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好+番外 by 西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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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好+番外 by 西旻(2)
·老高刚往床上一躺,闻言差点蹦起来··篮球赛已经过去三天了,老高一想起陈墨给付泊如喂酒那画面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虽然陈墨酒醒后跟没事人似的,可每次几人有意无意说起付泊如,陈墨总是刻意回避,老高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恨不得穿回过去给自己两巴掌。
陈墨要是真弯了,他难辞其咎··老高警惕道:“你找他干嘛”·陈墨把苹果核往垃圾桶精准一投,随意擦了擦手,说:“跟他道个歉,虽然是闹着玩的,但总归逾矩了,总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老高松了口气:“那成,我部门那边有认识他的人,我帮你问问·”·“谢了·”陈墨一笑,扬手抛给他一个苹果··五分钟后,陈墨如愿以偿地加上了付泊如的微信。
他等了一分钟,见付泊如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在表情包里挑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最终发过去俩字:在吗·隔了两分钟付泊如才回:在··陈墨:那个……那天的事是我不对,冒犯你了,对不起。
聊天框又陷入了沉默··付泊如的头像是一束小烟花,陈墨点开放大看,挺像小时候玩的那种烟花棒,在一片黑暗中寂寥又辉煌··老高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嘴里叼着苹果,硬跟他挤一张椅子,探头看手机屏幕。
直到老高把苹果啃得差不多了,付泊如才回复:嗯··陈墨一愣··嗯是啥意思·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接受了他的道歉·陈墨犹豫一会,还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说: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顿饭吧。
付泊如:不必··行吧··陈墨也不强求,再次诚恳地道了歉,发了个滑跪的小人··陈墨:那就当你原谅我了哈,打扰你了,88·付泊如:[再见]·老高在一旁咂舌:“白吃的饭都不要,这人是傻的吧。”
陈墨锁屏放下手机,踹他一脚,没好气道:“滚滚滚,把苹果核带走,啃成这样你恶不恶心”·老高顺势往地上一蹦,拎着苹果核拍拍屁股回自己床上了。
陈墨摸过手机悄悄地把聊天记录又看了一遍,不知怎么竟有些惆怅··那天他醉得不轻,当时是什么感觉基本都忘了,独独对那唇齿触碰时骤然快了一瞬的心跳记忆犹新。
不知道那是不是付泊如的初吻··陈墨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下唇,闭上眼往后靠在椅背上··……但这是他的初吻··-·江城大学分两个校区,文科专业在东校区,理科专业在西校区,素来流传着“东校区的大妈跟西校区的大爷因为异地恋分手”的传说。
除了今年因为宿舍不够搬来东校区的医学系,两个校区的院系之间平素不会有太多交流··但就东校区这么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地方,要想遇见一个人,也不那么容易。
陈墨没事就爱往图书馆跑,凭借非人般的借阅频率稳居江大借阅记录排行榜榜首··系里不少人都眼熟他,偷偷观察一段时间后,发现这人借这么多书竟是因为全宿舍就他一个人借书卡没丢,搬一摞书回来只是为了写论文查资料……··江湖上关于借书狂魔的传说就此消失,顺带着大家对榜上的前三也不那么关注了。
但陈墨也真不是一直在划水,偶尔兴趣来了也会看两本名著··就比如现在··陈墨放轻脚步,在一排排书架间慢悠悠地挑拣,无意间走到了空调底下,被兜头袭来的凉风吹得精神一振,神使鬼差地伸手朝向面前的那排书,抽出了最薄的那本——·《听听那冷雨》·啧,久仰大名。
陈墨随意翻了翻,书最后那页夹着的借阅记录卡不慎掉了出来··他弯腰捡起,接着视线一顿··记录卡的最后一栏,赫然是那个熟悉的名字,黑色钢笔写下的字体遒劲有力,带着些字如其人的冷傲。
医学系,付泊如,后面是日期··陈墨弹了一下卡片,贴在墙上在下一栏把自己的名字写上,然后把书揣进怀里,心情颇好地刷卡走人··当天下午老高他们像往常一样约陈墨去打球,没想到他竟然拒绝了。
陈墨盘腿坐在椅子上看书,头也不回道:“你们去吧,我看书·”·老高稀奇道:“啥书这么好看”·“散文书。”
“……”·得,文化人看的书果然不一样··老高虽然也是正儿八经考上的文学系,但完全是被他那教语文的爹逼来的,对这些玩意向来敬而远之,抱着球跟另外三个人悄悄关门走人了。
陈墨看到一半打了个哈欠,把书翻过来一扣,趴在桌子上刷了会手机··书里描绘的净是雨,可现在外面烈日高照,风扇在头吱呀吱呀吹着,确实进入不了那个意境。
他点开微信,找到跟付泊如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许久,试探- xing -地发出一行字:·你也看过《听听那冷雨》吗·付泊如可能在忙,半小时后才回:嗯。
·陈墨:我也借了这本书,有什么感悟可以跟你交流吗·付泊如名字旁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陈墨不由地咽了口唾沫。
估计付泊如不会想再跟他有什么牵扯吧,上次的事虽说一个道歉了,一个原谅了,但就算闭口不言,也没办法真正去忘记··啧,看个书还要去找个人交流,目的会不会太明显了……·陈墨正胡思乱想着,付泊如的消息发过来了。
付泊如:可以··陈墨眸子一亮,赶紧拿着手机随便拍了一页,问:你觉得在写这段景时,作者是怎样的心理呢·付泊如那边又显示正在输入,陈墨去上了个厕所的功夫,回来一看——·好家伙,直接给他做理解呢。
陈墨受宠若惊,逐字逐句地看完,着实惊艳了一把··付泊如的文学素养竟不比他低··若说一开始陈墨只是在找借口聊天,现在已经完全被激起了兴趣,认认真真地对照着书理解着付泊如给他发的一大段文字。
烈日渐渐敛了光芒,因为炎热升腾起的几分烦躁也奇迹般地逐渐消失,窗外的蝉鸣似乎不再聒噪,头顶风扇转动时机械声也低了下去·仿佛有雨滴落在身上,带来丝丝清凉的冷意。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进来的是另一个舍友,见陈墨还坐在桌前,吹了声口哨:“呦,看什么好东西呢,笑的这么开心”·陈墨面不改色地把屏幕切回桌面,岔开话题:“晚上一块出去吃饭”·“成,去哪啊前几次去的那个酸菜鱼店我真的吃够了,这次换个地方。”
陈墨笑了笑:“我知道有一家餐厅,带你们去·”·“看不出来啊,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着去过”舍友作势要掐他脖子,“赶紧的,老实交代。”
陈墨缩着脖子闪过去,笑得更灿烂了:“是我一个朋友推荐的,说他经常去·”·-·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陈墨神出鬼没,要么一整天见不着人,要么就是窝在宿舍看书。
老高怀疑他是不是知道期末考试要考那本,借来看了半天后,睡得格外香甜··睡醒后发现陈墨在那对着手机笑得一脸荡漾,贼兮兮地凑过去,“看啥呢”·陈墨没注意身后的动静,被他吓了一跳,来不及切换屏幕,手机被老高一把夺去。
老高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卧槽你俩什么情况这是要在一起了”·屏幕上正是陈墨跟付泊如的聊天页面。
陈墨:那我们可以在一起试试吗·付泊如那边还没回消息··老高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陈墨,瞠目结舌了良久,仍不敢相信地问道:“你这话……是表面意思”·陈墨默了一会,觉得狡辩也没啥意义,干脆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是。”
老高:“你撤回”·陈墨:“……已经过了三分钟了·”·老高一脸呆滞,突然抓住陈墨的肩膀晃了晃,“兄弟你清醒清醒,要不明天给你介绍个你就说你喜欢啥样的吧,只要是个女的我一定帮你办到。”
“老高……”陈墨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是喜欢他这个人,跟男女无关·”·第18章 ·老高:“不是……你俩什么时候认识的”·陈墨想了想说:“篮球赛那会算是正式认识。”
“不是……”老高一时间还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胡乱在屋里转了一圈,问:“你俩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我怎么没见你跟他一起出现过”··陈墨被他逗笑了:“那是你没见过,我这一个多月经常跟他出去吃饭,一来二去就勾搭上了。”
这事还得从那本书说起··两人在微信上聊了一段时间,一开始纯粹是书友,直到有一次付泊如发了一个朋友圈,上传的照片是江大的夜空··陈墨根据照片里模糊不清的栏杆跟树木猜出这是图书馆顶楼,正好手头的书快到期了,当即就去了图书馆。
悄悄爬到顶楼,果然见到一个黑色的身影,听见脚步声正好转过身来··陈墨跟他四目相对,笑了笑,说:“好巧·”·付泊如似乎对他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轻轻地扯了下嘴角:“好巧。”
这是KTV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陈墨想挑起个话题又怕唐突,只好隔着三米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付泊如··顶楼向来人迹罕至,更何况是晚上,除了蝉鸣和树叶的窸窣声,入耳便是空旷的沉寂。
陈墨是跑来的,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在晚风的吹拂中感受到一阵凉意,不由地缩了缩··“冷吗”低沉的嗓音打破了宁静,仍是冷淡的语调,却好似多了几分柔和。
陈墨摇摇头,轻轻一笑:“还好·”·江大图书馆向来是十一点关门,这会约莫是快到时间了,楼下嘈杂的声音多了起来,低头就能看见三五成群的人背着书包出来。
付泊如见陈墨手里还拿着书,扫了眼手表,说:“还有十五分钟,还书的话要尽快·”·陈墨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片刻,刚要转身,又停住步子回头看他。
许是他的眸子太亮,付泊如竟看懂了他的意思,单手插兜向他走去,擦肩而过的时候挑了挑眉:“走吧·”·陈墨跟他并肩走在一起,没坐电梯,就这么一步一个台阶慢慢下到一楼。
楼道的灯光昏暗,最后一层台阶高出半层,陈墨一个不留神,脚下一空,险些栽下去,被付泊如一手拉住··温热的手心贴在他的胳膊上,稍一用力就把他前倾的身子拉了回来。
付泊如淡淡道:“没事吧”·陈墨的心跳骤然快了一瞬,垂下眼,盯着地面温吞道:“没事,谢谢·”·正在巡视的大爷眼尖地发现他们,快步走过来,朝两人招手,大声喊道:“快走快走要关门了”·陈墨赶紧跑到自助还书机那边刷卡还了书,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在大爷的嚷嚷声中纵身跃下台阶。
付泊如安静地站在门口地路灯下等他··陈墨在他面前停住,撑着膝盖,长舒了口气:“好险好险,还真是头一次被撵着出去·”·“你这么晚来这就为了还书”付泊如问。
陈墨面色不改,点点头··付泊如没说什么,插着兜往前走··陈墨跟上他的脚步,问:“你呢”·付泊如侧头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在实验室待得久了,来这吹吹风。”
陈墨想起他发的那条朋友圈,配字写的是“晚风·”·晚间的气温骤然低了下来,陈墨搓了搓胳膊,抬头瞅瞅天,只见漆黑的夜空中繁星密布,绵延向不知名的远方。
付泊如突然停住脚步,转了个生硬的弯··陈墨差点撞在他身上,摸摸鼻子仔细一看,不远处有对腻腻歪歪的小情侣,正在夜色中依偎着接吻··陈墨不知怎么有些想笑。
大可以视而不见直接走过去嘛,只要他们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小情侣··付泊如抿着唇不说话,在漆黑的小树林里七拐八拐,又撞见了不少接吻的场面··陈墨憋笑快憋疯了,眼见付泊如的眉头越皱越紧,忙拉住他的袖子,往旁边一指,含笑道:“要不我们走- cao -场那边吧,也能回去。”
付泊如“嗯”了一声,跟着他去了- cao -场··- cao -场离宿舍楼远了些,陈墨走到脚后跟都麻了,半死不活地在付泊如身后溜达着··付泊如明显身体素质比他强,气不喘腰不弯,长腿一迈走路带风。
临到宿舍楼下,陈墨跟他挥挥手,脸上带着笑意,“我先进去啦,有空一起出来吃饭·”·后半句是客套话,上次邀请付泊如被拒后陈墨就没再刻意提这回事,没想到嘴一顺给说出来了。
谁知付泊如点了点头,说:“好·”·陈墨还没反应过来,付泊如已经转身走了·拔腿追出去的时候只见他已经闪身进了宿舍楼,穿堂而过的风掀起黑色衣角,撞进陈墨的视线,也撞进了他的心里。
……·再次见面是在一个雨天··一宿舍的人难得整齐一次,睡觉的睡觉,打游戏的打游戏,陈墨是唯一一个穿戴整齐下床的人··老高刚睡醒,一扭头见陈墨要出门,睡眼惺忪地提醒道:“下雨了,别忘了带伞。”
陈墨高深莫测地笑笑,十分潇洒地插兜出去了··快走到楼下的时候付泊如给他发消息:带伞了吗·陈墨大言不惭:没带,宿舍没伞。
付泊如:我带了,你出来吧··陈墨回了个大黄狗的表情包:[OK].jpg·约在这一天出去吃饭纯属无意··临近考试周,课上时不时降落“期末重点”大礼包,陈墨不敢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老老实实去听课,补了一个学期的作业,好不容易抽出一天的空,结果还赶上下雨天。
付泊如撑着把黑伞,身上换了件灰色的衬衫,走上前把伞朝他那边移了移,不露痕迹地把被雨淋- shi -的手臂背在身后,语气如常道:“想去吃什么”·陈墨眼瞅着前面有个大水坑,也不避开,两腿一蹬跳过去,又被雨淋得缩回伞底,狼狈地笑道:“你上次跟我说的那家烤肉店还不错,我去吃了一次还没吃够。”
·付泊如点头:“好·”·他话虽少,却处处依着陈墨··陈墨向来心思敏感,当下心里就暖融融的,一路上虽然没说上几句话,心情却是格外的轻松,连带着脚步都飘了,蹦了三次后,终于稳稳当当地蹦进了水坑,顺带溅了付泊如一裤腿的泥。
付泊如眉心跳了跳··“……” 陈墨僵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神色,“对不起·”·付泊如是个有轻微洁癖的人,克制住了才没表现出负面情绪,深吸一口气,扫了眼满是泥点的裤腿,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陈墨不敢再作了,- shi -透的鞋一步一呲水,他生怕再呲付泊如一脚,刻意离他远了些,夹着尾巴老实走路··两人进了烤肉店,刚一坐下,陈墨抽了几张纸巾要蹲下给付泊如擦裤腿。
付泊如拦住他,露出了点无奈的笑意:“不用·”·陈墨这才稍稍安心,咧嘴冲他笑了笑··少年的笑容纯粹而灿烂,付泊如罕见地愣了愣神,而后不露丝毫异样地移开视线,拿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把上面所有的菜都点了一遍。
陈墨瞪大了眼:“我们吃不了这么多·”·付泊如于是就把菜单递给他,扬了扬下巴:“那你点·”·陈墨:“……”·最终点了四份肉,两瓶果酒,还附赠了一盘水果沙拉。
陈墨眼神一亮,恰好被付泊如看在眼里,他把水果沙拉往陈墨面前推了推,淡淡道:“我不喜欢吃这个,你吃吧·”·一盘水果下肚,陈墨吃了个半饱,帮着把剩下的肉烤完,跟付泊如边吃边聊。
他本就是个自来熟,自认现在跟付泊如也算是混熟了,说话也不拘着,随意挑起个话题,笑嘻嘻道:“听说你们医学系宿舍要安装空调,这是真事吗”·付泊如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肉,擦了擦嘴,“不清楚,没听人说起过。”
“……”·得,把天聊死了··陈墨不甘心,隔了一会,又接着问道:“听说你们系有好多女孩追你……”·付泊如:“谣言。”
陈墨再接再厉:“那你有喜欢的人吗”·付泊如晃了晃手里的果酒,抿了一口,才说:“快了·”·第19章 ·梦像潮水一样褪去,一片虚无中缕缕金光乍现,陈墨缓缓睁开眼睛。
折腾到凌晨的后果就是身体跟散架了一样酸痛,从脖颈到胸口遍布着暧昧的痕迹,大腿根还有些淤青,后面也泛着难言的痛,稍稍一动就倒吸一口凉气··身侧已经空了。
空气中除了近而又远的汽车鸣笛声,再无别的声音··陈墨实在直不起腰来,闭上眼又重新埋进枕头里··昨夜的事还历历在目,只不过做到最后陈墨的记忆是空白的。
虽然确实是因为身体跟精神撑不住……·但被做晕过去这事委实有些丢人··估计付泊如酒醒后也记不清这些事,醒来一看两人赤身裸体躺在一块,不被吓跑才怪。
这么一想心里果然好受多了··这两天学校大休,不用去上课,难得可以睡个懒觉,陈墨不想错过这大好时光,往被子里一缩,开始酝酿睡意··正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陈墨一个人生活惯了,听见门响,下意识就以为是家里进了小偷,闭着眼条件反- she -地想要坐起来,腰使不上劲,又重重地跌回去··“醒了”·陈墨仰面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付泊如反手把门关上,身上带着些寒气,没往陈墨面前走,站在门口把手里的袋子解开,取出一盒药示意他:“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陈墨没想到他会去而复返,呆滞的视线转向他手里的药,当即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对昨夜晕过去之后的事一无所知,还以为没有清理,付泊如既然能给他买药,自然是检查过了··陈墨脸一红:“我……我自己来吧·”·付泊如把药扭开递给他,默了默,说:“抱歉。”
不管陈墨是不是自愿的,酒后乱- xing -确实是他的错·一早醒来酒后后遗症让他头痛欲裂,见到身边还躺了个人,差点没把人踹下去,堪堪收住脚,再仔细一回忆,向来冷静自持的付医生僵坐了足足有半个小时。
他看向陈墨,见他轻皱着眉,睡得正沉,露出的半边胸膛上青紫遍布,无声昭示着昨夜的疯狂··付泊如稍一犹豫,轻轻掀开他的被子,片刻后长叹了口气··没想到禽兽不如这词有一天会被他用来形容自己。
陈墨蒙在被子里折腾半天,捂出了一身汗也没弄好,疼得闷哼一声··付泊如走过去,掀开被子一角,跟陈墨大眼瞪小眼片刻,移开视线淡淡道:“我帮你吧。”
陈墨把药缓缓递出来,不敢抬头看他,小声道:“那就麻烦你了……”·尴尬是在所难免的,陈墨趴在柔软的枕头上,偏过头去飞快地看他一眼,因为没戴眼镜也看不清他的神情,有些紧张地绷紧身子。
付泊如无奈道:“放松,你这样我没法抹·”·陈墨:“……”·付泊如权当陈墨是个伤患,- cao -作起来不带一丝杂念,一本正经地像是在做手术。
温暖的指腹裹着清凉的药膏在最敏感的地方按揉,哪怕陈墨强迫自己四大皆空不要想些有的没的,但身体还是诚实地给出了反应···付泊如动作一顿··陈墨两眼一黑,恨不得捂死自己。
……尴尬死得了··付泊如不愧是个有职业道德的医生,不该看的不看,垂下眼专心致志地抹药膏,徒留陈墨一个人尴尬得死去活来··终于药抹好了,陈墨也快把自己憋死了。
他从枕头堆里抬起头来,缓了口气,正要再趴进去,被付泊如掰着肩膀翻了个身··付泊如手里又换了瓶药,用棉签蘸着涂在那些青紫痕迹上··他认真起来会微微皱眉,连带着本就面无表情的脸多分了冷峻,可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陈墨看着看着竟觉得他有种令人格外着迷的温柔。
付泊如抬头看了他一眼:“身上还有不舒服吗”·陈墨摇摇头:“没了·”·其实腰还是疼的,但那是陈年旧疾,抹药估计治不好。
付泊如把药瓶收拾好,给陈墨盖上被子,去洗手间洗了洗手,顺便把眼镜给他拿了过来··陈墨终于从睁眼瞎中缓过来,见他要走,咬牙从床上爬起来,作势要出去送他。
付泊如抬手制止道:“不用,我去医院上班,你接着休息吧·”·他一走屋里就安静下来,陈墨躺回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药膏的气味挥之不去,萦绕在鼻尖,让他闻着就忍不住幻想方才付泊如为他抹药的画面。
还是个限制级画面··陈墨感觉到自己又要气血上涌,忙悬崖勒马打住思绪,伸手摸向枕头底,把手机拽了出来··昨天被那几个臭小子气昏了头,又被付泊折腾了一晚上,手机堆了一堆消息,打眼一看一溜小红点。
几个家长打电话打不通,给他发了信息表示感谢,顺带郑重承诺会好好管教孩子,祁嘉是唯一一个跟他哭诉管不了的··陈墨回了句:等大休回去我治他,你把他看住了别让他出去惹事。
信息列表显示还有一条未读消息,陈墨看了眼置顶,是付泊如发来的··最右侧的时间显示的是昨天,陈墨点开一看,目光沉了下来··宋阳背着书包一脸- yin -郁地出现在派出所门口,身上衣冠不整,除了跟人打架陈墨想不出别的理由。
明明是最让老师放心的孩子,怎么会沾上这种事··陈墨给宋阳母亲打了个电话,没提这事,借着宋阳成绩下滑的缘由,自然而然地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宋阳母亲在工场上班经常不回家,对儿子的变化毫不知情,诚惶诚恐地保证自己会多关注儿子,学习上的事还要多麻烦老师。
陈墨笑着应了两句,挂了电话,捂着脸叹了口气··班里的学生状况百出,月考成绩年级垫底,自己跟付泊如还没掰扯明白……·唉,愁死得了··-·“让课代表把大休布置的作业收上来,给各科老师送过去,语文的笔记本也收一下吧。”
陈墨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把桌上的小橘子顺手递给班长,笑了笑,“辛苦你了·”·范清然是个文静内向的女生,当即红着脸摆摆手:“不……不辛苦,谢谢老师。”
陈墨把橘子往她手里一塞,“拿着吧·”末了又嘱咐道:“尽快·”·范清然随即小跑着回班里,喊各科课代表收作业·喊了半天没看见语文课代表,一问才知道是去厕所拉肚子了,范清然怕耽误,挽起袖子亲自收。
这时候正好是大课间,座位上少了一半的人,同桌在的就帮忙找,同桌不在的就只能记下名字·一路收到了前排,范清然敲敲桌面,见人抬起头来,问:“交作业啦,还有宋阳的笔记本跟卷子能帮忙找一下吗”·宋阳同桌睡得正香,被突然叫起来有些不耐,侧着身子在宋阳桌洞里翻了翻,抽出试卷,一本最厚的本子懒洋洋一递,“喏。”
那本本子又厚质量又好,同桌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笔记本,交上之后又蒙头接着睡··陈墨上了个厕所回来,一出门就见小姑娘搬着一摞本子摇摇欲坠,伸手接过来,“谢谢,回去上课吧。”
他收笔记本的次数不多,这次就是想突击检查一下学生平日里都记了些啥,怎么课上讲的时候都说会,一考试就乱写一通··最上面那几本一看就是现抄现交的,陈墨一看名字,果然,除了林奕张秉瑜徐锐别人干不出这事。
陈墨把这几本放在一边,接着翻下一本··然后……越看越不对劲··他提了下眼镜,眉头缓缓皱起来,看了几页后难以置信地吸了口凉气。
本子虽然没写名,但这工整又熟悉的字迹一看就是宋阳··不过这不是语文笔记本,而是日记本··陈墨重重地吐出口气,又是心疼又是生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摸出根烟去走廊窗户那几口抽完,勉强冷静下来。
本子他后来趁体育课悄悄放了回去,看样子宋阳没有察觉··虽说偷看别人日记本这事不太地道,但陈墨也没想到一翻开就是各种触目惊心的话,也幸亏他看了,不然这孩子怕是得惹出大麻烦。
当天晚上陈墨亲自开车送宋阳回家,只说是要顺路办点事,宋阳听了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这件事有些棘手,陈墨得提前做好准备,回家路上给祁嘉打了个电话,咨询了一下关于打架斗殴的律条。
吓得祁嘉以为他要跟人干架··陈墨:“不是我,是班里一个学生,被社会上的小混混欺负了,打算以身犯险,幸亏被我发现了·”·祁嘉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感叹道:“小混混不归学校管,你教训了他们也未必听,打架斗殴一般是拘留,构不成大罪不会判刑的。”
车开进小区,缓缓停下来·陈墨边走楼梯边道:“行,我知道了,这事我再想想办法·”··楼梯走完最后一层,陈墨一抬头,愣住了。
付泊如站在门口处的黑暗里,缓缓把贴在耳边的手机放下··陈墨眨眨眼,有些不敢相信:“来找我”·付泊如点头应了声:“嗯。”
虽然知道这个可能不太可能,但陈墨还是忍不住抱有一丝幻想——深夜来访,再加上昨晚两人的荒唐事,很难不去猜测付泊如是不是来约炮的·他喉咙发紧,问:“找我做什么”·付泊如:“家里的钥匙落在这里了。”
陈墨愣了一下,而后匆匆移开了视线,昏暗的灯光恰到好处地掩盖住他眼底淡淡的失落,“哦……好,进来吧·”·第20章 ·屋里一如既往地乱,吃完的泡面还在桌子上没收拾,付泊如若无其事地经过,扫了眼桌面,没发现钥匙。
钥匙他一直放在大衣兜里,估计是昨天脱衣服的时候不小心甩到哪里了··陈墨弯下身子,心不在焉地搜寻地面,突然间灵光一闪,漫不经心地开口道:“估计是找不到了,要不你今晚先住我这”·付泊如没应声,去浴室转了一圈后仍一无所获,陈墨站在桌边收拾垃圾,面不改色地用脚尖把钥匙往桌底一踢,回头对付泊如笑笑:“找到了吗”·付泊如微微摇了摇头,转身走向门边,“我出去住酒店。”
“都这么晚了·”陈墨把垃圾桶里的袋子打了个结,伸手按住门把,目光朝上看着他,“在这睡吧·”·两人离的很近,近到付泊如能看清陈墨的喉结极轻地滚动一下。
付泊如唇角一挑,转头打量四周,“还有别的房间吗”·“没了·”陈墨说:“就一间卧室,沙发太小,睡不开人。”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意味自然不言而明··两人的关系好不容易因为一场酒后乱- xing -而有所改善,陈墨决定趁热打铁,先留住他的身,再留住他的人,反正看了也看了,做也做了,不在乎那么点脸皮。
良久的沉默后,付泊如突然抬脚朝沙发走去,边脱大衣边朝陈墨道:“帮我准备一套浴袍,要干净的·”·别说浴袍了,就是他现在要一整套洗漱用品,陈墨都能给他拿出来。
“给,新买的,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适·”陈墨从衣柜里拿出浴袍递给他,顿了顿,忍不住问了句:“内裤要吗”·付泊如低头找拖鞋的动作一顿,转脸看着他,“尺寸不合适。”
陈墨刚想问你怎么知道尺寸不合适,又突然反应过来,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去玄关处拿了干净双拖鞋过来,“楼下有家专卖店,我出去帮你买·”·付泊如不嫌麻烦他,点点头,趿着拖鞋去洗澡了。
陈墨自诩是个懒癌晚期患者,大晚上出去买东西还乐颠颠的大概是有生之年头一次,一高兴买了好几条,付钱的时候笑容直接垮了··算了,给准男朋友买的,不亏。
陈墨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追人,就没有追不上的道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就不信付泊如真对他一点感觉没有··回到家浴室的玻璃门还亮着,陈墨敲敲门,从门缝里伸进胳膊把内裤递给他,临关门前不忘提醒一句:“电暖风的插头被我拔下来了,你要是冷可以插上。”
水流的声音太大,付泊如低声说了句什么陈墨没听清,隐约听见他“嗯·”了一声,几秒后浴室里传来电暖风运作的声音,陈墨没想到他真觉得冷,一愣之后内心竟升腾起奇异的愉悦感。
心心念念这么些年的人,现在就在他家里,会跟他说话会感到冷甚至待会会跟他同床共枕··陈墨稍微一想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他心情颇好地吹着口哨,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张新被子跟一个新枕头,想了想又把被子塞回去,把卧室简单整理了一下,出来就见付泊如裹着浴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陈墨见他头发- shi -漉漉的往下滴水,恍然大悟,把吹风机拿过来,付泊如伸手要接,没料到接了个空··陈墨拿着吹风机冲他晃了晃,含笑道:“我帮你吹吧。”
付泊如看着他眼底细碎的光,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突然说不出口··陈墨拉着他走到沙发边,让他坐下,拿过毛巾把头发上的水珠擦干,动作轻柔地帮他吹头发。
温暖的风在发间游移,手指时不时地拨弄着,付泊如垂着眸子,视线落在地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头发干得差不多了,陈墨关了吹风机,伸了个懒腰,自顾自地朝卧室走,“我先去睡了,别忘了关灯。”
付泊如在他身后道:“你不去洗澡吗”·“……”·这话……就有那么点歧义了··陈墨正要迈进卧室的脚步生生转了个弯,满怀期待与喜悦地冲了个澡,出来一看,付泊如已经躺在床上玩手机了。
陈墨顺路关了卧室的灯,整个房间就剩床头那盏小小的台灯独自亮着··“别在黑暗里玩手机,对眼不好·”陈老师说··付泊如依言放下了手机。
这么听话陈墨受宠若惊:“真不玩了”·付泊如本就没有睡前玩手机的习惯,回几个消息就打算睡了,现在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还跟前男友共处一室,还真是做不到毫不在意。
他用手臂枕着头,听见陈墨窸窸窣窣地上了床,然后掀开被子钻了进来··身侧的床凹下去一块,温热的手臂若近若离地贴着他,付泊如闭上的眼又睁开,问:“就一张被子”·陈墨:“嗯。”
有两张他也不会拿出来的···床头暖黄的灯光被摁灭,房间彻底陷入了黑暗,窗帘隔绝了外面,一丝月光都泻不进来··陈墨平躺着,放轻了呼吸,虽然直觉付泊如也没睡,可还是不敢乱动。
澡也洗了,气氛也到位了,今晚不会真就盖着同一张被子纯睡觉吧·啧,付医生还真是正人君子··他叹了口气,觉得这事还得慢慢来,不能- cao -之过急。
付泊如听见他叹气,走了许久的神终于回来,突然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近视的”·低沉悦耳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陈墨头脑一激灵,瞬间清醒了,“大概在毕业后第三年吧。”
他说的是毕业后第三年,而不是工作的第三年··付泊如“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良久的沉默后,陈墨悄悄翻了个身,面朝着付泊如,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模糊的轮廓。
付泊如其实也没睡着,那视线过于明目张胆,他有所察觉地偏了偏头,两人的鼻息瞬间缠在一起,一时间感觉房间内的温度似乎有所上升··陈墨低声道:“你也没睡着吗”·付泊如保持着姿势没动,“嗯。”
陈墨想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话到嘴边却变成:“那我们干点有意思的事”·说完他就屏住了呼吸,像是一个等待被审判的囚犯,还存有不该有的妄想。
等待的过程没有太长,付泊如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睡吧·”·说不失落是假的,但陈墨也没不要脸到上赶着求艹,随即闭上眼,轻轻说了声:“晚安”·-·闹钟五点就响了。
陈墨用尽力气撑开眼皮,见屋里还是一片黑暗,半死不活地叹了口气,准备再赖床两分钟··三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伸手摸过手机点了“关闭闹钟”·一转头,见身侧的人已经坐了起来。
陈墨小声愧疚道:“你接着睡吧,才五点·”·付泊如半眯着眼靠在床头,困意被那夺命似的闹钟驱散得一干二净,闻言问道:“为什么起这么早”·陈墨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学生上早自习,我去看班。”
付泊如在医院虽然经常加班,但从没起这么早去上班过,见陈墨一脸无精打采的样子,原本被吵醒的烦躁竟奇迹般的消失了··他掀开被子下床,不紧不慢地去洗漱,一推开门,陈墨在外面生无可恋地扒着门框。
付泊如:“你做什么”·陈墨:“上厕所啊,憋死我了·”·他说完就把付泊如往外拽,进去如释重负地放了水,快速地解决完刷牙洗脸,冲出去换上衣服,拎着电脑就要走。
“你不吃饭了”他起床之后就喝了一口水,付泊如不解地皱眉··“我去买着吃·”陈墨折回身子飞快道:“哦对,厨房里有面条跟鸡蛋啥的,你饿了就去煮着吃,要走的话把门锁上就行,床头柜里有备用钥匙。”
五点的江城还是黑蒙蒙的,付泊如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接着微弱的星光看清了楼下的一闪而过的车影··难怪胃不好,净吃些路边摊能养好胃才怪··付泊如把窗帘挂起,转身把床上乱糟糟的被子叠起来,原本还想再收拾一下这无比碍眼的屋,想了想还是作罢。
毕竟只是借住一晚,过了今天可能就不会再来了··钥匙是找不到了,只能回去找物业公司··付泊如从床头柜里翻出陈墨家的备用钥匙,对着那一抽屉的套子跟润滑液无言以对,怪不得昨晚说要干点有意思的事,原来早有准备。
他刚要关上抽屉,突然动作顿了一顿,拿出那些东西看了看··还没拆封,新的··付泊如把东西放回原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如其来松了口气··也或许是知道,自欺欺人罢了。
他用钥匙锁上门,去医院的路上给陈墨发了个消息:·——几点下班我把钥匙给你送过去··陈墨正在上课,半个多小时后才回。
——今晚没有我的晚自习,大概六点吧··当晚六点半,付医生一改常态地准时下班,开车径直来到了陈墨家楼下··在他家门口等到快七点,也不见人回来。
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付泊如素来良好的忍耐力到了尽头,手指紧紧攥着手机,心底翻腾着异常陌生的情绪··他闭上眼重重地叹了口气··虽然不想承认。
但……·终究还是重蹈覆辙了··第21章 ·“老师,我身体不舒服,想提前回家·”·办公室里,宋阳垂首站着,说话不喘眉头不皱,实在看不出半分“不舒服”的样子。
陈墨转着手里的红笔,笑了笑说:“晚自习就两个小时,不能再坚持一下”·宋阳抿紧了唇摇摇头··“行吧,我给你开请假条。”
陈墨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沓学生请假条,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把笔递给宋阳,宋阳一笔一划地把该写的写上··然后快速地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路上注意安全·”陈墨靠在椅子上朝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宋阳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陈墨长叹了口气,刻意等了五分钟,估摸着宋阳已经出了校门,这才拎起外套往外走。
旁边的郑老师奇道:“陈老师今晚不开班会”··陈墨把外套披在身上,走到门口回头笑了笑:“不开了,有点事·”·他边下楼梯边摸出根烟在嘴里叼着,一上车就点燃吸了两口,一分钟后开车驶出了校园,根据记忆里宋阳回家的路线,沿着路边缓慢行驶着。
终于在第三个拐角路口看见了宋阳背着书包的身影··陈墨关上车灯,在他身后一百米远的地方亦步亦趋地跟着··宋阳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袖子里,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袖子里藏着一把弹簧刀,是他前几天新买的··就算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正到了孤军奋战的这一刻,说不害怕是假的··细看之下,他整条手臂都在抖。
没有人告诉过他面对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做,他只能靠自己··他试过报警,可那些伤害他的人竟然只是被拘留了几天,一周后又毫发无伤地出现在他面前,撕烂他的作业,抢光他身上的钱,对他拳打脚踢,甚至扬言如果他再敢报警,就弄死他妈。
打架斗殴只能拘留,那故意伤人呢·或者说……·杀人未遂呢·他已经想好了,只要那些人一出现,他就拿刀不管不顾地冲上去,然后让刀故意被夺走,那些人被激怒的情况下一定会刺伤自己,再报警把他们抓起来。
少年的报复如此简单又疯狂,以为凭那一腔孤勇就能解决所有的坏蛋··眼前的路越来越偏僻,不是他回家的路,而是通往那些人殴打他时把他拖进的废弃工厂··他刻意放慢了脚步,眼下天已经彻底黑了,这地方隐秘又寂静,平常不会有人来。
“呦这是谁呀,哥几个没找你,你到自己送上门来了·”·一个染着黄毛叼着烟的青年从- yin -影里走出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差不多的打扮,一看就是不务正业的地痞混混。
“身上带了多少钱拿出来吧,哥今天心情好,不想揍你·”黄毛吊儿郎当地走到宋阳面前,一口烟吐在他脸上··另外两个人无所事事地蹲在一边的石头上,对这情况见怪不怪,反正这高中生手无缚鸡之力,不怕他反抗。
宋阳被二手烟呛得咳嗽一声,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红色人民币,黄毛一把夺过,不屑地啐了一口:“你他妈穷死啊就这么点钱不够买烟的。”
“我就这么点……”·宋阳话没说完被一脚踹翻在地,黄毛用脚尖碾了碾他的胸膛,“滚你妈的蛋,再拿这么少的钱糊弄我我就弄死你”·宋阳袖子里的弹簧刀已经滑落在手心,被校服袖子遮住。
黄毛见他一副隐忍不发的样子更来气,招呼另外两个人过来,“我猜他身上还藏着什么值钱东西,一块搜搜·”·三人迅速地将宋阳围起来,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宋阳闷哼一声,两条手臂状似无意地搭在一起。
“哪呢”·“啧,书包里啥也没有·”·“让我摸摸他身上有没有……哎呦我草什么东西”·黄毛捂着胳膊跳起来,借着昏暗的月光一看——·全是血·宋阳本不打算伤人的,奈何天太暗,下手没看清地方。
另外两人迅速反应过来,条件反- she -地后退几步,惊恐地看看黄毛又看看宋阳,被他手里泛着寒光的匕首吓得变了脸色··黄毛把手上沾的血往身上一抹,目光变得凶狠,声音嘶哑地吼道:“还他妈愣着干什么把他手里的刀抢过来妈的贱人,敢伤老子,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宋阳心跳如擂鼓,本能地握紧了弹簧刀,又下意识地松开。
只听见清脆的一声,弹簧刀跌落在地··黄毛飞快地使了个眼色,离宋阳最近的那人飞起一脚把他踹出去,正要弯腰捡起弹簧刀,不料凭空出现一只手,比他更快一步捡走。
“我- cao -,谁”·三人一直紧紧盯着宋阳,不知道身后悄无声息地多出一人,陈墨端详着手里的弹簧刀,表情莫测地笑笑:“都这么大年纪了,合起伙来欺负人家一个学生有点过分吧。”
黄毛一愣,而后警惕道:“你他妈谁啊你”·陈墨一身黑色风衣,戴着一副斯斯文文的眼镜,看起来人畜无害,可眼底闪现的幽芒却让黄毛等人神经紧绷,生怕他一个出其不意挥刀冲上来。
宋阳显然没想到他会出现,撑住地面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惊慌地喘了口气,微不可闻道:“老师……”·陈墨偏头看了他一眼,平静道:“这就是你请假的理由”·宋阳哑口无言,脸色竟比刚才出手伤人更白了几分。
陈墨见他还能起来,心下松了口气,转头眯着眼打量黄毛几个人,“知道你们犯了多少法律吗抢钱、打人、恐吓,把这孩子送去医院检查一遍,所有的伤都算在你们头上,这事真闹大了可就不是拘留几天那么简单了。”
“我呸少他妈放屁,老子信你个鬼”·黄毛说着,挽起袖子朝陈墨步步紧逼··这人是个老师,唬起人来自然头头是道,他们本就是游手好闲的混混,坏事干多了早就麻木了,这老师摆明了不肯罢休,不让他长点记- xing -他咽不下这口气。
另外两人见黄毛毫不胆怯,也壮起了胆子,盯着陈墨一步步靠近··虽然这几个混混的法律意识少得可怜,且一根直肠通大脑,但不得不承认,有一点他们压对了。
陈墨不会动刀··身为人民教师,而且当着学生的面,总不能以身作则教怎么捅人吧··宋阳骤然反应过来,踉跄着跑向陈墨,却被他一个眼神震住··惨淡的月光下,一向温柔儒雅的老师面色- yin -沉,孤身挡住所有的危险,用眼神告诉他“别过来”··就像一个盖世英雄。
陈墨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打过架,现在竟有点跃跃欲试,他捏了捏手指,关节嘎嘣嘎嘣响··在警察到来之前,就让他来教教学生什么叫正当防卫吧。
弹簧刀被随手扔出去老远,黄毛几个毫无顾忌地冲上来,抡胳膊抡腿一通乱打,陈墨闪身躲过,衣摆扬起漂亮的弧度,余光瞥见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熟悉的铃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陈墨估摸了一下时间,心里一沉。
坏了··付泊如还在等他··就这愣神的功夫,黄毛眼疾手快地掰过他的手臂,陈墨吃痛狠狠咬牙,冷汗瞬间滑落··手机重重地摔在地上,又被捡起抛出去,撞在墙壁上四分五裂,铃声戛然而止。
“老师”宋阳愕然地瞪大眼,不管不顾地要冲上来··陈墨:“……”·用不着你救,离远点·他话还没出口,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寂静的夜空,呼啸着朝这个方向驶来。
黄毛几个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继而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瞪着陈墨:“你报的警”·陈墨这会有恃无恐,十分欠揍地“嗯哼”一声,含笑道:“怎么怕了刚才不是挺豪横的嘛”·警笛声已经响彻四周,车门砰砰关上的声音让黄毛几个瞬间软了腿。
在警察眼皮子底下跑也跑不掉,黄毛认命地一闭眼,松开陈墨,被飞奔冲上来的警察一把按住,“别动警察”·-·“陈老师,麻烦在这份笔录上签个字。”
警察理清前因后果后,对他的态度还算客气··陈墨签上字,双手交握认真问道:“警察同志,这几个人多次故意伤害我学生,除了拘留还能有别的处罚吗”·之前起诉那一套纯粹是唬人,他问过祁嘉,这事估计上不了法庭,顶多赔个钱,关几天就放出来了。
警察叹了口气,抽出根烟递给他,“这事我们也没办法,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不过我们会给予犯罪嫌疑人严厉的警告,保证给他们留下心理- yin -影·”·陈墨笑了笑:“那就有劳了。”
宋阳还在做笔录,不知道情况怎么样··陈墨靠在门口抽烟··说实话,他对宋阳挺刮目相看的··这孩子看着老实,还真没想到他能干出这种事。
不求助家长,不求助老师,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哪来那么大勇气,竟敢铤而走险动真刀··被黄毛掰过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陈墨下意识地摸摸口袋,恍然想起那四分五裂的手机,惆怅地吸了一大口烟,烟雾缭绕中竟看见有一人自黑暗中缓缓走近。
那人裹着一身寒霜,俊美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站定··陈墨递到嘴边的烟缓缓放下,怔然道:“……你怎么来了”·第22章 ·付泊如没回答他的问题,视线落在他僵直别扭的手臂上,问道:“胳膊怎么了”·陈墨含糊道:“伤到了。”
付泊如朝派出所里面扬了扬下巴,“这么晚跟人打架”·陈墨正要解释,警察出来了,在拐角处冲他招招手,喊道:“陈老师,还有点事要跟你说,过来一下。”
“稍等·”陈墨把手里已经熄灭的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简单解释了两句,看到停在不远处的卡宴,“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付泊如淡淡道:“下班,顺路看见了你的车。”
陈墨一愣,而后垂下视线,有些自嘲地勾勾唇角··他竟然以为付泊如等了他很久,放心不下才出来找人的··没想到……·算了··陈墨抬手抬了下眼镜,笑了笑:“那你先回去吧,我处理完这边就回去,还没吃饭吧待会我买点菜……”·“不用了。”
付泊如说··他摊开手,把掌心的钥匙递到陈墨面前,“这个还给你·”·陈墨没接,心里有块不知名的地方突然抽疼了一下,他吸了口气,缓缓道:“我又准备了一张新被子,给你的。”
付泊如保持着动作,“我找物业要了备用钥匙·”·陈墨闭了闭眼,一言不发地转身朝里面走去··警察的大嗓门隐隐约约传出来:“……哎呦陈老师,你可算来了,你学生携带管制刀具这事你可得注意点……”·付泊如的手指动了动,缓缓攥紧。
在第五次打电话无人接通后,他果断开车沿着去往学校的路寻找,在等红绿灯的时候与一辆急速飞驰的救护车擦肩而过··那一刻,从心底升腾起的恐惧与慌张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救护车是附院的,付泊如勉强镇静下来,摸出手机给医院的同事打了个电话,得知上面的人是一位突发疾病的老人·虽然不应该,可他竟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不是陈墨……就好。
这个念头让他有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与无奈··时隔十年,他终究还是踏进了同一条名为陈墨的河流··外面的风稍冷,额前的头发被吹乱,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付泊如看似平静地站着,良久之后抬腿迈进了派出所,把手里的钥匙放在了最显眼的桌子上··悬崖勒马,时犹未晚··-·“这件事我会抽时间跟你妈说一下……”陈墨推开门走出来,看到桌上的钥匙,哑然片刻,还是抬手收了起来。
·宋阳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脸上灰扑扑的,衣服上沾满了脚印和泥土··陈墨见他这幅样子,苛责的话也说不出口,长叹一声,把手搭在他肩上拍了拍,“有什么事可以求助老师,不要一个人冲动,老师会保护你的。”
宋阳鼻头一酸,莫名的委屈和感动涌了上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一向绷得极紧的肩膀在陈墨温热的手心下放松下来,闷声点点头··陈墨驱车把他送回家,临走前压在车窗沿上说:“明天给你申请住校,以后两个周回家一次,行吗”·宋阳背着破破烂烂的书包站在路灯下,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陈墨:“就这么定了,住宿费我帮你交,毕业后记得还我·”·宋阳猛然抬起眼,眸中的闪烁让陈墨无奈地叹了一声:“傻孩子,行了,快回家吧,今晚的作业可以不用写,洗个澡睡个好觉,明天记得按时来上早读。”
·“老师……”·车窗升起了一半,陈墨偏头看他:“嗯”·“谢谢你·”·陈墨笑了笑,朝他一挥手,“走啦。”
刺眼的车灯划开夜幕,转瞬消失在小巷的尽头··陈墨点了根烟,火星在一片漆黑的车里忽隐忽现,缕缕烟雾萦绕着他的侧脸,呛人的烟草味在狭小的空间弥漫。
车开进小区,停在楼下··陈墨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默然凝视了一会后,狠狠地锤了一下方向盘,仰头靠在后座闭上了眼··低声骂了一句:“- cao -。”
他当老师后很少有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这次是真难受了··一根烟抽完又点上了一根,烟灰缸里落满了烟灰··陈墨降下车窗,被冷风吹得清醒几分,眼眶酸涩得厉害,眼尾的红痕在昏沉的灯光下晦暗不明。
要不是明天还有课,他真想去借酒消消愁··陈老师平日里教学生“不乱于心,不困于情”,可事落到自己身上,到底还是免不了俗··亲也亲了,做也做了,本以为时机成熟就能再续前缘,结果现在突然给他来了当头一棒。
真他妈的……·无情··陈墨枯坐了一会,带着一身烟味回了家··那天他踢进桌底的钥匙还在,陈墨看了一眼,没拿出来,瘫倒在沙发上,疲倦地闭上眼。
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明明早上还挤在一个洗手间洗漱··明明昨晚还睡在一起··陈墨的眼皮犹如千斤重,在模糊的光影里渐渐入睡。
客厅的灯亮了一夜,卧室里两个沾满薄荷味沐浴露的枕头相拥而眠··-·“还记得上次你做的那个脑血管手术吗病人昨晚上厕所摔了一跤,直接不省人事了,值班医生把他转进了重症监护室,检查结果不太乐观。”
付泊如换白大褂的动作一顿,转过头来,皱眉道:“昨晚怎么不告诉我”·赵杰说:“昨晚有神外的医生在场,用不着你,再说,你难得准时下班一次,还以为你有什么急事呢。”
付泊如作为病人的主治医生,到底还是放不下心,径直去重症监护室问了问情况··值班护士跟他比较熟,见他眉头紧蹙,安慰道:“这事谁也没想到,本以为手术成功就没什么大碍了,谁知道能出这回事,你也不必太过自责。”
“通知家属了吗”·“通知了·”护士叹了口气:“家属情绪反应较大,你来之前还在门外闹呢·”·付泊如点点头:“我知道了,密切观察病人,有什么状况及时通知我。”
赵杰还坐在他办公室没走,见他进来,下巴朝桌子扬了扬:“刚才一个小护士拿来的,说是给你的·”·桌子上的袋子带着肯德基的logo,打开却不是那么回事。
付泊如一言难尽地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沾在手上的油,只见袋子里有一把小小的钥匙,上面粘了一张纸,秀逸的楷书赏心悦目··赵杰好奇地凑过去,被付泊如眼疾手快地一把推开。
“啧,你这脸色不太对啊”赵杰嬉笑道··付泊如把钥匙跟纸塞进兜里,清咳两声,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那张纸上写的是——·付医生,把人睡了就跑,不太地道吧·第23章 ·“刚才来送东西的人有说什么吗”·小护士头一次离附院门面这么近,有些受宠若惊,“就说让我交给付医生,没说别的。”
付泊如略一点头,客气地笑了笑:“好的,谢谢·”·小护士见他心情不错的样子,大着胆子多问了一句:“付医生,那人是你的朋友啊”·付泊如稍一迟缓,颔首:“嗯。”
小护士了然地“哦”了一声,脸上莫名飞起两朵红晕,小声道:“那他有没有女朋友啊如果没有的话,能不能……”·“不能。”
小护士:“……”·付泊如别开视线,淡淡地补了句:“我跟他不熟·”·小护士见他脸色冷了几分,颇有眼力见地选择闭嘴。
付泊如的手插在兜里,那团纸条像是一块灼热的火石,热度从手心直达心里··把人睡了就跑……·确实不太地道··但付泊如依稀记得,那天陈墨也很主动。
正想着,手机嗡嗡地震动两下···陈墨: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付泊如没急着回,抬头瞥了一眼,吓得小护士忙收回好奇的视线,讪讪笑道:“付医生有事就去忙吧。”
付泊如坐电梯回了办公室,已经有病人在等待就诊了··他工作起来心无旁骛,等到忙完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赵杰推开门冲他招手:“一起去吃饭吗”·付泊如划开手机屏幕,姿势放松地靠在椅子后背上,摇摇头:“不去。”
赵杰去吃饭的地方无非是些烧烤摊或者快餐店,付泊如不吃这些东西,平常都是回家自己做着吃,因此赵杰也没指望他能去,就是路过这随口问了一句,一耸肩,“行吧,那我走了。”
门被关上,付泊如低头给陈墨回了条消息:“去哪”·江城一中高三语文组办公室空荡荡的,陈墨上午连着上了两节课,累得够呛,头枕着胳膊趴在桌子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响起提示音,他精神一振,拿起手机看了看,眼睛一亮。
他回道:“去我家·”·那头陷入了沉默··陈墨也不急,懒洋洋地直起腰来,手肘撑着桌面,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下巴,过了约莫有三分钟,提示音才响起来。
付泊如:“好·”·-·沿路有家蔬菜超市,陈墨进去逛了逛··他自己一个人生活,在吃这方面不讲究,平常不是吃路边摊就是随便煮个面条将就着吃,头一次带人回家吃饭,当然要准备点好菜招待。
更何况这个人是付泊如··可陈老师五谷不分,在一堆绿油油的菜篮前踌躇许久,除了辣椒跟韭菜,别的都不认得··也不知道付泊如喜欢吃啥。
当年在一起的时候两人出去吃饭,为了去哪吃能争执半天··陈墨跟着朋友出去野惯了,对路边摊情有独钟,自打跟了付泊如,吃口烤串都跟偷情似的··付泊如说他净吃垃圾,要带他去餐厅,陈墨不服:“都是吃的有啥高低贵贱。”
两人在这方面唯一能达共识的就是第一次出去吃饭时去的那家烤肉店,可去了几个周,陈墨早吃腻了,最终还是被付泊如拖去了一家高级餐厅,点了一桌子菜,两人各自闷头吃,谁也不理谁。
陈墨想起往事哑然失笑,点开聊天页面的话筒,按着给付泊如发了一条语音:“想吃什么”·片刻后付泊如也传过来一条语音,简单的两个字:“随便。”
陈墨把听筒凑近耳边反复听了好几遍,头一次觉得这令人抓狂的“随便”如此好听··随便的话……·那就都买点吧··等到陈墨拎着一大袋子东西上楼,付泊如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了。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陈墨掏出钥匙开门,屋里焕然一新,显然打扫过··付泊如的视线落在他拎的袋子上,问道:“买了这么多”·陈墨袋子拎到厨房,把里面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倒出来,一不小心没接住,几个梨顺着桌沿滚下来,他实在腾不出手,只能干着急:“哎哎哎……”·付泊如眼疾手快,两手一抓,把梨放回原处,看清堆了一堆的菜,有点无言:“……你这是每样菜都买了要做大杂烩”·陈墨笑了笑:“是你说随便的。”
付泊如:“……”·说是来陈墨家吃饭,实际上却是付泊如做的菜··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迸溅,陈墨握着锅铲离得老远,皱着脸往里面扔了一把菜,付泊如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一抬头就能看见厨房里的场景,忍了又忍,眼见陈墨差点把锅铲也扔进去,他站起身走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锅铲,用水冲了冲,淡淡道:“我来吧。”
陈墨推脱道:“没事没事,我来就行·”·付泊如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要上班了,你确定你来能做完饭”·“……”陈墨乖乖走到一边让开位置,抽了张纸擦了擦溅上油的眼镜,视线模糊中,付泊如翻炒的动作娴熟又迷人,他随口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这么厉害。”
付泊如往锅里添了点水,语气平常:“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就自己学着做饭,时间长了自然就会了·”·他在去国外留学之前两人就分手了,陈墨对他的生活一概不知,闻言垂下视线,把眼镜戴上,笑了笑:“我学了很久,但总是做不好,可能这就是差距吧。”
饭菜的香味溢满厨房,付泊如关掉煤气,把菜铲到盘子里,端着走向客厅,“吃饭吧·”·陈墨拿着筷子跟碗走在他身后,两人面对面坐下,一时间没人开口说话。
付泊如早在陈墨约他吃饭的时候心里就有数了··有些话他也想当面问清楚,陈墨恰好给了彼此这样一个机会··“嗯……好吃·”陈墨夹了一筷子肉填进嘴里,抬头冲他笑笑:“你做饭真的蛮不错。”
他笑起来眼角弯弯的,黑亮的瞳孔里倒映着付泊如的影子,像极了吃到鱼的猫,眼底是纯粹的喜悦··上一次这样面对面坐着吃饭是什么时候·……太久了,记不起来了。
付泊如喝了口水,没应声··他的视线扫了一圈屋内,前几次来时那些乱七八糟的酒瓶烟头都消失不见,干净整洁的像是没人住过一样,也不知道陈墨把东西都收拾到哪去了。
陈墨见他迟迟不动筷子,目光跟他的视线一撞,随即若无其事道:“你不吃饭吗”·付泊如沉默片刻,视线最终落在他的脸上,平静开口:“陈墨,我们谈谈吧。”
·第24章 ·冰箱里打眼望去一溜的啤酒,最里面有两瓶不一样的,陈墨伸胳膊进去摸出来,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两天过期,正好现在喝·他把汽水放在桌子上,对付泊如扬了扬下巴,“你想喝哪个”·一瓶雪碧一瓶可口可乐,养生多年的付泊如哪个都不想喝。
陈墨饭量小,吃两口就差不多了,更何况他的心思不在于吃饭,于是把筷子放下,没长骨头似的窝进沙发里,拿过雪碧喝了一口,看似散漫地问:“你想谈什么”·付泊如掀了掀嘴皮,却说不出话来。
阔别十年,重逢两个多月,第一次坐下来好好谈谈··可是……谈什么·那十年像是一道天堑,横陈在两人之间,让那些原本该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地憋回去。
付泊如原本不是一个话少孤僻的人,他所有的温情都留在了大学时期,留给了过去的陈墨,在国外留学的那八年,他慢慢学会了如何消化心事,如何放下过去,以及如何融入成年人的社会。
他卸去了高傲自我的外壳,在一次次的摸爬打滚中愈发成熟稳重,本以为会就此坚不可摧,可没想到筑了多年的心墙还是被凿开了一道缝,外面的光渗进来,又被他狠心堵上。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理智如付泊如用这个道理成功地说服了自己··两人半晌无言,各自憋了一肚子话,却找不到最合适的那一句作为开头··付泊如的目光落在陈墨放在手边的黑色手机上,记得之前他在医院用的不是这个,明知故问道:“换手机了”·陈墨也跟着看了一眼,嘴角牵了牵:“那个摔得稀烂,修不好,干脆换了一个。”
那天两人在派出所门口,陈墨早已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现在忽然想起什么,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许··他又喝了口汽水,清清嗓子:“那天你是来找我的吧。”
用的是陈述语气,付泊如后来也才想起自己当时编的理由有多蹩脚——医院跟派出所根本不在同一条路上,他“顺路”顺得委实别扭··付泊如不见半点被戳穿的慌张,坦然地点点头:“是。”
陈墨本想接着问“当时为什么要说谎”,稍一想也想明白了··既然决定跟他撇清关系,就没必要露出一点关心··于是他换了个话题,问道:“为什么要回江城呢”·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回答,为了回来陪父母,为了附院的高薪聘请,甚至可以说为了江城不可限量的发展前景,似乎哪一个理由都很合适。
但这个问题付泊如曾经问过自己··最正确的答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避开陈墨的目光,低头看着桌子上已经凉了的菜··两人都没怎么吃,菜剩的多,看着有些浪费,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在陈墨灼灼的目光中细嚼慢咽。
“想回就回了·”他说··陈墨笑笑,不置可否··“我以为你会留在国外·”·“异国他乡,自然不比国内。”
“确实·”陈墨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顺其自然道:“所以你这些年一直是一个人吗”·付泊如反问:“不然呢”末了反应过来陈墨这话的用意,欲盖弥彰地补充一句:“学业负担重,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实验,没心思想别的。”
陈墨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嗯”了一声,应和道:“理解理解·”·两人跟打太极似的迂回半天,陈墨一瓶雪碧喝到了底,把空瓶放在扶手上,皱眉抽了口气。
胃自从上次治好就很少犯病,喝了瓶汽水又有复发的趋势··付泊如的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见他这幅样子瞬间反应过来,上次胃疼成那样还敢不忌口,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付医生沉着脸:“上次给你开的药呢”·陈墨额间滑下冷汗,只感觉胃里排山倒海似的酸胀,说话都不利索了:“卧……卧室抽屉里。”
付泊如去了卧室··那个抽屉他曾打开过,那些东西已经没了,估计是扔了··药在最里面,七零八落的,都不在一个盒子里··付泊如拿出来一看,心头窜出几分火气。
药片一共少了三粒,按照剂量,这是只吃了一次··头一次见这么不听医嘱的病人,付泊如掐了掐眉心,把药片放在陈墨面前,转头找了一圈没发现水杯,深吸了口气:“水杯呢”·陈墨就一个水杯,上班的时候带着,没拿回来,闻言把空易拉罐递给付泊如,“用这个吧,家里没水杯。”
付泊如:“……”·易拉罐被捏得咔嚓咔嚓响,陈墨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向含着笑意的双眸- shi -漉漉的,带着几分疼痛时微不可察的脆弱。
付泊如烦躁的心情突然就被那双纤长忽闪的睫毛抚平了··苦涩的药随着雪碧味的热水灌下肚,陈墨口腔里五味杂陈,一言难尽地皱紧了眉头··付泊如把桌上的菜都收拾到厨房里,刷完了碗出来,见他脸色不像刚才那样苍白,没好气道:“疼一次吃一次,能治好病才怪。”
刚才略显严肃的谈话气氛被这个小插曲打断,陈墨窝在沙发里缓了缓,耷拉着眼皮道:“那个钥匙我早就发现了,瞒着不说是想把你留下来·”·这点付泊如早有怀疑,听他坦白也没什么情绪波动,重新坐回他对面,双手交插搭在膝盖上,没吭声。
陈墨接着道:“可惜没能留住·”·付泊如看着他,一声轻笑从唇缝溢出··他这个留人的方法还真别致···先是把钥匙藏起来,再刻意勾引,这要是换做别人,能不能留得住还真说不定。
付泊如:“为什么想留住我”·陈墨一愣,寻思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再一想,大概明白他想问什么··陈墨坐直了身子,神色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眼底却有几分难以察觉的紧张,他斟酌半天,最终憋出一句:“不是为了约炮……”·也不是在玩旧情未了的把戏。
是真的想留住你··付泊如垂下眼帘,沉默良久,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十年前分手你俩都有错,既然都放不下彼此,为什么不能重归于好”,另一个说:“别傻了,他当年说甩你就甩你,如果再一次故技重施,可真就把自己赔进去了。”
……·陈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沉默的时间越长他心里越难安,简直恨不得钻进付泊如的脑子里看看他在想什么··如果之前那些不经意的关心和温柔都是真情流露,如果那句“生日快乐”真的被记了十年,如果酒后乱- xing -其实是情难自禁,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我只问一句。”
付泊如的声音有点哑,克制了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翻滚在喉头,让他顿了顿才接着说:“十年前,那些钱你真的收了吗”·陈墨身体一僵。
那些钱……·还有一个更难以启齿的名字··叫做分手费··第25章 ·喧嚣的音乐鼓噪着耳膜,祁嘉一身正装在灯红酒绿的酒吧里格格不入,他伸长脖子张望,灯光打过去的一瞬看清了最偏僻的卡座。
手机里传来忙音,祁嘉干脆掐了电话,三步并走两步走过去,见陈墨一副烂醉如泥的样子,没好气道:“我寻思你在哪快活呢大晚上来酒吧买醉可真有你的陈老师,起来,手机都掉地上了。”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通话页面,祁嘉捡起来放到一边,晃了晃他的胳膊··陈墨手肘撑在桌面上,头埋进臂弯里,意识不清地哼唧一声,抬头眯眼打量了他一会,又合上眼皮,声音闷闷的:“你怎么来了”·“我不来谁把你扛回去啊,这破地方都够呛能打到车。”
祁嘉最近忙工作忙的晕头转向,下班路上想起那个不省心的外甥,上次跟同学结伴到酒吧喝酒被陈墨逮住,也不知道陈墨用了什么办法,这小子明显收敛许多,幺蛾子少了祁嘉还有点不习惯,于是给陈墨打了个电话想问问情况,一开口就察觉他状态不对,说话颠三倒四吞吞吐吐,逼问之下才知道他去了酒吧。
祁嘉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看着一桌子东倒西歪的酒瓶半晌无言,“什么事这么想不开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陈墨没搭理他,伸手又要摸向酒杯,被祁嘉一把夺走,“让我猜猜……感情不顺”·陈墨依旧没吭声。
祁嘉还不了解他的尿- xing -,了然道:“说吧,付泊如把你怎么着了”·劲爆动感的音乐在耳边震响,绚烂的灯光轮流打在身上,陈墨的太阳- xue -疼得仿佛要炸开,一时没听清祁嘉的话,目光迷离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说,当年我要是没拿那笔钱,现在是不是就不用活得这么累了”·他在外人面前一向人模狗样,祁嘉上次见他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还是十年前,愣了片刻后试探问道:“他问你这事了”·音乐恰好停顿,陈墨闭着眼笑了笑,轻声道:“是啊,一句话就判了我的死刑。”
今天中午付泊如临走前最后问的那句话,陈墨这些年无论怎么偿还怎么自欺欺人,可他无法否认,十年前他确实收了来自付泊如父母的那笔钱··准确来说,并不是他收的,是他要的。
拿钱分手,一刀两断,这是他当初亲口承认的··所以哪怕那些用来解释的话在脑海里徘徊了无数遍,在付泊如转身离开的时候,陈墨还是无法说服自己用这些借口为自己辩解。
“可是,”陈墨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能怎么办呢”·祁嘉叹了口气:“我早说你如果不能解开心结就别跟他牵扯,到头来还是自己难受……那你跟他解释了吗”·陈墨摇摇头。
祁嘉气结,深吸了一口气,咂舌道:“你不解释你在这伤感个屁啊·”·“没什么好解释的,钱是我拿的·”陈墨撑着身子抬起头来,眼镜上不知道粘上了什么东西,看东西模模糊糊的。
他看向祁嘉手边的酒杯,扬了扬下巴,“给我·”·“滚一边去·”祁嘉懒得搭理他,“赶紧收拾收拾走人,我把你送回去,明天还得上班呢陈老师,作业批完了吗就在这买醉”·陈墨的衣襟上沾满了酒渍,闻言低声笑了笑:“陈老师就不能放纵一次了”·祁嘉刚想回他,又听他声音平淡道:“我想回去一趟。”
祁嘉一时没反应过来:“回哪”·“西南·”·陈墨晃悠着站起来披上外套,把眼镜往衣服上一擦,起身要往外走,“大约去两天,一个周末就回来了。”
“不是,”祁嘉拦住他,“你不是放假才会回去吗”·“想逃避吧·”陈墨垂下眼轻声道:“太累了,想回去看看。”
祁嘉叹了口气,拦在他胳膊上的手轻轻拍了拍,问道:“我跟你一起”·“不用·”陈墨扶着眼镜,拒绝了他的搀扶,一步三晃荡地走到门外,在冰凉的晚风中深深地吸了口气。
·门里门外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外面除了裹挟着寒气的风声,放眼长街空无一人,里面的喧嚣热闹被隔绝,昏黄的灯光下有无数细小的尘埃旋转起舞··陈墨就这么站着,静静地发了会呆。
他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南··安静、偏僻、没有这样繁华的夜,有的只是无边的空旷和寂寥··同时也封存着他深埋于心底的遗憾和痛苦··如果当时没有拿那些钱,没有选择支教西南,或许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回去吧,去看看那个孩子··-·“老师……”·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陈墨从短暂的睡眠中清醒过来,抬起头,见是班里的学生周楠楠。
周楠楠是个内向文静的女生,成绩也不够突出,在班里是毫不起眼的那一个··陈墨对学生一向一视同仁,平日里会经常点她回答问题,见状笑了笑,看到她手里紧握的试卷,“怎么了有什么题不会”·周楠楠声如蚊吟地“嗯”了一声,点点头,把卷子小心翼翼地捧到陈墨面前,“老师可以帮我分析一下这次的卷子吗我不知道该从哪里改进……”·陈墨昨晚醉得不轻,从早上醒来就一直头疼,脸上带了一丝疲惫,揉揉眼勉强打起精神来,接过她的试卷。
是月考的语文卷,卷头处用红笔标了一个刺眼的94分··哪怕现在班里的成绩年级垫底,这样的分数还是低于平均线··陈墨见她一直在紧张地扣手,把语气放柔了些:“你看这里……”·“咚咚——”·敲门声突然响起来。
宋阳推开了一条门缝,往里张望:“老师,我可以进来吗”·“进来吧·”·周楠楠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她特意选了人少的中午课间,在办公室门外等了很久,见没人进出才敢进来的。
那张卷子她羞于见人,如果被宋阳这样的学霸看见了会不会嘲笑她……·就在她窘迫难安的时候,陈墨直起腰来从书立中抽了一本书,随意放在一边,正好盖在那张卷子上,完全地遮住了那令她羞愧的分数。
“老师,”宋阳走到她身旁,微微俯下身子,把手里的本子放到陈墨桌子上,前几天脸上的- yin -郁已经消散,带了些不好意思的笑意,“这个题上课讲的时候我没听懂。”
今天上课就讲了月考卷子,陈墨对周楠楠招招手:“来,我把这个再讲一遍,一起听·”·他才抽完一支烟,靠近的时候会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不呛鼻,反而会令人产生莫名的亲近··宋阳不自觉地凑近一点,陈墨侧脸转过来时带起的温热气息正好掠过他的脖颈,让他走了片刻的神··“然后再写最后一条,这道题基本就满分了……听懂了吗”陈墨抬头看了看两人的神色,见周楠楠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弯起嘴角笑笑:“行了,你的卷子先放在我这,晚自习我再给你讲。”
两人前脚刚出门,陈墨就披上外套站起来··下节课年级要开班主任会,又是一场持久战··他把笔和本子揣进兜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手机一直在静音,十分钟前祁嘉给他发了条消息。
——什么时候走啊·陈墨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两天后··第26章 ·天边一片惨淡,暴雨呼啸着砸向玻璃,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
“总之就是这次外出进修还剩一个名额,骨科有一个医生临时请假不去了,院长特意把机会留给你,让我来问问你的意向,说实话,我觉得机会挺难得的,你要是没什么事就跟着去吧。”
赵杰说了一通,拿过纸杯喝了口水,见付泊如一直盯着窗外,跟着扭头看了一眼:“怎么了别跟我说下雨天你心情不好不想去·”·付泊如停滞许久的眼珠动了动,收回思绪,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些许不安,他撑着转椅扶手正回身子,看着赵杰问道:“你刚刚说什么”·赵杰:“……”·感情说了半天就是白费口舌。
赵杰上身前倾,凑近他打量了一会,“嘶”了一声:“我说付医生啊,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莫非是失恋了”·付泊如还没回答,他又自顾自道:“不对啊,没见你跟哪个小护士走的特别近。”
“你想多了·”付泊如整理了一下桌面,把病历本夹在胳膊里,站起身要走,“纸杯扔垃圾桶里,我要去查房了·”·“不是,”赵杰说:“你到底去不去啊给个准话,我还要交差呢。”
他那段话付泊如听了个大概,垂眸想了想,片刻后说:“去·”·赵杰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爽快,愣了愣,“真去啊半个月呢。”
付泊如回头看他一眼:“不是你让我去吗”·“也是,去了挺好的·”赵杰乐颠颠地喝了口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着外面的狂风骤雨,摇摇头,“昨天看天气预报,这几天全是暴雨,江城还好,西南那边都发布了山洪灾害预警。”
空调吹出暖融融的风,付泊如却无端地感到一阵冷清··也许是这几天没休息好吧··他揉了揉眉心,推开门走向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到一楼,从外面跑进来的小护士气喘吁吁地抹掉脸上的雨水,冻得牙齿直打颤,冲他腼腆地笑笑:“付医生要去查房啊。”
·付泊如往里移了一步,点头:“嗯·”·小护士搓了搓胳膊,视线无意间落在付泊如的白大褂上,她定睛一看,像是发现了什么,见付泊如一脸平静地看着显示屏,轻声道:“付医生”·“嗯”付泊如偏过头:“怎么了”·小护士伸手指指他的口袋:“你这里面装的什么啊,把衣服都染黑了。”
付泊如挪开手臂看了一眼··他来的时候雨正下得大,哪怕打着伞,身上还是有不少地方淋- shi -了,在办公室里吹了会空调,衣服倒是干了,那一片黑乎乎的墨迹也留在了衣服上。
“没什么·”付泊如说··直到走出电梯,病房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才伸手摸进口袋··那团纸已经皱成一团,纸张柔软潮- shi -,轻轻一扯就裂了一角,上面的字迹被雨水晕染开来,模糊成一大片,只能看清右下角隐隐约约的“陈墨”二字。
兜里还有一把钥匙,是那天陈墨一并送来的··手边就是垃圾桶,随手就能丢掉··付泊如站了许久,不远处的病房里走出一名护士,喊了他一声:“付医生,这里”·纸团从瘦长的手指中掉落,付泊如应了声:“来了。”
既然决定放手,那就不要再留下任何瓜葛··-·“哎呦我去,这雨怎么这么大……你到哪了啊”·那边可能信号不好,声音时断时续的:“……在高铁,快到了。”
“西南那边雨更大,你注意安全·”·雨点密密地斜织着,祁嘉站在医院门诊的门口,无不惆怅地叹了口气:“看来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
陈墨刚睡了一觉起来,听见他那边传来呼啸的风声,懒懒地问道:“你在哪呢”·“我在医院·”·陈墨还没开口,那边传来“咣当”一声,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接着祁嘉的痛呼陡然转了个疑惑的弯:“哎这不是那谁吗”·“谁啊”陈墨问道。
“门诊门口的宣传栏,付泊如在上面·”祁嘉摸着下巴,把宣传栏上的照片来来回回打量了几遍,“长得确实挺人模狗样,你这眼光还可以·”·陈墨没说话,而后转移了话题:“你去医院干什么”·“有点感冒,买点药吃。”
陈墨轻笑一声:“感冒而已,忍忍就过去了,还用得着去医院”·祁嘉对他得过且过的生活方式嗤之以鼻,哼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听筒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一群人交谈着经过,模糊不清的说话声有几分失真。
里面有一道声音,哪怕听不清,陈墨还是瞬间就捕捉到了··“……后天就走好,我会尽快收拾·”·走·去哪·可是他去哪都跟自己没关系。
陈墨低头笑笑,心不在焉地跟祁嘉扯了一顿,挂了电话··列车行进隧道,眼前的一切骤然昏暗,震耳欲聋的声音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忽然想起在大学时,似乎也是坐在列车上,车开进隧道时他轻轻地倒吸了口气,放在膝盖上的手却被温暖的掌心包住,在黑暗中与他十指相扣。
那天是他的生日,正好学校放假,两人定了车票,去到一个从未去过的城市,毫无顾忌地玩了一天一夜··就像是一场不为人知的私奔,疯狂又隐秘··轰鸣声渐弱,在明亮的光线到来之前,陈墨轻轻闭上了眼。
睡一觉吧,也许醒来就不会那么难受了··第27章 ·“为什么想来这里”·陈墨喝了两口冷饮,舒适地眯眼,看着不远处蔚蓝壮阔的海,绚烂的日晖映在眼底:“因为没来过啊,听说这里的海很好看,所以来玩玩。”
付泊如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嗯,确实很好看·”·潮- shi -的海风卷来淡淡的腥味,陈墨揉揉鼻子,一扭头,不知发现了什么,眼神蓦地一亮,抓住付泊如的手臂晃了晃:“走,我们去买点吃的。”
陈墨最钟情的无非就是些烧烤摊,付泊如抱臂站在人群外,见陈墨兴冲冲地抓着一把烤鱿鱼挤出来,他皱了皱眉,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陈墨挑了串佐料最多的递给他:“喏,吃一口嘛,死不了的。”
付泊如没接,摇摇头:“你吃吧·”·陈墨自顾自地吃了一阵,恍然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劲,凑到他跟前笑道:“你这次怎么不训我了不是说让我少吃垃圾嘛”·付泊如无言以对地扭头看他一眼。
训了又不听,还上赶着找训,什么毛病··他的目光看向别处,淡淡道:“今天是例外·”·落日的光晕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带着些无可奈何的神情。
陈墨落在他身后半步,扑哧一声笑出来,把手里的烤串叼在嘴里,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后仰着头把镜头对准付泊如,笑着叫了他一声:“付泊如”·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澈,一听就让人忍不住想要回头。
付泊如应声侧头,只露出了半张脸,天边的云朵像是烧起来一样,变幻出瑰丽的色彩,映照在他的脸颊上,黑沉的瞳孔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辉··画面定格在这一瞬间。
“啧,”陈墨满意地咂舌,跑到他身前把照片给他看,弯着嘴角小声道:“我男朋友真好看·”··付泊如的眸光动了动,忽然弯下身子,上半身朝陈墨前倾。
那是一个只要低头就可以亲吻的姿势··陈墨微微睁大了眼,怔在原地一动不动··付泊如抬手抹去他嘴角沾的佐料,直起身子,神色如常道:“想什么呢”·“……”陈墨眨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待看清付泊如眼底的笑意,他佯装生气地撇嘴:“你这人真是……。”
“真是什么”·“真是无聊·”·付泊如勾起唇角,抬手揉揉他的头发··在一起已经两个多月了,这样亲昵的举动付泊如很少做。
仅有的几次接吻几乎全是陈墨主动,除了偶尔一次他刻意撩拨,付泊如没忍住在人迹罕至的小路里吻了他,回到宿舍陈墨还飘飘然,被老高恨铁不成钢地一顿数落··没办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两人谁攻谁受。
陈墨不以为意,付泊如- xing -格使然,情绪很少外露,他主动一点没什么··谈恋爱嘛,两厢情愿就好,计较那么多干嘛··越靠近海边风越大,陈墨把烤鱿鱼吃完,撑得打了个嗝,额前的黑发被吹得一团糟,遮住了视线。
放眼望去,沙滩上全是人,夕阳落了一半,霞光映照海面,升腾起薄薄的白雾·付泊如停住了脚步,转头对陈墨说:“坐一会吧·”·“好,等我一会。”
陈墨把包扔在地上,赤着脚跑远,不一会儿回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坐下来递给付泊如一瓶,“喝吗”·付泊如伸手接过,顺便把他那瓶解开。
脚底的沙子细腻松软,陈墨把脚埋进沙坑里,手臂撑在身侧,仰着头看着天边··“明年过生日我们再来吧·”陈墨说··付泊如喝了口酒,莞尔:“好。”
两人默契地碰了碰杯,相视一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陈墨抹了抹唇边沾的酒渍,“毕业后你有什么打算”·付泊如比他大一级,明年毕业,如果不考研可能会离开这座城市。
明明才在一起两个月,可他竟有想要跟眼前人共度一生的念头··这段感情主动坎坷,他不担心自己变心,甚至不担心付泊如变心,他只怕两人会在现实面前低头。
毕竟有人曾经沧海难为水,到最后却落了个相看两厌,甚至还用了一句酸诗给自己的孩子起名——·“错把陈醋当成墨,写尽半生纸上酸·”·还真是讽刺。
“出国留学·”付泊如平淡道,像是在说天气一样随意,而后看向陈墨,“你呢”·陈墨原本左右晃动的脚戛然而止,勉强牵了牵嘴角:“我大概会考研吧。”
气氛莫名地低沉下来,付泊如察觉到陈墨情绪低落,有意逗他开心,把手里的酒瓶随意一放,从地上站起来,对他伸出手,“走,带你去个地方·”·陈墨还沉浸在两人今后可能要异地恋的烦闷中,酒精上头有几点晕乎,懒懒地往后一躺,“不去。”
付泊如踢踢他的小腿,“真不去”·陈墨翻了个身,一副要睡觉的架势··他这个样子像是在闹别扭的小孩,付泊如忍俊不禁:“那我走了啊,天亮的时候我再来找你。”
陈墨掀开眼皮,抬头瞄了一眼,正巧跟他四目相对,付泊如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倒映出他的身影,细看之下还有几分笑意··陈墨仅有的那点烦躁感褪去,起身跟着他沿着海边走了几米,“到底要去哪啊”·两人落在身后的影子渐渐重叠,一高一低,像是依偎在一起。
付泊如勾住他的小拇指,目视前方道:“天涯海角·”·他的语气太过一本正经,陈墨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在开玩笑,而后心里突然间酸胀··要真是能不顾一切地去到天涯海角就好了。
喧闹的人群落在身后,两人的小指紧紧勾在一起,陈墨笑了笑:“我们这算是私奔吗”·付泊如停下脚步,也笑了:“你觉得算就算。”
眼前是浩瀚无边的海,落日似乎近在咫尺··原来付泊如带他来的地方是最接近太阳的岸边··一时没有人说话,海风拂面而过,别有一番岁月静好的感觉。
气氛也刚刚好··陈墨偏头看向付泊如,正巧付泊如的目光也转过来··付泊如垂眼看着他,眼底是比晚霞还要动人的情意,他低声问道:“我可以吻你吗”·陈墨翘起嘴角没回答,勾住他的脖子大胆地吻了上去。
远处似乎有人看见了他们,伸着手指指点点,陈墨闭上眼,干脆不去看··难得放纵一次,其余的……·管他呢··-·酒店大厅灯火辉煌,前台服务员礼貌地询问需要订几间房。
陈墨在来的路上又喝了瓶酒,脚下站不稳,半个身子几乎靠在付泊如身上··“两个单间·”付泊如摸出手机要扫码··陈墨一把按住他的手,抬起头来,嘴里的话勉强能连成句子:“一个……双人间。”
付泊如当他喝醉了,没理,使了使劲要抽出手来··陈墨扭头看着他,眼里又几分强撑起来的清醒,认真道:“订一间·”·他的目光里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付泊如的动作顿住,深吸一口气,“你确定”·“嗯。”
陈墨点头··“不好意思,订一间双人房·”付泊如扫了码,接过房卡,在服务员探究的目光中揽住陈墨离开···房间在二楼,陈墨半梦半醒地倒在床上,嘟囔着冷。
付泊如把空调打开,铺好了被子,见他迷迷糊糊的样子哑然失笑··都这样了还要定双人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敲门声响起,付泊如把来时订好的蛋糕拿进来,蛋糕是陈墨平常爱吃的水果蛋糕,上面什么水果都有,不过看样子他可能没胃口吃。
付泊如走到床边揉了揉陈墨的头发,轻声道:“起来吃生日蛋糕·”·本以为他会充耳不闻,没想到这人竟缓缓地睁开眼,环顾四周:“哪呢”·付泊如把蛋糕端过来,放到床头柜上,点上蜡烛,跳动的火苗映在他的瞳孔里,目光像是有了炙热的温度,灼灼的,令人无法忽视。
“生日快乐,陈墨·”他一字一顿道:“永远快乐·”·……·后来的事陈墨就记不清了··很多年之后他多次回忆,只能想起来那晚两人一同进了浴室,又纠缠着倒在床上。
第一次好像很疼,疼得他不住的流泪,付泊如一次又一次地吻着他,从眼角吻到脖颈,又吻到小腿,竭力让他舒服一点,不停地跟他说“生日快乐”··折腾到多晚他忘了,依稀记得第二天醒来看见枕边人是心上人的欣喜,让他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那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快乐的一次生日··也是最后一次··第28章 ·雨似乎没有要停的趋势,面包车摇摇晃晃,玻璃上的雨水连成几条线,蜿蜒落下。
“介种下雨天很少有人进村儿,你是来干啥子的”司机抽着烟,大着嗓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带嫩么多东西,看亲戚呦”·面包车后座堆满了杂物,空隙狭窄,陈墨抱着几箱刚买的牛奶,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姿势别扭地坐着。
司机是个地道的本地人,在进村的公路上被他拦下来,一开始还对这个穿着看起来挺光鲜的年轻人抱有几分警惕,毕竟社会新闻看多了,对上车抢劫这种事多少有点谨慎,没想到这年轻人说话文文弱弱的,给钱却不含糊,虽然不顺路,但瞧他那瘦弱身板估计也够不成什么威胁,就让他上了车。
当地的方言外人听起来可能难懂,但陈墨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将近三年,甚至也能照葫芦画瓢说上两句,笑了笑,说:“来看学生的·”·村子是远近闻名的贫困村,里面有个希望小学,每年都会有西部支教的大学生来到这里,司机了然道:“你是之前来支教的大学生哦”·“是。”
陈墨看向窗外,“现在是老师了·”·“老师嗦,挺好挺好·”·车拐进一条泥泞的路,两侧是参差不齐的树木,干枯的树枝在风中胡乱甩动,抽打着车顶和玻璃,混淆着雨声雷声,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我的娃儿将来也想当老师·”司机握着方向盘又点燃了一根烟,“你哪儿里的呦”·烟味有些呛鼻,陈墨放轻了呼吸,“江城。”
“江城可是个大城市嗦,你蛮可以的·”·说话间车子缓缓停在村口,两块奇形怪状的大石头摆放在小路两边,一块破败得不成样子的木板上写着“大同村”。
想来这三个字还是陈墨写的··没想到半年没来,掉漆更严重了··陈墨撑着伞跳下车,空出一只手把奶一箱箱地拎下来,地上无处安放,水把纸箱泡得稀软,司机见状把车窗打开,冲他喊道:“车后面放介个手推车,你拿去吧。”
手推车锈得不成样子,搬下来的时候哐当乱响,几箱奶放上去正合适,推着也省力,陈墨隔着雨幕挥挥手,“谢谢啊·”·司机黝黑的脸逐渐被车窗挡住,朝他一抬手,开着车原路返回。
村子比起十年前已经焕然一新,前几年老房子推翻重建,低矮的茅草屋变成了能在风雨中坚定不动的瓦房,崎岖的土路倒是没变,一脚下去一个泥坑,皮鞋成功报废··希望小学在村东头,高耸的旗杆孤零零的,陈墨曾告诉孩子们要爱护国旗,估计是一下雨就收到教室里去了。
学校只有一栋楼,三层,每一层的阳台上都写着几个红色大字——知识改变命运··朗朗的读书声传来,隐隐地盖过了雨声,抑扬顿挫,整齐划一,陈墨站在走廊下听得入了迷。
没想到十年前头脑一热做出的决定,已在冥冥中改变了他的一生··无人告诉他该怎么做一名老师,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名老师,原本是打算来混日子的,最后却是心甘情愿地多留了一年,甚至想永远留下来,如果不是祁嘉千里迢迢来到这把他强行拖走,估计这会站在教室里讲课的就是他了。
教室的窗户很矮,陈墨怕打扰学生上课没走过去,站在门前吸着烟走神··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学校也比之前热闹,他最初带的那些孩子已经离开了村子,有的去了城里读中学,有的已经考上了大学,有的背井离乡外出打工,还有的……永远留在了这个地方。
掐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陈墨在烟雾缭绕中闭上了眼··下课铃骤然响起,拉回了他的思绪··教室的木门嘎吱一声推开,率先走出来的老师猛然顿住,瞪大了双眼,“陈……陈墨老师”·陈墨把烟头扔进水坑,伸出一只手,笑了笑:“好久不见。”
老师是个跟他当年一样的大学生,留着寸头,戴着眼镜,笑起来有几分腼腆,抽出一只手跟他握手,“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你怎么突然来了,这天气……哎呀,你身上都- shi -了,快进来吧。”
·门口上方的牌子上写着“二年级一班”,教室跟半年前相比没什么变化,外面下着大雨,孩子们没地方玩,在座位上叽叽喳喳地聊天,见有人进来都好奇地抬起头,呆了两秒后齐刷刷地尖叫——··“陈老师”·“哇——陈老师来啦”·“老师”·一群半大的孩子蜂拥冲上去,把陈墨扑到了墙角,眼里闪烁着不加掩饰的惊喜,七嘴八舌地喊叫着。
“好了好了好了……”陈墨后腰贴在冰冷的墙面,勉强站稳,伸手揽过手边的两个孩子,低头笑着说:“给你们带了几箱奶,在外面,拿进来给同学们发下去。”
他每次来都会带点吃的喝的,牛奶在这里是稀罕物,刚发下去就有几个人迫不及待地喝完了··“本来想再买点巧克力薯片什么的,可是超市存货不多,”陈墨抱臂站在讲台边,笑道:“小高老师,你不喝一个”·小高连忙摆摆手,“不了不了。”
“长身体的时候,补补钙·”陈墨说着从破破烂烂的纸箱里拿出一个扔给他,挑了挑眉··小高本想接着拒绝,无意间撞上陈墨的眼神,突然福至心灵。
纸箱里就剩一盒奶,给哪个孩子都不合适··“陈老师,你这次回来要留多久呀”一个短头发的小姑娘咬着吸管走过来,仰着脸问他。
陈墨摸摸她的头发,不答反问道:“你希望我留多久”·“我当然希望老师永远留在这里,”小姑娘毫不犹豫地说完前半句,又低头扣着手小声道:“但是这是不可能的……”·陈墨蹲下身子,跟她平视,认真道:“老师保证,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然后再也不走了。”
“真的吗”小姑娘的眼睛猛地一亮··陈墨笑得温柔:“真的·”·外面轰隆一阵雷响,闪电骤然划过天际,屋里忽暗忽明,陈墨安抚下吱哇乱叫的孩子们,拍拍手,站在最前面朗声道:“我还邮过来一些书,估计过几天就会收到,都是你们之前最想要的故事书,但是……”·他声音一顿,满屋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他,陈墨悠悠道:“但是我是有条件的,小高老师说明天要考试,谁的进步大,就让谁先选。”
他话音刚落,上课铃急促响起··上个周因为翻修桌椅停了两天课,所以这两天要补课,陈墨不便打扰,挥挥手退到门外··雨越来越大,积水漫过了台阶,一双鞋早已- shi -透,陈墨干脆踩着水往校门走。
泥点溅- shi -了他的裤腿,露出的脚踝冻得快失去知觉··原本想去三楼校长办公室坐坐,但自己这一身狼狈样子不太方便见人,于是作罢,更何况他还有一个更想去的地方。
就算再狼狈也要去看一眼的地方··-·车载电视正在播报实时天气,字正腔圆的女声回荡在车厢:“近日南方各地出现暴雨天气,短时间内难以停歇,道路积水严重,在此提醒广大市民朋友出行一定要注意安全……”·前方是红灯,车缓缓停住,昏暗的天幕下,红色的车尾灯连成一条线,雷声乍起,惊醒了昏昏欲睡的院长。
“呼……这天还真是不消停·”院长感叹一句,戴上眼镜,偏头看了一眼身旁坐得端正的人,“小付你不困啊”·付泊如的视线从车载电视上移开,“不困。”
“年轻人精力就是好·”院长打了个哈欠,转头问司机:“师傅,还有多久才能到啊”·司机叹了口气:“赶上这种天只能等了,前边堵车呢,一时半会上不了高速。”
目的地是临市的三甲医院,车子走走停停,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了,车里的医生们面露倦态,纷纷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付泊如的手机震了震,是赵杰发来的消息。
赵杰:你猜我今天发现了一件什么巧事··付泊如:·赵杰也不吊胃口,很快回复道:刚才在医院门口碰见了一个眼熟的人,走近一看,呦,这不是我表姐家请来打官司的律师嘛。
赵杰表姐最近在闹离婚,付泊如听他说起过,没放在心上··赵杰:接着我就约祁律师吃了顿饭,聊着聊着发现对方都认识一个胃不好的人,你猜猜是谁·付泊如正要点屏幕的手指一顿,脑海中逐渐出现一个人的名字。
赵杰:不说话我就当你猜到了啊,没错就是陈老师,你说巧不巧,我跟祁律还挺投缘,本打算约陈老师一块出来吃个饭,没想到他去西南了,这就有点不凑巧……·绿灯亮起,道路前面逐渐空出了一大段,汽车疾驰前进。
车载电视的声音逐渐被雨声雷声盖住,听起来不那么清晰:“此次暴雨或会引发部分地区滑坡泥石流等地质灾害,若非必要尽量不要到外地出行,注意个人防护,保护好个人生命财产安全……”·西南。
付泊如的心跳无端地漏了一拍··第29章 ·赵杰没再发消息,付泊如盯着手机屏幕,片刻后发现自己的手指竟在微微颤抖··实况天气已经切换成了一首节奏欢快的流行音乐,车厢内几个医生从困盹中清醒,笑着低声交谈着什么。
窗外的狂风骤雨似乎来自另一个世界,却有冷风不断地吹到身上··不然他为什么会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付泊如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摒除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却发现自己根本冷静不下来。
陈墨为什么会去西南·后天是周一,他还要赶回来上课,为什么偏偏要在暴雨天去西南·他是一个人去的吗·为什么没人拦着他·院长的视线无意中落在他身上,抬了抬眼镜仔细看他一眼,“小付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脸色这么差”··付泊如像是没听见一样,垂着眼不吭声。
“小付”院长提高了声音··付泊如倏地回神,转头看过来··“是不是晕车身体不舒服”院长仔细打量着他,“我这有晕车药,你要不要吃一片”·付泊如摇摇头:“没事。”
·每到暴雨天都会发布这样那样的预警,一直以来都是有惊无险,实在没必要杞人忧天··付泊如点开手机通讯录,划到陈墨的名字,没有丝毫犹豫地拨出去。
拨完之后他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与陈墨毫无关系,这通电话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不合适··可他没办法强迫自己毫不在意··等会就说打错了吧··付泊如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耳边的手机上。
“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握住手机的手指骤然用力,付泊如说不清楚自己那一刻的心情,大脑在一瞬间的空白后被乱成一团的思绪塞满,所有的念头都在往最坏的方向猜测。
他用尽自己最后的沉着冷静,又拨了一遍··陈墨,接电话··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对不起,您拔打的电话……”冷冰冰地电子音在耳边响起。
可能是手机开静音了,也可能是没把手机带在身边,再说了,西南那边也不全是山区,说不定陈墨这个时候正在哪个酒店里没心没肺地呼呼大睡··可万一呢……·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让他的心骤然沉底。
“师傅停一下,我要下车·”·付泊如直接挂了电话,噌地站起来··车里的医生纷纷抬起头看他,本想关切地问句“怎么了”,目光触及到他的脸色又噤了声。
车已经行驶到了两市边界,司机没有要停车的意思,笑着打趣道:“下车也没有厕所啊,再忍忍,马上就到了·”·付泊如的眉头紧皱,嘴角抿成一条线,紧握成拳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抬腿要往外走,被坐在外面的院长拦住。
院长没有起身,侧头看向他,沉声问道:“是有什么急事吗”·外面风雨交加,且人生地不熟,就算有十万火急的事在这下车也是于事无补。
付泊如的目光闪了闪,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说不出话来,闷声点了点头··他处事一向冷静,院长还是第一次见他有情绪激动的时候··最终车子在临市的公路旁停住,车门才开了一半,付泊如就撑着伞跳了下去。
“喂”赵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意,估计是刚睡完午觉起来,“有事”·伞被风刮得东倒西歪,付泊如险些没拽住,半边身子淋- shi -了,却仿佛毫无感觉,“把那个律师的联系方式给我。”
赵杰:“哦……你找他干嘛”·“有事,你快点·”付泊如每说一个字都紧咬着牙根,翻腾着的情绪像是洪水,稍不留神就会把他淹没。
赵杰听出他的不对劲,没再多问,麻利地把祁嘉的手机号发给他··“你……”话还没说出口通话就挂断了··付泊如一手握伞,一手打电话,手机屏幕上沾满了水滴,点了好几次才有所反应。
来来往往的车辆从他身边经过,飞溅的雨水和泥点玷污了他的外套和长裤,付泊如站在红绿灯路口,望着陌生的道路,全然不知自己该往哪走··“喂您好。”
陌生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意识,很多年前陈墨曾对他说起过自己曾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哥们,学法,将来要当律师··付泊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句话记了这么久,以至于到了现在,他脱口而出对方的名字,“祁嘉,陈墨在哪”·祁嘉愣了一下,忽然心有所感,试探地问道:“你是……付泊如”·“是我。”
付泊如又问了一遍:“陈墨在哪”·“陈墨啊,”祁嘉慢悠悠道:“他在西南,你找他……”·付泊如冷冷地打断他:“他去西南你为什么不拦着”·祁嘉一噎:“我哪能拦得住他啊。”
末了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他去西南还不是因为你啊……”·付泊如穿过马路,根据路标走向高铁站,没听清他后面的话,“什么”·祁嘉含糊道:“没什么。”
手机沾满了水,屏幕半天划不动,付泊如干脆放弃了线上订票,加快了脚步,“他在西南哪个地方”·“干嘛你要去找他”祁嘉恍然反应过来,听见他那边传来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再一联想这几天看的天气预报,顿时也有些慌了,“不是……这雨真的有那么可怕”·付泊如没说话,默认了。
送走了律所最后一位客户,祁嘉慌里慌张地披上外套,随便从地上抓起一把伞,急匆匆地跑下楼梯,“你等等,我跟你一起去·”·-·列车停在江城站,因为是暴雨天,乘客稀少,祁嘉上了车,对照着号码找座位。
好巧不巧,对面坐着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前几天他刚在医院宣传栏上见过··祁嘉对他可谓是久仰大名,头一次见到真人,莫名有些拘谨,矜持地笑笑:“你好。”
第30章 ··付泊如没心情跟他客套,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祁嘉也不尴尬,坐得四平八稳,低头打开手机给陈墨发消息,连发十多条也没收到回复后,他终于坐不住了。
难怪付泊如会这么心急··祁嘉暗暗自责,这事怨自己,早知道这天气这么邪门,就该拦着陈墨不让他去··两人相对无言,良久的沉默后,付泊如突然开口问道:“他为什么去西南”·“突发奇想就去了吧,我也不知道。”
祁嘉嘴里打着马虎眼,心里没好气地嘀咕,还不是因为你让他伤心了··陈墨也真是,去也不挑个好天,非得上赶着去见证山洪··接着他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就算老天真要发威水淹小山村,他俩赶过去也没办法逆天改命,估计还要劳烦救援队多跑两趟。
呸呸呸,想什么呢,祁嘉摒除掉那些糟心的想法,打开手机黄历看了看··大吉··列车到站时雨似乎更大了,四面八方涌来的风让人寸步难行··手机信号不好,付泊如本想用地图定位一下,加载了半天还是空白,祁嘉用伞顶住风,艰难地移动到他身边,本想抓住他的袖子,转念一想朋友之夫不可欺,于是打了个手势让他跟上自己。
·上次来这还是七八年前,如今道路建筑物都焕然一新,也不知道那个小村子改名了没有··路上没几辆车,跑长途的卡车见他招手也不停,鸣笛几声表示歉意,两人等到浑身- shi -透才被一辆面包车捡了去。
司机一口方言听得祁嘉稀里糊涂,抓住几个勉强能听明白的字眼随口应道:“哦哦,你是说前几天也有一个人去这个村,搭了你的车”·付泊如转过头来,雨水顺势蜿蜒进他的领口,他低声问道:“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司机不会说普通话,但听得懂,猛点头,“似似似,还似个老师嗦。”
祁嘉愣了愣,整个人猛地坐直了,觉得这缘分委实妙不可言··司机是个自来熟,跟他们聊了几句,说起山洪来显然不以为意,“上次山洪还是多年前,每回下大雨都要发预警,没啥子,莫担心。”
饶是他这么说也没办法安抚下祁嘉已经提到嗓子眼的心,他瞥了眼付泊如,见他撑着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也不知道是累了还是病了,脸色不怎么好看··祁嘉作为局外人,对这两人的恩恩怨怨看得门清,之前或多或少还对付泊如有所偏见,现在亲眼所见他对陈墨的关心在意,心里更不是滋味。
明明就是互相喜欢,非要整那么多幺蛾子干嘛,直接把话说明白不就行了··祁嘉叹了口气,感情这事就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在他眼里再简单不过的事,放在陈墨身上就成了一辈子难以越过的坎,朋友归朋友,但终究不能感同身受。
车直接停在了希望小学门口,祁嘉本想给点钱表示谢意,被司机摆摆手拒绝了,“上回那个老师给的够多了,你们是他的朋友嗦,就不用给了·”·学校已经过了放学的点,沉重的铁链锁住了大门,教学楼上门窗紧闭,看样子是空无一人。
付泊如扫了一眼,环顾这入眼全是山跟树的环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始终没松开过的眉头让他多了几分说不出来的- yin -沉,“陈墨会去哪”·祁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脑中拼命回忆当年陈墨带他去过的地方,却悲哀地发现,陈墨似乎只带他去过学校……·不对·还有一个地方。
祁嘉倒吸了一口凉气,抬眼看向某座山头,“我没记错的话……大概是这座山·”·越往上走脚下的路越泥泞,越是难走··通往山上的路就这么一条,两个人没法并肩走,祁嘉走在前面,干脆不打伞了,把伞当成拐杖拄着,咬牙往上爬。
陈墨的胆子也真是大,一个人也敢在暴雨天去山头,等会逮住他非得踹上两脚,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混蛋玩意·付泊如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健身多年在此刻见了成效,比起祁嘉累得半死不活,他除了气息重了些,步伐还算稳健。
祁嘉一直在等付泊如问陈墨为什么会在这座山头上,草稿打了好几遍,可路走了一半,付泊如始终一言不发··也许是想亲自问吧··祁嘉加快了脚步,终于在天快黑前爬上了山顶。
乌云层层叠叠,狂风暴雨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刺眼的闪电骤然划过,闷雷紧接着炸起··祁嘉咽了口唾沫,有生之年第一次怀疑自己会不会被雷劈死··山顶虽然听着吓人,但到底是一座小山丘的山顶,离着天空还有几千里远,付泊如面不改色地搜寻着四周低矮的灌木,用力喊道:“陈墨”·祁嘉跟他往不同的方向走,喊声此起彼伏。
“陈墨”·“陈墨你在哪”·……·“如果你还在,大概已经在读高中了,一直没有问过你想去哪个大学,记得之前你跟我说很向往江城,应该是想读江城大学吧。”
陈墨把石碑前的杂草拔干净,手心被刮出了几道血痕,他毫不在意地用雨水冲了冲,接着自顾自地说:“江大有很多专业呢,你语文好,读个中文系很不错,还能做我师妹,等将来找工作了我说不定还能帮上你。”
无人回答他的话,雨滴顺着石碑落下,上面几个黑色的大字被洗刷得格外清晰··——学生齐彩之墓,师陈墨立··陈墨蹲得有点久,脚麻了,站起来跺了跺脚,一抬眼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原来心无旁骛的时候是真的不会在意周遭环境的变化··手机早没电了,身上也没带手电筒,陈墨也没那个胆子在雷雨天摸黑下山,正犯愁的时候,突然听见隐隐约约的呼唤声。
他怀疑自己幻听了···再仔细一听,入耳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陈墨有些好笑地弯了弯嘴角,觉得自己真该回去治治耳朵了,居然能把雨声听成付泊如的声音。
应该没人知道他来了这里,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总不能真在这过一宿吧,连个遮雨的地方都没有,还不如回去换身干净衣服··陈墨在地上随便捡了根木棍,在闪电划亮天际的一瞬间确定了下山的方向,用木棍试探前路,迈开步子。
也许是上天诚心和他作对,闪电出现的间隔长了许多,雷声也偃旗息鼓,似乎是雨停的前兆··坟墓在山顶树林最深处,往外走的时候稍不留意就会树枝绊一跤,再加上泥路- shi -滑,看不清前路,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他似乎又幻听了··声音更近了一些,但被雨掩盖得模糊不清··风势不减,呼啸着扑面而来··陈墨闭眼偏过头,眼镜滑落鼻梁,被风一吹,不知道掉在了哪。
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本来就看不清,这下更瞎了··陈墨认命地蹲下身子在地上摸索,顺着风吹去的方向缓缓移动脚步··脚下的泥土似乎松软了些,踩上去软绵绵的。
闪电刹那间劈开昏暗的苍穹,刺眼的白光在眼前乍现,陈墨眯眼勉强看清眼前的景象··眼镜就在不远处,反着光,一眼就能看见··他撑着木棍站起来,一步步走过去,鞋子陷进泥里,要使劲才能拔出来,一片朦胧的视线中,前方的树木好像越来越少,直至空无一物。
因为看不清,所有的感官都略显迟钝,他转头屏住呼吸辨别了片刻,那一声声的呼唤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好像……真的是付泊如··眼镜就在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陈墨想戴上眼镜好好看看,真的是付泊如吗·他的心脏剧烈地鼓动起来,似乎在胸腔中震出回音。
付泊如艰难地往前走了几步,用伞柄拨开横陈在眼前的树枝,声音已经哑了,稍一用力就会有撕裂般的疼痛,他像是毫无知觉一样,在闪电再次划开夜空的同时,用尽全力大声喊道:“陈墨”·“陈——”·他乌黑的瞳孔骤缩,那一瞬间所有故作洒脱的从容全部天崩地裂。
陈墨离他大概有十米远,目光闪烁地看向他,他似乎很惊喜,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看到他眼角眉梢的笑意··他背后的料峭悬崖像是猛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危险悄无声息地降临,只一眼就让付泊如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陈墨……·看着我··走过来··不要回头··不要乱动··“陈墨”·第31章 ·救护车到山下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了。
祁嘉开着手机手电筒气喘吁吁地跑在前面,风雨声势渐弱,但被冰冷的雨点劈头盖脸乱砸一通并不好受,他咬紧牙拼命往前跑,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见陈墨不省人事地趴在付泊如背上,眼眶一酸,腿上又充满了劲。
直到跑到山下,他才敢稍稍松口气··救护车的车灯打出去老远,医护人员穿着雨披抬着担架冲上前,把雨伞递到祁嘉跟付泊如面前,要把陈墨搬到担架上,使了使劲没拽动付泊如的胳膊,焦急道:“松手啊,快松手……”·付泊如这才如梦初醒般地松开钳制住陈墨腿弯的手臂,医护人员手忙脚乱地接住陈墨,祁嘉在旁边帮忙,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发现付泊如没跟上来。
车灯照亮的雨幕中,付泊如怔怔地站着,脸颊以及衣领蹭上了血迹,被雨水一冲,顺着侧脸的轮廓滑下来··祁嘉本来想说什么,猛然对上他通红的眼眶,顿时哑然无语。
付泊如从亲眼看着陈墨跌落山崖开始,整个人就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他疯了一样地要冲下去,被正好赶来的祁嘉一把抓住,然后两人连滚带爬地攀着岩石下去找人,所幸山崖不高,底下岩石又少,陈墨仰面躺在泥地里,双目紧闭,怎么唤都唤不醒,祁嘉哆嗦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万幸,还有气。
可仔细一看祁嘉差点没被吓死——·陈墨脸上脖子上胳膊上腿上,几乎是浑身上下都见了血,更要命的是后脑勺血迹更多··他下意识地看了眼付泊如,付泊如看上去很冷静,连说出的话都口齿清晰:“别动他,打120。”
他不让祁嘉动陈墨,反而自己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抬起他的身子··祁嘉断了的脑回路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是个医生,还是个医术高明的医生·他散了的魂魄堪堪归位,差点喜极而泣,恨不得让付泊如现场给陈墨动手术。
可医术高明归医术高明,深山老林里连救护车都进不来,更别提做手术了··付泊如一路背着陈墨下山,所有的感官自动关闭,他不能慌,不能累,甚至不能多看陈墨一眼。
不然他怕自己会撑不住··他黑沉的眼珠转了转,茫然地看向祁嘉,只能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救护车的车灯有些刺眼,一滴水珠顺着眼角滑落,不知是雨还是什么,落进嘴里有几分苦涩,瞬间唤醒了他尚且扔在山底的意识,一时间所有的感觉、焦灼、恐慌像是火山喷发出的滚烫岩浆,排山倒海地将他吞没,灼得他心口一阵疼痛。
上了救护车后,付泊如一言不发地坐在担架旁边,那目光跟长在陈墨身上似的,连眼都不眨··陈墨的额头上被划出好几道口子,血淋淋的乍一看上去挺吓人,医护人员为了缓解他的情绪,开口安慰道:“别担心,目前看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付泊如缓缓抬起头,目光闪了闪,像是被这一句话安抚下来,僵直的脊柱有了微不可察的弯曲···他是个专业的医生,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到底致不致命他看得出来。
可就算他看出来了,心里的弦也紧紧绷着,他需要更多人的安慰来证实自己··陈墨不会有事的··你听,所有人都这么说··付泊如闭眼垂下头,手指伸进- shi -漉漉的发中,将脸埋进掌心,静默片刻后发出一声低沉的、颤抖的叹息。
救护车在雨中疾驰,一路上闯了三个红绿灯,呼啸着开进医院··县里的医院条件不比江城附院,走廊狭窄昏暗,头顶的灯泡呲拉呲拉地闪烁着,墙壁上映出两道模糊的身影,一坐一站,各种难言的味道涌入鼻腔,呛得祁嘉都不敢大口喘气。
付泊如一动不动地站着,祁嘉怕他劳神伤力太过最后把自己给折腾倒了,沙哑道:“手术时间估计很长,你要不坐会”·付泊如没回应,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祁嘉正想再说一遍,见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陈墨在里面,他坐不住··说来也真是好笑,前几天还打定主意这辈子老死不相往来,没想到这才隔了几天就现了原形··他放不下陈墨,自欺欺人也没用,在乎就是在乎,嘴上不说,各种本能的反应是诚实的。
嗡嗡作响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寂静,付泊如后知后觉地摸进口袋,才发现是自己的手机响了··这手机还挺能抗,又是淋雨又是掉下山崖被捡回来,居然奇迹般地吊着一口仙气没黑屏。
来电显示的是院长,问他到哪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急事··付泊如现在的脑子不如以前灵活,听一句话要思索半天才能反应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他平静道:“在西南,出了点事,把我的年休假都用上吧,短期内回不去。”
院长一听他去了西南差点没把手里的茶泼出去,要不是看天气预报说暴雨已有停歇的趋势,西南地质灾害预警解除,他真想把这看着挺靠谱结果跟没长脑子似的小年轻骂一顿,最终勉强压住火,批准了他的假期。
祁嘉听见声音,低头给律所主任发了条消息,请了几天的假,到时候看看陈墨的情况再延几天··抢救室的红灯亮了许久,直到手机没了电自动关机,紧闭的门才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
付泊如猛地抬眼,步履稳重地走过去,可细看之下,他紧握成拳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五指指甲嵌入掌心,心骤然揪紧的感觉让他感受不到疼痛··“嘎吱——”·门缓缓打开,陈墨被推了出来。
·医生护士不带片刻的耽搁,径直将陈墨推进了重症监护室··各项仪器一同作用在他身上,管子插满了全身··付泊如跟祁嘉被拦在外面,只来得及匆匆看上一眼,祁嘉瞬间就红了眼眶,眼泪差点掉出来。
他从高中开始就把陈墨当成一辈子的兄弟,两人虽然上大学后生疏了,可当年的情分半点都做不得假,一通电话就能让他扔下手边所有的事赶赴西南··可这些年他的好兄弟又是为情所伤又是受各种打击的,现在又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祁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付泊如,憋了一肚子的话涌到嘴边,最终被他克制地按下去,拿出最应景的那句,低声道:“你不是问我他为什么会来西南吗”·第32章 ·icu的门突然被推开,医生走了出来,脸上是见惯生死的平静无波,一开口就把两人定在原地:“患者确诊为轻微脑震荡、急- xing -胃出血以及身体多处骨折,尤其是腰部受损较为严重,手术很成功,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不过仍需观察。”
陈墨这些年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大病小病堆积如山,这下倒好,借此契机一股脑地爆发,光是听着就让人心疼··祁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昏暗的楼道里骤然响起车轱辘快速转动的声音,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关,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瘫倒在地上,医生急忙跑过去,只听见她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说是里面躺着的那个是她老公,下班回家路上不幸出了车祸,两人正通着电话,没想到下一秒人就出事了。
女人说着说着嚎啕大哭,绝望的哭声响彻整个走廊,祁嘉深深地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icu的房门,陈墨还躺在里面不省人事··人这一辈子生老病死,自己毫无意识地在病房里闭着眼,或许觉不出什么,可关心在乎你的人在病房外提心吊胆,心里才是真的难受。
付泊如默不作声地站着,被雨淋- shi -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后背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双眼无神地盯着虚空中某个地方,嘴唇毫无血色,看起来像是个病人··祁嘉忽然就不忍心了。
那些掩盖数年的真相,就算要说也应该找个合适的时机,不该是现在··付泊如的一颗真心在陈墨小命堪忧的情况下显露无疑,那些旧事若是与他无关还好,偏偏一切最开始的根源绕不过他,如果这时候说出来,未免太过残忍。
医院没有供家属休息的地方,病房外的长椅勉强可以屈身··祁嘉把- shi -漉漉的外套脱下来,往脑后一垫,凑活着躺下来,瞥见付泊如还在那站着,叫了好几声他才有反应。
付泊如贴着墙坐到椅子上,缓缓闭上眼··从昨天到现在,他紧绷的神经就没松下来过,又淋了雨,现在太阳- xue -针扎似的疼,耳边嗡嗡作响,稍一活动就是一阵头晕目眩。
这要搁在平时,他肯定早就察觉出自己状态的不正常,可现在一颗心系在陈墨身上,根本自顾不暇··付泊如就这么坐着睡了一夜,第二天祁嘉早早睁开眼,一见对面坐着个人影吓了一跳,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是谁。
身上的衣服干得差不多了,但总透着一股难言的味,祁嘉坐立难安,来来回回在走廊上走了几趟,眼见太阳升起来了,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付泊如的肩,想把他叫醒一块出去吃个饭,顺便买几件干净衣服。
没想到这一拍,付泊如竟然一头栽下去了···祁嘉眼疾手快,慌忙按住他的肩膀,把人又推回去,借着亮起的天光看清了付泊如的脸色,这才发现他眉头紧锁,双颊透着一股病态的潮红,呼吸滚烫到惊人的程度。
一看就是发高烧,祁嘉倒吸一口凉气,跑去把医生叫来,就地给付泊如输了个液··付泊如昏昏沉沉一上午,稍一有睡意就猛然惊醒,直勾勾地看着icu的房门,生怕错过关于陈墨的消息。
祁嘉于心不忍,哄他说陈墨的情况好转了,让他安心睡一会,自己坐在旁边发呆,直到感觉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才回过神来··付泊如已经醒了,见他转过脸来,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昨天不是说要告诉我他为什么来这里吗”·得,人倒是清醒了,脑子也转过弯来了。
祁嘉搓搓脸,两天没刮胡子居然长出胡茬了,刺挠得手心发痒,他长舒了口气,直言道:“陈墨应该不想让我告诉你·”·“其实我也能猜到一点。”
付泊如的声音有点哑,“昨天我无意间看到了那个坟墓·”·祁嘉眉梢微挑,等着他接下来的话··付泊如看着正在输液的导管,片刻后说:“他是不是在这十年里……失去了某个特别在乎的人”·祁嘉抠指甲的手一顿。
感情是看到了坟墓没看到墓碑上的字··不过确实猜的八/九不离十··祁嘉撑着膝盖站起来,没回答他的问题,开口说:“等你好点了我再告诉你吧。”
不然怕你受不了打击··许是他话里的意味不自觉地透露出来,付泊如敛眉垂下头,盯着地面走神··祁嘉出去买饭不忘捎着陈墨的破手机,跑了好几个手机维修店才续过命来,一开机就是密码锁,祁嘉怕他昏迷不醒的这几天有人找,蹲在路边认认真真地猜了一会,愣是一个都没猜对。
算了,等会让护士带进icu用他的指纹解锁吧··回去的路走了一半,等红绿灯的时候看见一对小情侣卿卿我我地走在一起,祁嘉突然间福至心灵··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给付泊如打了个电话,一接通就张口问道:“你生日是几月几号”·付泊如没问他要干什么,平静地报上数字。
祁嘉低头一试——·……居然真的解锁了··他无言以对,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消息,估计一时半会也回复不完,于是加快了脚步去医院给付泊如送饭。
付泊如的针管已经拔了,正站在门前跟医生说话··祁嘉以为他们在谈论病情,没好意思过去打扰,仔细一听居然听见付泊如说要给陈墨转院··医生走后祁嘉凑过去问道:“转哪去啊江城”·付泊如接过他手里的饭盒,摇摇头:“当地条件最好的医院跟江城附院差不多,转去那。”
“哦哦·”这县城的医院确实有那么点落后,祁嘉挺赞同的,捧着陈墨的手机坐在一边挨个回消息··光是江城一中老师的电话就有几十个,其中还包括主任校长啥的,也是,今天是周一,学校正常上课,班主任突然无声无息地消失确实挺让人着急。
·祁嘉回拨了校长的电话,三言两语把情况交代一遍,听出校长将信将疑的语气,又把陈墨的病历拍下来发过去,这才获批了半个月的假期··别的来电他也一一回复,半晌后才松了口气。
付泊如已经吃完了饭,静静等着他开口··祁嘉瞅他这精气神也恢复的差不多了,清清嗓子,闭上眼把脑子里那些他知道的事按时间顺序捋了一遍,边想边忍不住鼻头一酸,陈墨这经历的都是些啥事嘛,一个比一个糟心,一个比一个让人难受。
他缓了许久,才说:“那个坟墓里埋葬的人……是他学生,大概是七八年前吧,陈墨眼睁睁看着她死在眼前……”·第33章 ·脚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一片虚无中飘来一丝刺鼻的味道,好像是消毒水··陈墨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这是哪·他要去哪·陈墨想停下来思考一下这两个问题,但手脚似乎不受自己的控制,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一步步朝无边无际的黑暗走去。
……·“你是新来的老师吗”·“我叫齐彩,上二年级,奶奶送我来的·”·“奶奶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最爱奶奶啦第二是老师你呀”·…·“陈老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哦,那天校长把我叫去办公室,说只要让他亲一下就会有糖吃。”
“为什么不让我跟校长说话呀他是坏人吗”·“陈老师,校长最近有点奇怪……”·“陈老师……他一直跟着我,我害怕。”
…·“陈老师,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了·”·……·齐彩·无数刺眼的白光从四周每个角落- she -进来,眼前的黑暗骤然被撕碎,陈墨下意识地偏头眯起眼,待看清所处的环境后,他像是被人捏住喉咙一样,冷汗瞬间布满全身,整个人僵在原地。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落叶被席卷着飞起,在空中停留片刻后,陡地坠落,摇摇晃晃地消失在乱石嶙峋的深渊··“齐彩……过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过来,到老师这边来。”
女孩身上穿着新买的连衣裙,两个麻花辫垂在肩膀上,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一双眼睛像月牙一样,陈墨之前总能在里面看到清澈灵动的光,可现在那束光熄灭了。
·她的笑容很怪异,像只提线的木偶,只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眼神像是死水一样,空洞灰暗··“陈老师,我要走啦·”她说··她的身体很单薄,静静地站在高耸的悬崖边,只一眼就让人心惊胆战,陈墨毫不怀疑一阵风就能把她吹下去。
“不……齐彩,你听我说……”陈墨的喉咙干涩到发紧,心脏似乎在嗓子眼跳动,让他连呼吸都控制不住,“如果你不想跟我走,那我留下来陪你好不好……我会一直留在这里,我保护你,不会再有坏人欺负你了,你先过来,我们慢慢聊好不好”·齐彩仍是笑着,摇摇头不说话。
额角的冷汗滑落在眼睫,眼前的视线变得模糊,陈墨不敢有多余的动作,他怕他任何一点类似于要冲上去的举动都会刺激到她··“齐彩”他真的快疯了,指甲无意识地嵌入掌心,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只要是你想要的,无论什么我都满足你,你不要冲动,你想想奶奶……”陈墨像是终于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眼神闪着希冀的光,“奶奶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的,你过来,我带你去看奶奶。”
“陈老师·”齐彩轻轻地叫了他一声··她低头看着脚下隐隐松动的石头,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了。”
什么……·陈墨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缓缓后退了一步··她脚下的岩石像是不堪重负一样,陷在泥土的一端翘起,岩石下附着的泥土几乎肉眼可见。
陈墨瞳孔骤缩,轰然用上头的血让他来不及思考,身体快于意识一步觉醒,他用尽全力跑过去,伸着手拼命想要抓住她的裙子,却终究扑了个空··裙摆离他的指尖不过分毫,像那片落叶一样蹁跹着在他眼前坠落。
齐彩面容模糊不清,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微微翘起,是真真切切的笑容··“陈老师,谢谢你·”·那声低喃伴随着无尽未能诉之于的叹息,飘散在空中,将还未来得及绽放便早已凋谢枯萎的生命画上了沉重的句号。
所有的力气倏然被抽尽,陈墨无力地跌在地上,方才下意识屏住呼吸的鼻腔一下子打开,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刺激得喉咙像是要裂开一样刺痛··五脏六腑剧烈地翻滚着,被一只无形的手碾压撕碎,所有的血液刹那间凝固冷却。
他张了张口,却只能发出不成语调的破碎的嘶哑声··齐彩……·陈墨颤抖地捂住脸,额头抵在坚硬粗糙的岩石上,滚烫的泪水顺着指缝滑落,悄然落在地上。
山崖深不见底,歇斯底里的哭声久久回荡··……·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开进山村,周围的人都在兴奋地交谈,对即将到来的支教生活满怀期待··唯有一个人格格不入,他抱着书包窝在最里面的车座,双目无神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有人拍拍他的肩:“嗨,同学,你是哪个系的”·陈墨没有转头,依旧是看着窗外,平静道:“中文系·”·他明显一副不愿意搭理人的样子,那人耸耸肩,不再自讨没趣。
陈墨闭上眼,自动屏蔽耳边所有的声音,意识渐渐陷入混沌,他隐约听见不绝于耳的风声,海浪拍打礁石的空旷声,还有深夜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他本该顺遂无忧的一生突然被一通电话搅得天翻地覆,让他在泥潭越陷越深的同时,却难以生出丝毫埋怨。
不对……·不是那通电话··那些嘈杂的声音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身后传来脚步声··年轻时的付泊如面庞稍显稚嫩,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朝他走来,瞳孔中倒映出他的身影,轻声道:“等我回来,我们就见见父母吧。”
陈墨笑着揽住他的脖子,环顾四周没有人,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好·”·不远处传来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只不过两人只顾着耳鬓厮磨,并没有听见。
  ……·大巴车前方的路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所有的光景飞速倒退、扭曲,逐渐演化出十年前江大校园的某一角··夏末的风清凉宜人,裹着清新潮- shi -的水汽扑面而来,陈墨快步行走在熟悉的小道上,胸口却有些闷得透不过气。
他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一切好像开始得更早一些··第34章 ·生日过后陈墨就忙了起来··他平时虽然不务正业,但关键时候还是很有眼色,一到考试周就一头扎进了图书馆,在朗读室一背就是一天,板砖一样的专业书硬是让他在一周内啃了下来。
除了学习还要交接社团的工作,陈墨大二的时候一时脑热办了个读书社团,本以为这半吊子社团最终会被撤销,没想到居然吸引了不少人,一年内发展成了有模有样的校级社团,他这个立派掌门人甚是欣慰。
把一切都解决妥当后,陈墨心安理得地当起了甩手掌柜,学业之余跟他的小男朋友谈情说爱,每天鬼混到十点多才回宿舍··老高对此见怪不怪,已经习以为常了,不过每次见到陈墨抱着手机傻乐,都会忍不住嫌弃一句:“瞧你那点出息。”
陈墨矜持地表示他就这点出息··付泊如那边跟他说了晚安,嘱咐他早点睡,明天还要考试··陈墨听话地关了手机,翻身平躺在床上,睁眼盯着黑漆漆一片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他对考试从不感到紧张,可偏偏就是睡不着··一闭眼,脑子里就是各种有关付泊如的事··那些两人相处过的画面像是开了二倍速,走马观花似的播放了一遍,快到让陈墨来不及定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溜走。
·像是在预兆着什么··……·期末考试的战线拉得史无前例的长,上一门跟下一门中间能隔个四五天,让人想放松又悬着一口气··好不容易中文系考完了,医学系那边还没结束。
陈墨叼着巧克力冰棍坐在栏杆上,低头问付泊如:“你不是要出国留学嘛,期末考试就不用那么认真了吧”·付泊如站在地上,原本想抬头看他,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笑了笑:“我父母明天要来看我,总得做个好好学习的样子。”
付泊如的父母经常飞往世界各地出差,每次要走前都会来学校看看儿子,陈墨知道这回事,点点头,又问道:“你的gre考试成绩什么时候下来”·“快了,就在这几天。”
“哦·”·陈墨闷声咬了口冰棍,情绪明显有些低落··付泊如一出国就要八年,甚至更久,诚然可以手机视频通话,但总归比不上朝夕相处,陈墨郁闷地把木棍往脚下的垃圾桶一扔,偏了,没进。
他顿时更郁闷了··付泊如弯腰拾起来,帮他扔进垃圾桶,转过头对他说:“下来·”·陈墨两条腿晃晃悠悠,哼唧一声:“不下·”·“下来,我背你。”
付泊如说··他站的位置在陈墨的正下方,陈墨一跳就能跳到他背上··“我怕我把你砸趴下·”陈墨知道他这是有意哄自己开心,忍不住弯了嘴角,“一边去。”
付泊如没动,双手撑着大腿,背对着陈墨招了招手,“我接得住,下来吧·”·“那我来了啊·”·陈墨这么说着,还是有点犹豫,他倒不怕付泊如接不住自己,那样顶多摔一下,他是怕自己把付泊如的腰给砸坏了。
陈墨找准位置,打算如果等会攀不住付泊如的肩就果断撒手··他眼一闭心一横,身体腾空一跃——·被稳稳地接在背上··付泊如稍一踉跄,笑他:“你怎么比之前重了”·陈墨正怀疑他是不是后背长眼了,闻言两条胳膊随意地搭在他肩上,趴在他耳边问:“之前”·付泊如耳廓感受到他- shi -热的气息,勾住他腿弯的手一紧,头往另一边侧了侧,简洁道:“过生日那天。”
过生日那天……·陈墨耳尖一红,把头埋进他的肩窝··午后的校园人影稀少,两人待着这处地方又偏僻没监控,陈墨在付泊如背上爬了一段时间,热得受不了了才蹦下来。
付泊如下午有考试,看了眼手表要走··陈墨拉住他的胳膊:“哎·”·“怎么了”·陈墨本想说祝你考试顺利,又反应过来这话没什么必要,付泊如成绩一向优秀,再说这考试对他而言可有可无,于是松开了手,“没什么。”
付泊如没动,抬手把他嘴边沾的一点巧克力渣抹掉,想了想说:“等我拿到offer我们再一起去一趟海边吧·”·陈墨笑着点点头:“好啊。”
-·可真到了那一天,陈墨却开心不起来··两人还是约定在了这个地方,天凉爽了些,没那么热,陈墨这次没坐在栏杆上,蹲在地上揪了根草拨弄蚂蚁。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付泊如走到他身后,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勾唇笑了笑,把冰凉的冰棍往他脸上轻轻一贴,陈墨当即就激灵一下子··“嘶……”陈墨站起来顺其自然地接过冰棍,撕开包装咬了一口,舒服得眯起眼。
“我下个周就走·”付泊如说··巧克力脆皮掉下来一块,融化在地上,不一会儿招过来几只蚂蚁··陈墨瞬间呆滞的瞳孔动了动,眼睫黯然地垂下来,突然觉得嘴里的巧克力索然无味,错开眼看向树上吱哇乱叫的蝉,没吭声。
分别是必然的,他很早就知道··陈墨觉得自己这样有点矫情,付泊如只是暂时离开他,又不是分手,更何况被顶尖名校录取这种事,怎么说也应该开开心心地庆贺一番,而不是让对方对着他满是负面情绪的背影沉默。
他强提起嘴角,舔了口化了一手的冰棍,语调轻松地说:“恭喜你啊,等拿到奖学金我请你吃饭·”·付泊如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巾,有点皱,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没敢用来给陈墨擦嘴,垫着手指拿走他手里的冰棍,扔进垃圾桶,“都化了,别吃了。”
手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强撑笑容的感觉更不舒服,陈墨的情绪找了个理所当然的发泄口——“你扔了干嘛我还没吃完呢。”
付泊如心道我看你也吃不下去··不过他没说出来,拉过陈墨的手,用干净的纸边细细擦拭,尚未干涸的巧克力在纸上粘了一小片··陈墨直视着他,付泊如认真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本就好看的眉眼更显深邃。
指缝间的碎渣擦得差不多了,微蹙的眉心舒展·陈墨的心突然就静下来了··他主动牵住付泊如的手,那张污渍斑斑的纸巾飘然坠落,陈墨默了片刻,话不过脑子地问了一句:“你走后……会想我吧”·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话太矫情了。
“会,你呢”·“我也会·”·两人缓缓对视,陈墨扑哧一声笑出来,捂着肚子笑得泪眼婆娑,心里那点郁结散得一干二净。
付泊如也笑了,等他缓过来,轻声道:“等我回来我们就见见父母吧·”·陈墨乌黑的眸子- shi -漉漉的,里面似乎有光点闪了闪···林子里静谧无声,无人知晓他们在这里。
陈墨大着胆子凑上去,在他侧脸留下一个吻,正要起身,又被付泊如按住后颈,吻最终落在了唇齿间··不知过了多久,陈墨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脚步声,知道是有人来了,后退一步跟付泊如拉开距离,他的嘴唇光泽潋滟,气息不稳地小声说:“我们去别的地方吧。”
……·当晚陈墨回到宿舍,啃着苹果跟老高扯东扯西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嗡一声振动了一下··他摸过来一看,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验证消息。
老高正说到兴头上,见对面的人脸色瞬间苍白,像是被什么定住一样一动不动··他好奇地凑过去,陈墨猛然惊醒摁灭屏幕,可还是晚了一步··老高一脸呆滞地看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是付泊如的父亲,你就是那个陈墨·第35章 ·手机在他手里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能滑出去··陈墨闭了下眼,良久后才睁开,低着头站起来,起身要往外走。
老高哑然许久,见他要出门,顿时反应过来,上前拉住他:“这么晚了,你去哪”·去哪·陈墨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他只是觉得四周的空气骤然压缩,闷得他喘不过气,他想出去透透气··宿舍其余几个舍友正凑在一起打游戏,察觉动静抬头问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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