段时间,陈墨无事可做,下楼买了点早饭拎上来,路上给宋阳妈妈打了个电话,把情况大致一说。
宋母一听儿子连夜住进了医院,还动了手术,声音霎时颤抖起来,连连跟陈墨道谢,说马上就赶到··陈墨站在病房门口安慰她几句,挂了电话··推门一进去,正对上宋阳缓缓睁开的双眼,笑道:“你这醒的挺是时候啊。”
他把手里的饭盒放在床头的桌子上,“饿吗起来吃点东西”·宋阳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昨天因为疼痛,意志力薄弱,宋阳一直无意识的依赖陈墨,现在病好了,人也清醒了,就立马披上孤僻冷漠的外衣,将一切善意拒之门外。
陈墨在汇集学生资料的时候留意过宋阳,这孩子情况有点特殊,校领导特意嘱咐他要多多关照一下·原本陈墨以为这又是哪个领导的关系户,一看资料哑然无语——宋阳是个单亲家庭的孩子,- xing -格孤僻,在学校没什么朋友,无论做什么都是独来独往。
单凭这些自然还不足以引起校领导的重视,宋阳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他的成绩··不声不响的次次考年级第一,凭在全市极高的名次刷了一大波存在感,堪称江城一中理科班的一张王牌。
昨晚陈墨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下班回去的路上,一看来电是班里的公用手机就直觉要出事··一接起来,果然,班长的声音掩不住的焦急:“陈老师您能来班里一趟吗宋阳肚子疼,校医院已经关门了,您能不能带他去医院看看”·陈墨二话不说调转车头,一踩油门冲回了学校,把宋阳带到医院。
因为是刚接手这个班,学生跟他都不熟,宋阳更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陈墨想找他谈话都无从下手,这次总算有个机会可以跟他聊几句了··宋阳看着陈墨塞进他手里的粥,嘴唇一动,抬头瞥见陈墨一脸不容拒绝的表情,默默的把嘴里的话咽下去,顺从地喝了口粥。
·陈墨嘴角微挑,还算听话··“医生说得住院一个星期,落下的课你不用担心,我把书跟课件给你送来,有精力的话就学学,但身体第一,好好养伤·”·宋阳默不作声的点头。
陈墨抽了张卫生纸擦擦眼镜,因为近视看不太清宋阳的脸,“我已经通知你母亲了,估计过会就来,我今天中午还有事,就不在这陪你了·”·宋阳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低着头“嗯”了一声。
窗外阳光正好,清晨的江城从安静中慢慢苏醒,远处摊贩的吆喝声,马路上汽车的鸣笛声,一切嘈杂的声音都有迹可循··陈墨眯眼看向外面,突然道:“你知道江城还有一个名字吗”·宋阳喝粥的动作一顿,陈墨没等他回答,自顾自道:“叫作不夜城。”
“这个城市有人一掷千金纸醉金迷,也有人身无分文苦苦求生,但至少都还能站在江城的土地上,至少拼命就可以看见希望·”陈墨目光悠远,不知看见了什么,声音低沉:“……但有人终其一生也从未见过江城的风景。”
陈墨身上是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因为昨晚合衣而睡,后背多了几处褶皱,衬的整个人多了几分慵懒的气息··宋阳静静看着他,从他这个角度,能看见陈墨的侧脸,以及他隐隐反着光的眼镜,却看不清他的神情。
·陈墨习惯- xing -的推了一下眼镜,转头对宋阳笑了笑,故作讶异道:“你把粥都喝完了”·“……”宋阳难得的脸红——之前还坚决的拒绝,现在居然把粥都喝完了,真是……面上有点挂不住。
陈墨轻笑一声,还想再逗他两句,病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工装的女人,鬓发凌乱,显然是急匆匆地赶来··宋阳低声叫了一句:“妈……”·女人还没张口,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扑到宋阳床边,细细地打量他,眼里满是担忧和心疼,“你这孩子……真是吓死人了。”
陈墨走过去递给宋母一张纸巾,安慰道:“没事了,住一个周就可以出院了·”·宋母忙站起来拉住他的手,“谢谢你啊老师,真的太谢谢你了……”·陈墨露出个十分得体的微笑,把她扶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为班主任,这是应该的。”
说着,他拿过黑色外套,从容地冲两人一笑,“你们聊,我还有点事就先告辞了·”·?·“你昨晚上哪浪去了啧啧,瞧瞧这衣衫不整的,连头发都没梳。”
“医院病房一夜游,要不你也去浪一浪”·清缓悦耳的钢琴曲荡漾在耳际,餐厅的装潢十分典雅,服务员面带微笑,礼貌地询问需不需要饮品。
祁嘉放下刀叉看了眼菜单,“两杯拿铁咖啡,谢谢·”·陈墨切下一块牛肉填进嘴里,斯条慢理地嚼完,懒洋洋道:“约我出来到底什么事”·祁嘉没回答他,皱眉疑惑道:“你大半夜去医院干嘛胃病又犯了”·“不是我,一个学生阑尾炎,陪他做了个手术。”
陈墨伸手接过两杯咖啡,把一杯推到祁嘉面前··“哦·”祁嘉摩挲着下巴,趁机道:“你这次带的是高三十班吧”·“嗯,怎么了”陈墨抿了口咖啡,舒适地眯了眯眼,见他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不由笑道:“干什么别告诉我你打算进我班复读。”
祁嘉狐狸似的眯眼笑,露出一口灿然的大白牙,“这倒不是,不是我要进你班,是我外甥·”·陈墨总算知道这顿饭的用意在哪了,觉得有些好笑:“想让我多照顾一下打个电话就好了,至于这么见外”·祁嘉想,要是打个电话那他还真是过意不去。
他这外甥……挺值这么一顿饭的··“唉,实话跟你说吧,没人能管得了我这外甥,他父母做生意的,平时没时间管他,我就多上了点心,他上高中后我也忙,一时间没留意他,原以为这小子风平浪静了这么久终于要消停了,谁知道他给我憋了个大的。”
祁嘉把咖啡喝出了二两白酒的感觉,叹了口气,一脸沧桑··“这混蛋……他居然攒钱给自己买了套房,还打算跟女朋友一起同居,我打电话问他班主任,这才知道他已经走读半年了,亏我发现得早,我要是再晚个半年,估计都能抱上小外甥了。”
陈墨:“……”·“贵外甥的英勇事迹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陈墨见他一脸有口难言的表情,不厚道地笑了:“你这搁我手里也没办法啊,听我一句劝,干脆给他点钱让他去创业吧,这么有主见敢冒险的年轻人不多了。”
“兄弟看在咱俩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你就帮我收了这妖孽吧,我替他全家谢谢你·”·祁嘉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大礼——两盒富春山居。
陈墨轻笑一声:“这怎么好意思呢·”·祁嘉:“……”不好意思你别直勾勾地看着它啊·陈墨用手指勾过一盒,确认是真品后,眉梢一挑,目光留恋地把玩着,“行吧,你外甥勉强也就是我外甥,我尽力。”
他幽幽叹了口气,无不遗憾道:“不过本着人民教师的职业道德我不能收你这礼·”·祁嘉眼睁睁看着他把烟弹回来,奇道:“真不要啊”·“你这东西要是能收买我,十年前我也就不至于那么穷困潦倒了。”
祁嘉一噎,见他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有些话到了嘴边忽然就说不出来了···七分熟的牛肉被整齐地切成了几块,银白的刀叉跟修长的手指相映成辉,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陈墨食指和拇指指腹的皮肤纹路格外深刻,指纹条条分明——那是常年写粉笔字留下的印记。
高中时两人关系好到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经常勾肩搭背干些能把老师气吐血的事,高考后两人一个学了文,一个学了法,一个在南方,一个在北方,常年见不着面,联系也渐渐变少,以至于疏远多年后祁嘉第一次接到陈墨的电话,惊得差点把手机砸了。
祁嘉一是惊讶于陈墨居然会选择当老师,二是惊讶于陈墨委托他办的事,当时陈墨对此的回答是:“穷,没钱·”,“我就认识你一个律师·”·祁嘉回想起往事有些唏嘘,良久之后,他叹道:“真不打算再找一个了”·陈墨吃得差不多了,舒舒服服地翘起二郎腿,没长骨头似的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沿。
他对上祁嘉的眼神,悠然开口:“你自己的事都还没找落呢,- cao -心我干嘛”·祁?一直相亲一直被拒的苦逼富二代直男律师?嘉:“……”·祁嘉暗暗咬牙:“姓陈的,等着吧,老子一定比你先脱单”·第3章 ·一双漆黑锃亮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往上是笔挺的黑色西装裤,做工精致妥帖,勾勒出两条修长细瘦的腿。
现在正是第一节 课,走廊里安静至极,偶尔能听见正在讲课的老师高亢的声音·玻璃窗都朝外打开,随风摇曳的枝条时不时的荡进来探看,清晨忽远忽近的鸟鸣声格外清脆动人。
陈墨刻意放轻了脚步,缓缓靠近教室后门,背起手弯下腰,做出了全国班主任的经典动作——·趴在后窗上偷看··高三十班正在上英语课,打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后脑勺,姿势各异地仰着脸听老师讲ppt,英语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地中海,气势不减当年,口沫横飞的讲解去年的高考英语作文题。
·教室宽敞明亮,学生认真听课的样子让陈墨不禁回忆起自己的学生时代,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但绝对是各种意义上的好老师··比如现在,陈墨一眼就能看出教室后排那几个浑水摸鱼开小差的,自认为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黑板,其实演技根本不到位。
说句实在的,陈墨才是玩这些的祖宗,现在大巫见小巫,自然一抓一个准··打盹的,走神的,好歹都能装个样子,靠窗那排最后的那位才是真的刚,直接戴着耳机趴在桌子上睡得明目张胆。
陈墨虽然人认得不太全,有那么几个叫不上来名字的,但至少都眼熟,这个人却让他罕见地疑惑了一下——这是谁·不过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这八成就是祁嘉那位行事乖张的外甥,林奕。
陈墨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会儿,这小子睡得正香,周围的同学后知后觉地发现后门站了个人,战战兢兢地坐直了身子,林奕同桌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碰了碰林奕的胳膊,被他迷迷糊糊地瞪了一眼,换了个方向接着睡——于是就跟陈墨打了个照面。
林奕先是皱眉,而后不耐烦地把头往臂弯里一埋,又睡过去了··陈墨不失风度地笑笑,跟台上的英语老师对视一眼,伸手握住后门的把手,径直推门走了进去··班里乌央乌央的背的热火朝天,后排那几个混子惊得汗毛都竖起来了,生怕陈墨那跟死神一个颜色的黑皮鞋会停在自己面前。
这个年纪的孩子,虽然到了叛逆期,但潜意识里仍然是怕老师的,虽然英语听不太明白,但“亡羊补牢”的道理还是懂的,嗷嗷嗷背起书来,声音直接盖过了全班。
林奕大抵被吵的睡得不舒服,正要把衣服往头上一蒙,突然一股不知道哪来的力量生生把他的衣服拽了过去··林奕猛地睁开眼··陈墨注视着他,微微一笑:“跟我去办公室喝杯茶醒醒神”·?·下午去医院的路上陈墨跟祁嘉说起这事,笑道:“那小子明显吃硬不吃软,跟他浪费口舌没用,打了两场球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祁嘉啧啧赞叹:“高陈老师这段位实在是高佩服佩服·”·前面是红灯,陈墨踩下刹车,掏出昨天祁嘉硬塞进他兜里的富春山居,一边吐着烟圈一边笑道:“这才哪跟哪,说实话,我的球技退步不少,投篮的时候差点把腰再闪一遍,要不是这小子大意,谁赢还不一定呢。”
祁嘉一听这话急了:“你那腰还没好啊不是,你当初不是跟我说没事了吗”·“真没事了,就偶尔疼两下。”
“我说兄弟,人过三十就得服老,你以为你还是十七八的小青年呢不是腰疼就是胃疼——你咳什么小心抽烟再把肺给整报废了。”
陈墨满不在乎地笑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扔,十分钟后把车缓缓开进医院停车场,敷衍地应和着祁嘉挂了通话,左手拎着宋阳的书包,右手拎着笔记本电脑和顺路捎的饭,进了电梯。
宋阳的病房在走廊的最里面,门半开着,陈墨往里瞥了一眼,看见一屋子的医生护士在查房··陈墨不便打扰,拎着东西站在门口等着··“不要吃辛辣刺激,高糖,高脂肪,难消化的食物,伤口好之前不要剧烈运动。”
站在最前面的医生平静嘱咐,在他旁边的护士帮忙把宋阳腹部的纱布解开··医生扫了几眼,口罩遮住了他半张脸,也使他的声音更加低沉,“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还有……”·他突然话音一顿,皱眉转身看向门口,“不要把这种垃圾食品带给病人吃·”·陈墨正低着头看着地板出神,右手里提着的麻辣米线幽幽飘出酸辣味,他意识到这话是冲自己说的后想抬头解释,话还没说出口,那医生像是僵住似的,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那是一双十分熟悉的眼睛··熟悉到就算多年未见,闭上眼就能在脑海里勾勒出它深邃的轮廓,和那双瞳孔里隐秘的光点··陈墨几乎在瞬间就认出了这个人是谁,滚烫的血液从心脏涤荡到四肢百骸,轰然在他一片空白的大脑里炸出了璀璨的烟花。
有那么一秒,陈墨是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的动了动,错开目光,看向面面相觑的护士,话却是对着那个人说的··他说:“好久不见。”
第4章 ·付泊如错愣的目光片刻后恢复了平静,他点点头:“确实是很多年没见了·”·陈墨不知道接什么话才好,静默地垂头盯着地面,仿佛能凭空看出朵花来。
付泊如没跟他过多的寒暄,转过身继续嘱咐宋阳:“不要过度劳累,避免抵抗力降低,可以下床走走,如果伤口肿痛不适及时告诉医生·”·病房里除了窸窸窣窣换纱布的声音,一片寂静。
直到付泊如带着人出去,陈墨才蓦然回神,他对宋阳勉强露出个笑容,把带来的东西放到桌子上:“麻辣米线是给我吃的,你吃包子·”·宋阳欲言又止,默然看着陈墨把饭盒拆开,浓烈的酸辣味扑鼻而来。
陈墨给他递了个热乎乎的包子,“你妈呢”·“有事走了·”宋阳捧着热乎乎的包子,咬了一小口,小声道:“谢谢老师。”
“快吃吧,吃完我给你补课·”·陈墨端着米线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让屋里的味散了些,就着日落的凉风嗦粉··这是他最爱的那家米线,色香味俱全,量也比别家多出半份,陈墨每次吃完都意犹未尽,巴不得再来半份,这次居然觉得索然无味,吃了两口就没胃口了。
他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索- xing -放下筷子,看着远处的风景出神··“老师,我吃完了·”·陈墨收拾好情绪,从书包里抽出语文书跟练习题摆在宋阳面前,“先补语文,别的课我把课件传到电脑上,你等着慢慢看。”
宋阳一面认真听他讲题,一面拿着笔往本子上刷刷记笔记,陈墨怕他累着,讲了半小时就停了··宋阳还欲再刷会题,陈墨无奈的把他手里的笔抽出来,“行了,休息会吧,你学习能力强,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
陈墨把宋阳安顿好睡下,下楼去扔垃圾··医院这时候人比较多,大多数都是来给病人送饭的家属,脚步匆匆的进入各个病房·医院门口摆起了各种小摊,烤地瓜的香气充斥在空气中,刚下班的医生护士和路过的人在摊位前排起了长队,再往外一点,是宽阔的马路,正是晚高峰的时候,车流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向四面八方。
·陈墨扔完垃圾,找了个人少的墙角靠着,掏出烟点上,猛地吸了一大口,又呼地全吐了出去,在袅袅烟雾中缓缓闭上了眼,一直绷紧的身体和心脏在此刻得以放松。
都说念念不忘的人终会相逢,陈墨之前对这句话是嗤之以鼻的,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物体,每时每秒都在发生着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变化,从运动和静止的角度来看,等到你和那个人相遇时,他已经不再是他,你也不再是你了,念念不忘的两个人,其实已经消失在分别的那一刻了。
没遇见付泊如之前,陈墨觉得自己活得像个圣人·遇见付泊如之后,陈墨悲哀的发现原来自己才是最俗的那个俗人··年少时怦然心动的那个人,无论过了多久,再遇见时,仍会在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陈墨掐了掐眉心,几口抽完了烟,将烟头准确无误地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贴着墙角一转身,猛然顿住——·“嗯,等有时间就回去,不用担心,挂了吧。”
付泊如把手机揣进兜里,静静地跟陈墨四目相对,陌生又熟悉的俊脸跟十年前如出一辙的冷若冰霜··气氛一时有点尴尬··陈墨扯扯嘴角,鼓起勇气跟他打招呼:“……付医生,好巧。”
付泊如的反应很平淡,他微微颔首,礼貌又疏离,“好巧·”·周遭一片寂静,陈墨心里尴尬的抓耳挠腮,想潇洒的转身就走,奈何双腿跟长地上似的根本拔不动。
他设想过无数次跟付泊如重逢的场景,甚至当年决定来江城任教就是抱着这样一种隐秘的、期待的心思——如果这辈子还能有再见到付泊如的机会的话,那么大概率会在江城。
陈墨当初做出这个假设的前提是付泊如心有还有一丝他的位置,否则他大可不必回江城··现在陈墨对这个前提十分动摇··付泊如棱角分明的侧脸依旧那么好看,岁月没在他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薄唇轻抿,眉眼深邃如画,唯一有点变化的就是他的气质。
成熟男人的气质··大学时期就初露端倪,经过时间雕琢而沉淀凝炼,像一坛陈酿的老酒,一旦靠近便会无法自拔的沉迷··他的声音清冽而低沉:“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回见。”
陈墨无动于衷的看着他走出视线,发现自己居然没什么立场叫住他··这要是搁十年前两人刚好上那会儿,陈墨早就跑过去蹦他身上了,说不定还会腻腻歪歪亲他几口,按付泊如那时候的脾气,估计会把他揪下来,让他别闲的没事就撒娇。
陈墨无不心酸的想,我现在连跟他撒娇的身份都没了··他原地站了一会,确定身上的烟味都散干净了,才慢慢挪着步子回去··?·晚上八点半,教室里灯光明亮,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在静谧的空气里此起彼伏。
陈墨推开门走了进来,尽管他的动作很轻,但还是惊动了最前排的同学,男生条件反- she -的想要抬起头,目光触及到地上那双熟悉的黑皮鞋,笔尖一顿,又继续做题···陈墨的目光穿透那对银框的镜片,眯眼不动声色的扫视一圈。
良久,他翘起嘴角··居然没有偷偷睡觉的··陈老师心情甚好,清咳一声,原本低着的头纷纷抬起来看着他,还有的正聚精会神的思考难题,甚至没听到他的声音。
陈墨倚着讲台,双手插兜,“强调几个事儿·”·学生们正襟危坐··陈墨忍俊不禁,笑道,“不用这么严肃·”·学生们瞬间放松了身板,后排的一个男生趁机趴在桌子上伸了个懒腰。
“王灿,学的这么累啊”陈墨说:“桌子上那个本子拿来给我看看·”·王灿虎躯一震,耷拉在前位椅子上的手猛地往回缩,急中生智的要偷梁换柱,拿另一本本子上去,奈何还是慢了一步,陈墨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跟葱白一样无暇的手指快准狠地捏住了他的小本本。
王灿视死如归的闭上了眼,等待命运的审判··陈墨饶有兴趣的翻看两页,在全班同学的注目下弯起嘴角,出人意料的夸道:“画的不错·”·“呦。”
坐在王灿后面的林奕跟着起哄:“老师夸你了·”·王灿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向陈墨,在他漆黑的眼珠里看到了实实在在的赞许,顿时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谢……诶”·他的声音陡然转了一个疑惑的弯——陈墨捏他的小本子走上讲台,冲他扬了扬,“画的是不错,但是晚自习明令规定不准做与学习无关的事,本子我就先替你保管着了,月考结束后来找我要。”
“噗——”林奕没憋住笑出声来,陈墨扫了他一眼,林奕很给面子的闭上嘴,用手指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刚才的小插曲把气氛调动的不错,陈墨推了一下眼镜,正色道:“刚下的通知,三个周后第一次月考,学校自己出题。”
这重磅消息仿佛一个炸弹,一屋子学生被轰成了渣渣,纷纷叫苦不迭的抱怨着··陈墨把食指竖在唇间,“嘘,小点声,别让年级主任听到·”·哀嚎声低下去很多,陈墨接着道:“高三了,这种考试是家常便饭,要做好心理准备,月考后再过几个周就是全市联考的期中考试,所以这次考试算是个热身,但不管怎么样,这是你们进入高三以来的第一次正规考试,摆平心态,认真对待,我很期待你们的表现。”
他接着大致转述了一下各课老师的反馈,点名批评了几个人,“林奕,徐锐,张秉瑜,据任课老师反应,上课多次出现违纪现象·”他收敛了一贯的笑容,脸上带着班主任的严肃和积威,“给你们一次改正的机会,不要再让我听到诸如此类的话。”
林奕罕见的没有接话打岔,徐锐跟张秉瑜也低着头不吭声··陈墨在一中的名声很大,据不完全统计,在一中贴贴墙上被表白次数最多的人就是陈老师,甚至连隔壁的实验中学都听说一中有个颜值超高的语文老师。
他刚任教的时候,光是风度翩翩的往讲台上一站,就没有学生能移开视线··陈墨一向秉持“春风化雨”的教学态度,以至于很多学生都以为他没脾气,听说他要接手十班,贴贴墙上一片羡慕嫉妒的声音。
没人知道温柔耐心的陈老师实则是个披着羊皮的老狐狸··老狐狸在讲台上- yin -恻恻道:“以后我会经常在后门看你们,都小心点·”·第5章 ·“刚才那球打的不错啊,哎,你怎么跳那么高的教教我呗。”
阳光正好,江大的校园里树荫- yin -翳,正是午休的时候,路上的人不多,几个刚从篮球场回来的男生抱着球一路说说笑笑··“求我啊·”·“啧。”
穿着黑体恤的高个男生一把揽过陈墨的脖子,借身高优势把他牢牢的钳制住,“信不信我揍得你叫爸爸·”·“我去”陈墨的的头被夹在他腋下,被一阵汗臭味熏得差点厥过去,挣扎无果后无奈求饶:“教教教,我教你飞都行,快放开我我要吐了”·“哈哈哈哈哈——”·看热闹的三个人放肆大笑,起哄道:“我们也要学,不然一人熏你一次。”
高个男生把陈墨松开,扔给他一个球,一扬下巴:“现在教·”·“看好了啊·”陈墨撩起头发,摆好架势,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后,起跳两步,把球猛地往上一抛,橘红色的篮球在烈日光晕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径直越过了低矮的树丛。
“嘭”——的一声响,像是砸到了什么东西··“坏了”陈墨神色一变,怕是砸到了人,拔腿就朝球消失的方向追过去,茂密的树叶层层叠叠,陈墨顾不得走大路,用手拨开横陈的枝叶,没一会儿就钻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愣··随后追过来的四个人也愣住了··——球砸的不是人,是个人体骨骼模型·模型的头滚落在地,空荡荡的眼眶朝他们看来,下巴处的骨骼被砸得变形,剩下的无头躯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说:“还我头来”·陈墨被自己的想象惊出了一身冷汗。
“谁扔的球”·一道清冷的男声突然响起,陈墨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白色实验服的男生,手里抱着的正是那个熟悉的球··陈墨哑口无言,硬着头皮走到人家跟前,男生比他高出半头,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一丝怒气,眉头微微皱起,隐约给人一种压迫感,陈墨跟他对视一眼后飞快的低下头,诚心诚意地道歉:“对不起,球是我扔的,没想到会砸到你的东西,不好意思。”
空气一片寂静,只能听到聒噪的蝉鸣···“这就完了”,男生冷冷的反问··陈墨一愣:“啊啊……那个,东西我会赔的,实在是不好意思。”
男生冷着脸不说话··“我靠,差不多得了啊·”高个男生见他一副拽的二五八万的样子,登时心头火气,上前把陈墨往身后一拽,摆出一脸更欠揍的表情:“我兄弟都跟你道歉了,东西也说要赔了,你还想怎么样”·陈墨头更大了,朝后使了个眼神,几人把高个男生给拖下去,怕他再多说两句就打起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朋友就嘴欠,这事是我们不对,你看你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过几天我把东西给你送过去·”·陈墨的脾气其实也没多好,之前好几次因为打架被处分,平日里跟他的狐朋狗友一般能动手解决的就绝不逼逼,现在一脸赔笑无非就是觉得这事确实是自己错了,他一向是非分明,该低头的时候绝不含糊。
但这男生明显也不是个善茬,白大褂自然敞开,灰色的衬衣十分修身,隐约能看见他腹部处的肌肉轮廓,陈墨有点酸,他天天打球跑步才勉强有了四块腹肌,这人少说得六块。
“不方便·”男生面沉如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把球随手一扔,球瞬间飞向刚才出言不逊的那个人,随后重重的撞在离他一厘之差的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男生弯腰捡起地上的头骨,推着骨架头也不回的走了··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前一阵恍惚··那渐行渐远的身影逐渐与另一个身影重叠,同样都是穿着白大褂,身形比例极其相似,只不过另一个身影更加挺拔高大。
陈墨莫名的心慌,他张了张嘴,一个即将呼之于口的名字却怎么也喊不出来··他要走远了,不行……·不要走……·陈墨瞳孔骤缩,失声叫了出来:“……付泊如”·……·莹白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一片黑暗的房间,照出他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裸露的胸膛规律的起伏着,寂静的空气中只有无法抑制的喘息声,过了几分钟,才勉强停了下来。
陈墨摸过手机一看,凌晨三点··他翻了几个身,闭上眼,一片虚无中付泊如的身影越发清晰··一早还要去看班,陈墨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奈何适得其反,挣扎一会后彻底睡不着了,干脆打开床头灯,直愣愣的看着天花板放任回忆吞噬自己。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梦见过付泊如了··刚分手那会儿付泊如简直就跟住他梦里了似的,一闭上眼就是一块大屏幕,夜夜循环播放两人在一起时的场景·陈墨一开始总是忍不住的难过,常常无声流泪,哭累了才能接着睡,那段时间是他最难的时候,夜里睡不好,白天还得早起上课,孤身一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看不见未来,找不到方向,精神上身体上饱受折磨,陈墨那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得抑郁症了。
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陈墨也不例外,随着时间的推移,付泊如在他的梦里慢慢淡去,逐渐变成他心里最隐秘的一块伤疤·伤是自作自受的,陈墨甚至经常主动把那个疤揭开,不是为了自虐,他是怕自己忘了。
就好像心里没那么个人就会空虚似的,他把那些记忆当做鸩酒,在发了疯的思念的时候翻出来抿一口,用痛感麻痹痛感,骗自己说:你看,你也不是没有过开心的时候嘛。
暖黄的光晕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在脸颊落下一片小- yin -影,双眼因为近视而轻微眯着,漆黑的瞳孔中闪着隐隐的光,眼底是因为睡眠不足带来的疲倦··陈墨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他得承认,他心里还有付泊如,但他不确定付泊如心里还有没有他·人年纪大了就这点不好,做什么都深思熟虑,生怕一个不小心把自己搭进去,万一再赔了本,可就没有下一个十年来霍霍了。
半晌,陈墨打了个哈欠,想睡也睡不着,干躺着也怪闹心的·他赤着脚下床,去客厅桌子上把电脑拿了过来,放了首轻缓的音乐,懒洋洋的靠在枕头上备课··今天的课昨晚就备好了,这会无非是心血来潮,一个没刹住,洋洋洒洒的整理了二十多张ppt,光是往年的高考题就占了十多张,全国卷,江苏卷,山东卷,北京卷,海南卷,凡是涉及赏析句子类的都被他摘了出来,陈墨还嫌不够,又扒拉着找了各地一模二模题,选了几个典型的粘了上去。
这些卷子其实学生都做过,但都说高考题做一遍有一遍的收获,陈墨当年没这么好的条件,想做也做不着,对此话深以为意,在最后几张ppt上贴上标准答案以及自己对这些题目的分析,确保没有问题后,心满意足的关上电脑,连带着睡不着的烦躁感都淡了几许。
这一番忙活下来也到点了,陈墨简单的收拾一下出门上班,在楼下买了一个鸡蛋灌饼,趁人少没什么形象的啃着,吃完把垃圾一扔,嘴一擦,又恢复了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没人知道外表西装革履的一中门面陈老师,几分钟前还对着镜子,用卫生纸垫着手指扣下了贴在牙上的生菜叶子··?·“付医生早·”·“早。”
干净明亮的医院走廊上人来人往,晨曦下细小的浮动的尘埃随着人影一会消失一会出现,此刻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完全遮住··付泊如看了眼病房号,低头翻着手里的病历本,用圆珠笔在“312”几个数字上画了个圈,推门走了进去。
宋阳醒了有一会了,此刻正站在窗台边背英语,付泊如一进去就听见他低声重复着:“military,military,军事的,m-i-l-i-t-a-r-y,军事的……”·付泊如轻咳一声,背书的声音戛然而止,宋阳抱着书转身,蓝白色的病号服松松垮垮的挂在他身上,虽然嘴角微微向下,但脸上依稀带着少年人应有的朝气。
付泊如见他气色恢复的很好,没多做打扰,简单嘱咐了几句,正要推门出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顿···他声音平淡道:“那天给你送饭的男人……是你的老师”·宋阳:“是。”
付泊如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带上门去了下一间病房··几间病房查完,病人都没什么大问题,付泊如难得无事可做,前一秒刚踏进办公室的门,后一秒赵杰就急匆匆的找来了。
“急诊刚送进来一个出车祸的,正在做头颅CT检查,诊断结果是颅内出血,需要你去做手术”·付泊如转身一秒不耽搁的往急诊方向跑,赵杰跟在他身后,一边急喘气一边道:“家属在那哭着求着要最好的医生来治,我看那患者伤得挺重,你等会别把话说太满,生死有命,这事谁也说不好。”
付泊如脚步不停,飞快的掠过一个又一个拐角,声音低沉:“作为医生,说什么生死有命”·他气息微喘的停在手术室门前,比病人都早到一步,边解着白大褂边进旁边的房间换手术衣,赵杰跟着进去,只听他一字一顿的说:·“生死由我。”
第6章 ·“镊子·”·一双带着白色乳胶手套的手接过助理递来的镊子,在无影灯下有条不紊的- cao -作着,因为撞击地面而嵌进骨血里的砾石和玻璃渣被一一取了出来。
付泊如眉头紧锁,全神贯注,站在他旁边的护士大气也不敢出,墙角还站着几个实习医生,都默默的注视着,站麻了脚也不敢乱动,生怕一个不小心污染了无菌区··大面积的伤口清理干净后,付泊如手部动作不停,拿过笔在病人头上标出切口线,助理紧跟着他的动作在手术区域处消毒。
付泊如再次看了眼颅内压监护仪,确定必须立刻进行开颅手术·赵杰跟他配合这么多年,对神外的手术多少也了解一点,不用他多说,动作麻利的准备好了全麻气管,手术室一时安静的只能听见器械滴滴作响的声音。
付泊如接过手术刀,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着冷静:“开始吧·”·实习医生顿时脚也不麻了,伸着头瞪大了眼看着付泊如切开患者的头皮,血淋淋的场景让几个刚入职的小伙子不由自主的咬紧了后槽牙。
付泊如露出的一双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平静无波到近乎冷酷,他不像是在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手术,反倒像是一个正在解数学题的学生,只是简单的思考如何在不多走弯路的情况下,准确精密的计算出各项数据,得出这个题的最优解。
至于这个题其实是个难到变态的压轴题,他也不会过多紧张,顶多稍稍放缓速度,边写这一步边思考下一步,步步为营,小心谨慎,只不过他面上不动声色,没人知道那看似随意的几笔,其实都经过了异常严密的思考。
助理微不可闻的松了口气,辅助付泊如进行最后的缝合工作··一切收拾妥当后,病人被推了出去,赵杰在门外安慰家属:“手术很成功,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还需留院继续观察。”
家属喜极而泣的声音渐行渐远,实习医生也都陆陆续续出去,付泊如跟之前一样留在手术室,慢条斯理地整理手术台··几个实习医生一出门就忍不住叽叽喳喳的说起话来:·“付医生真的太厉害了那手术要是让我做,我的手怕是得抖成筛糠。”
“那还用你说,付医生可是我们学校医学系的门面,他那二寸免冠照至今还在优秀毕业生榜上贴着呢·”·“别说你们学校了,医院门口的宣传栏上付医生单独占了一个版面,那履历,我的妈呀,都够写一本自传了。”
几人边走边聊,没留意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个人··赵杰原本没想偷听他们说话,正慢悠悠的往洗手间溜达,年轻人中气十足的声音不大不小的传进他的耳朵,赵杰听得乐呵,一不留神差点撞到了人。
那人瞅着有几分眼熟,赵杰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宋阳手术后陈墨跟他在手术室外说过几句话,不过当时赵杰没摘口罩,陈墨乍一跟他碰面没认出来,觉得这个人盯着自己看有点奇怪,出于对医者本能的尊敬,他还是礼貌的冲他笑笑,正打算抬腿走人,一转头,整个人愣了一下。
经过一天一夜的消化,陈墨再见到付泊如时从容许多,时隔多年,尴尬是免不了的,但陈墨向来是人际场上的高手,昨天因为心神不宁略微有些失态,今天来的路上他就做好了遇见付泊如的心理准备,此刻除了心跳有些快,脸上的表情收放自如。
他露出了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太过热切又足够礼貌:“好巧,又见面了·”·付泊如刚从手术室出来,口罩摘了一半,飘飘悠悠的挂在他脸侧,声音平添了几分沙哑:“来看学生的”·“嗯。”
陈墨点头··至于陈墨为什么当老师,付泊如又是怎么知道那是他学生,两人谁也没多问,客气的打过招呼后一个原地不动,一个迈步向前,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手臂挨得极近,陈墨手指微微蜷缩,不动声色的掩饰住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赵杰眨巴眨巴眼,小小的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疑惑,他已经认出陈墨就是那天陪学生做手术的老师了,小护士多嘴跟他说了几句,他还挺欣赏这种负责任的老师·察觉出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不由得问道:“你俩认识啊”·付泊如已经走到了他跟前,淡淡道:“老同学。”
陈墨自然而然的接道:“大学同学·”·两人十分默契的抹掉了彼此的另一层身份,闭口不提从前··赵杰饶是再迟钝,此刻也感觉出两人之间的生分了,怕不是大学时关系不好,现在都持着风度才忍住没翻脸,总不可能是老情人重逢吧,赵杰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逗笑了,笑呵呵的打圆场,“还有几分手术报告要付医生签字,别耽误了,赶快去吧。”
付泊如从善如流道:“那我走了·”偏头看了陈墨一眼:“回见·”··陈墨又一次听他毫无诚意地说“回见”,看着他转身消失在拐角处,心里猝然一阵空落落的。
付泊如对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客气、冷漠、疏离,甚至比当年两人刚认识时都陌生·陈墨想起第一次见到付泊如的场景,他那高高在上毫不客气的态度,竟莫名的有些怀念——哪怕再闹场不愉快都比现在这样不冷不热强。
赵杰见陈墨手里拎着两个饭盒,知道他这是来给学生送饭了,好奇道:“为什么家长不来陪护啊您一个老师天天跑医院会不会太辛苦”·陈墨笑笑:“家长忙,拜托我多照顾一下,辛苦倒不至于,应该的。”
“啧,真好·”·赵杰心里暗暗盘算着,要是他那刚出生的闺女上高中时这老师还没退休,一定要找找关系塞进他班里··两人聊了几句,赵杰一看时间快十二点了,“哎呀,您快去送饭吧,别把孩子饿着了,我还有事先去忙了,下次有空一起吃个饭。”
陈墨对这自来熟的医生也挺有好感,互相留下了联系方式,赵杰正要走,突然又被叫住··陈墨说:“赵医生,麻烦你个事……”·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能麻烦你把付医生的手机号给我吗”·赵杰:“……”瞧瞧,这就是大学时关系不好,现在连要个联系方式都不好意思直接找人要。
陈墨以为他在为难,改口道:“微信号也可以·”他忽然想到什么,接着脸上露出难言的表情:“QQ号也行……”·赵杰跟他对视一眼,咧嘴笑的十分没形象:“哈哈哈哈哈——他不用QQ,等会我把他手机号跟微信给你发过去。”
陈墨靠在窗台上扒盒饭的时候,手机收到了赵杰发来的消息··陈墨一看——好家伙,手机号,微信号,连同付泊如办公室的座机号都给他发来了,后面还贴心的备注了一句:一日同学百日恩,没有什么是一顿酒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陈墨心想,这赵医生要是搁在战争年代绝对是己方隐藏最深的卧底,不过他还是很感谢他的好意,回复了几个字:“借您吉言·”·他倒是想约付泊如吃顿饭喝喝酒,奈何付泊如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他简直无处下手。
陈墨保存好了他的手机号,没敢加他微信,突然想起祁嘉来,给他发了条消息——“我遇见他了·”·祁嘉没回他,估计在忙··陈墨几口吃完了饭,照例给宋阳讲了会儿题。
其实也没啥好讲的,宋阳是名副其实的学霸,住院这么多天什么都没落下,该会的都会了,甚至比正常上课的学生还要出色··一般来说,理科班的学生,尤其是男生,语文或多或少都会有点问题,一是理- xing -思维太强理解不了感- xing -的东西,二是对文科- xing -质的学科不屑一顾,不肯好好学。
陈墨早上检查早读背书情况时差点没给气死,饶是他再好的修养,看见一屋子学生——刷理综的刷理综,写数学的写数学,趴在桌子上打盹的更是一大片,也是忍不住心头火起,厉色训斥了半天。
宋阳跟班里大部分男生显然不是一个境界的,吃饭之前还在刷理综,吃完饭就能认认真真的赏析古诗,写出来的答案比标准答案还标准··陈墨深感欣慰,对宋阳越发慈祥,还生怕他累着:“学习累了吧,稍微休息会儿,下床走走。”
宋阳对他这慈父般目光稍感不自在,拒绝了他的提议,从书包里翻出本英语练习题,又闷头写了起来··陈墨陪了他一会儿,两点的时候走了,下午第二节 是语文课,他得提前去办公室泡上杯菊花茶,省的再被气到上火。
?·祁嘉整理完最后一段资料,敲下键盘,给客户发了过去,长长的舒了口气,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眯眼躺了会儿··忽然想起手机还在静音,怕有人找他,撑起腰摸过手机,划开屏幕一看——一条未读消息。
我遇见他了·——陈墨·他·他是谁·祁嘉看着这五个字,不是很能理解陈墨的意思,正准备打个电话过去问问,突然间福至心灵,三十多年的直男思维终于在此刻转了个弯。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噼里啪啦地给陈墨发了条消息——前男友他在江城你俩见面了·陈墨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掏出手机,步履不停的进了教室,还有两分钟上课,学生们自觉今早惹他发火现在不敢再触他霉头,一个个坐在座位上嗷嗷背着文言文,神情之专注,声音之洪亮,让陈墨忍俊不禁,他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早就不生气了,好整以暇地撑着讲台,抽空给祁嘉回了个消息。
“嗯·”·一个字,回答了所有··祁嘉噎了半晌,幽幽叹了口气:“真是,造孽啊……”·第7章 ·祁嘉从未想过陈墨是个弯的,且弯的毫无征兆。
明明上学的时候两人还一起追过隔壁班班花,这才过了几年- xing -取向就变成男的了祁嘉刚知道的时候简直五雷轰顶,痛心疾首地谴责道:“都怪我……”·陈墨:“……又不是你把我掰弯的,你不用自责。”
祁嘉两眼泪汪汪:“早知道我当初就把班花让给你了·”·陈墨无语凝噎··此事说来话长,当初两人闲得没屁事,突发奇想打了个赌,看谁能把隔壁班的高冷班花追到手。
陈墨当时年少无知,为了赢可劲儿送花,玫瑰花,百合花,郁金香,轮换着送了好几个周之后才知道班花对花过敏……·祁嘉作为一个资深富二代,再加上独树一帜的直男眼光,把他妈的翡翠观音偷来送人,结果班花是追到了,也差点被他妈赶出家门。
·陈墨三言两语讲完他跟前男友的事,话虽少,但十分简洁地概括了故事的开端高潮发展结局,听得祁嘉一个愣一个愣,消化了很久才勉强理清他俩那宛如山路十八弯一样的曲折故事。
别人不知道,但祁嘉知道陈墨那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人家感情上的事祁嘉也不好多做评价,但作为朋友,他其实是不希望两人再有什么瓜葛,陈墨好不容易熬过来,这些年没那个人也能好好生活,这突然再给他点希望,万一那人又不肯跟他和好,岂不是又要搭进去半条命·祁嘉- cao -着老父亲的心,十分为他这个便宜儿子担忧。
只可惜他这个便宜儿子不懂他的心,一下班就开着车满怀愉悦地跑到医院去了··宋阳的伤口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年轻人本就恢复能力强,陈墨又天天给他送好吃好喝的补着,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可以出院了。
宋阳妈妈在工地打工,钱是按工时算的,她抽不开身,家里又没有亲戚,于是拜托陈墨帮忙办一下出院手续··陈墨自然乐的帮忙,能多往医院跑一趟是一趟··陈墨拿着账单回头问宋阳:“你带着医保卡吗”·宋阳摇摇头。
陈墨摸摸口袋,除了一张银行卡,也就几把零钱,一串钥匙··陈墨干杵在原地,借推眼镜来掩饰自己的尴尬,他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的银行卡已经没几个钱了,根本付不起医药费。
“用我的吧·”·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古龙香水味,陈墨一时有点不敢相信··付泊如无意路过这,刚走近就听见陈墨问宋阳的那句话,再一看他悻悻的表情,心下了然。
他正在犹豫是直接转身走,还是若无其事地经过,一转头,对上了宋阳的目光··少年下意识地咬紧嘴唇,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几分求助的意味··付泊如觉得好笑,当老师的怕丢人,在学生面前努力掩饰尴尬,当学生的其实心知肚明,还会隐晦地找别人帮忙。
神使鬼差地,他走了过去··陈墨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递给护士一张银行卡,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个低调名贵的手表,表盘上的秒针无声的转着,陈墨一时有点恍惚。
很多年前,他也曾送给付泊如一个手表,花光了兼职一个月挣来的钱,小心翼翼地塞进他的书包,想给他一个惊喜··付泊如确实很惊喜,从那以后,那手表就跟长他手腕上似的,一天24小时除了洗澡基本不离身,甚至直到两人吵完架冷战,他也没舍得摘。
估计已经扔了吧,陈墨想··结账的护士认得付泊如,但跟他又不太熟,说话战战兢兢的:“给,付医生,结完了·”·付泊如接过银行卡,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就要走,陈墨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付泊如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他··陈墨冲动过后也有点后悔,但拽都拽了,只能硬着头皮说了:“那个……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钱我会还你·”·宋阳一直默默无闻的坐在一边,此刻突然出声:“联系方式还是给我吧,不用麻烦老师了。”
啧,这孩子,关键时候咋看不懂眼色呢··陈墨正绞尽脑汁地再编个借口,付泊如掏出手机来,问他:“手机号还是微信”·陈墨毫不犹豫:“微信,”·于是他终于光明正大的加上了付泊如的微信,在请求通过后顺手把他设成了置顶。
送宋阳回家的路上陈墨甚至心情甚好地跟着车载音乐哼歌,宋阳在后座默默听他哼了一路,调都跑到外太空去了,饶是漠然如宋阳,也忍不住想:这是我认识的那个稳重成熟的陈老师·车子驶进偏僻的小路,陈墨把宋阳送到了楼下。
在城乡结合部的偏僻角落,破败的楼房在繁华的现代化都市里格格不入,收纳着在这个城市无处安身的穷人··陈墨摸摸少年参差不齐的发茬,“在家休息一天,书包我给你送回学校,明天别忘了来上学。”
头顶还残留着陈墨掌心的余热,尽管宋阳的个头蹿的很快,但还是比陈墨矮一头,他略仰起头,第一次如此直视陈墨的眼睛,“谢谢老师·”·“谢什么,我走了。”
陈墨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打开车门,进去之前不忘再嘱咐一句:“在家好好休息啊·”·宋阳点点头,目送他的车逐渐消失在视野··陈墨开着车径直去了律师事务所,驾熟就轻的上了二楼,推开门,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着腿,姿势十分嚣张。
正在处理文件的祁嘉见怪不怪,扒拉开袋子,抖出里面的啤酒炸鸡花生米,翻了半天也没翻出根筷子,不满道,“你让我直接下手抓”·“给你送就不错了。”
陈墨嗤笑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懒洋洋道,“祁大律师,你就这么忙吗,连出去吃个饭的功夫都没有你点个外卖也成啊,非让我给你送。”
祁嘉左手啃着鸡翅,右手捏着花生米,啜了口啤酒,幸福感指数直线飙升,“这不是接了个大单子嘛,忙的废寝忘食·再说,外卖哪有你服务周到,还给我送上来。”
祁嘉对他撅了个嘴,油腻道,“谢谢宝贝儿,爱你么么哒·”·“滚滚滚,恶心·”陈墨一脸嫌弃,直截了当的问道:“叫我来有什么事”·祁嘉一边啃着鸡骨头一边老神在在道:“不急不急,先让我吃完。”
·陈墨作势要走,祁嘉忙叫住他:“哎哎哎,你这人真是,食不言懂不懂”·陈墨笑骂:“滚蛋,说人话·”·祁嘉也不跟他绕圈子了,慢悠悠地开口:“你跟你那前男友到底咋回事”·“没咋回事,就偶遇了几次。”
祁嘉啐了一口:“装,你接着给我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天没事就往医院跑,表面上是去照顾学生,其实是趁机会老情人去了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对着桌上这本宪法给我老实交代”··“你怎么知道我天天往医院跑”陈墨颇为意外地挑眉,学生住院这件事他就偶然提了一次。
“切,我还不了解你”祁嘉哼了一声,实话实说:“林奕跟我说的,说你每天都去医院给他那个同学送作业,没课的时候根本找不着你,哎——说真的,那小子还对你赢了他耿耿于怀,你要是有空再跟他打一场,让他输个明白。”
陈墨抓了把花生米,嘎嘣嘎嘣吃着,手伸向啤酒又缩回来,突然问道:“你开车还敢喝酒”·“车被我姐借走了,这几天打出租。”
祁嘉说着又猛灌了一大口,皱眉道:“别打岔,说正事·”·陈墨眼见混不过去,无奈道:“我跟他真没啥,也就刚加上微信,连聊天记录都是空白的,不信你看看”·祁嘉伸长了脖子,扫了一眼他的手机,登时怒道:“都他妈置顶了还没啥”·陈墨:“……”·祁嘉算是摸清他的意思了,叹了口气,正色道:“作为朋友有些话说出来其实并不合适,但我是真把你当兄弟,所以这话我必须得说——陈墨,如果我是他,在不知道当年内情的情况下,我会真的恨上你。”
陈墨沉默不语,半晌后道:“我知道·”·“你知道个屁啊你知道”祁嘉见他一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声音拔高了好几个音量:“你知道你就应该赶紧跟他解释,行,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你肯定觉得这是在卖惨博同情对吧不好意思开口说对吧那你就别瞎折腾了,以后做个陌生人不好吗”·祁嘉口沫横飞地发表完自己的意见,嗓子直冒火,一口气把啤酒喝到见底。
陈墨的声音轻而坚决:“不好·”·祁嘉:“……”·艹,没救了没救了,人间不直的,跟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死给浪费什么口舌。
“好,行,你爱咋咋地吧,到时候伤心了别怪我没提醒你·”祁嘉一指门口,咬牙切齿:“给老子滚·”·陈墨从善如流地站起身,还贴心地把桌子上的垃圾收拾进袋子里,拎着垃圾袋,冲祁嘉笑笑:“那我走啦。”
“回来·”·陈墨听话的转过身··祁嘉抓起椅子靠背上的外套,没好气道:“顺路把我捎回家·”·陈墨:“不工作了”·祁嘉把他推出去,关上灯,锁好门,撇嘴白了他一眼:“被你气的头疼,回家睡觉”·第8章 ·考场安静至极,只有笔尖触碰纸端的刷刷声和翻卷子的哗啦声。
陈墨负手站在教室前面,平静无波的目光扫视过每一个低头答卷的学生,在几个自己班学生的身上多停顿了几秒,而后风轻云淡地掠过··这次考试是按照高考的规格来的,每桌前后相隔一米,连屏蔽仪都装上了,一前一后两个老师监考,不得随意走动。
陈墨在前面干站了两个小时,收卷的时候腿一抽差点没跪下··他姿势自然地扶着讲台,堪堪保持住了风度··跟他一起的女老师把卷子跟答题卡清点好,对学生们一点头,“好了,可以出去了。”
凳子拖拉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陈墨低头把卷子装进密封袋,再抬头时考场已经空无一人··女老师看着他眼底的青色,关切问道:“陈老师没休息好吗”·陈墨客气地笑笑:“还好。”
女老师没再说什么,抱着东西往外走,陈墨把门锁上,走在她后面,腿弯酸涩的厉害··昨晚在教室陪学生上了一晚上晚自习,一回家就困得倒在沙发上,他懒得再起身去卧室,干脆蜷缩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期间数次被冻醒,翻个身都差点翻下去,但陈墨的懒癌大概已经到了晚期,愣是不拿被子不换地方,早上被闹钟强行叫起来,精神萎靡的跟一夜没睡一样··把卷子送到教务处,陈墨径直上楼去了办公室。
正准备走的郑老师差点迎面撞上他,“哎呦我去,陈老师你不去吃饭吗”·陈墨摆摆手,神色疲倦,“不吃了,补个觉·”·“哦,那行,那我不锁门了。”
陈墨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门被轻轻关上,偌大的办公室里寂静无声··他做了一个颠三倒四的梦,眼前的景象一会是十年前的江大校园,一会是西南边境的穷乡僻壤,一会又是干净明亮的一中教室,还未待他看清楚,所有的画面瞬间崩解成光怪陆离的碎片,渐渐变成无数浮动游离的光点,向着远处无边无际的黑暗散去……·手机嗡嗡地亮起了屏幕,陈墨好一会儿才从睡梦中挣脱出来,有气无力地接通:“喂”·对面一听他那慵懒又低哑的声音,瞬间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卧槽你在哪快活呢”·陈墨果断的挂了电话。
手机寂静了几秒,又欢快的响起了音乐··通话刚一接通,陈墨还未说话,祁嘉连忙道:“行了行了,逗你呢,有事找你帮忙·”·陈墨坐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靠在椅子上撑着头听他说话。
“林奕在外面买的那房子我给他卖了,以后就在学校住宿,但他非得住单人间,你看你能不能帮忙在学校找个空屋给他住也不用太好,能住就行。”
陈墨一哂:“你以为我是校长啊学校的房子我可没权力插手,学生公寓就那几栋楼,他要实在不愿意住你就让他走读呗·”·“不行不行,我最近要出差,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祁嘉想起他那外甥干的混账事就心有余悸:“你帮我劝劝他,把他圈在学校里就行,住哪无所谓·”··祁嘉那边好像有人在催,急匆匆的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陈墨无事可做,随意地翻看手机,点到了微信,置顶的聊天窗口除了几天前陈墨给他转的钱,依旧空空如也··自从两人加了微信,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多周了·陈墨忙着月考的各项事宜和各种大小公开课,没时间也没理由往医院跑,他不主动付泊如更不可能主动,两人之间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一点关系好像就只能停在这一步,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付泊如清理僵尸好友的时候就顺手把他删了,那可就真是彻底没戏了。
坐以待毙不是陈墨的风格,他眯眼喝了口凉茶清醒清醒,看了看时间,离下午第一场考试还有一个多小时··足够了··陈墨抓起外套,对着黑色的电脑屏幕理了理头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大步流星的走了。
?·江城某高档小区··一辆红色的大奔缓缓开进了地下车库,片刻后,高跟鞋碰撞地面的清脆声响起,渐行渐远··花生油在锅里迸溅,发出滋滋的声音,付泊如把切好的葱花倒进去,翻炒一会后,打了一个鸡蛋,炒成块状,蛋香味瞬间溢满厨房。
他做了个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刚盛进碗,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响声,窸窸窣窣连同高跟鞋的声音让他皱眉探出头去,看到来人后一愣:“你怎么来了”·许茵化了淡妆,头发盘在脑后,穿着长到膝盖的大衣,扶墙解着高跟鞋,闻言头也不抬道:“我来看看我那个没良心的儿子。”
付泊如一笑,端着面走到客厅,顺手放在茶几上,走过去拎东西··门口堆了各种五颜六色的袋子,里面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芹菜,菠菜,五花肉,羊排,蜂蜜,还有各种日用品。
付泊如随手翻出几条毛巾,看着那花里胡哨的图案一阵无语,不忍直视的塞回去,无奈道:“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我这什么都不缺,”·许茵可不管他缺不缺,驾轻就熟地打开冰箱,把带来的东西分类塞了进去,满意地看着原本稍显空荡的冰箱变得满满当当,她宛如母仪天下的皇后,手一指茶几上的那碗面,高贵冷艳道:“给我也下一碗,我要两个鸡蛋。”
付泊如身上没有了一贯的高冷气息,虽然身上还穿着上午那件黑色衬衫,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截然不同··他听话地进了厨房又做了碗面,母子两人一人端着一个碗,并排坐在沙发上。
许茵指使她儿子指使的十分顺手,心满意足地喝着儿子递上来的热水,喟叹道:“你这手艺越发不错了啊·”·付泊如还没做出什么表示,她又顺其自然地接了句:“将来我儿媳妇可算有福喽,也不知道会便宜了哪个姑娘。”
付泊如的眼睫垂了下去,低头默不作声地吃着面条··许茵一见他这样就知道找儿媳妇的事还是没戏··这么些年了,许茵还是想不通她好好一个儿子,从小到大一直规规矩矩的,怎么突然就喜欢男人了呢·她甚至还试图请心理专家给他开导,被付泊如知道后整整半年没回家。
那时他还在国外留学,见面的机会本就少,这么一闹腾急得许茵上了好几天火,后来两人对这件事心照不宣,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层一戳就破的塑料膜··偏生许茵还是忍不住,时不时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的意思,期待着万一哪天这孩子突然开窍了呢。
“你如果能找个女人好好过日子,你爸在天上看着也会开心的·”·付泊如的筷子一顿,淡淡道:“这辈子是不行了·”·“可是……”·沙发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许茵还没说出口的话,付泊如拿过手机走到阳台,脸上又恢复了那副让人敬而远之的冷漠。
“喂”·“付医生,现在有空吗”·“有,怎么”·赵杰的声音通过听筒传了出来,似乎带了点雀跃:“提前来医院上班呗,有病人要找你看病。”
付泊如的眉头微微皱起:“急诊吗”·“不是,肚子疼·”·付泊如:“……”·厨房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许茵打开水龙头,用细小的水流刷碗,同时竖起耳朵偷听付泊如讲话。
“我是神经外科的医生,这种病不接,找肠胃科去·”·赵杰的声音更雀跃了,他死死压抑着自己满脸的笑容:“哎呀,你就来嘛,我跟肠胃科的人又不熟,只能找你了。”
电话那头隐隐传来一声极其微小的,稍纵即逝的声音,但还是被付泊如敏锐地捕捉到了,似乎是某个熟悉的人·他默了一瞬,还是无动于衷:“上次那个阑尾炎手术是接了肠胃科的急活,他们欠我一个人情,你尽管去找行了。”
“……”赵杰没辙了,开始耍无赖:“我不管,就你了,你再不来病人真就疼死了·”·赵杰说完就挂了电话,付泊如倚在落地窗上没动。
“病人”死不了,付泊如知道··他静静地看着天边,午后的天空连云絮都染上了慵懒的色彩,让人看了就不由自主的放松身心··有些事,他不说,不代表忘了,也不代表不介意了,相反,这件事横隔在他心里多年,已经变成一块沉疴,就算他医术再高明,也治愈不了自己这块心病。
许茵洗完碗,蹑手蹑脚地出来,见他不说话,试探着问道:“是医院有什么事吗”·付泊如掐了掐眉心,“嗯”了一声,径直走到玄关处换鞋,“我去上班了,你走的时候别忘了锁门。”
他已经推门出去了,又转身探进头来:“我晚上不知道几点回来,不用给我留晚饭,我不吃加热过的菜·”·许茵正打算给他炖个羊排等他回来自己热热吃,一听这话瞬间面色一僵,撇嘴朝他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赶紧走吧。”
·付泊如坐着电梯下楼,大步地朝自己的车走去,关门,挂挡,踩油门,一气呵成··片刻后,一辆黑色卡宴汇入了车流,沿着再熟悉不过的路段朝医院方向开去。
第9章 ·“真疼啊”·赵杰把陈墨滑落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见他眉头紧皱的样子有些担心,“要不别等他了,我带你去做个检查吧,万一真有什么事……”·“不用。”
陈墨打断他,脸上的笑容透出些病态的苍白,“我这胃疼是老毛病了,没什么大事,再说——不是你说的苦肉计最管用吗”·赵杰一听放下心来,陪他在付泊如办公室门口等着,“以我对付医生的了解他会来的,哎,你俩当年到底多大仇啊给我讲讲呗。”
陈墨对上赵杰好奇的目光,偏过头,含糊道:“也没多大仇……”·在赵杰看来,两人还是同学的时候闹了矛盾,以至于多年没联系,如今乍然相逢,陈墨想改善一下关系,弥补那些年缺失的同学情谊,只可惜付泊如是个铁石心肠的,没法办法才出此下策,借机跟他套套近乎。
陈墨虽不知道赵杰的想法,但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跟付泊如之间的事不太好解释,就只能装聋做哑的听赵杰给他出谋划策··他本来没想用“苦肉计”,一时脑热来医院是为了问问阑尾炎术后应注意的问题,正好宋阳的主治医生是付泊如,这个借口找的简直天衣无缝堪称完美。
奈何天公不作美,付泊如不在医院,他来之前喝的那口凉茶也开始在肚子里作妖,碰巧遇见了赵杰,把情况大致一说,赵杰一听两人的兄弟情不止没建立,甚至连地基都没打好,有心帮忙,脑子里三十六计转了一圈,最终选了这个苦肉计。
陈墨一边觉得有些好笑,一边又隐隐的期待着··他没等太久,秒针刚转完十圈付泊如就来了··付泊如还没换上白大褂,穿着修身的黑衬衫,衣扣一个不拉的扣得整整齐齐,线条凌厉的下颚线绷得很紧,逆光走来的时候简直就像是个桀骜不凡的神。
神说:“不是说要疼死了吗怎么还会喘气”·陈墨:“……”·赵杰:“你再来晚一点,这就是他喘的最后一口气了”·付泊如不淡不咸地扫他一眼,拿出钥匙开门。
赵杰悻悻缩了缩脖子,回头看陈墨,陈墨还沉浸在“付泊如居然会怼我而不是说客套话”的喜悦中,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赵杰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肚子里的病不会跑到脑子里了吧·付泊如穿好白大褂,坐在桌子后面,像对待任何一个病人一样,表情没什么波动,开口问道:“什么症状”·赵杰干坐着也没什么事,在屋里转悠了一圈就出去了,空阔明亮的房间里就只剩下陈墨和付泊如。
陈墨下意识地想要直起腰坐正,但胃疼得一阵痉挛,他不得不蜷缩起身体,闷声道:“胃疼,想吐·”·“症状持续多久了”·“十年了。”
付泊如眉梢微动,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秒,“今天是突然发作吗还是吃了什么东西”·陈墨疼得吸了口凉气:“嘶……喝了点凉茶。”
付泊如在纸上飞快的写着,语气不善道:“知道自己有胃病还敢喝凉茶·”·陈墨讪讪道:“百度上说可以少喝点·”·如果说有一句话可以在瞬间激怒所有医生,那么绝对是这句:“百度上说——”·付泊如冷笑一声:“那么相信百度还看什么医生,回去接着喝吧,喝着喝着就把自己喝没了。”
一边说着一边把纸撕下来递给陈墨,“去四楼做个腹部CT·”·陈墨歪歪扭扭地站起来,额头上已经开始冒冷汗··付泊如一开始以为他是装的,心想装得还挺像,现在见他这幅虚弱的模样,忍不住皱眉道:“你自己可以吗”·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如果你自己不可以那我可以帮你。
很多时候陈墨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听这话就要下意识的点头,紧接着瞬间反应过来这话是谁说的,他不漏痕迹地把腰又往下弯了几分,原本只是皱个眉头,现在整张俊脸都皱了起来。
他本就偏瘦,这么一看整个人都小了两圈,原本隐没在衣领里的脖颈露了出来,从付泊如的角度望去,白暂修长的脖颈像是一块纤尘不染瓷器,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多看两眼。
付泊如不动声色地偏过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步走到陈墨身边,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语气依旧冷淡:“走吧·”·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付泊如早已把手收了回来,跟陈墨保持着一个十分适当的距离,既可以在他走不动路的时候出手搀扶一把,又不会显得太过亲密,逼仄狭小的空间里一时格外静默。
从二楼坐到四楼并不需要很长时间,电梯“叮”的一声停下了··CT室的医生已经来上班了,一见熟人“哦呦”了一声··付泊如跟他打过招呼,让陈墨进去,自己在外面等着。
检查的过程很快,付泊如低头看了会儿手机,再抬头时陈墨已经出来了··做CT的医生摸着下巴仔细看着拍出来的灰色图片,没让两人去等结果,直接开口说了:“急- xing -单纯- xing -胃炎,这玩意治起来周期挺长的,我瞅你这程度不是第一次发作吧,之前有吃过什么药吗”·“没。”
陈墨靠在门口,一只手捂着胃一只手垂在身侧,没什么精神的低着头··医生说:“一直都是这么忍着啊厉害厉害·”他站起来扭扭腰,随口道:“这次怎么想起来医院了,不会以为自己得胃癌了吧?”··付泊如抱着手站在陈墨斜身后,个头高的优势尽显无余,一垂眸就能看见他细密的睫毛,和耳垂后一小块颜色暗淡的疤,不大不小,像是被人用指甲挠出来的。
他目光一顿,随即收回了视线··陈墨当然不是以为自己得胃癌了,要不是这次凑巧在医院发作,又有某些不可明说的原因,他也不会来治·倒也不是没吃过药,只是后来一个人生活惯了,疼来疼去没人管,药过期了也囫囵着吃,渐渐地就放弃治疗了,爱咋咋地吧,反正疼不死。
搞清具体是什么病后就好办多了,付泊如带着陈墨去了肠胃科,开了一袋子药,又得一整张纸的医嘱,下楼的时候付泊如拦了一个小护士:“带这个人去补挂号费,还有CT检查费。”
陈墨刚吃上药,这回好多了,一听付泊如这公事公办的话胃又有点泛酸··他怎么感觉这一趟是白跑了,非但没拉近距离,还花了小半个月的工资··不过胃是真舒服了,陈墨觉得以后还是对自己好点,能吃药治好的就不忍着了。
·离开的时候碰巧又遇见了赵杰,两人鬼鬼祟祟地一对视,眼瞅着付泊如进了办公室,赵杰期待道:“怎么样有进展吗”·他不提还好,一提陈墨不只是胃酸了,心都酸了,幽幽叹道:“路漫漫其修远兮。”
赵杰顺嘴接了句:“虽九死其犹未悔·”·“……”·陈墨凉凉地看他一眼:“是‘吾将上下而求索’,语文怎么学的”·赵杰被他这一眼看出了一身寒毛,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被文言文和语文老师支配的那些年,紧张地吞了口唾沫:“那……那你慢慢上下求索吧,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告辞。”
赵杰略显臃肿的身躯跑起来像个圆滚滚的柯基,陈墨忍俊不禁,看了眼手机时间,自己也该回学校继续监考了··临走前他回头望了付泊如的办公室一眼,紧锁着的门隔绝了两人,里面的人不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他自嘲的笑了笑,转身消失在拐角。
第10章 ·陈墨前脚刚走,付泊如紧跟着推门而出,一边打电话一边大步朝电梯走去,衣摆随风掀起,露出两条包裹在西装裤里的长腿··“你在那先别动,我马上过去。”
显示屏上的数字缓慢跳跃,付泊如一向平静无波的眼里带上了几分焦灼,电梯刚一开门就猛地跑了出去,把外面等着的小护士吓了一跳··他几步跑到停车场,动作迅速的钻进车,一手- cao -控方向盘一手举着手机,语气带了点责备:“别乱动,万一伤到骨头了,等我去接你。”
卡宴冲出医院,拐了几条马路后急急地停在小区门口,付泊如一按喇叭,面前的栏杆缓缓抬起··他顾不得去车库停车,开到楼下就刹车停住了··许茵还瘫坐在阳台,捂着脚一阵哎呦,见付泊如推门进来,忙向他招手:“儿子,我在这儿”·付泊如见她还挺生龙活虎的,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走过去把她扶起来,“还能走吗”·“我试试……哎呦哎呦,疼死我了……”·许茵站都站不稳,付泊如一把把她背起来,径直往外走。
“门还没锁门”·付泊如腾不出手,一脚把门踹上,毫不费力地背着许茵进了电梯··儿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背她。
许茵趴在他精壮结实的后背上有点不好意思··付泊如没注意到这些,问道:“你是怎么崴着脚的”·许茵更不好意思了:“给你晒被的时候从板凳上踩下去了……”·“……”·付泊如脸上难得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他走出公寓打开车门,把许茵放在后座,开车的时候突然道:“你不知道今晚上有雨吗”·许茵一愣:“啊”·付泊如淡淡道:“我今晚上夜班,没人收被子。”
许茵这才意识到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一时感觉脚踝更疼了,悻悻道:“等会回来我给你收·”·付泊如很不给面子地冷哼一声:“你你可省省吧。”
许茵哑口无言,突然间灵光一闪,趁机添补了几句:“你看你要是有个女朋友不就不用愁了,晒被收被都有人管,还用的着我”·付泊如不想跟她继续这个话题,索- xing -闭嘴。
付泊如去的快回来的也快,停车场的空位还没人占,他甩上车门,要背许茵下来,谁知道许茵一个劲的摇头,“医院人多,你背着我我怪没面子的·”·付泊如拿她没辙,只能搀扶着她慢悠悠地走。
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没有不认识付医生的,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有小护士想要帮忙,刚一走进看清了许茵的脸,立刻眼尖地认出了她是谁,捂着嘴不敢置信道:“许……许总”·于是,在付泊如陪她拍片的空档,关于“付医生原来是许总的儿子”,“付医生是个超级无敌巨有钱的富二代”等话题已经传的满天飞。
也有不明所以的一脸懵逼:“许总哪个许总”·“就是经常上江城TV的那个许总江城资本最雄厚的女企业家,而且还经常做慈善,捐了好几个希望小学呢。”
“付医生是许总的儿子啊我的天哪,我只知道他有钱,没想到他这么有钱”·“真的真的,我亲耳听见他喊许总‘妈’了。”
而作为当事人的两人,全然不知外面已经满城风雨,正在CT室里等结果··付泊如两个小时前来过一次,这次又带进来一个人,值班医生稀奇道:“这一会是胃肠科的,一会是骨科的,付医生你不怕这两个科室告你抢活啊。”
·许茵坐在一边的凳子上,闻言抬起头,“胃肠科什么胃肠科”紧接着她恍然大悟,想起付泊如中午接的那通电话,了然笑了笑:“是朋友找你看病吧”·付泊如面不改色的点点头,心想亏你不知道这“朋友”是谁,不然你绝对笑不出来。
值班医生看了看CT片,说:“没骨折,扭了一下,贴点药就好了·”·付泊如也看了一眼,确定骨头没事,拿着片直接去药房拿药了··许茵被留在了CT室,跟值班医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值班医生虽然觉得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这是谁,只当她是付泊如的某个亲戚,说话也客气许多:“付医生对各种病症都有涉猎,知道该用什么药·”·许茵笑笑,她完全不担心自己儿子的专业能力,随口打听了几句付泊如的工作情况。
“医院经常上夜班吗”·“唔,还好,一个周最多两次,当然,像付医生这种神外的医生急诊会多一点·”·许茵在外一向端庄优雅,姿态从容地撩了一下头发,若无其事地问道:“那你们医院有跟付泊如关系很好的朋友吗”·值班医生略一思量,说:“有是有,不过付医生一向让人敬而远之,就麻醉科的赵杰医生跟他熟点。”
许茵接着问:“是男医生还是女医生”·“男医生·”·“……”许茵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几乎是条件反- she -的开始怀疑付泊如和赵杰的关系,正想再多问两句,付泊如回来了。
·CT室里暂时没人来,付泊如直接在这给许茵贴上了药,他蹲在许茵面前,把衣摆收进怀里,修长的手指揉按着肿起来的地方,“我下午还有两场手术要做,你是留在这还是回公司”·许茵留在这也没事干,回公司自然会有人照顾她,付泊如以为她会毫不犹豫地决定回去。
谁知道许茵说:“我留在这·”·付泊如把她的裤脚整理好,撑着膝盖站起来,问道:“公司今天没有重要的事”·许茵心想哪有事比你的终身大事还重要。
她是生怕他再故态复萌找个男人谈恋爱,想亲自探探情况··付泊如对她留在这没意见,把她扶到自己办公室,让她在椅子上好好坐着别乱跑,把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后出去了。
他一走,许茵就扶着桌角站起来,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门口,手刚一握上门把,突然被一股大力推开,许茵猝不及防,忙贴着墙角站好,一抬头,正对上付泊如黑黝黝的瞳孔。
许茵做贼心虚,一时紧张得说不出话··付泊如走到半路想起来忘带病历夹,没想到一回来就撞上许茵,他双眼微眯,再一想许茵执意要留在这儿,大致也猜出是个什么情况。
他好整以暇地抱臂看着她:“你要去哪”·许茵:“上厕所·”·付泊如毫不留情地拆穿她:“我一走你就上厕所”·许茵接着嘴硬:“来之前喝水喝多了。”
付泊如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许茵:“……”·两人僵持不下,许茵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她一接通,那边传来秘书恭敬的声音:“许总,您现在忙吗公司有一份紧急文件需要您签字。”
许茵心想这是哪份文件来的这么不是时候,她看了眼不为所动的付泊如,无奈妥协:“行,我马上回去·”·她挂了电话,高贵冷艳地转身就走,付泊如看着她踉踉跄跄的背影,提醒道:“慢点走。”
许茵哼了一声,没理他,扶着墙慢慢地挪进电梯··付泊如拿着病历夹,走楼梯上了三楼,手术室门前赵杰已经在等着了··付泊如换上手术衣,翻看着病历夹。
这手术本不应该让他来做,病人一直在接触主治医师是另一个神经外科医生,但不凑巧,这个医生家里出了点事,把手术交给了付泊如··赵杰见他看得专注,没吭声打扰,背着手无聊的原地扭腰。
付泊如看他一眼:“注意形象·”·赵杰“切”了一声,伸了个懒腰后凑过去问道:“许总真是你妈啊”·付泊如点头:“嗯。”
赵杰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他虽然一直知道付泊如大概是个富二代,但还真不知道许茵就是他亲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不继承家业跑来当医生”·付泊如合上病历夹,放在桌子上,反问道:“我为什么要继承家业”·赵杰由衷地问道:“当个名副其实的富二代它不香吗”·付泊如戴好口罩,锐利好看的双眼波澜不惊:“我不喜欢金融学。”
赵杰:“……”·原来是专业受限··他哭笑不得,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哎,我一直想问,你是医学系的,陈墨是中文系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专业,你俩是怎么认识的”·付泊如眸光微动,漆黑的瞳孔闪过一丝幽光,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忘了。”
“忘……啊”赵杰明显不信,“不至于吧,你连大一学的知识都能记得住,能把这个忘了”·付泊如不欲多说,正要进手术室,听见赵杰在后面自言自语:“要真是那么不熟,陈墨干嘛问我要联系方式……”·第11章 ·赵杰这句话其实说得不明不白,可付泊如就是直觉陈墨要的是自己的联系方式。
他回头问道:“他什么时候问你要的联系方式”··赵杰没想到这话被他听了去,摸摸鼻头,毕竟这事没经过付泊如同意,他有些忐忑:“就做开颅手术那天,他问我要的。”
付泊如又问:“要的是手机号还是微信”·赵杰没敢说自己把他的座机号都给出去了,小心翼翼道:“我都给了·”·付泊如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并不迟钝,陈墨的心思他感觉得出来··无非是玩些旧情难了的把戏,连套路都老套得很··十年前付泊如去美国进修医学,临走时在机场等陈墨等了许久,两人那时还在冷战,已经三四天没联系过了,打电话打不通,发信息也不回,要不是父亲死死按住他,说不定当时他会不管不顾地跑回去找陈墨。
那条短信付泊如是在刚下飞机时收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落款,简简单单一句话,加上标点符号一共七个字——“付泊如,保重·”·保重。
付泊如当时以为那是一句很简单的祝福语,直到过了很久,直到他再也联系不上陈墨,他才知道,那句“保重”原来是分手的意思··那是付泊如第一次谈恋爱,也是第一次被甩,还被甩得那么难看。
年少时心高气傲,得知真相后一天能恨陈墨三百遍,也恨自己看走了眼·后来慢慢地,他不再主动去想这些事,所有的爱和恨皆被抛之脑后,无人提及··至于为什么要回江城,付泊如已经忘记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了,好像有很多充分的理由,又好像只是因为那一瞬间的冲动。
外面的天- yin -了下来,灰蒙蒙的一片,潮- shi -- yin -凉的风从窗户里渗进来··靠窗的学生冻得直缩脖子,陈墨轻轻地走过去,把一排的窗关紧,手指在窗缝试了试,确定关严实了。
还有十五分钟,最后一场考试就结束了··陈墨望着外面- yin -沉沉的天,想起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他难得勤快一次,上午摸了摸已经快干了,这雨要是一下估计全得泡汤。
老天爷似乎诚心跟他作对,陈墨刚想起这事,外面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的响起来,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一同砸向大地··不少考生受到影响抬头看向窗外,陈墨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犹如长风吹向野草,目光所及之处人人俯首。
·“叮铃铃——”·后面的女老师踩着高跟鞋雷厉风行地收完了答题卡和卷子,陈墨打开门,一屋子学生叽叽喳喳地离开了考场·走廊里逐渐喧闹起来,有人愁眉苦脸地看着外面的大雨:“天呐,我没拿伞,怎么回家”·这场考试安排在周四和周五,正好赶上了两周一次的大休,学生考完后可以直接回家,没想到这雨下得那么邪门,浓密的黑云遮住了天空,教学楼前织起了一张庞大的雨帘,瓢泼大雨呼啦啦地砸向四面八方。
陈墨一下楼就看见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学生,大部分都是没拿伞的女生,又不敢像男生一样罩着头就往外冲··陈墨手里就一把伞,还是他一直扔在办公室的一把破伞。
他站在楼梯口,见这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怕再耽误下去这些学生就真出不去了·他侧身挤过人群,学生一见是他,纷纷让路,陈墨拎着伞,站在大雨面前,给几个比较熟的同事打电话:“郑老师,还没走吧这雨下挺大的,学生没有伞走不了,你要是有空的话下来送送,诶诶,好。”
,“老王,我知道你还没走,拿着伞下来,送送学生·”,“孔老师,……”·他几通电话打下来,学生们焦躁的情绪逐渐被安抚,眼巴巴地看着他。
陈墨撑开伞,笑着朝身后的一个女生招招手,“来·”·女生不是他班的学生,有些怕他,唯唯诺诺地钻进伞底··从教学楼到校门口有一段距离,几趟下来,陈墨半边身子已经全- shi -了,黑色的裤脚溅满了泥水。
路过的郑老师也是一脸雨水,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把伞往学生那边偏了偏··终于在陈墨鞋也要- shi -透的时候,学生已经全部被转移到校门口了,守在门外的家长连连道谢。
陈墨在冷风中冻得够呛,忙不迭地钻进车里,打开空调吹了会儿,勉强恢复了体温··路上的小吃摊都收工了,空荡荡的街道只有几棵老树,被风雨摧残得满地残叶。
他回到家,给自己随便煮了个面,从冰箱里翻出不知道哪年买的金枪鱼罐头,闻了闻味没臭,摆在书桌上边吃边阅卷··因为语文是第一场考完的,答题卡已经分派到各个老师手中,陈墨这次批的是诗歌鉴赏,要求在第二天九点前阅完卷,晚上注定要加班。
他吃完把碗往边上一推,点上烟,烟雾缭绕中,屏幕上的答题卡快速变化着··不知过了多久,雨的声势逐渐小了下来,陈墨掀开窗帘一看,夜空中几颗星星露了出来,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他翘着腿靠在椅背上,身上松松垮垮地挂了件浴袍,换下来的- shi -衣服随手扔在客厅的地上,东一件西一件,跟不知道堆了多久的啤酒瓶混在一起,一眼望去,让人无处下脚。
陈墨外表看起来人模狗样,挺像那么回事,实则私底下活得比谁都糙·祁嘉每次来他家都找不到可以换的拖鞋,勉强在沙发上找了个可以坐的地,地上又全是各种瓜子皮花生壳,幸亏陈墨不爱吃水果,不然这整个屋都得长毛。
陈老师作为大龄单身男青年,一个人生活惯了,不觉得自己有何不妥,比如现在,他赤着脚去厨房烧了壶热水,不知踩到了哪件衣服,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大马趴··陈墨眼疾手快地扶住门框,松了口气。
电脑旁边堆了几盒药,是付泊如那天带他买的,陈墨吃这药跟吃糖似的,嘴里苦的要命,心里酸酸甜甜··出息呢,陈墨暗暗鄙夷自己··他把药跟桌子上的盆景摆在一起,竟然觉得这药看起来还挺赏心悦目。
陈墨觉得自己大概要走火入魔了,定了定神,专心致志地批起卷子来···时不时批到几个零分,有不写的,有画小孩的,有瞎写的,陈老师良好的职业素养和心理素质在此刻发挥了重要作用,他深吸一口气,用一根烟的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一杯茶,一包烟,一摞卷子批一天。
?·付泊如到家的时候雨正下得猖狂,他去阳台看了眼被子,已经没救了··家里幸好还有几床新被,付泊如皱着眉从柜子里翻出来,被子皱皱巴巴的,不知道是哪年他妈送来的。
付泊如虽然嫌弃,但也只能将就··他把阳台上的被子拽下来,堆在墙角,打算明天下楼的时候把它搬下去扔了··这要是让赵杰知道付泊如随手一扔就是八百块钱一斤的蚕丝被,非得痛心疾首地谴责他一顿。
屋里- yin -冷潮- shi -,付泊如打开闲置已久的空调,简单冲了个澡,吹干- shi -漉漉的头发,趿着拖鞋去了书房··书房的地面上铺满了丝绒地毯,光脚踩进去十分舒服。
里面有一个高大的书架,旁边放着一张木梯,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最下面一层是他经常翻看的医学书籍,往上是各国的文学著作,再往上是他颇有兴趣的物理学,天文学,心理学,以及各种各样的报刊和杂志。
他的目光逐渐上移,在触及到最上面那一层时有片刻的停顿··最上面那层没放书,放了一个大箱子,因为久不打扫已经落满了灰,黑色的塑料壳让人没有觊觎的余地。
付泊如在二层扫视了一圈,抽走了一本余光中的《听听那冷雨》,这书他大学的时候就爱看,尤其到了下雨天,边听雨声边看书别有意境··虽然读的是医学系,但付泊如的文学素养并不低。
江大有个借阅记录排行榜,每人每年读了多少书都有详细的记录,付泊如连续四年蝉联季军,除了专业书,借的最多的就是各种、散文、诗集,凭着极高的借阅次数和诚信度,成功将一次六本的上限提到了一次十二本。
毕业多年,他依然坚持着每天睡前读书的习惯··若说他在大学还有什么遗憾,大概就是没能去中文系听一堂课,江大有一位在国内非常有名的文学教授,付泊如久仰其名,却一直没能有机会接触。
他合衣倚在床头,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是个很悠闲的姿势··暖黄的灯光照在书页上,手指的- yin -影遮住了几个字,时不时响起的翻页声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外面的大雨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却又因为书中的文字,让人感觉近在咫尺。
付泊如曾有一段时间对江大借阅记录排行榜的冠军十分好奇,毕竟一年读八百多本书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直到后来,院系篮球赛上,医学系抽中了文学系,两队的名字被打在公屏上,上场前付泊如瞥了一眼,发现对方的篮球主力的名字赫然就是借阅榜的冠军的名字。
·体育馆内人声鼎沸,中文系篮球队三三两两的上场,付泊如一眼就注意到了一个人··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篮球··余光不经意地扫到他衣服后面的名字,付泊如面上没什么异样,心底却有几分讶异。
CHEN MO·陈墨·江大借阅记录排行榜榜首,连续两年借书超过八百本,中文系读书社团的创始人,饶是不问世事的付泊如也有所耳闻··此人还一球砸坏了他的模型。
第12章 ·陈墨大概也没想到会在篮球场上遇见这个人··其实一想也挺合理,那天这人随手一扔就能把球砸在老高身边的树干上,准头好,发力狠,一看就是个高手。
老高也看见了,差点没蹦过去跟人吵吵,陈墨对他这暴脾气一直都挺头疼,低声劝道:“行了行了,等会赢他一把,这气就消了·”·老高:“消个屁,我一看他这张脸我就来气。”
队里有几个人那天在也场,本来没那么生气的,被老高一煽动,恨不得群起而攻之··全对残存的理智加起来抵不过一个陈墨,叽叽歪歪地凑在一起,商量各种战术,一致决定二十分钟内把对方打趴下。
陈墨没事人似的站在一边热身,不同于身边男生的高大健壮,他看起来瘦弱的不像是会打篮球的,球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黑色头发有几撮向上支愣着,笑嘻嘻地跟台下打招呼。
付泊如心想,等会你就笑不出来了··事实证明,付泊如想的没错··中文系看着挺猛,实则不经打,先是因为非法用手被判罚,紧接着军心不稳,球员配合失误,横冲直撞一通乱打,后面基本就全面崩盘了,1:5输了个彻底。
除了陈墨,付泊如没正眼瞧过其他人··医学系这边欢天喜地,中文系那边一片惨淡··老高坐在地上一声不吭,目光幽森的活像个怨妇··陈墨倒没那么丧,技不如人就得服输,而且他是输得心服口服,对着自己的队员也不忍心责备,有意活跃气氛:“今晚去K歌怎么样借酒消消愁,没事啦。”
一群大老爷们也不好意思在那围一圈垂头丧气,台上还有学姐学妹看着呢,老高率先站起来,振臂一呼:“我请客,走”·陈墨:“不接着看比赛了?”·老高意简言赅:“看个锤子。”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向门口,路过医学系时面上有点挂不住,加快了脚步··陈墨低头系了个鞋带,一抬头人全跑了,他也不急着去追,晃到医学系那边,随便抓住一个人问:“同学,你们篮球队主力叫什么名字啊”·那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刚上完厕所回来的付泊如正巧听见,开口道:“找我”·声音没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冷淡刻薄,多了几分说不出来的磁- xing -。
陈墨也不局促,大方道:“重新认识一下,我是陈墨·”·这番自我介绍简短有力,既不强势又不客气,付泊如对他的印象不算太坏,没有拒绝的理由,勉强开了金口:“付泊如。”
·陈墨爽朗一笑:“下次有机会再打一场啊,我先走了,再会·”·他说完就离开了,留下医学系的人面面相觑,一个男生撞了撞付泊如的肩膀,嘲讽道:“他有病啊”·这话隐隐透着一种优越感,付泊如不赞同地微微皱眉:“别这么说。”
男生哼了一声,还想再大放厥词,被付泊如一把按住肩膀,“回去商量战术吧,下一场是体育系,不好打·”·?·陈墨知道他们去的是哪家KTV,不紧不慢地溜达着过去,问了问前台,找到房间后,一推开门,饶是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被那一屋子的鬼哭狼嚎惊得头皮一炸。
陈墨在“如果我是DJ你会爱我吗”的声浪中捂住耳朵,不忍直视地指着老高,扯着嗓子道:“谁让他唱歌的造孽啊”·一屋子人喝的东倒西歪,朝陈墨扔了一个易拉罐,嚷嚷道:“喝谁喝赢了谁唱”·陈墨一瞅老高脚底下的空瓶子,觉得自己喝赢他得把命交代在这儿,震天响的音乐震得他耳膜一阵轰鸣,陈墨在最里面的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二郎腿一翘,喝了几口酒。
他这安静的做派引起了几人的不满,被围在角落里灌了两瓶酒才作罢,陈墨酒量浅,这一喝醉得晕头转向,直接趴在座位上起不来了··老高喝到了兴头上,满面红光地拉着他们玩游戏,陈墨被拽起来,恍恍惚惚地睁开眼,见桌子上的酒瓶子正指着他。
“哈哈哈哈——陈哥”·“陈哥大冒险敢不敢玩”·“哪有我陈哥不敢的东西”·“快快快,想个招”·最后也不知道是谁想了个那么缺德的招,让陈墨去外面随便拽一个人喝交杯酒,交杯酒不是一般的交杯酒,要嘴对嘴喝。
陈墨没听明白,稀里糊涂地被推出门外··走廊对面的窗没关,冷风一吹酒醒了几分,陈墨没个人样地靠在墙上,正盘算着怎么逃过这个大冒险,眼前突然一片- yin -影,他一抬头,发自内心地“嗯”了一声。
付泊如冷淡地看他一眼·不是很想跟醉鬼说话··陈墨在酒精的麻痹下心思敏感许多,顿时就委屈了,这怎么才互相介绍过一遍,转眼就不认人了·付泊如只是出来上个厕所,没想到会被个醉鬼缠上,对陈墨好不容积累起来的好感瞬间跌为负数,他冷冷地看着像树袋熊一样扒拉在自己身上的陈墨,警告道:“放开。”
陈墨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愣是假装看不懂他的眼神,嘟嘟哝哝地把他往里拖,两个人的力气不相上下,付泊如使了使劲竟然挣脱不了··屋里人一看他拖进来个谁,顿时鸦雀无声。
这叫什么,只身入虎- xue -羊入虎口还是四面楚歌·陈墨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转身要把付泊如往门外推,老高他们反应迅速,噌的跳起来堵住了门,笑得十分- yin -险:“大冒险怎么能说不玩就不玩呢,陈墨,不能怂啊。”
陈墨当然不怂,伸手接过一杯酒,等了半天没等来另一杯,疑道:“一杯怎么喝”·老高:“还能怎么喝嘴对嘴喝呗”·一群人跟着瞎起哄,他们不是想为难陈墨,而是想看付泊如难堪的样子,这要是拖进来个别人,人家要是不愿意也没辙,付泊如就不一样了,几人刚在他那里吃了瘪,现在存了心的要整他。
·陈墨虽然醉了,但还不傻,听出这话是什么意思后,有些不好意思,冲付泊如露出一口大白牙,“别听他们的,咱就喝个交杯酒完事·”·付泊如连交杯酒都不想喝,弄清楚这一群人在玩什么后,内心十分鄙夷,都多大年纪了还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他甩开陈墨的手,直视着门口的几个人,眼里毫不露怯··陈墨酒精上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十分茫然,围观的几个人趁机煽风点火:·“陈哥不能让他跑了啊”·“陈哥别怂”·“不就一口酒怕啥”·陈墨活了二十年,还真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他抓起杯子猛喝了一大口,在众人期待和震惊的注视中摇摇晃晃地走向付泊如。
付泊如还在跟老高进行眼神对峙,没注意身后站了个人,他有几分桀骜不驯地歪了歪头 ,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就这么输不起”·老高被他踩中了痛点,当即就要暴起动手,谁知道他还没来得挽袖子,付泊如整个人突然被扑倒在墙上,身形一晃,险些撞上他。
老高跳到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压在付泊如身上的陈墨··付泊如猝不及防被他一扑,后背撞在墙上,几分疼痛顺着脊背游走,他狠狠地皱了下眉头,眼底戾气渐起。
陈墨跟他四目相对,嘴里含着酒说不出话来··包间里的灯光晃得人眼疼,陈墨干脆闭上眼,对准他的嘴唇,低头含了上去··酒顺着两人的嘴角流了下来,成了一道线,蜿蜒进陈墨的衣领,他十分实诚地想:不能让酒漏了。
付泊如一向冷静镇定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瞳孔难以置信地一震,惊愕得一时没反应过来··除了最开始漏出的那些,剩下的酒一滴不漏,全进了付泊如嘴里··陈墨睁开眼,舔舔水光潋滟的嘴角,似乎是在回味。
原本闹哄哄的包间不知何时寂静无声,五颜六色的灯光轮流打在每一个人身上··老高:“卧槽……”·所有人:“卧槽……”·付泊如顾不得想自己怎么就张开嘴让他得逞了,他猛地把陈墨推开,右手拇指用力地抹过嘴唇,呼吸微乱。
如果感觉没错,两人不止嘴唇牙齿碰到了一起,连舌头都有过接触···两人之间要是有一个是女生,这一下估计得碰出点火花来,可惜两人都是大男人,付泊如除了震惊没别的感觉,陈墨则晕乎乎地倒在另一个人身上,睡了。
睡得十分安详,脸上甚至挂着一丝岁月静好的笑容··老高神经有点错乱,眼睁睁地看着付泊如一脚踹开门走了,风中凌乱地跟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他们是真没想到,陈墨喂酒喂得那么……色情。
除了嘴上动作外,他居然还在付泊如身上蹭了蹭·蹭了蹭……·老高猛然回神,酒彻底醒了,直觉今天玩得这一出有点大,有些后悔··陈墨睡得不踏实,哼唧一声。
老高一听他这软绵绵的声音汗毛都炸起来了,忙把陈墨揪过来,拍拍他的脸:“醒醒陈墨,醒醒”·陈墨的眼半睁不睁,被他烦的没办法,嘟囔道:“干嘛”·老高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感觉怎么样”·感觉什么感觉·陈墨的大脑一片混沌,片刻后才转过弯来,脸上露出迷离的笑容。
“感觉……挺软·”·第13章 ·北京时间上午九点整,江城一中高三语文组办公室··空气像是凝固一样,鼠标点击的声音时不时响起,所有人都围在组长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
月考的语文成绩在做最后的汇总··每个班的成绩都被导入同一张表格,所有人的排名同时都在刷新··半分钟后,尘埃落定··“我的天”九班郑老师失声惊呼:“最高分138没有上140的”·江城一中向来以理科称霸全市,语文作为理科中的文科也从不拖后腿,虽说上140有点难,但一中从不缺学霸,每次考试都会冒出那么几个逼近满分的分数,近几年因为设了文理尖子班,语文成绩好的更是比比皆是,把隔壁的实验高中按在地上狠狠地摩擦。
但现在……就这·所有老师大跌眼镜,连一向淡定的组长都重重叹了口气,“这……这还真是没想到·”·陈墨一口茶还没咽下去,被呛住了:“咳咳咳咳——”·他颤抖着手,握住鼠标往下拖,眼镜快滑下鼻梁了也不管,目光仔细搜寻着一个人的名字,周围的老师知道他在找谁,也凑过去跟着看。
郑老师手一指:“诶诶诶,这儿”·陈墨扶好眼镜,定睛一瞧,觉得自己瞎了··要不就是电脑坏了··总之这事有点魔幻。
组长直言道:“小陈啊,校领导该找你了·”·陈墨脸上装模作样地笑着,心里不太是滋味··不是因为怕校领导找他,陈墨这些年没少被找过,多这一次不多,反正不会被开除,他真正忧心的是宋阳。
一中理科王牌宋阳,学生眼中的学神,老师眼中的宝贝,以“人稳话不多”的行事作风,“字少全在理”的答题风格,甭说是横扫一中了,在全市都鲜少能有人赶上。
就这么一个超乎其神的学生,这次语文考了124,年级位列100开外,对别的学生来说还算尚可的成绩,但对于宋阳,说是跌落神坛也不为过··陈墨自从上次送他回家,就再没跟他私下接触过,一是对这孩子的人品放心,觉得他虽然孤僻但一直规规矩矩的,二是对他的成绩放心,这点毋庸置疑,全校再也找不出比他更稳的优等生了。
这次下滑幅度这么大,没有原因是不可能的··陈墨坐回自己桌前,打开全班的语文成绩看了一遍,除了宋阳,还有几个让他眉心一跳的··因为别的科目成绩还没下来,全班的名次暂时不好估计,陈墨打算等所有成绩下来后再挨个叫来谈话。
反正这次语文是考砸了,陈墨自觉要在班主任会上被点名,有些惆怅地掐着烟站在窗口吐烟圈··整个语文组愁云惨淡,所有老师都自顾不暇,没人来安慰他那颗饱经沧桑的心灵。
·陈墨独自抽完了两支烟,灌了一肚子冷风,暂时把火压下来了,拿着下节课要讲的卷子和书,踩着上课铃去了班里··陈老师来上课的时候一向都是满面笑容,一路走来能收获不少“老师好”的亲切问候,这次他脸上虽然还是挂着笑容,但总感觉有些怪异,让人一瞅就觉得脖子一凉,学生察觉出他情绪反常,猜也能猜出来是成绩下来了,一个个噤若寒蝉,头都不敢抬。
偏生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非得刺挠陈墨一下子··林奕刚打完球回来,身后跟着徐锐,张秉瑜,三人边转球边说笑,嘴上没个把门的,声音又大,时不时飙出几句脏话,清清楚楚地传进一片死寂的班里,在空气中回荡……·坐在第一排的男生悄悄抬头瞄了一眼,又心惊胆战地缩回去。
陈墨拿着一支笔在讲台上一戳一戳,不那么笔直地站着,眼镜反- she -出幽森的光,歪着脖子看着桌面,让人猜不出他的情绪··林奕:“我就看不惯隔壁班那个装X的,不就会转个球,拽个屁,谁不会似的,看好了啊——”·声音已经近到门外,门没关,往外一眼就能看到走廊。
林奕熟练地把球顶在指尖,正想就这么转着进班,突然心有所感,要把球收回来,怎料一个没抓住,球脱手飞了出去——·“嘭”一声砸在了金属讲台上,在地上滚了两圈,被一只黑色皮鞋踩在脚下,然后猛地弹了回来。
林奕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夹在臂弯里··陈墨:“拿着球,去外面站着·”·一节语文课在低气压中上得十分难受,学生难受陈墨也没舒服到哪去,下课铃一响就收拾东西走人了,顺便提走了门外那仨货。
·王灿扒在门边打探情况,发现目标消失在走廊,朝后一招手:“走了走了,没事了·”·全班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学委心有余悸地感叹道:“这陈老师要么不发威,一发威就大杀四方,吓死人了。”
他同桌凑过来小声道:“我估计那三个人没有活路了·”·学委:“那还用估计,我先给他们默哀三分钟·”·学委还没来得及双手合十,被前桌起身的动静吓了一大跳,忙伸手扶住桌沿上摇摇晃晃的杯子,没好气道:“宋阳你就不能小心点啊。”
宋阳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了,越发地令人难以琢磨,之前只是话少,跟班里的同学虽然形同陌路但也不会起什么争执,这几天脾气越发古怪,一声不吭地得罪了好多人。
宋阳的校服领子拉到了顶,埋进去半张脸,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对不起,头也不回地走了··学委瞪他一眼,心里骂了声草··宋阳一路拐进了厕所,把门锁好后,缓缓把领子拉下来,用手指碰了碰脖子,抬到眼前一看,还是有血。
他兜里装了一片- shi -巾,还是住院的时候陈墨随手给他的,他没用过这东西,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着,这几天拆开了好几片,原本一共有五片,现在只剩一片了··宋阳把- shi -巾贴在脖子上用了按了按,伤口被刺激得生疼,他眉头紧皱,咬牙一声不吭。
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因为说了也没用,那些人不会放过他的··宋阳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镇定和滴水不漏的伪装,把一切都瞒了下来,隐忍不发地寻找时机想将那些人一网打尽,只不过他所有自认为高明的手段,其实都透露着少年不谙世事的天真。
他简单清理完伤口,回去地时候往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生怕被人看到似的,低着头快步离开了··陈墨在办公室里发了一通火··这时候是大课间,学生进进出出,闹泱泱的。
老师们忙着分卷子和吩咐各种事,还有几个背诵没过关的在那嗷嗷背书,偌大的办公室一片嘈杂··陈墨不为所扰地搬了张椅子坐在墙角,面前三个人自觉地站成一排,低头看脚尖,除了林奕。
林奕昂首挺胸,眼朝天花板上望,背着手一晃一晃,一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样子,看得陈墨心头火起··那天祁嘉托付他的事,陈墨抽空找林奕谈了一下,本以为治服这小子又得花一番功夫,没想到他刚一说完,林奕就嬉皮笑脸地同意了,一点要求都没提,陈墨松了口气之余甚是欣慰,以为这小子终于要老老实实做人了,没想到今天就给他来了这么一出。
上课迟到,在走廊里玩球,甚至还大逆不道地砸了讲台,陈墨要是再好声好气地跟他讲道理那就不是陈墨了··什么时候用软的,什么时候用硬的,什么时候软硬兼施,陈墨心里有一把秤,看情况掂量着,不会失了分寸。
比如现在,不用硬的这群混子根本不长记- xing -··陈墨站起身来,把椅子往身后一踢,面无表情地跟林奕对视,声音冷了下来:“我刚才说的什么”·陈墨跟林奕差不多高,此刻在他面前几乎没有压迫感,林奕没事似的跟他四目相对,开口道:“你说:‘上课不能迟到,走廊里不能打篮球,要遵守校规校级,愿意上就上不愿意上就滚蛋’”他呲牙一笑:“老师我说的对吗”·陈墨没回答他,转头对另外两人说:“你们先回去。”
张秉瑜跟徐锐多少还是有点怕他的,一听这话忙不迭滚了,临走前不忘给林奕送上了保重的眼神··林奕冲他俩一挑眉,做了个口型:“等会回去一起打球——”·结果他这口型还没做完肩膀就猝不及防挨了一拳,张秉瑜跟徐锐吓了一跳,不敢看陈墨的脸色,明哲保身地跑了。
林奕被打蒙了,一个趔趄,差点撞在墙上,他勉强站定,挨打的地方隐隐作痛··陈墨拽拽衣领,微微扬起的下巴棱角分明··这边动静不小,办公室里极其短暂地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偷偷用余光瞄着这边。
一向温和的陈老师也会发火动手稀奇啊··林奕梗着脖子,被激怒了似的,死死盯着陈墨,长眉拧在一起,气势一时间竟跟陈墨不相上下··陈墨不惯他这些臭毛病,冷哼一声:“怎么想还手”·第14章 ·陈墨这是第一次跟学生动手,收了几分力气,没真下狠手。
其实在整个年级,陈墨是唯一一个不打骂学生的班主任,这次倒是当着一群人的面破了戒··他是真生气··劝了不信,训了不听,还考那么两分,陈墨要是不揍他都觉得对不起祁嘉。
·“你舅把你放进我班里就是让你来混日子的”陈墨疾言厉色:“以为我管不了你”·林奕不吭声,朝他挑衅地扬眉,明显不知悔改。
陈墨的太阳- xue -突突跳了一阵,咬紧了牙根,深吸一口气:“你知道你语文考了多少吗”·他也没指望林奕能回答上来,接着道:“27,都赶不上别人的零头,你就是啥也不会只写个作文也不至于就这点分吧你什么态度不学了实话跟你说,就你现在这个成绩别说上大学了,你连个高中毕业证都混不下来,上了快三年的高中到头来就是白上。”
林奕显然不是在乎区区一个毕业证的人,饶是陈墨唇舌如刀也刺不进他心里半分,见陈墨真动了怒反而还起了逆反的心思··他回嘴道:“老师,你这就太狭隘了,都什么年代了还以成绩论英雄。”
陈墨反问:“那用什么论英雄”·林奕一时答不上来··陈墨勉强压住火气,尽量平静地跟他说话:“你觉得成绩不重要,好,那我问你,你有梦想吗”··林奕贴着墙根站着,胸口微微起伏,吐出几个字:“打篮球。”
陈墨一听嗤笑了一声,在林奕不满的怒视中笑意更加明显,他说:“你知道什么叫梦想吗”·林奕脱口而出:“喜欢并且想做好的事。”
陈墨点头,表示十分赞同他的话,然后问道:“喜欢我看出来了,但你做好了吗或者说,你有‘想做好’这个想法吗”·他在刚刚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打了一肚子草稿,不怕这次训不服这个混小子,老神在在道:“连我都打不过,你有什么好狂的”·这句话正好踩在了林奕的痛点上,他一噎,有两秒钟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又被陈墨抢去了话语权。
陈墨坐回了椅子上,抱臂后仰,眼神自下而上的看着他,这个角度让林奕有种居高而上的错觉,但陈墨一句话就让他认清了现实——自己才是被压制的一方··“你这顶多叫个爱好,还敢大言不惭地说是梦想。
如果我是你,我会想办法进省队,但你已经错过机会了,今年的选拔早就结束了,就算有钱有势也塞不进去·”他循循善诱:“这条路走不通,接着我就会想到另一条路。”
林奕的脸色从一开始的不屑,到现在明显有些缓和,身体稍稍前倾,就算他装得再无所谓,陈墨也能看出来,他听进去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只要三观上没走偏,再叛逆也是有可以回旋的余地。
林奕既然是他的学生,他就有义务把他往光明大道上引··陈墨清清嗓子,说:“我会选择成为篮球特长生,考个体校,接受正规的篮球训练,找到真正志同道合和势均力敌的伙伴,这条路目前来说还是行得通的。”
这番话就轻避重,先让林奕知道自己原来还可以凭借打篮球打出番天地,再让他知道这简简单单几句话的背后要付出什么··陈墨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抬头看了一眼林奕,果然,这小子动摇了。
林奕咽了口唾沫,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陈墨等了他半晌也没听他放出个屁来,心想这小子还知道踟蹰,刚才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去哪了·陈墨歪头一笑:“想说什么就说。”
“……”林奕挠挠头,绷直的身子放松下来,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试探着问:“那……考体校有什么条件吗”·可算问到点子上来了,陈墨心里为自己鞠了一把辛酸泪,废了这么多口舌,等的就是这句。
他把手撑在膝盖上,肩膀耸起,低头叹了口气,又直起腰来,吊足了林奕的胃口,才慢悠悠道:“身体素质,篮球专项,加文化课成绩·”·林奕撇撇嘴,感情还是离不开学习成绩啊。
陈墨没再多说,还有两分钟就要上课了,让林奕先回去··玉不琢不成器,他言尽于此,剩下的就看林奕自己了,愿意上进就上进,愿意接着颓他也没办法了,总不能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学吧。
陈墨倒是想,可法律法规不允许··他说了半天口干舌燥,起身去泡了杯茶,神态自然地接受一干老师的注视,笑道:“这招循循善诱用的怎么样”·他跟林奕聊到特长生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安静下来了,两人说话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老师的耳朵,郑老师竖起大拇指,啧啧赞叹:“高,实在是高,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愧是陈老师。”
陈墨欣然接受了这波夸奖,捧着茶杯喝得十分满足,觉得自己总算没辜负“人类灵魂工程师”的称号,林奕的灵魂他也不知道塑造成功了没有,但总归比放任不管好。
他坐回电脑前,打开班主任群看了眼,总成绩还没出,年级主任已经暴走了,连发了好几段话,每段话后面不是【微笑】就是【再见】,陈墨心想这主任还挺赶潮流,现在年轻人说讽刺话不就喜欢在后面加这种表情嘛。
字又多又密,还有好几个错别字,陈墨大致扫了一眼,总结下来就一句话:学生考不好老师也别想好过,以后天天加班··陈墨对这种压榨老师的行为敢怒不敢言,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他也真心盼望学生好,“春蚕到此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那就燃烧自我吧。
陈老师在为祖国教育事业燃烧自我之前,还有一桩遗愿未了,颇有几分惆怅··祁嘉去外地出差了,同事又没熟到那么地步,陈墨想找个人陪他借酒消愁都莫得··他一个人叼着烟去了- cao -场。
前天刚下过大雨,这两天太阳又不怎么热烈,塑料跑道上- shi -漉漉的,陈墨穿着皮鞋,脚下打滑,跟老大爷散步似的,龟速移动··他徐徐吐着烟圈,在空无一人的- cao -场上身心都得到了放松。
月考这件事再加上几个不省心的孩子,让他忙得无暇他顾,一心扑在工作上,连付泊如都鲜少想起··现在得了片刻空闲,那些抑制在心底的思念就跟雨后的春笋一样冒出头,在荒芜空荡的心里疯长。
这些思念不是两日堆积的,而是用十年的光- yin -,把未能诉之于口的爱意封进了一个瓶子里,现在瓶子被打翻了,里面的东西飞了出来,飞得人满心酸胀··陈墨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外人兴许看不出来,但他知道自己有多能胡思乱想。
·就这两天的时间,他都怀疑付泊如是不是把他的微信给删了,不然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好歹作为医生也得嘱咐他这个病人两句吧··陈墨就是因为那天在医院付泊如对他态度好点才敢得寸进尺。
人的本质果然是贪得无厌··一根烟快燃到了尽头,陈墨扔了之后又点燃了另一支··祁嘉给他的富春山居他早抽完了,现在抽的还是之前那种十块钱一盒的劣质烟,抽完就忍不住咳嗽,陈墨记吃不记疼,咳死也得再抽上两口。
他拍拍胸口缓了缓,把烟嘴凑近唇边,试探着吸了一口,没事之后又吸了一口,眼镜被层层的烟雾笼罩,一时有点看不清路···他干脆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想了一顿有的没的。
一会觉得自己跟付泊如的关系已经行至绝路,死活都迈不过十年前那一道坎儿,一会又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说不定因为什么事就突然峰回路转了呢··此时的陈墨打死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也会有未卜先知的一天。
放学铃声乍然响起,陈墨拍拍屁股站起来,趁学生大部队还没涌出之前,抄近道去了食堂,买了一份盒饭,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填饱了饱受摧残的胃··医院这时候也是饭点,外面烤地瓜的香气随着小风吹进屋里,赵杰吸吸鼻子,巴不得现在就飞出去买一个啃。
坐在他旁边的付泊如不为所动,手肘撑在桌面上,两手交叉握在一起,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院长说的也差不多了,把东西一收,站起身来,笑出了满脸皱纹:“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各位如果有这个打算告诉我一声,我也好早做安排。”
桌子周边坐着的医生也全部起立,客套着跟院长聊天,边说边往外走,付泊如跟在最后面,不紧不慢,也没有要上去搭话的意图··赵杰回过头来问他:“院长刚才说的这个外出进修,你去不去”·付泊如没点头也没摇头,说:“还没想好。”
赵杰不懂这事有啥好想的,想去就去呗,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付泊如又不像他一样有老婆孩子,去了也没什么心事··“这事挺抢手,你再犹豫会名额就没了。”
付泊如低着头往外走,不知道在想什么,默了一会,说:“不急·”·赵杰:“……”·这就是典型的“皇上不急太监急”,呸,谁是太监·赵杰懒得管他,兀自下楼买烤地瓜去了。
第15章 ·黑色的卡宴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付泊如打开车载音响,在舒缓轻快的音乐中放松了身体,手臂搭在方向盘上,精致的腕表在落日余晖的照- she -下表面渡了一层流光。
前面是长长的车队,红灯在大老远的前方缓慢变化着数字,十字路口处的车堵成了一片··付泊如其实很少能赶上堵车,医院急诊工作忙,按时下班的时候不多,他又不急着回家,一般情况下会在医院多待会,把手下所有的病历看一遍,每个病人的情况都了如指掌。
赵杰说他不着家,还拐弯抹角地显摆他一回家就有媳妇做好饭菜等他吃饭,还有女儿可以亲亲抱抱··付泊如难得没回嘴嘲讽他,还挺心平气和地听他讲家里的锁粹事,没办法,没人会不向往这种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生活,绕是他也会在面对空荡寂静的房屋时难以抑制地感到孤独。
前面的车极其缓慢地移动,付泊如踩着油门跟上去,心不在焉地想今晚回去吃什么,他妈送那一冰箱的菜还没解决完··马路斜前方是一个派出所,几辆警车停在门前,付泊如的目光随意扫了过去,突然一顿。
他摁下车窗的按钮,车窗随即落下来,露出了他半张脸,视线紧锁在一个人身上··宋阳抱着书包站在派出所门口,书包带被扯坏了,垂直地耷拉下去,身上的蓝白校服上沾了许多灰,脸上挂了彩,一看就是跟人打过架,或者是被人打。
付泊如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出院那天,宋阳在他眼里只是个单纯的病人,付泊如不甚了解,但也能从他的行为举止中感觉出来,这是个话少但懂事的孩子,怎么会搞得这么灰头土脸还进了派出所·陈墨知道吗·付泊如皱眉,直觉陈墨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他的手指已经摸到了手机,只要拿起来就可以给陈墨打个电话或者发个信息。
骨节分明的手指久久停在手机屏幕上··宋阳在门口站了会,出来一个警察跟他说了什么,他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接着一个人走到了旁边的车站,低着头等车··付泊如举起手机,对准宋阳拍了张照片,照片连派出所也囊括了进去,虽然不是特别清晰,·他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摁了发送,然后关掉手机,扔在副驾驶上。
手机一直是静音,陈墨回没回消息他不知道,也不想看··车窗缓缓关上,前面的道路终于畅通无阻,付泊如专注开车,路边的树木连同宋阳的身影飞速掠过,消失不见。
?·“什么还没回家”·陈墨正从洗手间出来,歪头夹着手机,双手在水流下随意洗了洗,- shi -润的手指握住手机,看了眼时间——·6:37·离放学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王灿妈妈急得都快哭了,陈墨边安抚她边快步下楼··这个点学校里没什么人,他是因为整理学生成绩信息才留到现在··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陈墨顾不得抬手扶,拉开车门坐进去,皮鞋踩上油门,飞速地驶离了校园。
放学前他把月考总成绩单发了下去,几个下降幅度大的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里面就有王灿··虽然这孩子成绩一直不上不下的,但考成个倒数也实属罕见··陈墨估计他是因为考差了心情不好不愿意回家。
学生经常去的几个娱乐场所他也有所耳闻,净是些网吧酒吧之类·车随着导航七拐八拐,开进一条灯红酒绿的老街··陈墨刚挂了通话,还没等下车,微信提示音跟铃声争先恐后地响起来。
他点了下屏幕接通电话,一句“您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自称是徐锐爸爸的男人便火急火燎地问道:“是陈老师吗我是徐锐爸爸,徐锐还没有回家,是被留在学校了吗”·陈墨一听这话心下了然。
看来王灿不是单独作案,是有团伙的··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原地打量这条经常被各学校老师扫荡的老街··硕大闪烁的灯牌和霓虹灯点缀着已经暗淡的天幕,不远处的酒吧传来震天响的音乐声,进进出出的男女无不是一脸醉态,更有甚者毫不顾忌地在门口调情。
·陈墨移开目光,还没把手机揣进兜里,又来了一通电话··这次是祁嘉··“喂老陈啊,学校是今天大休吧林奕那混小子咋还没回来”·陈墨:“……”·他吐出口气,掐了掐眉心,简单跟祁嘉解释几句,抬脚朝那家酒吧走去。
酒吧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三三两两的人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舞台上的歌手弹着吉他随意哼着小曲,灯光摇曳旖旎,晃得人一阵眼花缭乱··陈墨心里憋着火,目光不动声色地巡视四周,常挂三分笑意的脸上冷凝如冰。
酒吧规模不大,统共就那么点地方,一眼就能望到头··灯光打进最里面的时候,他目光一顿··那四个凑在一起笑得没心没肺的男生不是他学生还是谁·圆桌上摆着几瓶啤酒,王灿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喝这玩意,被林奕跟徐锐灌了不少,醉醺醺地歪在座子上,又被张秉瑜一脚踹起来。
“你这不行啊,才喝这么点就醉,来来来,再来一瓶”·王灿撑得直打嗝,迷瞪着眼直往后缩··他本来是要回家的,听林奕说他们要去个好玩的地方,索- xing -也跟着去了。
考那么点分回家也是挨骂,还不如出来玩玩··只是没想到所谓“好玩的地方”居然是个酒吧··从没干过出格事的王灿本想撤,被林奕几句花言巧语给哄骗了,喝了两口酒直接醉倒,家也忘了回,在这玩得乐不思蜀。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摇摇晃晃地要去上个厕所,一转身,愣了··林奕坐在他旁边,见他半天没挪脚,笑道:“咋了不会是尿裤子了吧”·他拿起喝了剩半瓶的酒,还没等递到嘴边,被凭空伸出来的手一把夺去。
林奕一句脏话脱口而出,扭过头去要跟人对线··陈墨被昏暗的灯光笼罩着,眉头微蹙,身上的黑色大衣似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冰冷渗着薄怒的眸光透过眼镜,令林奕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张秉瑜跟徐锐跟着转过头来,瞬间僵住··陈墨轻轻吐出一口气,把手里的酒瓶随手放在一边,将几个人来来回回打量几遍,最终道:“出去·”·几人在陈墨的注视下逃命似的往外跑,路过的服务员见怪不怪,端着两瓶酒走到桌前,弯下腰礼貌道:“先生还需要别的吗”·“不需要,谢谢。”
正巧是音乐切换的空档,低沉磁- xing -的嗓音犹如实质,比那烈酒都要醉人··陈墨呼吸停了一瞬,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去——·只见离他最近的卡座上随意搭着一条手臂,不久前才见过的腕表上跳动着光芒,秒针走过一圈,他眨眨眼,轻声唤道:·“付泊如”·第16章 ·付泊如没有回头。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仰头一饮而尽,显而易见的醉意弥漫在眼底··陈墨动了动嘴唇,似是在挣扎,最终还是抬脚朝门口走去··林奕几个自觉地在他车旁边站成一排,醉得站不住脚,身子一阵虚晃。
陈墨拉开车门,扬了扬下巴:“上车·”·车门一关,呛鼻的酒气便在狭小的空间内弥漫··陈墨眉头一皱,将车窗降下一半,扑面而来的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让后面醉醺醺的四人清醒了几分。
学生家长早已在校门口等候,林奕刚一下车祁嘉就踹过来一脚,咬牙切齿道:“混账东西,还敢出去喝酒了”·陈墨没下车,靠在车窗上挥挥手,“先让孩子回家醒醒酒,这件事大休回来后我会处理。”
他原路返回,开车回了酒吧··车在马路上疾驰,窗外的灯光连成一线,映照着陈墨的脸忽暗忽明··付泊如喝酒时下巴扬起的弧度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无论是记忆中还是现在,付泊如总透着一股与世人格格不入的仙气,买醉这种事怎么看怎么跟他不搭··夜色已深,酒吧门口停了几辆摩托车,陈墨绕到后街,一下车就发现隔壁停了一辆卡宴,一对小情侣拿着手机在那摆拍。
陈墨笑了笑当作没看见,又绕回了酒吧正门··舞台上的歌手已经放下了吉他,摇晃着身体激情喊唱着不知名的英文歌曲,底下仿佛群魔乱舞,四溅的酒水让陈墨躲闪不及,- shi -了一小片衣襟。
许是受气氛感染,陈墨坐到付泊如对面,学着他的样子,也端起了一杯酒轻轻晃动,凑近唇边就要喝下去··“谁让你喝的”·声音被音乐掩盖,听得不真切,但陈墨一直用余光看着付泊如,从他的嘴型中猜出了一二。
他一笑,把酒杯放下··“怎么就许你喝不准我喝”·付泊如没回答他,突然伸手拿过陈墨刚放下那杯,喝了个一干二净。
室内开着空调,他身上的衬衣解开了两枚扣子,还嫌热似的拽了拽,紧绷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陈墨飞快地瞄了一眼又移开视线··要不是了解付泊如是怎样的人,他都快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在撩。
付泊如一杯接一杯喝起来没玩没了,不问陈墨为什么会来,也不问他为什么坐着不走,因为喝醉而飘忽的目光,却始终不肯落在他身上··陈墨静静地坐着,表面是在把玩酒瓶,实则一直在偷看付泊如,各种劝说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兴奋热舞的人们似乎离他们很远,这偏僻的一角竟有一种诡异的安静感··付泊如心情不好,他看得出来··陈墨看了眼手机时间,又抬头看了看已经喝得快睡着的付泊如,一咬牙,劈手夺过他手中的酒杯,皱眉道:“别喝了。”
·付泊如快要闭上的双眼猛地睁开,锐利的目光直视着他,不悦地哼了一声:“你管我”·陈墨懒得跟醉汉讲道理,问:“你打算怎么回去”·付泊如:“开车回去。”
陈墨:“……”·喝成这样还开车,说什么胡话··陈墨走到他身旁弯下腰,将他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想要驾着他起来,谁知腰一软,疼得直吸气。
·他的腰伤几年前落下了病根,根本使不上劲··付泊如跌回座位,目光幽深地看着他,缓缓道:“你当初……”·陈墨的呼吸停了一瞬,甚至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他动了动嘴唇,埋藏在心里多年的话险些脱口而出,付泊如却又闭上了眼,不再多言··陈墨悬着的一口气轻轻吐出来,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放松,收拾好了情绪,将付泊如搭在一边的大衣拿起来,递给他,“穿上,我去找人把你扶进车里。”
他话音未落,就见付泊如撑着扶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甚至冲他挑了挑眉,仿佛在说“谁说我自己站不起来的”·陈墨忍俊不禁,付泊如这难得的孩子气举动让他心弦一动,接着若无其事地把手里的大衣披在他身上,笑了笑道:“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酒吧,凉飕飕的风吹在身上让陈墨打了个哆嗦,他回头看了看付泊如,见他已经扣好了扣子,还走得挺像个正常人,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后街只剩风声呜呜作响,安静得能听见脚步落在地面上的声音,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好长,走过一段距离后,两人的上半身竟然重叠在一起。
陈墨脚步微顿,纵然心里万分贪恋两人这来之不易的独处时间,这条路还是走到了尽头··他停在车前,问付泊如想坐哪··付泊如其实醉得不轻,但意外地能听得懂话,闻言默不作声地打开后门,矮身坐了进去。
陈墨把空调打开,让室内温度升高了些,冻得僵硬的手指勉强能弯曲··他打开导航,头也不回地问道:“你住哪”·付泊如没有回答。
陈墨转过身子看了一眼,发现他竟然睡着了··导航最终被关闭,车子沿着他最熟悉的方向一路开回了家··付泊如在下车前短暂地醒了片刻··时不时的黑暗中,所有肉眼可见的事物都罩上了一层影影绰绰的面纱,并不完全清醒的头脑却在瞬间辨认出前面坐着的是谁。
是陈墨··他曾经的爱人··如今的陌生人··积攒多年的爱意和恨意在心里交织,一时分不出胜负,最终还是睡意突然窜出来占了上风,付泊如头一歪,又睡过去了。
?·陈墨在墙上摸索几下,摁开了灯,趁付泊如还没进门,赶紧用脚把地上横七竖八的瓶子跟垃圾踢开,又把沙发上的衣服胡乱一卷堆在一边,回头冲付泊如悻悻笑了笑:“你要不先去洗个澡我给你泡点蜂蜜水解酒。”
付泊如没吭声,闭着眼梦游似的往前走··陈墨怕他磕着碰着,上前轻轻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浴室方向带··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住,浴巾睡衣啥的都只有一套,陈墨不好意思把这些拿出来给付泊如用,寻思着赶紧出去买一套,帮他调好水温后就要闪身出去,结果被靠在门边的付泊如一把拉住。
陈墨刚才卷起了袖子,付泊如温暖干燥的手掌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被那块皮肤放大了无数倍,烧得他有点害臊··他没挣扎,微微偏头移开了视线,“那个……水已经帮你调好了,你洗完稍等一下,我去买……”·“生日快乐。”
“……”陈墨怀疑自己听错了,微不可闻地问了一句:“什么”·付泊如依旧闭着眼,垂着头没看他,一字一顿地把话又重复了一遍:·“生日快乐。”
“……”·陈墨几乎在那一瞬间红了眼眶··十年了,甚至连他自己都忘了··却被付泊如记在心里··付泊如说完就松开了手,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面对面站着,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
陈墨张了张嘴:“对……”·一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对不起·”·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付泊如却听懂了。
酒精的麻痹作用还未褪去,他短暂地回过神来,缓缓睁开眼,跟陈墨四目相对··陈墨的眼眶还泛着红,纤长的睫毛动了动,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肩头,窗外呜呜的风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好像也是这么个临近冬天的日子,好像……·也是在浴室··陈墨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握住肩膀按在墙上··两人的位置瞬间调换··付泊如用一根手指勾住他的眼镜,摘下放在一边。
陈墨茫然地眨眨眼,话还没问出口,突然被捏住了下巴,炙热的吻裹挟着浓郁的酒气,不容抗拒地在唇齿间攻城略地,甚至惩罚- xing -地咬了咬他的嘴唇··霎时间天雷勾动地火,陈墨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再也憋不住,两条手臂搭上付泊如的肩,不管不顾地吻回去。
酸涩的泪水在舌尖消融,付泊如动作一顿,想要仔细看看他··陈墨察觉到他的意图,用力一勾又把他拉向自己,亲到快缺氧才罢休··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扯了谁的衣服,无意撞开的花洒淋- shi -了两具交缠在一起的身体,水雾弥漫,墙上到处是滑腻的水汽。
·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呻吟随着一次又一次发了狠的顶撞破碎出声,撑在墙上的指尖泛白,倏地紧握成拳··【陈墨快撑不住了,腰酸疼得厉害,呼吸也不顺畅,仰着头鸣咽出声,生理- xing -的泪水混着喷洒下来的水滴在脸颊蜿蜒。
付泊如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勾住他的下巴,把他朝自己怀里一带,顺势全根没入,陈墨被刺激得猛地一颤,声音陡然转了个弯,带着哭腔的呻吟让在他体内的欲望又大了两圈。
“不...不要....”陈墨的瞳孔涣散没有焦距,情欲让狭长的眼尾泛着潮红,他抓住付泊如的手臂,竭力稳住声音:“去…去床上……”·“嗯”·“去床上....”·结实有力的手臂将他拦腰抱起,付泊如三步并作两步,顺着陈墨的手指走进卧室,把他放到床上,又俯身压上去。
这是一个面对面的姿势··付泊如线条分明的腹肌和陈墨平滑的腹部形成鲜明对比,两条没有丝毫赘肉的腿搭在付泊如肩头,随着既深又重的顶弄而痉挛着··付泊如的气息中还带着酒气,陈墨不知道他清醒没有,近乎痴迷的视线胶着在他身上。
·贪恋他汗滴落时的- xing -感,以及时不时落下的吻·他的心底似乎有-把火在燃烧,几乎疯狂地席卷过四肢百骸,陈墨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灭顶般的快感中了。
“付泊如....”他情不自禁地叫着付泊如的名字··付泊如偏头吻了吻他的脚踝,“嗯, 我在·”·陈墨闭上眼,任泪水决堤般溢出眼眶。
付泊如用指腹温柔地抹去他的眼泪,身下的动作却凶狠又快速· 】·陈墨的嗓子已经哑了,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微张着嘴在快要窒息的快感中攫取氧气,眼前白光乍现,耳边骤然一阵轰鸣,- she -过之后身体像是飘在云端。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似乎听见付泊如低沉的嗓音落在耳边··“陈墨,生日快乐·”·第17章 ·“哎,老高,医学系那边你有没有认识的人帮我要个人的联系方式。”
老高刚打完篮球回来,光着膀子一身汗,进门的时候顺手薅了一把陈墨的头发,把球往地上一扔,“干啥找谁”·陈墨盘腿坐在椅子里,边吃苹果边含糊不清道:“找那个付泊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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