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时雨+番外 by 长路远歌(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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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时雨+番外 by 长路远歌(6)
·“那你就给我滚”·这话像给他判刑一样,沈浔拳心紧握,僵直站了一刻,勾起一个惨绝的笑:“走就走……我告诉你,我就是生成这样了,你们也脱不了关系”·口不择言地,一身刺全都亮了出来,他转身就走,踏着沉痛的步伐,一路不回头。
他出了家门,人还没进电梯,身后的门就砸上了,像另一次掌掴,一点不留情··但他觉得自己没错,理直气壮·他没做什么过分的,他只是喜欢一个人,要说有什么错,那大概就是不该早恋。
气冲冲地出了门,四下走动,他才发现自己没地方去·没有朋友,没带身份证,连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都破天荒地关门了··他那一腔怒火蔫蔫地平息下去了,顺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好像沙漠里的独行者,越走越苍茫。
夜里下着雨,吹来一阵凉风·路边醉汉踢开拦路的野狗,又啐又骂:“呸,呸丧家之犬滚开”·骂得他狗血淋头。
也不过是喜欢一个人··也不过是勇敢了一次……·爱情不应该是人世间最自然最美好的感情吗,他们也不妨害别人,为什么就不可以被接受呢·他走进城市漆黑的角落,才知道中央公园里游荡着多少无家可归的人。
有多少人,男人,年轻的老的,各式各样的,向他吹个口哨,递个媚眼,小弟,我们都一样,一块儿玩吧……多少灵魂在黑夜里沉沦··一个深渊向他张开了巨口,他头也不回地跑,不顾仪态,踉踉跄跄地疯跑。
他们的爱干干净净,不是这样的……不脏的,也不是有病的··口袋里还有一点现金,他在黑网吧通宵了两天,昏昏沉沉,盖着污脏的毯子,眼睛都失了神。
直到那毯子被人扯了扯,他躺在空调底下,身上一片彻寒,一个激灵,才把灵魂换了回来··再看来人,留着寸头,唇下一颗小痣··他瘪着嘴唇,一下泪如泉涌,抱着那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人引颈侧目而视:“隐仔,我没有家了”·时隐的心被一片一片地撕开,沈浔哭得他好痛。
他头发乱糟糟的,也长出了胡茬,杀死昔日那个满身正能量的男生,只用了两个晚上··时隐好不容易把人半扛半拽地带回小阁楼去,沈浔又是高烧昏迷了好久,醒过来时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隐仔……”他嗓子冒烟,都快发不出声音··“我在·”·“你在……”苍白的手抬了抬,好容易握住了,暖暖的。
他又昏睡了,再醒来时面前放着时隐端来的一碗热粥··“食粥记的·”时隐说,“看出来你喜欢,所以专门给你多要了蘑菇,还热呢,尝尝”·沈浔一边把热粥咽下肚,一边慢慢整理着思绪。
脑袋有点沉痛,但他清醒了不少··“我跑出来多久了”他问··“我前天晚上找到你的,到现在已经快四天了·”·“哦。”
沈浔应了一声,四天,比他想象中的少点,“你怎么发现我不在的”·“你不来上学,你妈来学校找我……”时隐顿了顿,后半句话吞了下去,“……然后我就找你啊。”
沈浔料想楚倩没说什么好听的,蹙着眉,眼眶又发酸:“对不起,拖累你了·”·“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说什么拖累啊·”时隐沉默了一会,握着汤匙的手有些颤。
他垂下眼不看沈浔,“你后悔吗”··“后悔,特别后悔·”·汤匙啪嗒落下去··沈浔一抽鼻子,目光闪闪的,继续说:“我现在特别悔,特别恨,我怎么没晚几年遇见你,我现在这么窝囊,都没本事护好你。”
“不怪你,真的·”时隐也哭,靠过去轻轻抱着他,“你不悔,我就真的真的已经很满足了·”·他们又在一起了,温柔,却又抵死缠绵。
事后时隐拨开沈浔潮- shi -的刘海,温声说:“浔哥,该给家里打个电话了·”·逃避大抵有个限度,沈浔“嗯”一声,认命。
电话没响两声就被接听了,沈艺衡的嗓音被他有意识地压抑着,愤怒混着焦心,粗砾地摩擦着鼓膜:“你想通了”·沈浔咬着舌头,没回答。
没想通,他不可能想得通··沈艺衡到底还是担忧更甚,放弃了这个问题:“你在哪”·“……在他这儿·”·沈艺衡哼声,情绪反复揉捏压抑:“好,好得很,情深义重。”
时隐握了握沈浔的手,要他别激动··沈浔心里发麻,再不像平时一样感情充沛,静静地说:“你想说什么”·沈艺衡叹一口气:“你还小,你看不清自己的感情——出国静静吧。”
“去哪”沈浔一下急了,使劲抓着时隐的手··“英国·”·“不去”·“小浔”是楚倩的声音。
“妈……”他顿了顿,固执地还是那句话,“不去,我不能去”·“你怎么不能去”沈艺衡怒了,“为了那小混蛋”·“你他妈的别乱说”沈浔跟着怒吼起来,时隐心里猛地一痛,死死抓着沈浔的手,对他不断地摇头。
越是这样,情况就越是糟糕··他心里一直觉得,是他自己怕冷,自私地把别人儿子拖进深渊陪他,所以怎么骂他都活该,就是别再吵了……·“你听话,出去好好想想你才几岁啊,你懂什么爱情毁你前途的爱能叫爱吗”沈艺衡一点点平静下来讲理,“你先去吧,学校在申请了,大伯一家在那边会照顾你的。”
沈浔仰头靠着枕头,两行清泪流下来·他知道,他这一去,少则三五年,多则……就再也回不来了··他重复呢喃着:“不去,我不去……”·电话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好像绝望的心跳,越来越平缓。
不知过了多久,沈艺衡的声音再度传出来,又是命令又是祈求:“佛美,你去不去”·……·时隐觉得天都暗了·再没有余地了,他绝对没有理由让沈浔为了他放弃这么难得的机会。
从前沈艺衡和楚倩连画具都不想让他碰,这会儿好了,全面解封·画画吧,雕刻吧,做一辈子艺术家,想怎么搞怎么搞··代价是放弃时隐··天平倾斜了,压得好痛。
沈浔抱着时隐,泪眼婆娑:“我不去,我不去……我不画了,一辈子都不画了·”·时隐由他抱着,僵得像个木偶,动也不动,心里却不停地再说:你去吧,你去吧,求你一定要去。
不知道天怎么黑的,又是什么时候变亮的,一早被闹铃催下床,那两人眼下都是青黑的,眼球充着血··洗漱完,时隐终于打破了沉默··“浔哥,其实也不过三五年。”
沈浔木然地偏头看着他··“不过就三五年,离我们这儿,也不过就一万里·”时隐咬了咬唇,“我们也不是没分开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沈浔动了动麻木的嘴唇:“你想说什么”·“你不会连这点信心都没有吧”时隐脸上勾出一个笑来,“通讯那么发达,我不相信我们熬不过来。”
沈浔眼睫动了动,恢复了一点神采··时隐接着说:“你去吧,多难得啊·你要不去,我一辈子在你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他轻轻摸索着沈浔的手背,“你先去,我慢一点。
我会好好努力,考个好大学,争取个交换的机会,我去找你·”·“可是……”·“没有可是·”时隐咬了咬唇,“其实你迟早也要飞的对不对即便不是现在,你一直往前走,我会……”·我会追不上的。
我会走丢的··可是我也会努力追着你的··时隐把话都吞在肚子里,嗓子里堵着眼泪:“你去吧浔哥,我们已经没得选了”·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说动了,沈浔慢慢垂下头,蹲在他面前,哭也哭不出声。
他嗓子发紧,痛得张不开嘴,只一下一下地捶着自己··“你,”他哽咽着,咬着舌头,“为什么,要这么好……”·时隐拉开他的手,开起玩笑:“我不好,那你岂不是眼光很差”·“我们好好在一起吧。”
时隐说,“给家里回电话吧,要不然机会不等人,我就白煽情了·”·第63章 ·出国的事就这么定了,沈浔先去读一年语言预科,一边申请学校。
家里是允许他学艺了,至于上哪所学校,那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他回四中办手续,一路上有人戳戳点点,他方才知道他和时隐的事已经做实了,传遍了··原来这件事只是疑云的时候,大家尚可玩笑了之,等做实了,大家的态度就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有些只言片语的,他听了只觉脊梁骨发寒·倒是李旭义气,堵在校门口,狠劲儿都使出来了,指着鼻子就开始警告:“再给我胡说一句,老子弄死你”··他骂完也不看沈浔,眼里滚着泪:“你滚呐快点儿,别再回来了”·办了手续,老李轻拍他的手,话说不出来,摆摆手叫他去了。
等人走了,茶水蒸腾的雾气中飘出一句重重的叹息:“糊涂啊……”·孙莉在班上发了卷子小测,刚出教室便见到沈浔··她把人拉到一旁,好好握了握那双手,眼神软软的打量过他,叹了半晌:“好小子啊……”·沈浔眼睫轻动:“你不怪我”·“怪你什么”·“怪我胡闹。”
“我和大林早些看出来了,也没插手,现在想来是我们的错,也没提个醒·”孙莉说,“但这种事又有几个人清醒你就得吃这个疼,这辈子才算有滋味。”
她吁一口气,“不过就是太苦了啊,我心疼·”·穿堂风掠过灰白墙壁,刮着他的脸色,白里带青·沈浔的视线转向教室,透过玻璃窗,直愣愣地钉在某一处。
·彼时时隐正埋头做卷子,沈浔看到他又给自己打了耳洞,四五个戳在耳骨上·两个黑色耳钉泛着白光,上边挂一个's',下边钉一个'x'。
是把要自己弄得千疮百孔,全部打下沈浔的记号··惨淡的灯光之下,时隐的眼睛蒙着一层淡灰的薄膜,盯着试卷,一眨一眨··那眼珠好几次往窗户的方向滑过来了,主人终于看到沈浔,打起精神,冲他笑了笑。
孙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知道他在看谁,只说:“不用担心他,他心脏可强大了·”她转念换了轻松的语气,“我和大林异地恋的那些年,打个电话都要上上下下转告一圈才能接到,你现在怕什么”她说,“未来还长,你们会在一起的。”
“通讯技术那么发达……”沈浔重复着这句话给自己打气,“我们会撑过去的·”·沈浔走的那天,时隐请假去机场送他。
准确的说,是请的霸王假,作为一个高危敏感人物,老李不让他出校门,给他记一大过··楚倩也去了,见了时隐也不说话,嘴巴抿成一条直线·沈浔抬起一双垂死的眼睛,怨怨地盯着她。
她招架不住,摆摆手,让两个人单独说会儿话··时隐在他旁边坐下来:“浔哥,你过去要好好准备考试,不许考不上·”·“我会好好考上的。”
“嗯——意大利气候好吗”·“应该也就那样·”·“菜好吃吗”·“可能吃不惯吧。”
“哦·”·几句下来竟然就没话了,这其间有多少架飞机起飞降落,破空声拉出空阔无力的线条,去留无痕,一笔了结了多少过往··这时候似乎每一句话都在倒数,说一句少一句。
时隐叹一口气,到底还是舍不得,伸出手去··那两只手骨节苍白,冰凉凉地握着不放,皮肤捏红了,好像要把身体所有的热度都顺着那十指传给对方··时隐又问:“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大概过年吧。”
沈浔耸耸肩,说实话,他都不确定过年的时候沈艺衡会不会允许他回来··“那也不过就那么七八个月,”时隐突然笑了,“好像也不是很久。”
“是不太久……”比起三五年来说··“这样每年至少可以见一次呢·”时隐掰着指头开始算,“过了下学期,高三,大一,我听说最早大二就有交换的机会了,你就等我两年半好不好”·这话钻得沈浔心里疼。
别说两年半,刚尝过那三个月的苦头,两天半他都心疼··两年半,在他们分开的这段时间里,足够发生太多的事了··其实时隐还把他们这场跋涉的时间缩短了,事实上远不止两年半。
他们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被允许,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来自未来的大雾一下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沈浔抬手,轻轻抚了一下心脏的位置:“可我不想等。”
“浔哥别这样·”时隐别开脸,“别逗我哭,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不能是哭着开场的·”·登机时间临近,沈浔迟迟不动,广播都开始找人了,那声音空空地掠过整个大厅,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乘坐3U501号航班的旅客,您的航班将于三十分钟后起飞”。
“请还没有登机的旅客尽快登机·”·“请乘坐3U501号航班的沈先生……”·楚倩看了看表,一脸沉郁地走过来:“浔浔,该走了。”
好像满世界都在催他分手··时隐拍拍他的手背:“你去吧”·“嗯·”沈浔应一声,目光留在时隐身上,柔柔的,像支画笔,一笔一笔细细勾画着时隐的神态,然后一刀一刀刻在自己脑海里。
他那幽黑的瞳仁里酿着一柸浓情,深不见底。·忽然,他把外套一抄,撑在头顶,挡住自己,也遮住时隐·世界黑了,他恶犬一样,执拗地咬住了时隐的嘴唇·对方也不客气地迎上来,相互撕咬索取,来势汹汹,直至唇间漫着咸腥味。
是血,是泪,滚烫地煎着心肺··楚倩眼睛都看直了,捂着嘴,眼泪扑朔不止,是惊惧也是震撼··那个吻也不过持续了一两秒,因为再继续就会情绪崩盘。
沈浔抹了一下嘴唇,笑了:“我走了”·时隐也笑:“一路平安·”·沈浔拉下衣服,起身看看他妈·临别之际,他再怎么混账,这会儿心里也是软的,软得发酸。
那双眼睛眨巴一下,眼里怨气怒气便全散了···他站在楚倩跟前,比她高出了一个头··“妈,我走了·”·楚倩痴痴点头,喃喃道:“去吧,去吧……”·他只留下一个孤直的背影,脚步不太快,迷迷茫茫的。
他一路走,楚倩一路跟,而时隐站在原地不敢追,只觉得机翼镀着的那一圈亮光好严酷好刺眼,匕首似的··沈浔很快就混迹到人群里了,等人过了安检,楚倩才突然喊了一声:“小浔”·那声音有些走样,揪住一只将飞的鸽子。
沈浔回头,楚倩说:“你要记得你还有个家”·一个人在外边要好好的,实在不行,就回家吧……·沈浔在远处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潇洒地挥了手。
飞机飞了二十个小时,辗转落地·就此,他单枪匹马闯入另一个世界,如水上浮萍,归期不定··这两人如胶似漆了几个月,突然一分开,心里空落落的没有着落。
突然间,时隐变得很沉默,埋首书海,像个书虫··全校学生没一个和他说话,只有李旭,心还不在学习上,天天抱着篮球找时隐:“哥,打球”·时隐都懒得理他。
李旭就不依不饶,一直催他:“不打球不运动要长胖的,看书要近视要脱发的,你就不怕沈浔回来不要你了”·时隐抬眼瞥他:“就你话多。”
李旭不乐意了,他本来了解时隐的脾- xing -,不会死缠烂打,但没办法,沈浔说要好好陪着时隐,有什么情况立刻报告·他觉得自己现在是身负重任的间谍,马虎不得。
·于是他把球一扔,架起时隐就走:“不打球也行,- cao -场上跑两圈儿,发发汗·”·说的是跑两圈,他挂着耳机,迈起腿来就像放空了一样,狂奔不止。
李旭在后面追,直跑得大汗淋漓,呼吸混乱急促·时隐瞧着那橙色的夕照,一直跑一直追,意大利在西方,他冲着西边跑··绕了几圈,他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李旭在他后面,上气不接下气:“我- cao -,你他妈疯了,要学夸父”·时隐挥一把汗:“没事了,快追上了……”·他找地方坐下来,趁李旭去买水,把手机掏出来看看。
早晨沈浔给他发了早安,这会又发个晚上好,他寻思着这会儿意大利肯定不是晚上·顺着这个思路,沈浔早上六点发的早安应该也是那边半夜发过来的··【晚上好。
】·他戳过去一条消息【你昨晚熬夜呢】·沈浔回复说没有··【那就别半夜发早安,你自己起来了再给我说·】·时隐有点心疼,这个傻子,跑到国外去了还想营造一点他就在身边的气氛。
沈浔发个傻笑表情包说知道了·他对着时隐,话总是说不完·他一个人在国外,没什么朋友,也懒得社交,每天对着手机却和个话唠似的··没用多久,时隐就能在脑海里画一张沈浔所在街区的地图,哪里有超市,哪里有药店,哪里有餐馆,甚至酒馆哪天打折他都知道,好像他也住在那里一样。
李旭买完水回来就看见他哥对着屏幕傻笑,他纵了纵鼻子,有点嫌弃:“谈恋爱谈傻了·”·时隐突然抬头看他,那眼神可精明了:“不像你,都没人让你傻一傻。”
李旭气得要当场去世··这学期期末,时隐迎来了第一次市统测·他的成绩一向很好,这次却发挥很失常··孙莉沉默着分发成绩单,把他单独叫去办公室。
教室里又在议论了,说他的成绩果然是假的,沈浔一走就露馅··孙莉还是倒了杯水给他,叫他坐下慢慢聊:“你平时作业也挺好的呀,考试怎么回事”·“不知道。”
时隐摇头,他只隐约觉得那一天一进考场就胃痛··“最近不舒服吗”·“有点吧·”·孙莉叹一口气:“可是你要加油啊,你自己是有目标的吧”她避开沈浔不谈,“你要向着那个目标奔去。”
“知道了·”时隐蹙眉,指甲抠着纸杯的杯底·他一刻也没忘记朝那个目标奔去,只是他好像过于想要做出成绩了,以至于考试的时候好紧张,一进考场就胃痛。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考前综合征··“好好努力吧,”孙莉拍拍他,“只有一年了,不能松懈·”·这些话轻飘飘的,落下来好像有千斤重。
那天回去以后,时隐犹豫了好久才给沈浔打了个电话·最近沈浔的课程紧,进了画室就如同进了深山老林,联系不到·他们学艺的讲究灵感和状态,沈浔要准备佛美面试的作品集,时隐也不想打扰他。
可他心里憋得慌·明明每天都好努力了,成绩还越来越差,他都要自闭了··电话拨出去半天,忙音不断,始终没人接·时隐打了两个就放弃了··他趴下来盯着乱糟糟的草稿纸,呢喃道:“沈浔,你又不理我……”·临近子夜,沈浔才回了一条消息,问他睡了没。
时隐才打完“没有”两个字,那边看见在输入,就直接打视频过来了··“崽,你怎么了”沈浔说,“刚才上课,没接到电话。”
时隐心里憋着一包话,这会错过了时间,又懒得再说了·他笑了笑:“没什么,就想你·”·“我也想你·”沈浔能看到灯光底下时隐的一个虚影,似乎人不太精神。
他说,“要高三了,真的那么苦吗”·“也不是,就是有点累,”他顿了顿,“成绩浮动有点大·”·沈浔隔着屏幕,又心疼又无奈:“嗯,那怎么办抱抱你”··时隐跟着他重复:“抱抱。”
“亲亲·”·“亲亲·”·对着镜头嘬一下,心里像是踩着高空绳索,慌乱而不踏实·隔那么远,亲亲抱抱都只能用嘴巴说,好没意思。
“宝,你要加油,我帮不上你什么,但是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我真的好想你呀……”言语越说越无力,沈浔心里泛酸,他真的没办法了,他只能为时隐做这些。
他低声呢喃,不知道是叫给自己还是时隐听,“宝宝……”·“要不……”沈浔想了想,“这样吧,我以前在附中有些朋友,去年毕业了,成绩挺好的,我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帮你补习”·“别了吧。”
时隐说,“我知道你那几个朋友,一帮势利眼,你一走他们就不理你了,我不要你现在去求他们·”·“那你出去找老师,钱的话,我们一起努力,打工攒。”
“算啦,你没道理这么做,多累啊·”他半开玩笑,和沈浔说,“其实我成绩也没那么差·要不我以后考外国语吧,意大利语·”·“那你可抓紧,好一点的外国语学校都不容易考呢。”
时隐把笔一扔,伸个懒腰:“是啊——但那样我就可以听懂你说话了·”·和手机谈恋爱有点苦,但每一天他们都在朝着彼此奔去。
第64章 ·冬天的佛罗伦萨- shi -冷,和当初那个南方小城一样,冷空气氲着,入骨的寒··沈浔在咖啡厅打工,下班时天早已黑尽,他撩起围裙擦擦手,换好衣服,关了店门走出去。
外边没有暖气,冷得他抽抽鼻子·他打工好几个月了,钱倒不是用去吃喝玩乐,而是全部攒下来,准备汇给时隐·尽管他很有可能不会接受··沈浔初来乍到,语言学了个半吊子。
房东是个和气的老妇人,只可惜交流不了几句,今天圣诞,他开门冲她笑了一笑··房里聚了一家人,舞跳到半夜,歌声和着暖气一直飘上二楼··沈浔像个局外人,一路轻轻飘到楼上去,谁也不打扰。
他有点困,但还不能睡觉,埋头在一堆设计稿中,对门外的事情充耳不闻··突然房门响了,他把耳机取下来,一开门,是这家的小男孩儿送来了一块潘纳多尼。
意大利人的圣诞少不了潘纳多尼面包,沈浔笑了笑,他不过圣诞,但是grazie,谢谢了··他手上沾着铅灰,托着碟子把蛋糕放到一旁,坐回桌边··桌面稍微有些混乱,横七竖八躺着几块木头,桌上黄灿灿地浮着一层木屑。
旁边堆着一堆设计稿,一共有十八张,每一张都画的同一个人··他想在来年春节之前把这些礼物赶制出来,秘密邮寄给时隐·刻刀搁在手上,指间磨出了厚茧,割着不痛。
那刀尖凝着点情,越是想念,时隐的面容却越发模糊起来··七个月没见了……·楼下的欢闹声吵得他头痛,他算算时间,忍不住给时隐打了电话··那边似乎还没起床,光线灰暗,揉着惺忪睡眼。
一开口,嗓子又松又软:“浔哥……”·沈浔把视频通话划出去又看了一遍日历,确定今天是周末,才松一口气:“睡懒觉呢,懒虫”·“嗯——昨晚熬夜来着。”
“学习吗”沈浔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像个老父亲似的,但除此之外,他也说不出别的··“嗯,还能干什么”·“早睡早起。”
“晚睡晚起·”时隐笑了笑,问他,“你大半夜的视频,是出了什么事吗”·“没什么,”沈浔闭了闭眼,“冬天容易养膘,就是突然想看看你有没有长胖。”
时隐在那头直笑,指了指怀里:“我没胖,公子倒是胖了·”·“啧,小破猫抢我位置”·沈浔不在,这么久以来陪在时隐身边最久的就是公子。
都说猫是无情的主子,但公子不一样,它好像看出来时隐不开心,变得比平时更黏人了,每天晚上都要溜上床挤着睡··其实傅芷柔走了以后他身边就没什么人了,李旭虽然要好,但没心没肝的,很难体会时隐的情绪。
孤独的时候,公子会凑过来舔舔他的手心,温温热热的,一下就治愈了··某种程度上,公子像是时隐心头的另一个傅芷柔,他对它万般依赖··这两人又是你来我往地聊了好一阵,聊到那边天已大亮,聊到楼下的音乐停了。
“元旦回来吗”时隐问··沈浔就怕这个问题:“不回了……”·“春节呢”·“……还不知道。”
他来这里以后家里除了每个月打钱以外,不怎么管他,也没说春节要不要给他订票·他想沈艺衡大概还在气头上,花了那么多年培养的儿子不愿意听他的话,到头来还公然出柜,没一样不和他唱反调的,换谁谁不气。
他来这儿,多半有点流放的- xing -质,不过也乐得自由·沈艺衡一来没有心力,二来也自信他出国以后就会和时隐断掉,所以也很少提起出柜的事儿··时隐沉默了一阵:“浔哥,我真的从来没这么感谢过现代科技。”
沈浔这只风筝到底是飞出去了,但线还在时隐手里呢,风沙没把它磨断··沈浔闭着眼睛,听见听筒里细微的呼吸声,好像那人就在身边·他半梦半醒,张嘴呢喃:“崽,我好想你啊。”
楼下的圣诞晚宴结束了,客人们回家去,门一开一关,只剩铃铛作响,叮当有声,散在风里萧萧的···过了元旦,沈浔把最后一个木雕雕好,刚准备一并送去邮寄,一开门却是遇上了意料之外的人。
沈艺衡来欧洲出差,回去前拐了个弯来意大利,也没提前通知,突然就出现了,偷袭似的··沈浔在异国他乡突然见到亲人,心底一热:“爸……”·他把沈艺衡请进房间里,对方打量了一番:“看来过得还行。”
他瞧着桌上那片混乱,蹙了蹙眉:“让你学的你不上心,弄这些倒是拼命·”·“……”沈浔不想吵架,略过这个话题不谈,“我妈好吗”·“你还挂着她呢”沈艺衡话里夹着责备,“也不知道多打打电话给家里。”
“打回去你会接”·沈艺衡移开了视线:“我忙·你妈就是太宠你了,男孩子冲闯一点好,她忧虑过度了·”·沈浔蹙了蹙眉。
“有些不舒服,不过吃了药稍微好一点·”沈艺衡绕至桌前,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摘掉手套,捻起他那些稿子看了看,“画的什么”·“……男朋友。”
沈艺衡脸冷了:“还在胡闹”·一阵冷风扇过来,画稿一下被拍在桌上,咔擦一声响·沈浔下颌紧绷着,不说话··沈艺衡步步紧逼:“还在联系”·“……”·“手机拿来。”
他一手撑着桌子,向沈浔伸出手,看也不看他··见人没反应,他暴呵一声:“拿出来啊”·沈浔咬牙:“你做梦。”
“你”沈艺衡那只手又扬起来了,青筋直跳,最后倒也没落下去,而是抓起了一个木雕小相··“你别动”沈浔去抢。
“还弄这么个玩意儿你是昏了头七个月了,还没断”·沈艺衡气得发颤,隔那么远,物种都能隔离,怎么还断不了这两个人呢·他冲到窗边,哗啦一下拉开结冰的窗户,抬手就扔。
“沈艺衡你疯子”沈浔急得喊了他爹的大名,红着眼睛飞奔下楼··楼下积着雪,让铲雪车铲到路旁,堆得高高的。
他顾不得那么多,冲到车前把车逼停了,然后在一顿咒骂中伸手进雪里一通乱翻··雪里裹着残枝,手掌上戳出几个红点子,但手冻麻了,不会痛··他宝贝似的裹紧那一个小木雕,抬头瞪着他爹。
隔那么远,那眼里的水气却明晃晃的,犹如一把匕首清晰地刺向沈艺衡··沈艺衡的身体不自觉僵了··他就不明白了,养个儿子有什么用,要什么给什么,路都给他铺好,到头来却发现那是匹不驯的狼狗,管不听,还反咬一口·他本来在床边翻到了沈浔的手机,此刻看着那消息弹窗,清一色的“男朋友”三个字堵得他脑仁都要炸了。
·他指头在那红色按钮上抖了又抖,最后却也没删除联系方式,而是用力把手机往地上一砸··屏幕咔擦一下断了··这父子俩不欢而散··经过沈浔身边时,他听到一阵沙哑的嗓音:“我什么时候能回去”·“想清楚了回去。”
沈艺衡说,“过些日子你妈来照顾你·”·这就等于归期无期··沈浔在意大利的生活费受到家里有意识的限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手机一砸,换不起新的,一修又修了好几天。
再开机的时候才看到时隐发的99+消息··“我放假了,带公子出门散心·”·“今年元旦瑾峰山的烟花很美,去年放的时候我们在干吗呢”·“浔哥在忙吗”·“期末考成绩不太好,有点急。”
“一星期没理我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你回消息呀沈浔”·“你怎么了你别不理我啊…”·……·沈浔一条一条往下翻,到后边也没忍心接着看了,慌忙地点开了视频电话,也没顾上时差。
那边虽然是半夜,但还是几秒就接起来了,声音里透着焦急:“浔哥”·“崽……”沈浔有点说不出话··“你终于找我了。”
沈浔哽咽了:“崽,对不起……”·“没事儿·”时隐说,“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嗯,手机坏了。”
“啊,只是手机坏了吗”时隐抽抽鼻子,“我以为你是要和我分手了·”·“我干吗要和你分手”·“我以为,你在那边遇到比我更好的人了,所以没时间理我。”
沈浔心里泛着一阵阵酸,原来距离远了,信任也那么脆弱:“不是,我没有,比你好的我也不要·我就是手机坏了,对不起……”·“少说对不起。”
时隐说,“浔哥元旦过得好吗”·不好,一点也不好,糟透了··沈浔憋着不说,一点也不想拿沈艺衡的事给人添堵:“嗯,忙着画稿,没注意。”
他顿了顿,试图收住情绪,“崽,你最近好吗”·刚问出口就后悔了·男朋友人间蒸发,怎么可能好··片刻后却听时隐笑了笑,说:“现在好了。”
最近放假,时隐基本上都在便利店一边打工一边学习,幸好老板不刁钻,要不然他这样的员工迟早要被开除·高三压力大,文科生成绩也容易浮动,忽上忽下的。
·寒假里他一个星期把作业做完,剩下时间都自己复习刷题·正看着题目发愁,手机突然震了震,他一看,竟然是收到一笔汇款··没到发工资的时候,家里也没人会给他钱,想都不要想,就知道是沈浔汇来的。
他掐着对方有空的时间打电话:“沈浔,你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了不许做这些吗”·“多的钱,我拿着没用,你算欠着·”沈浔还是一样的说辞。
“你屁话,国外开销不少吧,这么多怎么来的”·“也不多,请个老师估计困难,你可能得自己再挣一点·”沈浔现在确实不宽裕,家里面限制了他的开销,手机坏了都换不起,这些都是他打工挣来的。
时隐说:“我不要这些·”·“崽,别讲这些虚的·”沈浔说,“我总得为你做些什么·我们隔那么远,总不能靠着亲亲抱抱活下去吧,那我岂不是只会逞嘴皮子的渣男”·时隐蹙眉:“你是跟我谈恋爱,没让你做些什么别的。”
“知道你不喜欢,所以说你得欠着,等你大学毕业工作了还我·”沈浔笑了笑,“不过嘛,如果结婚的话,就算共同财产,我的就是你的。”
“我去你的·”时隐苦笑一下,结婚是不可能的··“你要证儿我给你做一个,搬过来一起住,街坊邻里走一圈,谁都知道我们是一对了。”
时隐又气又感动,他觉得自己欠沈浔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好半天抹了抹眼角:“行了,我自己会挣钱,这些你自己留着·”·他把钱又打了回去,沈浔又汇过来,往复几次反而客套得反胃,最后就放着没动了。
其实高三的考试接连不断,时隐瞧着自己的排名心酸,一股无力感跃上心头·终究是基础落下太多了,一补才发现全是漏洞,女娲补天都难补上·他是挺想找个补习老师,但是又请不起,沈浔这是雪中送炭,但他一想到这是别人打工挣来的,就完全舍不得动。
焦虑把他的神经磨得脆弱,他每天都好想沈浔,好想在他身边待一会儿·他时常隔着屏幕,翻看消息记录或者朋友圈,都能过汲取续命的养分,但这始终是隔靴搔痒,人在屏幕里面,看得见摸不着,盯久了都怀疑这人是不是真的在。
异地恋太苦了,难怪那么多情侣都会分手·但他有信心,熬过寒冬,就会春暖花开··沈浔的礼物漂了一个多月才到时隐手里··今年春节冷冷清清的,他拒绝了李旭的邀请,一个人在房间里抱着公子取暖。
他挑了些搞笑的电影来看,看到好笑的,就忍不住说:“浔哥,你看那个人……”·话到一半突然住口,才想起来沈浔不在··身边传来一点动静,是公子,在猫窝里扭了扭身子,睁着大眼看他。
时隐叹一口气,公子蹭蹭他,喵呜两声,好像在问他:“你刚才想说什么呀”·时隐眼睛一下- shi -了,把猫抱在怀里使劲蹭了蹭:“幸好还有你……”·电影看到一半被叫下楼拿快递,重洋之外只漂来一只礼盒,被寒气侵得有些潮- shi -发软,里边装的是十八个木雕小相。
仔细一看,那木雕从小孩儿雕到小少年,一直雕到了时隐十八岁的模样·笔触灵动利落,是苦练的结果··沈浔附上一张纸条:新年大吉·一百个木雕,分一百年付清,不支持预付。
时隐笑了,这是要圈住他一辈子,要白头偕老··他抬起头,越过几重天光,似乎看到那个意大利的街区,那个小小的、暖洋洋的阁楼,沈浔一定也在那里想着他。
·中国南方的雪和佛罗伦萨的雪一同下起来,他们站在各自的天幕之下,似乎是一起白了头··第65章 ·“狗学校,春节刚过就开学,这不压榨学生呢吗”李旭在烧烤摊的老位置坐着,时隐刚来他就开始抱怨。
开学时例行聚餐,这是他俩的老习惯了·去年李旭还说带上沈浔,结果他不是去比赛就是出国了,大忙人没一点时间分给他俩··时隐选了菜递给老板,回头对李旭说:“你又不上学,你抱怨个屁。”
“那没办法,这些年学校给我烙下的- yin -影太大了·”李旭说,“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一点儿都不乐意去当兵·”·时隐笑了:“当兵哪里不好,我还想去呢。”
“嚯,说的容易·”李旭拉开啤酒瓶,凉丝丝的还低着水,他抽一口气递给时隐,“开春喝这个刺激·我可不想当兵,又苦又累,进去不得累脱一层皮。”
“而且吧,”李旭说,“我舅舅亲自带我,他有多凶你又不是没见过·”·时隐对他这个舅舅有印象,当兵的,五十来岁,办公室蹲了好多年,晒黑的皮肤都没白回来,长的又高又壮,看人的眼神锐利,就好像一只秃鹫。
小时候李旭不听话,吃饭挑食,和他妈唱反调,舅舅一来,他就自觉地一边呕一边往肚子里吞了·现在李旭长大了,舅舅目露凶光表面上吓不着他,但他是心底还是慌的一批。
时隐笑他:“让你入伍,又不是人贩子,你至于这样”·“哎呀算了算了,不说他老人家·”肉串上来,李旭一啃,脸上一抹油,“但是他要给我带去哪个地方训练都不知道,连我妈他都不告诉,我估计接下来都见不着你了。”
时隐动作顿了一下:“你也要走”·“嗯,没辙了,你明天开学,我也是明天走·”·时隐心里略微苦涩,沈浔走了,李旭也走了,他这人人缘不好,这下真成了孤家寡人。
“哇,哥,”李旭眨巴眼睛看他,“你这样子,你不会是舍不得我吧”·“滚·”时隐压着情绪,拿肉串堵他的嘴,“你走了我更清净,免得你自己不学习,还成天打扰我。”
·他笑了笑:“你去吧,当兵真的挺好的·反正你不喜欢在学校,还不如去军营·”·李旭耸肩:“我反正是没得选了·”·第二天一早他舅舅来接他,他和他妈突然亲密得分不开,在家门口抹泪。
末了他坐上车,瞅着倒退的街景,又给时隐发了一句:哥,提前说句高考加油,我永远爱你··腻得不行,像生死离别似的,时隐又好笑又心酸··开学了,一进班,时隐就发现有的人走了,有的人回来了,教室变得满当了一点。
艺考生回来冲刺文化课,洛婷婷一年不没来,脸上带了点妆,和土气高中生竟然不一样了·她和她男朋友张思哲搬到一块儿坐去了,在班上眉来眼去,互相暗送秋波。
时隐隔着几排都能看见他俩悄悄牵着的手··他也不是特别关注这两人,只是一想到艺考生就想起沈浔·要是沈浔没出国,这会儿应该也回来了··他支着脑袋,偏头看向自己旁边的座位。
以前他们上课就不太规矩,要是他这么看着沈浔,沈浔就一定会在桌子底下拉他的手,或者使坏掐腰挠痒痒··整个教室都坐满了,大家都回到了正轨,就他一个还停在过去。
好像一口牙齿突然缺了一颗,牙槽空荡荡的,怎么都不习惯··他在教室自习,晚饭是错峰去吃的,回来的路上又从小花园听来一耳朵酸话··“阿哲,你想去哪”是洛婷婷的声音。
“上海·你呢”张思哲问她··“……北京·”·这桥段好熟悉,时隐停住脚步没走·他在树林里边,再继续听见池塘边的小情侣说话。
洛婷婷:“就不能去北京吗”·“可是你明明知道我想考的那个专业,北京那学校收分有多高我考不上的。”
“你都不试试,你就说考不上我艺考过了,现在就差个文化分,我反正是改不了了,你看着办”·“你怎么不讲理”·洛婷婷沉默了,声音特别委屈:“我就是不想和你分开。”
张思哲也沉默了一阵,一咬牙,偷偷搂着洛婷婷:“那我再努努力,我也考北京那个学校”·“阿哲,我们不分开·”·“好……”·时隐绕路走开了,努努力就可以不分开,这话他信,他也要努努力去找沈浔。
越是临近高考,班上的气氛就越浮躁,有一种热烈的迷茫··窗外又是蝉鸣喧天,一切都在和天气一样变得热闹起来,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向着高中的最后一站进行。
唯有时隐身边那个位置,空了一年,到高三换了新教室,也还是空着的·似乎是热闹把他落下了··孙莉在办公室问他:“没几天了,你那英语作文可以再提分的,要不我给你补补”·“谢谢孙老师。”
时隐求之不得··“你只要发挥得好,一定没问题的,不用太紧张·”孙莉惦记着他的考前综合征,“高考成绩一定比你所有模拟考都好,这是经验,你要信。”
时隐笑了笑,他只希望他进考场的时候千万别再胃疼了··他当晚就去和沈浔说自己没时间出去补习了,叫他不要再出去打工挣钱··最后几天的晚自习可以自愿参加,时隐钻研一个题目,一直待到校门都要关了,才关灯锁门,往闻笛巷走去。
灯坏了,小巷一如既往地黑,好在这条路他已经走了三年,都习惯了··估计着意大利现在是在下午,时隐掏出手机给沈浔打了电话··“隐仔”沈浔接得很快,声音带点笑意,“下自习了”·“嗯,刚出学校。”
时隐说,“你怎么那么高兴”·“我跟你说,我刚存够了一张机票钱·”·时隐脚步顿住:“你要回来了”·“嗯,我还有场比赛,也算是面试的一部分,你不是正好要高考了吗,我们日子差不多,正好我面试完回来,到考场外边接你。”
·时隐笑了,一年多不见,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如热浪一般扑过来,一下包裹了他:“你说真的”·“真的啊。”
沈浔也笑,“他们不让我回来,我就自己回来嘛·”·电话里传来一点人声和陶瓷磕碰的声音,是沈浔正在收桌子·他白天练习,挤时间接接稿子,在街区的咖啡店酒吧打打工。
忙没时间睡觉,赚得也少,但花了好几个月,总算是存够了一次路费··时隐叹了口气,心疼道:“贵公子,辛苦你了·”·“不苦,这世界上还有比见不着你更苦的事吗”·“在国外学坏了呀,油嘴滑舌的。”
“那可不”沈浔顺着他的话说,“还学了好多浪漫的,比如……意式情话,法式热吻·”·“靠,你这些在哪- cao -练的啊”·“梦里和你- cao -练的。”
“- cao -,你可别大半夜想着我撸啊……”·“啧,想着撸不过瘾,要不你让我看着撸”·“无耻。”
路过好几户人家,天不早了,时隐也不好意思笑太大声,那笑声只低低地,顺着听筒流过去··仔细一听,又如悲泣··什么浪漫的念头都是苦中作乐,他实在太想念沈浔了。
“再等等,就快了,你就给我小半个月的时间,我一定回来见你·”·“说定了”·“嗯,说定了·”沈浔似乎想起什么,“这比赛比较严格,要没收通讯工具,我过几天才能联系你。”
·说到这,心里又一道伤疤在隐隐作痛·其实这一年,他们已经错失了彼此无数的时光·手机上那两个有时差的时钟,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四个字——不要打扰。
这一年,时隐忙着高考,沈浔忙着冲击佛美,有时候忙得一连几天碰不着手机,偶尔遇上点什么事,第一反应却不是找对方帮忙,而是一个人偷偷地消化掉··沈浔在忙的东西时隐不懂,电话里飘来几句洋文,他也只能笨拙地问问沈浔什么意思,出什么事了。
时隐做的题目沈浔也很久不碰了,他也和大多数人一样,一下全还给老师,遇上难题也帮不上什么忙··距离远了,他们才发现语言是多么无力·尽管他们无话不说,但往往词不达意。
光- yin -像一把钝刀,而他们之间只有一股远隔重洋的细线,苦苦支撑,经不住磨的··“哦·”时隐说,“知道了·没关系,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隐仔,对不起啊·”·“你又说对不起了”时隐说,“其实又不是你的错·”·听筒里飘来一阵叹息,沈浔说:“我就是觉得亏欠你太多了。”
“欠什么呀欠我七八十个木雕·”时隐语气带笑,却又心疼得蹙眉··这哪里是沈浔亏欠他,其实要是没有他,沈浔在那片广阔天空里该飞得多轻快多恣意啊。
是他太拖后腿了··沈浔笑了:“欠,欠一辈子·”·时隐叹一口气,把手机拿下来,转成视频通话:“浔哥,视频吧,我想看看你·”·沈浔隔了几秒才接通,镜头却是对着外边。
“干什么啊,镜头翻过来呗·”时隐在视频里蹙眉··沈浔那边像信号不好一样顿了半晌,翻转镜头,却是对着天花板,光线打下来,让他的脸变得看不清。
时隐笑:“靠,你那里的光照得你像个非洲人·抬起来点儿·”·沈浔又犹豫了一下,才笑了笑,一手遮脸,一手伸长了胳膊,把手机抬得远远的:“没有美颜,丑,别看了。”
“你多丑的样子我还没见过”·“不不不,视频里特别丑,真人还是帅的·”沈浔说··他其实已经好久没休息了,一边打工一边上学,每天几乎就是趴着断断续续睡一小会儿,这下顶着个黑眼圈,胡茬也没剃,遮着脸不敢给时隐看。
时隐心里抽痛,好好一个恋爱,怎么能谈成这样·“浔哥,我求你了,真的别再去打工了·”·他抿着唇,想起从前在学校里,楚倩曾与他说过的话:你跟他在一起,只会拖累他。
你跟不上他,你就别害他了··也许她说的是对的··那边有人在叫他,沈浔皱着眉听了一会儿·时隐听不懂,就问他怎么了·沈浔笑了笑:“没事儿,有客人弄碎了杯子。”
他抓紧时间说,“要高考啦,一定要顺顺利利的·”·“嗯·”·“我等着你,考完带你吃大餐”·“好。”
过了这个节点,似乎他们的苦难就熬过去了一半,时隐使了全身的力气,好像终于离沈浔近一点了··沈浔挂了电话,转过去给一脸怒容的老板赔不是·老板说他消极怠工,总是打电话玩手机,威胁说要开除。
他也只好承着骂,摆出一副谦卑态度来·他这工作来得不容易,时间要恰好契合他的课程,工薪又要足够高,虽然有时候要值夜,老板也很凶,可是为了回去找男朋友,他得忍着。
*·小巷里回荡着一点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时隐用手机电筒照了照··却见时青易踉跄走过··许久不见,他又瘦了不少,衣服罩在他身上就像个空空的麻布口袋。
时隐蹙眉:“你在这儿干吗”·“是你”时青易怔住了,“你大晚上在这儿干吗,你住这儿”·“你才知道啊”时隐斜睨着他,“你又干什么了”·“不干什么,看一个朋友。”
时青易摆摆手,扣了扣歪斜的衣领,“你小屁孩别管那么多·”·时隐都十九岁了,时青易还在他面前耍大人威风··时青易伸手在身上挠挠,又理理衣服:“啧,这天怎么那么热。”
他看看时隐,眼睛转了半晌,却是想起什么,“儿子,你是不是今年高考”·“……你还记得呀·”·“记得,我儿子要高考了,出息了”时青易笑笑,从那衣兜里摸出一叠零钞,塞到时隐手上,“来,拿着,高考加油。”
·时隐捏着那钱,手是僵的·时青易良心发现了给他钱·“什么意思”·“能什么意思”时青易说,“要高考了,吃点好的补补。
我也没多少,你别嫌少·”·今夜月色清白,时青易脸色也映得有些苍白,他跛行而过,时隐把钱塞回他口袋:“你自己留着吧·”·考前最后一天,没怎么上课,最后一节课时班上送进来两个大蛋糕,写的是“青春四中,高考成功”。
三十六个人,洛婷婷切了三十六份,发到时隐座位上时正好是最后一份··时隐接过来说了句“谢谢”,然后顺手摆到沈浔的座位上··洛婷婷愣愣地在他座位旁边站了一会儿,时隐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她笑了笑,去把自己那一份端过来:“这一份给浔哥·”·沈浔走了太久,再提起这两个字,口齿都陌生了·她说:“他帮过我,我还没来得及谢谢。”
·时隐难得对人笑了·沈浔走了那么久,这还是他头一次从别人口里听到这个名字··下了最后一节课,时隐收拾抽屉·那年沈浔说去桐城玩儿,结果中途去津州比了三个多月的赛,那时还不知道他会走,给他收了好多卷子,结果那些卷子现在都还白花花地躺在桌肚里。
时隐翻了翻,末了在桌肚里又发现几张废旧的草稿纸··一张上面写着央美、鲁美、川美分数线以及专业评估,另一张写着“推荐小朋友报考的学校”……·勾勾画画,最后列出几个选项,全部都是同城。
时隐心里一酸,回想起一年多以前,沈浔挡着不让他看的那些“小秘密”·原来沈浔早就在考虑放弃佛美了,就为了他……·可他何德何能,凭什么碍人前程啊。
晚上,时隐背着书包回阁楼去·其实也就是一空壳子,高中三年那么多书,越念越薄,到最后就剩一张准考证了··他一回来,就见孙姨和小骢瑟瑟地缩在客厅一角。
孙姨还没看清来人就惊叫出声:“谁啊”·时隐蹙眉:“我·怎么了”·孙姨放开怀里的小骢,半爬半滚了几步:“小隐你终于回来了”她扯着时隐的裤脚,手臂颤着指了指楼上,“你快去看看……猫……”·话没说完,时隐瞳孔一缩,直奔楼上。
公子是他的心头肉,绝对不能出事·他把包一扔,急喘着跑上二楼·门开着,他猛地一拉,刮得地皮咔嚓一声锐响··可扫视一圈,这房间里哪有公子·孙姨在楼下喊:“不是,它不在楼上,它被人抱出去了”·时隐心里砰一下炸了,他冲下楼,就问:“谁抱的往哪去了”·“不知道啊,他们就说什么,碰了他们老大的小猫,也要你们的小猫来还……我拦不住……”孙姨一把拉住要冲出去的时隐,“你干吗去他们那么多人呢,你别冲动”·时隐顾不得,甩开她,冲进黑暗里。
孙姨一个踉跄摔了:“就是猫而已,自己命要紧,别冲动啊……”·时隐脑子里像点了火,哪里听得进去·他在黑暗里一通乱找,听得巷尾有微弱的呼救声,就绕过围墙去看。
惨白的月光底下,一个人躺着那里一动不动··那人是时青易,已经气若游丝··“老头儿”时隐一时忘了猫,冲过去蹲下,试图拽人起来,“老头,你怎么了”·时青易张张嘴,好半天呼出一句:“猫……猫……”·“什么猫,猫在哪”时隐伸手拉他,一探,探到一片濡- shi -,“- cao -,你怎么了”·“猫在……”那人上半身挣扎着动了动,又垮了一样砸下去。
“老头”时隐这才猛地嗅到一股血腥味,热风一样一下灌满了整个鼻腔··“- cao -,那么多血”时隐推他,“老头,你又惹什么事了”·“猫没事……”时青易呼吸微弱,已然没了昏厥。
时隐心里拔凉,眼眶发热:“- cao -啊,你怎么了你别吓人”·他一推时青易,却见他身下死死护着一物 ,绒绒的皮毛上沾满血污,一点儿白色都不见了。
“公子”时隐几乎哑然失声··“- cao -,怎么搞的啊……”·他拍拍那团绒毛:“公子”·任他怎么摆弄,猫已经气息奄奄,身上滚烫,是热血的温度,也是时青易胸口的温度。
时隐一时觉得天都塌了,眼泪溃堤,把公子揪出来,又一手去拼命地摇着时青易:“老头老头你醒醒啊- cao -,你别死了……”·天黑得彻底,住户遇上这种事,房子里的灯早已灭尽,这会儿这天底下就时隐一个人在哭喊,喊声粗砾凄惨地传到墙壁上,又被生硬地反弹回来。
暴雨降下来,混合了泪水,一块儿冰凉地滚进口腔·他的无助堵在喉咙里,传不出去··怎么办啊……·时青易是不是要死了……怎么没人来帮个忙啊……·- cao -,公子也要死了……·怎么办……怎么能死呢公子怎么能死呢,时青易这个老混蛋怎么能死呢·混蛋混蛋·时隐满是悲痛,咬着牙把剩一口气的时青易背起来,蹒跚又踉跄:“医院……我们去医院……”·他离开巷尾,狠心最后也没再回头看一眼公子。
他不敢看··那只小猫静静地躺在绝情的月光底下,猫眼里绿盈盈的渗着哀凄,喵呜咽了气··它像个天使一样,白绒绒地陪了时隐四年,傅芷柔不在的时候,沈浔不在的时候,陪着他的都只有公子。
它似乎还在蹭他的脸喵喵叫,似乎还伸着爪子要他抱抱……可是一转眼,怎么就……·他心里痛的像刀剐,那猫爪子好像每一下都挠得他心脏渗血。
可是他能怎么办,他要救人啊……·这个混蛋死老头,不准死啊·那个十九岁少年背着自己将死的父亲跑过巷子,血污都被雨水冲开了,染了他一身,好狼狈,好可怜。
他大概再也不会意气风发了··第66章 ·“肝癌晚期……”··“痛风……”·“身上这血混着猫的……”·医生蹙着眉头,声音像是来自域外,每一句都像刀刃,挑动时隐的神经。
什么肝癌,什么痛风,他一年半载见不到时青易,只那天发现他人瘦了一圈,其他一概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儿子,自己爹病重到这个程度,他居然才知道……·“他右边肋骨断了两根,背上中了三刀……脾脏破裂……送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医生叹了叹,“病人家属,我们尽力了。”
“你说什么”时隐的眼睛在朦胧中挣扎了几秒,总算清醒过来,“你说什么”·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还剩一点时间,你去看看他吧。”
走廊上的灯灭了,他茫然地看向那一间病房,冷白的灯光从半透明的门里边缓缓渗出来,门上一盏红色灯牌照得他眼底发红,一片惨烈··他走进去,才发现时青易头顶已经秃干净了,脸皮死死地扒拉着骨头,眼眶凹陷得吓人。
呼吸机上均匀喷洒着白雾,时青易的胸膛在微弱地起伏着··“死老头……”时隐哑然,“生病多久了,难受吗为什么不治”·“不治啦……”时青易声音微弱,“又治不好,费钱。”
“那你今晚又是唱的哪出啊”·“我……旧账未了,”时青易休息一阵,接着道,“都怪我……色迷心窍,又撞枪口上了……”·“你他妈的,”时隐咬牙恨恨,“都这样了你还乱搞”·他脑子里绕的都是孙姨转达的那句话:动了我的小猫,也要你的小猫来还……·- cao -,什么变态,公子多无辜啊……·时青易的呼吸急了,大概是想笑却又没力气:“我本来就要没命了啊……你平时不管我,这会儿还不让我风流”·时隐忍泪:“- cao -……你就是作的早说了离那帮人远点”·病房里静了好久,只呼吸声盈了满耳。
半晌,时青易有气无力地开口:“我看他们抱了猫,我就急,冲上去就中了两刀……猫呢”·“……”·时青易不得回答,枯枝一样的手动了动:“保住没有”·“……”时隐看见他眼里闪着光,好半天从喉咙里含糊出一句,“嗯。”
时青易高兴了,像是回光返照,那嘴角真真切切地扬起来··他张着那双混浊的老眼,盯着天花板,盯着盯着却又失了神··时隐拉他:“老头”·没反应。
“老头”·“嗯……”时青易睁了睁眼,嘴唇嗫嚅··时隐凑过去,时青易那只手一下死死抓住了他,力气大得惊人。
他瞪着眼睛,嗓子里挤出一段竭力的气声,仿佛在嘶吼:“死小子我要死了那些房子,钱,都是你的了”·他这辈子都是财奴,为钱生死,恨然,不甘道:“我的都是你的了高兴吧”·时隐怔着,耳边灌得满是时青易嘶嘶的呼吸,撕扯着耳膜,愈发急促,愈发微弱。
老头说完就没了力气,沙包一样散了,脑袋磕在枕头上,喘了好一阵··喘着喘着,眼神就涣散了,像起了一层灰雾··时隐的声音发颤:“……老头”·时青易似乎没听到,他不断呢喃:“要死了,我要死了……”·“你别死,不准死……你死了我怎么办”时隐拉着他的手,”我明天就要高考了,你敢死你这辈子欠我多少,你以为你死了就干净了不准死……”·时青易的嘴唇轻轻动着:”死……要死……”·忽然,那双将死的眼睛定住了,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幽幽地,竟是来了一句:“小柔……你就给他买那只猫吧……”·“滴——————”·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刺耳响起。
此外均是寂静··半秒后,时隐冲出病房,一路狂吼:“医生医生救命你再救救他求你了,救救他”·那些医生护士一个个冲到病床前,一通忙活。
病房里像刮起一阵飓风,没一阵,风散了,医生冲他摇头:“病人家属,请您节哀……”·“他没死呢,你再救救他吧……”·医生摇头。
苦求无用,时隐哭得面部抽搐,他也知道人回不来了,但还是不停地求助··救救他吧……·求你了,救救他……·你们医生那么厉害,一定能救他的对不对……·好歹看他一眼再说不行啊,求你们了……·救救他,·也救救我吧。
他现在什么都没了,一个人坐在走廊里,墙壁冰凉地抵着脊背,寒得刺骨··傅芷柔走了,时青易也跟上了,他什么亲人都没了,甚至连公子也被他抛弃了,他还有什么呢……·走廊里的人走了一波又一波,叹息声散在风里,萦绕着他。
他想了好久,他还有什么呢……··还有浔哥··对,他还有浔哥··时隐把手机掏出来,寻着寒漠里最后的一点救命篝火,颤颤地拨打那一个号码。
“嘟——嘟——”忙音响起··时隐胸口起伏,哑声呢喃:“浔哥,接电话啊,接电话啊……”·“您所拨打的电话……”·时隐挂断重拨。
又是一阵忙音·他手指紧紧扣着电话,扣得颤抖发白:“接电话啊,求你接电话啊……”·一次又一次重拨,不断响起的忙音··“你在干吗啊,接电话啊”·“接电话啊沈浔”·“你接电话啊我求你了……接电话好不好……”·“沈浔你他妈接电话啊”·电话不知道打了多少个,全都像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他把手机往地上狠狠一掷,人就无骨一样滑下去,抱着脑袋,眼泪无声无息地下来,哭都哭不动了··他们隔着一万里,多少山海不可平,他那句呼救多微弱,飘啊飘啊,高山挡住了,瀚海吞没了,飘到万里之外,连一捧灰都不剩了。
他低喃:“浔哥……沈浔,你不要我了是吗……”·“连你也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天黑尽了,一点光都透不出来,他抬起头来,游魂一样,茫然地向医院外边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跑到哪里,终于想起要回来的时候,时青易已经被推走了··这父子俩这辈子都是互相误解和伤害,到头来也像两条平行线,无限接近却又不相交··他曾与一抹白布擦身而过,漠然一瞥,竟然不知道那就是他爸。
*·意大利的天蒙蒙亮,沈浔从满桌凌乱的画稿里边抬起一对青黑眼圈··高强度的比赛还有最后一场,沈浔胜券在握,可是心里却总是不安··这已经是没收通讯工具的第三天,对于一个现代网瘾少年来说,每天都过得挠心挠肝的。
又是熬了一个通宵,他看看天色,眼睛疲劳地分泌出一点泪花·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突然好想念男朋友,不知道他在干吗呢··他想时隐应该考完一科了吧,不知道人紧不紧张,题好不好做……·正想着,门扣扣一响。
开门见到一个工作人员,年龄大些,脸崩得老直,开口就带着责备,说沈浔的电话一直在响,似乎有急事,破例让他回一个电话··沈浔道一声谢,拿过来一看竟全是时隐打来的。
他眉心一跳,今天不是高考吗,这怎么回事·他急着回拨,拨过去却又没人接·一连拨了几个,沈浔急了,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你接电话啊……”·忙音一声一声敲着心脏,越是不接他越是心慌:“快接啊……干什么呢”·一直打不通,工作人员不耐烦了,张嘴吐出好几句话。
那些话到了沈浔这儿却都被他屏蔽了,意大利语弹舌就和机关枪一样,笃笃笃地弹得他脑仁痛··一情急,沈浔飙出一句中文:“你别说话,我打电话呢”·这电话大半夜的打了好几十个,那都不知道是出了多么要紧的事啊。
沈浔不停回拨着,一边喃喃:“你接啊,再不接我就直接飞回去了”·“你接啊……”·“接电话啊崽……”这么说着,忙音突然断了,紧接着传来细微的气流声,是接通了。
沈浔急忙开口:“崽,怎么了”·那边好一会没声音··沈浔又问:“怎么了啊”·“浔哥……”时隐声音哑了,“浔哥——我们,”时隐顿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口一直抵到了嗓子眼,叫他疼得开不了口。
“怎么了”沈浔手心出了薄汗,又问一遍··“我们就这样吧·”·天空好像滚过一声闷雷·沈浔手里的刻刀一下戳进肉里。
他刚才说什么·沈浔咽下一口虚无,嘴唇哆嗦:“什么就这样”·“我说我们算了吧·”·“算什么呀”·“别联系了……”·“为什么,你别吓我,”沈浔视线飞快地移动起来,眼泪满溢着,是焦急是惊诧,“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马上就回来了,这就回来了,你等我回来说……”·“不用啦。”
时隐无力笑了一声,“机票怪贵的……你自己好好的吧·”·“嘟”一声,这电话就挂了··像是一刀切断了命脉,电话里一片死寂。
沈浔愣了半晌:“隐仔”·“你说什么啊……”·什么叫算了这就算了·我做错什么了,你就说算了你这样算什么啊·他拿起手机疯狂的回拨:“时隐你说什么啊”·“什么叫算了,你说清楚”·“接电话啊求你了,接电话啊……”·“你说清楚……”·这一通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工作人员在一旁勒令他交还手机,再打电话就退赛··“他妈的退就退”沈浔急吼,一把推开工作人员就走了·都怪这破比赛,让他联系不到男朋友。
·他身后七八个参赛者伸头看着,稿子落了一地·认识的留学生喊他:“沈浔,你干什么去”·“最后一场了你疯了”·“佛美你不上了”·沈浔狂奔而出,一去不回头。
*·时隐关了手机,整个人躺在地板上,用手捂着嘴好不哭出声来··他终于说出来了,拖了那么久,他终于和沈浔断了··他脑子里飞速地荡过那些他们相爱的场景,他们说要一起努力,他说他们一定会前途无量,他说他要考个好大学,他说他会追上他的……·他说他会永远喜欢他,他们放过烟花,说过要一辈子在一起……·可是最后他还是说,“算了”。
他撑不住了,一万里太远了,说一万句我爱你也填不平这点距离··现实这一巴掌抽得好痛,这一年多,他们所有的苦楚都只有自己扛,为了不让对方担心,还要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
·他好累啊··他想起那天楚倩来学校找到他,带着一脸怒色:“你把浔浔怎么样了他不是这样子的,是不是你教坏他了”·她的指尖染着点淡红色,明晃晃地抓着他的领口,像把索命的刀子。
老李和孙莉在一旁拉都拉不开··“他从小都听话……他怎么可能会是同- xing -……”楚倩那双眼睛里带着死气,在大庭广众之下猛推时隐,“是你勾他的对不对你说话啊”·时隐摔在地上,面子碎了,心也碎了,他说:“阿姨,对不起……”·“我不要对不起我要他人,你给我找回来”·楚倩的巴掌来得像一阵沙漠里的急风,飞沙走石一下划伤了时隐的脸颊。
他只能说“对不起”,但他也不知道他错在哪··楚倩崩溃大哭,动静传了整个学校·时隐在那乌泱泱的人头中,只垂着头,不断重复“对不起”。
他也是个骄傲的人,但他现在红肿着脸,脖子上压了万钧之力,在人群中抬不起头来··楚倩哭了好久,最后撂下一句,有气无力的:“你喜欢他是不是你想清楚了,他那么优秀,你舍得看他这样毁了吗”·“你们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你看看别人怎么说你的,你跟他在一起只会害他”·“阿姨求求你了,你别害他了好不好……”·……·一句一句像针一样扎他。
他是喜欢沈浔啊,他就想努努力,和他一起走……·结果还是奢望了··收回思绪,时隐盯着小阁楼里黏着灰的天花板,扯出一个苦笑:“自不量力……”·他用了一两年终于搞清楚了,他们原来真的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不管他再怎么努力,都追不上沈浔··沈浔走得好远,他已经连脚印都看不到了·他只知道他的浔哥好忙啊,浔哥学的东西他都不懂,甚至说的话他也理解不来,这谈的是哪门子恋爱啊。
他拖累他好多年,要不是他,沈浔也不至于被流放去意大利,不至于闹得家庭不睦,不至于和他一起承受骂名……·他本来该有更好的前途,就因为他,一个人被扔在意大利,一个贵公子一边上学一边打工。
沈浔自己的生活费都不够了,还顾着给他攒机票钱、攒补习钱··他不说,但时隐看得出来,人都瘦了,偶尔视频一下,沈浔都遮着黑眼圈和胡茬不让他看·说什么没开美颜不好意思,明明就是熬了好几个通宵又不想露馅。
他们的爱是消耗的,正好应了沈浔送他的那只荆棘鸟,彼此把最长的荆棘刺入胸膛,耗得心血都流干了,只可惜也没养出一支玫瑰··时隐发起了高烧,一个人躺在漆黑的小房间里,咬着牙,抱着已经关了的手机,好半天从哭腔里挤出几个字。
依稀辨认一下,说的是——“浔哥,浔哥,我真的好喜欢你啊……”·“但是我撑不下去了·”·“对不起。”
第67章 ·沈浔什么行李都没收,直接打车去了机场·他脑子里全乱了,又痛又急··说什么分手,他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说分手·他忙得焦头烂额的,披着盔甲冲锋陷阵,只把后背留给时隐,可他怎么忍心就这么捅一刀·沈浔靠在计程车后座,用手掌遮着眼睛,隐忍半晌,脸上的肌肉一抽搐,哭出声来。
时隐,你他妈的混蛋·你怎么忍心这么丢下我·那帮留学生追出来,学校的老师也打电话过来,像群蜂子似的围着他嗡嗡诘问,问他是不是脑子有病在这种时候退赛。
但他哪有心情解释,吼出一句:“我他妈的就是有病跑那么远来打工,还莫名其妙被甩了,我不是有病是什么”·他在机场,心里急得像让油煎了一样。
什么比赛,不比就不比了,弄丢了男朋友,佛美他都不想上了··最近的航班还有八小时才起飞,他几乎每十分钟就找地勤问一次是不是真的没位置了,中转的也行啊。
地勤都让他惹得不耐烦,说先生您再无理取闹,就叫保安了··沈浔就暗骂一声,再回候机大厅坐着等,像条刚捞出水的鱼那样四处扑腾,坐立难安··他还在给时隐打电话,那边不接,他就隔空骂:“小混蛋,你不接是不是甩我就甩我,你他妈好歹把话说清楚啊”·“你当我什么人啊,随随便便说分就分”·“你说你要来找我的,你怎么能……你骗人”··世界那么大,直到这会儿他才明白,他们只是落在汪洋大海里的两粒沙,随波逐流,让浪打得分崩离析。
他不是超人,他不知道时隐发生了什么,也没办法立刻飞回去看他,他就知道他马上就能回国了,而时隐突然不要他了··想着想着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又哽咽了,垂着脑袋:“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啊……你出什么事了都不愿意告诉我”·“崽,你接电话好不好求你了……”·来往旅客见这个东方来的小男孩一个人在大厅里,什么东西也不带,光对着手机又哭又喊,纷纷摇头避开。
沈浔只当自己成了瘟神,旁人避着他,时隐也避着他··*·南方小城今天下了一场暴雨,时隐拖着行李箱,一个人走在冒水的石子路上··孙姨撑着伞追出来送他:“你真要走啦”·他略略点头,眼里有血丝:“东西都拎了,还不走”·小流氓交了警察,该判的一个跑不掉。
时青易的后事他- cao -办得很草,没按传统流程,直接火化了事·不管他生前如何,死后都是一股青烟,也算是干净了·这些都做完,时隐就要走了··“那你以后去哪啊”孙姨问。
时隐望着天,黛色的浓云滚滚,雨珠打在路边的雨棚上,响声盖过了震天蝉鸣··这条小巷他们一起并肩行过无数次,雨下得正好,能把他们的过往冲刷干净··“不知道。”
时隐说,“走哪算哪吧·”·“你东西没收完呐,都不要了吗”孙姨追着问··时隐在房间里留下了一大堆猫玩具,猫包猫爬架,好多都是沈浔给买的。
对了,还有那条项链,那几串儿小爱心和那一排木雕小相·说起来沈浔送他的东西还真多,就好像随便看到什么,心血来潮就想给他买一件一样,零零碎碎的没个规整,像他本人。
这些东西时隐都带不走了,行李不多,但是压在身上好沉重·没有亲人,也没什么朋友,他在这里已经了无牵挂了,留下来也只会徒增伤感··再说了,要是心软留下来,怎么能断得干净从前还想着当交换生去找沈浔,却没想事到如今,他连高考都错过了。
老李和孙莉疯了一样找他,但回回都吃闭门羹·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不管准备了多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就像他和沈浔那通电话··其实那隐患一直都在,距离在消磨热情,他们之间会有无数的错过和不解,不在现在,也会在以后。
只是他们没想到最后一根稻草压得那么快、那么狠,甚至不容许他们好好见一面,好好道个别··孙姨把那把伞留给他,说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来姨这里坐坐··“再说吧。”
时隐勉强笑了一下,一转眼,人已经坐在了离开的汽车上·雨过天晴,旁边的旅客伸手拉窗帘,挡住了强光,倒是把时隐惊醒了··他一睁眼,看到窗外一排排茂密的樟树,阳光从宽大的树叶之间泄下来,地面明晃晃的,好不热烈。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他和沈浔也曾在这灿阳底下走过,拿外套顶在头顶上遮太阳··那时他从外套底下偷看过,那个少年额头上挂着细汗,天生的笑唇,那双眼睛一弯,脸颊都在发着光。
光影模模糊糊的,记忆也模模糊糊的·人真的是好绝情的动物,才不过一两年没见,他就已经把他脸上的细节忘干净了·也许他鼻尖有一点淡色的斑,也许没有。
汽车引擎轰响,却一点儿也遮不住窗外喧天的蝉鸣·那些蝉叫得好高亢,好像在说着:别走,别走··他冲下车去干呕,像是要把心脏也连根带血吐出来,笃信吐出来就不会那么痛了。
后来车又不知道开到哪里,他的灵魂和身体仿佛被抽离了,身体在往前走,魂儿却留在原地;时间也在往前走,但他好像还在十七岁··不敢想了,再想又舍不得走了。
时隐眼眸轻阖,一下又睡过去了·不知不觉,他眼里和窗外一样,下起了一阵阵急切切的过路雨,下了停,停了又下,像他心里的痛,绵绵无绝期··说来奇怪,这座城市年年多雨,唯有十七岁那年,烈阳晒了一整个夏天。
那年闻笛巷路旁的野果芬芳甜腻,晒得发酵,竟然酿出一枕荒唐炽烈的白日梦来··*·沈浔坐了二十个小时的飞机才到国内,再转机回到这座小城,又花了三个小时。
他从远方奔赴自己家乡,花了一天还多的时间··刚下飞机他就往闻笛巷跑了·孙姨躺着摇椅里无聊看天,见有年轻人过来,支起身子就喊:“小隐”·“……”沈浔心里一跳,忙着追问,“孙姨,他人呢”·孙姨年纪大了,一两年不见沈浔,觉得他人长高了,也瘦了,一时半会没认出来。
“你是小浔啊”·“是我,他人呢”·“他刚走呀,”孙姨愣了,“怎么,没跟你说”·沈浔心里那根弦一下崩了,轰隆一声炸开,他冲上阁楼:“隐仔你在哪呢”·二楼那间斗室的门开着,还不消凑近,就已经给沈浔判了个死刑。
那里边空空的,像从来没人住过··沈浔疯了,抓着孙姨不停问:“他人呢,他人呢”·孙姨被他吓得不轻:“他走了……”·“走去哪”·“不知道啊,他不说。
是出远门了·”·“出哪儿的远门”·“不知道呀,他不给我说·”·沈浔一下卸了力,眼前发黑,往后退了两步。
一天半不眠不休,滴水不进,他险些栽倒···隐仔,你到底怎么了……·你怎么那么狠心·他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又站起来,带着点苍白的笑:“对对对,李旭,去找李旭……”·沈浔不知道有多久没去过学校,再进去的时候原本天天打照面的保安都不认识他了。
他问了好久,李旭在哪,保安一边赶人一边摆手,什么李旭,不认识·他不知道李旭家住哪,恍惚间想起瑾峰山,想起他们一起度过的元旦,又赶着最近的大巴车马不停蹄去了。
李母和他只有一面之缘,早记不清他了,只说:“阿旭去参军了,半年多没回来了,你找他吗”·沈浔心里急,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解释好半天,李母才弄明白他问的是时隐。
李母蹙眉:“小隐我也不知道啊,这孩子独,不主动找他他就不会找你,说起来我也该问问他考得怎么样……”·李母还在絮叨,沈浔要了李旭的电话,半晌打不通。
李母说:“他舅舅带他进军营了,说要好好管教亲外甥,连我都不知道在哪儿,大半年了,我也没打通过电话……”·说着就要掩面啜泣,沈浔晃荡回了孙姨的小阁楼,刚进门,两眼一黑,直接倒下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转醒·他脑子里像刮着一场暴风雪,混乱不堪·时隐不在了,走得不留痕迹,他心里空落落的,没有一丝安全感··是不是假的,是不是在做梦……·可是身上好疼啊。
是不是时隐那个小混蛋又在给他开玩笑,闹他玩呢·沈浔笑了笑,把手机掏出来,开始发消息··【隐仔,不闹了好不好】·【我认输了,你出来吧。
】·【浔哥回来了,带你吃好吃的,你快点儿来啊】·【我回来了,赛都不比我就回来了,够不够诚意】·【别闹了,我要生气了……】·也许是网络不好,这排消息发出去转了好几个圈儿,最后竟是冒出一排红色感叹号。
消息界面弹出一条提示:您已非对方好友……·沈浔急了,手指头在键盘上疯狂地敲来敲去,混着眼泪砸得“哒哒哒”地响··消息一条接一条,暴雨似的:【我错了隐仔】·【真的真的,对不起,我不该比赛,我不该不接电话】·【我不该去意大利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我一句吧,理我一下好不好】·【就一下,我求求你了】·打字打着打着,这话语就从心里跑出来,到了嘴里,他呜咽:“隐仔,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你在哪啊,你不要我了是不是……你出来呀,你说话呀……”·他恨了,恨自己追的是什么破烂前途,让光影迷了眼,一个人往前冲,什么时候把男朋友落下了都不知道……·他想他是个混蛋,他是个自私冷漠不可饶恕的混蛋·可他再怎么悔,时隐都看不见了。
他发的消息,时隐也不可能收到··沈浔在时隐住过的屋子里待了三天,第三天是孙姨强行撬开房门进来的··那时候沈浔就躺在床板上,怀里抱着一堆木头,手里捏着条项链。
他眼睛里充血,短短几天,竟然又瘦了好多,颧骨都突出来了··孙姨看着这孩子满是胡茬的脸颊,心疼道:“好端端的小伙子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什么大风大浪有命重要起来吃点东西吧”·她好生相劝,一碗拌饭冷了热热了冷,不知道劝了多久,直到窗外的蝉突然出声鸣叫,才把沈浔的魂叫回来一点儿。
他看看孙姨,说:“给我一面镜子·”·孙姨照办,关切地盯着他:“怎么了啊看看,多帅的小伙子,怎么弄成这样”·沈浔见到镜子里的自己,眉心紧蹙。
这丑八怪谁啊·“我怎么成这个样子了”·孙姨笑他:“问你自己呀,多大的事儿要这么折磨自己”·沈浔放下镜子,眼睛在房间里打量半晌,问:“他是不是不回来了”·孙姨知他说的是谁,叹了叹:“大概吧。”
“也没说去哪”·“没说·”·沈浔沉默了,半晌轻巧地“哦”了一声··不回来了,时隐把他们的过往斩干净了,一刀两断了。
“行,我知道了·”·他这么说着,活动了一下身子骨,慢慢走回街上··闻笛巷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此刻石子地面上蒸着热浪,风里一片滚烫,夹着野果发酵后的酸味。
这里有无数的往事,藏在树影里,藏在草丛中,藏在一座座庭院之后·他视线里虚虚实实,一会儿见到自己顶着衣服走过去,一会儿看到他身后跟着个冷清的少年。
他转过身去,等他走过来,拉住他的手··热风一吹,意象又如一捧沙散了··忽然间,一只蝉引吭悲鸣,百十只蝉跟上它拼了命地叫喊,聒噪得如同一场暴雨。
十七岁盛夏的蝉,再也留不住十九岁的少年了··第68章 ·人间辗转过了四季,时隐在这座陌生的小城里待着,日子轻轻浅浅,没有一点波澜··这座城很边远很小,小到每个人似乎都认识便利店里新来的小帅哥,可却又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每每提起,人们只说他好喜欢皱眉毛,是川字纹小哥··他还有一点特殊的,就是身边总是跟一群小猫···刚开始时隐只是随手喂了一只流浪猫,那只猫小小的,却好聪明,每天会在同一个地方等他。
他每天喂猫,不知道怎么就成了众猫的移动零食摊,呼朋引伴的,每天就围着他转··其中也有那么一两只通体雪白的,见过一两次,是混血的波斯··他这时候才想起一只纯种波斯要好几千块,不知道时青易和傅芷柔那时候从哪挤出来的钱。
正想着,风铃一响,开门进来一个肌肤黝黑的少年··抬头一看,时隐愣了··那人也看着他,半秒后手臂肌肉一隆,一拳往他脸上挥过来··“- cao -……”时隐偏头,拳头一下砸得肩膀生疼。
“狗逼·”李旭开口就骂,揪着他的领子,“你他妈走也不说一声,你有没有良心”·“放开·”时隐说,“好久不打架了,招架不来。”
他打量一眼来人,笑了笑,“军营当真厉害,变成这样我差点没认出你来·”·“我呸,少跟老子拍马屁·”李旭啐一口,“要不是咱们团驻在这儿,我还见不着你了是吧”·“这不是见着了吗”·“老子找你一年了连个信儿都没有,我以为你他妈人间蒸发了你现在在这儿又是唱哪出隐居啊”·“认识你那么多年,要走了一句话也不说,真他妈没良心”李旭骂他,骂着骂着就眼睛- shi -了,瞪出眼泪来,“哥,你的事我听说了,我和我妈都惦着你呢,你好歹给个信儿啊”·时隐拍拍他的肩,歉然道:“对不起,走得急,没赶上。”
“- cao -,多急,话都不说一句”李旭咕哝几句,给了时隐一拳,却是没什么怨气了··这两兄弟久别重逢,当晚出去叙旧,还像以前那样,找了个山头子躺着,喝得个烂醉如泥。
“所以……”李旭打个酒嗝,“你俩分手了”·“分了,”时隐把啤酒罐子捏扁了一扔,“分得彻底。”
李旭低头,情商一时走低,问了句:“异国恋是不是真的很累啊”·“累啊,不过分完就轻松了·”时隐动了动嘴唇,有些乏味。
突然想抽烟了··“带烟没”他问李旭··“当兵的不抽·”李旭看他一眼,“你不是不抽烟吗”·时隐笑了笑:“哦,我忘了。”
他不会抽烟,因为很久以前有人跟他说过抽烟不好,让他不要抽··山上这夜风有点瑟瑟的,时隐拢了拢外套,顺手抓住一只萤火虫··那荧光一闪,忽然就灭了,躺在他手心静静的。
他又想起那个夏末,他在河边扑腾了一下午,一身水,傻子一样给人准备礼物··当时那个人怎么反应来着,好像拿到礼物都愣了,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手里捧着一团光。
那好像又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想着想着,时隐嘴角的淡笑凝固了·他突然意识到,原来沈浔只存在于他的回忆里了··其实仔细一想,他们好好在一起的日子就只有那么一点点,短暂得好像一声蝉鸣。
故事的开头那么轰轰烈烈,可最后竟然落得个仓促收尾,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好好告别··时隐咂着那啤酒,苦涩顺着舌根钻进心里,叫他眉心紧蹙··那个人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但却存在于他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就像他耳畔的一排耳洞,就像他习惯了早点喝粥加一份蘑菇,那些烙印烙在骨头上,一辈子也去不掉··除去没有联系以外,这和他们异国恋的那段时间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每次拿出手机看着空荡荡的消息列表,他都会清醒地想起他们已经分手了··“后悔吗”李旭盯着那萤火,突然出声,眼里闪着洞悉的光。
时隐指节一颤,虚抓着萤火虫,突然费力地上下摇晃着脑袋:“悔·”·他抬头一吸气,带着哭腔:“悔死了啊”·这一声是从心眼里挤出来的,好像压了好久终于控制不住崩溃出来,那些痛苦终于乘虚而入,一下把心脏戳得鲜血淋漓。
他捂着嘴哭了,他后悔分手了,早知道分不分都是苦,他就死皮赖脸一直拖下去·可是他又好心疼沈浔啊,他不忍心当个拖油瓶·他们生来就有那么大的差距,人生注定要不一样,要好像再怎么努力也走不到一起。
他现在反而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沈浔,就像天生的盲人,从没觊觎过光··李旭好像是头一次看到他哥低着头啜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在他眼里,他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才十几岁,一个人扛过了多少生死与聚散,他坚毅得近乎无情,好像永远不会被打倒。
但那个坚强的时隐好像一瞬间就像浪头下的沙堆一样垮掉了··为什么谈个恋爱,会把人折腾成这样啊·李旭叹一口气,抬起一只手来,试探着拍了拍他,说:“你已经尽力了啊。”
相爱并不一定要在一起,他已经陪他走到了力所能及的地方,绑在一起太痛了,还不如分开··可也就是因为倾尽全力,才显得那么的不甘,那么的刻骨。
他想沈浔了,每天都在想,痛得刻骨铭心··临别时,李旭问他:“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不知道·”·“你不上学啦”·“……”高考的那道疤又在作痛。
拼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到头来什么结果都没有··从前人生有个奔头,这下好了,没人在前面等他,他彻底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能上学还是上学吧,一个人也得做打算。”
李旭说,“我舅舅管得严,你要是有事找不到我,就去找我妈,和找我是一样的·”··这些话时隐到底是听进去了·他才二十岁,头顶有无比广阔的星空,总不好一直在这儿养流浪猫。
有一年夏末,他坐大巴车上了一趟县城,在路边的报刊亭见到一本杂志,封面上那个人好像沈浔··新锐艺术家,青年才俊,一表人才··似乎沈浔的人生又回到了正轨,时隐笑了,他好好的就行。
在边境小城待久了,他消息也滞塞,都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遇见“沈浔”这两个字·那杂志已经是好几个月以前的期刊了,某某雕塑比赛的特等奖,采访专栏。
时隐买了一本,老板说这个没人要,两块钱就卖他了·他抱着那本卷边的杂志,突然好心酸,这是他从前最最喜欢的人,闪耀了他的一整个宇宙,在别人眼里怎么可以那么不值钱。
他仔细读过上边每一个字,原来沈浔并没有在他高考那年考上佛美,而是在面试前突然退出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他还是很优秀,第二年再战,顺利入学·他真的是天生的艺术家,为了雕刻而生的,才气灵气挡也挡不住,难得的是肯钻研肯沉淀,有匠心,又别出心裁,在国际赛事上往往拿下惊人成绩。
那照片上的人也没什么变化,大概是对着镜头比较严肃,面部线条显得冷淡··还有人评价他- xing -格乖张、德不配位的,时隐一笑了之·沈浔那二傻子- xing -格根本不可能耍大牌。
就那一本杂志,时隐一个人读了好久,拼拼凑凑成一个全新的沈浔··他想他终于没有再拖累他了··也是同年秋季,时隐终于决定把时青易留下的房子卖了,拿那些钱去复读。
他想,即使前路混沌,还有那么一个人披着万丈光芒,在世界的一角逢山开路,英勇前行··他爱的人,必定一往无前,前路满载星光··所以他也要努力,才能追上他,哪怕和他已经再无交集。
复读有点吃力,但他最后高考成绩还不错,去了北方·大概是上天有意作弄,他报的新闻学,被调剂去了意语··他想他终于可以听懂沈浔说话了,但这次又错过了,他学会的太晚了。
*·寒来暑往,又是一年春节,孙姨又收到了一份礼物·从意大利漂过来的,每次都是些国内没有的新奇玩意儿,她每每高兴地要拿去邻里炫耀一番··小骢也长大了些,但还是和前些年一样呆头呆脑的。
医生说他有一点弱智,心理年龄偏低·孙姨不信,一直养到他十八岁了,发现他还和十二三岁小孩儿一样,这才认了命··小骢数了数阁楼里的礼盒,这一年年的,总共有十个个,分别来自两个不同的人。
时隐走后的第二个冬天,给阁楼寄了一份小礼物,问候孙姨小骢··第三年冬天,孙姨开始收到沈浔寄来的礼物,问候孙姨小骢,顺便又问问阁楼上有没有新租客了。
后来又过了三年,她同时收到两个人的礼物,都是问候新年好,不过其中又夹带私货·孙姨家里就两个人,但每一个礼盒里边都装了三个礼物,多一份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今年第七年,这是第十个礼盒了··拆开礼盒,里面是一条丝巾,一盒巧克力,一条皮带·这次附上一张纸条,问安好··孙姨叹了叹,丝巾是给她的,巧克力给小骢,皮带又不知道给谁的。
看着那一年接一年的问候,那一成不变的“祝君好”三个字,冥冥之中,她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有点离谱,但又是唯一一个可能的答案··小骢乱刨礼物,问:“时隐哥哥和沈浔哥哥为什么每年都送礼物”·孙姨说:“因为他们都想回来啊。”
·“那为什么不回来”·“因为怕见到对方·”·“为什么怕见到对方”·“因为……”孙姨顿了顿,“他们还在爱着彼此。”
小骢琢磨半晌,脸蛋透红:“可他们都是哥哥”·“哥哥和哥哥也可以相爱啊·”孙姨叹息,“也许就是因为他们都是哥哥,所以才分开了。”
“要是回来一个,该多好啊……”·只要回来一个,看到这些礼物,大概就会头也不回地奔向彼此了·可他们终究是一个也没回来。
那小阁楼里灯光暖融融的,一声叹息,概括了多少错欠与试探·那思念是心头一汪浅浅的月亮,吹不散,可是也碰不着,漂过重洋,就剩一句了,“祝安好”。
荒唐数笔,蹉跎七年··他们竟一直在擦肩而过··第69章 ·时隐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沈浔了,他一直留在过去,但生活还在机械地往前走。
整个本科时期,他用无数的事务把自己填满了,定了目标,直直地走过去,心无旁骛··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个夏天··大学四年他不热衷聚会,但也会参加活动,结识了一些朋友。
到了毕业的那天,他被一帮同学架去了KTV··大包房里边灯红酒绿的,社团里的活跃分子都聚在里边,时隐一进去就被勾着肩膀挤到了最中间··歌声笑语四起,黑暗中灯光更迭闪烁,不唱歌的就玩游戏拼酒,他在其中也显得游刃有余。
本科毕业了,他们这些大四老学长都敞开了喝·啤酒一杯碰一杯,灌得满手满脸都是,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地缅怀过去··聊到毕业论文,聊到导师,聊到工作,又聊聊情史,相互打趣嘲讽。
喝高了,就捏着话筒嘶吼一两首情歌,逼出泪花:“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时隐也喝,翘个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笑那丑态:“行了行了,都毕业了,过去吧。”
那男生抓着话筒吼:“怎么过去你教我都怪我,我偏要留着北京找工作,我一点都不为她考虑,她以后一个人怎么办啊。”
·时隐摇头笑了笑,又有点心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没有谁会陪谁一辈子··末了喝得有些上头,迷糊间一个学妹挤到面前,低着头说了一句:“学长……”·“嗯”时隐看到她鲜艳的嘴唇被酒水浸润,闪着微光。
她说:“我喜欢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吗”·灯光一闪,划过时隐柔和的面部轮廓,点亮一双迷离醉眼·他眼里酿着微波,蹙了蹙眉。
当初多轰轰烈烈,现在竟然都没人看得出他的取向··学妹的声音不大,但这关键一句让一整个包房都听见了,一帮男生扔了话筒,顿时欢呼尖叫声四起··学妹脸红,低声催问:“学长”·时隐看了她好半天,没说话。
他视线低垂了一瞬,看到那个女生的手臂上袒露着一处纹身,有玫瑰和雀鸟··音响里情歌还在放:“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酒精烧得他有些胸口发热。
“诶,你别吊人家学妹胃口啊”几个兄弟开始推他,“学妹那么主动,答应了吧”·“四年都不谈恋爱,你个老单身汉,别浪费国家资源了”·女生抬眼朝他笑,义无反顾的眼神。
那种干净的眼神刺了他一下,让他想起了多年前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情歌拖出悠扬的调子,轻轻一针就见血:“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永远不会再重来……”·那女生看着他笑了笑:“学长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啊。”
包房里又在起哄:“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时隐眼眶发酸,拉扯了一下嘴唇,说:“我会考虑的。”
一段新恋情的开始,终于标志着上一段恋情的彻底结束,他就这样和沈浔说再见··包房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夹着口哨,铃铛摇得清脆刺耳·女生高兴地要扑上来,他本能地往边上避了一下。
那女生也敏感,讪讪看着他·他头脑发晕,避开眼神,推开拥过来的酒杯·他一点也不开心,心里满是尴尬,掏手机说了句“不好意思”,就假装听电话出去了。
他走到街上,凌晨两点的街道余热未散·他在街角蹲下来等车,点亮了手机屏幕··喝多了,他的思绪痴顿,似乎没有留在当下的时空内··屏幕上有两个时钟,有一个是晚上八点,一个是午夜两点。
这些年手机换过一次,但是克隆的时候又把旧手机的东西一模一样搬到了新手机上,好像甩不掉的担子··酒劲上头,他突然有点冷,吸了吸鼻子·点开消息列表,白光一下刺得眼睛发酸。
有一个人的备注是一个小黑点,一直躺在列表的最后··大概也是两三年以前某一个喝多了的夜晚,他迷迷糊糊把好友加了回来·好在微信好友再加回来不会有提示,也不需要同意,好友加得悄无声息,谁也不打扰谁。
他后来没舍得再点删除,但也没勇气发消息··七年了,没有任何一条消息,他想沈浔肯定已经把他忘了··但今晚他心里有点不甘··他点开对话框,手指头不受控制地翻飞几下。
【浔哥,我毕业了】·【我答应她了·】·【我要谈恋爱了·】·【你呢你好吗】·发了半天没回应,也没有红色感叹号,他拿起手机找信号,反复确认了消息有没有送达。
等回复的期间,他查看了沈浔的朋友圈·里面一切如故,背景是高中时候他俩的一张合照,他戴着眼镜,和沈浔头抵着头·他的手指在那个人的面颊上划过,好像触摸一本陈年日记。
最后一条朋友圈停留在七年以前,是沈浔在咖啡厅打工时候发的,配字说“准备回家看小朋友”··七年了,小朋友不再是小朋友,要回家的人也没回家。
时隐等不到回复,咬咬嘴唇,又接着发消息,轰炸似的··【我谈恋爱了·】·【和一个女生·】·【你听到没我答应了一个女生。
】·【你怎么不说话】·酒精烧得他视野有点晕眩,他的指头碾过键盘,扔出无数句任- xing -的话·很多年以前他也会说些狠话,好让沈浔哄他,但这次他发的所有消息都没有回音,好像拳头打在软绵绵的枕头上。
【我和一个女的谈恋爱了,你说好不好笑】·【好笑吧闹那么多,最后还是要回到正轨上·】·【浔哥,你怎么不理我】·【你理我一下啊……】·【你恨我是不是】·【你肯定恨我】·时隐心底像被冰刺凉凉地戳着,把血脉冻得发痛。
他眯眼看了看路灯,暖黄色晕开成了一片·他知道他当初走的太狠了,他把沈浔一个人扔在国外,他才是背叛者··沈浔恨他,恨死他好了他活该·夏天的空气闷得他喘不过气,车到了,他迷迷糊糊地上去,到了自己租的屋子,抱着手机睡过去。
天蒙蒙亮,他猛然惊醒,手机在怀里,让他捂热了··眼角有泪痕,他睁眼时眼睛酸涩·眯着眼翻开消息列表,他才想起他昨晚都做了些什么混蛋事儿·兄弟群里炸了,都在找他,说聚会都没完他就跑去约会,不仗义。
那个女生也发了好几条好友申请过来,竟然全让他点了拒绝··他顺了顺养长的头发,盯着天花板好一会才把脑子里的混乱平息··他昨晚给沈浔发了几十条消息,疯了一样语无伦次,说的都是他清醒时候不敢说的话。
他沉下一口气,点开对话框看了看,发现沈浔没回,吊着的心才落下去··他果然已经把他给忘了··这个微信号也不知道沈浔还有没有在用,这些疯话他应该没看见。
但时隐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句:不好意思打扰了,昨晚喝多了···收拾好这边,他去兄弟群露了脸,把他们的热情调侃压下去,转头又去头疼那个女生的问题。
他真的是疯了才答应人家··但这话要早些讲清楚,他主动添加了人家的微信··那边通过得很快,那女生也通透,在他还没措辞好之前就发了一串··【学长醒了吗我知道你昨晚是不好意思当面拒绝我才那样说的,没关系。
我们做朋友吧·】·末了加个可可爱爱的表情包,就这么说定了,给彼此台阶下··时隐松一口气,给人发了句“不好意思”,这才把手机扔到一边,开始消磨宿醉后的头痛。
他成绩好,工作找得也很顺利,进了一家高级翻译机构··他一个实习生,刚开始干的都是些边缘活计,公司派人去意大利常驻,他想这和他也没什么关系··元裴是主管,比时隐长了几岁,年少有为,一直挺看中时隐。
那天元裴把他叫去办公室,把文件给他,递一支笔:“交人事部,转正吧,去意大利历练几年·”·时隐愣了:“不是满员了吗”·“有个人突然不去了。”
元裴耸肩,“我觉得你可以胜任就找你了,不想去啊”·时隐蹙了蹙眉,意大利是他心头的一道疤,一个他从没踏足,但已经留下累累伤痕的地方。
“你不想去,那就留在国内吧,过几年再去·”元裴说,“帮我把小李叫进来·”·“我当然去,谢谢裴哥·”·时隐爽快签了,他学了意语,踏足意大利是迟早的事。
再说,意大利那么大一块地方,哪来那么多偶遇··他高兴起来,好像一个很久以前的愿望终于落成,他终于要去意大利了··他们一个搞艺术一个搞语言,遇不到的。
他们应该是两条平行线,只是在青春岁月里面稍微画弯了一笔,现在一切又都恢复正常,他们永不相交··意大利的夏天也很热,他落地时正是仲夏时节·罗马的城市里,他拉着行李箱走过成排罗马风格建筑,在石板路上,嗅着一股崭新的空气。
这个国家在书上看过无数次,真的到这里时却并没有觉得有多熟悉·那些金发碧眼的人走过,他知道自己是到了一个不同的世界··他绕过那些曾经存在于想象中的街道,带着一种久违的心情,好像他曾是这里的常客,他来这里找他的过往。
因为他脚下的土地,在他高中的时候无数次出现在梦里,他和沈浔手拉手走过··但他现在只是孤身一人,他只是意大利的一个过客··他来到意大利,第一份活计是临时顶替同事去一个雕塑展上做翻译。
听到雕塑二字,他心里一紧··元裴把一份资料递给他:“喏,跟展子有关的资料,小张准备的,你看看吧·”·时隐蹙眉接过来,尽管他自己也觉得荒谬,但还是在心里祈祷,千万别是沈浔。
做专业领域的翻译也是需要提前准备的,小张这个不靠谱的,临到阵前把担子扔给他··“对了,那小艺术家,脾气不太好,你可小心伺候·”元裴说,“本来他不需要翻译,找我们就是找个排场。”
时隐点点头,松一口气,谁都可能刁钻古怪,沈浔不可能·看来他的第一位服务对象就不太好应付··翻开那本册子,头两页都是些专业领域的词汇,他浏览熟悉完,又翻到下一页,一个名字映入眼帘。
这下他彻底愣了,那名字好像一拳正中胸口,砰地打开了花·他吃痛,一下没拿稳,册子落到了地上··那人就是沈浔··第70章 ·“诶,沈老板,走慢点儿”贺屿拉着行李箱,在机场大厅一路狂奔。
沈浔脚步不慢,手揣在衣兜里:“有你这么做助理的吗还让我慢点”·贺屿追上他,喘一口气:“怪不得别人说你脾气怪,你这不是自己作的吗”·沈浔耸肩:“管他们怎么说。”
贺屿和沈浔是同学,同一批留学生,又分在一个导师手下,关系勉强撑得上铁·毕业以后这两人也常联系,最近贺大少爷和家里闹得僵,被限制了生活费,死皮赖脸要给沈浔做助理。
说是靠劳动赚钱,实际上是指望哥们带着他吃喝玩乐··从机场大厅出来,两人上了车,贺屿就开始列举罗马当地各种吃的玩的,单口相声了半小时:“你这几年潇洒,满世界到处跑,也不知道带我玩玩,这罗马城你得给我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到家。”
沈浔懒得理他,低头看资料:“你自己出钱·”·贺屿又嘀咕好半天,才想起他本职工作来:“对了,原本对接你的翻译不干了,临时换了一个,要提前见一下吗”·沈浔墨镜架在鼻梁上,微微仰头靠着椅背:“不见。”
“哦,不见就不见吧·”贺屿说,“听说是个新来的,也不知道干不干的好·”·沈浔锐利的眉峰耸了耸:“不是说了不要新人吗新人胆子小,临场翻译磕磕巴巴容易出状况。”
贺屿笑了:“得了吧,就您自己那意语水平,说出去也没人信你在意大利待了那么多年·要不然你怎么不自己上”·沈浔照着他脑袋一拍,推了推墨镜:“要你说。”
他眼睛看累了,闭眼就睡,没听贺屿又在他耳边念叨什么·迷糊间,漏进脑子里一两句,是说翻译小哥好像叫时什么的·他在睡梦里皱了皱眉,想起一张少年的脸庞,被太阳照亮看不太清。
管他时什么,反正不可能是时隐··前些年,他的视线总是无意识地在人群里游移,似乎咖啡店店员的侧颜很像时隐,街头艺术家的发型打扮也很像时隐,滑滑板掠过去的年轻人和时隐一样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他时常冲过去把人一把拉住,转过来却发现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旁人即便只有一点时隐的影子,也会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把他那颗心揪住,让他心潮澎湃··刚开始他怨恨时隐,可是后来却愈发想念·看谁都像时隐,看山看水也念着时隐,像打不破的魔咒,一直环绕着他。
可是那个人从来没有真真切切地出现过,没有音讯,甚至连名字也像风沙一样飘渺了··车子驶过罗马的街道,在街边咖啡店与一个年轻男人擦肩而过·那人敛着眉目,低头仔细看一份资料。
时隐正在发愁,他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浔·资料上说他在圈内小有名气,作品风格独特,褒贬不一·他对自己展子的要求比较高,没个组的工作他都要过问一遍,一点差错不能出。
时隐从这字里行间,依稀感觉到沈浔的变化·他合上那份资料,听到远方教堂传来渺茫的钟声,街上人流嘈杂,穿行而过,无人停留··这座城市一瞬间变得比以前更加陌生了。
沈浔每天光顾展馆布置的进度,关于作品样样密切关注,期间元裴提了好几次要与他接洽,他都以抽不出时间回绝··他心烦意乱的,不知道是因为不高兴对方临时换新人,还是因为逃避那个新人的姓氏。
展子当天,有不少学者、爱好者和记者到场··沈浔自从和时隐分手,似乎是一下卸掉了担子,一心扑在学习上·他本来就有天赋,这下没什么教他分心的,进步更是神速,年纪轻轻就已经小有名气。
沈浔在后场,随手打理着自己的头发·这些年他一直留着及肩的长发,稍微烫卷染棕了,拉到脑后扎起来,鬓边垂下几缕,黑色耳钉透过发丝的间隙闪着微光,时髦又个- xing -。
他又长高了一点,身段卓绝,西装笔挺··贺屿一直评价他平时穿休闲装看着就像二十二、三岁的小年轻,西装一上身,人模狗样,亲妈都不认识··楚倩这几年陪沈浔一起住在意大利,沈浔就拉着贺屿去她面前,问她还认不认识。
他准备好了,墨镜架在鼻梁上,慢腾腾地走出去··门外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做展前最后的准备工作··劈面相逢一个戴口罩的工作人员,沈浔避了一下,习惯- xing -说了句“借过”。
走出去几步,他又猛地顿住,回头追着那高挑背影看了看··刚才那个人的眼睛狭长而灵动,很漂亮··他心脏莫名地捶起鼓来,脑海里尽是那双一闪而过的眼睛和贺屿那天说的只言片语。
这次的翻译,叫时什么来着·有一个答案即将脱口而出,他胸膛起伏,忍了又忍,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相似的人,惊喜又失望了太多次,他已经不敢认了。
该不会这么巧吧……而且他简直没办法想象时隐成为翻译官的样子··贺屿迎上来拍他的肩:“看什么都等着你开始了,赶紧去吧大艺术家。”
“哦,没什么·”沈浔垂下眼睛,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理理衣服,转身上台去··贺屿第一次当助理办展子,心里新鲜得不行,低头把流程表看了一遍又一遍。
再一抬头,沈浔已经上台去了,他一看,急了:“诶,你墨镜没摘”·沈浔早就走远了,这墨镜架鼻梁上一点儿感觉都没有,而他又好像还没回魂一样,自己也没反应过来。
聚光灯砰地点亮,照亮一排风格独特的雕塑,最后一束笔直落在他身上·那影子颀长,他微微扬着头,眼光向下从人群中拂掠而过,还是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上台时他的目光往翻译席飘过去,却没看到人。
果然新人一点也不靠谱··那一片雕塑在他身旁两侧,巨大的石雕上刻的是波云诡谲的神话故事,巨龙盘绕,神魔鬼怪张牙舞爪,设计奇特,技法纯熟··他今年才二十七岁,已经在他的世界里所向披靡,他是这些庞然大物的主人。
台下人群发出阵阵唏嘘,议论声嗡嗡而至,目光聚在他身上,都等着他说话·他一手揣兜站得笔挺,等了一会儿,隐约看到翻译到场了,他才开始说话致辞··一开口就是一长串,一点不给人反应时间。
他说完静静等着,那边停顿了一两秒,然后话筒里流出一个沉着的声音,讲的是意大利语··那声音好悦耳好流畅,他听了一阵,越听越觉得熟悉·翻译的过程中有说到一两个直译的中文词汇,那声线好像一下把他的记忆打开了,属于某一个人影像泉涌一般出现在脑海里。
“浔哥,我会好好努力……”·“我来意大利找你好不好”·“要不就学意大利语吧……”·“你等我两年半,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回忆千丝万缕,编织融合,像一根金线,拉扯着心脏,发酸作痛·时空之门洞开,十七岁的热浪从里面扑面而来··他垂在裤缝边的手在轻微发颤,指尖掐白,忍着不回头去看。
那声音还在继续,一字一句,那些微妙的停顿,嗓音里轻微的拔高与压低,都太像了,太像时隐了··尽管那声音稍微有点低,语调也更沉稳,但却像附了魔力一般,一直勾着他坠到记忆深处,那些呢喃,那些低语,那年炽烈的蝉鸣……一样一样交叠在一起,附在耳边。
他在劝自己,那个人不是时隐,他只是声音有点像……他不想再失望了,他还在台上呢,他要做完致辞……·于是他轻轻吸气,机械- xing -地张口,表面波澜不惊,可却全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
到最后一句“谢谢”落下,他终于僵硬地转头去看自己的翻译··翻译席后边一个青年撑着讲台站着,灯光没有打到他那里,可沈浔却清晰地看到那样一张脸。
漂亮的桃花眼,瘦削的下颌,还有唇下的朱红……·他瘦了,高了……·沈浔就那么看着,那一秒他等了七年,轻轻一瞥就再也移不开眼,恍若初见惊鸿。
·台下掌声雷动,滔天震颤,他脑子里是呼呼风声,全都充耳不闻·那掌声从包围环绕,从他们身边流过,漫散到展馆外边,经久不息,好像在为他们的重逢欢呼叫好。
他笑了,轻轻颔首,似乎是礼节- xing -的致谢·那动作好简单,紧紧包裹住了多少翻涌激荡的爱恨情仇,没有人知道,他墨镜底下那双眼睛早已热泪盈眶··七年了,我还是好爱你。
展子散了,主办方和艺术家各走一边,贺屿和沈浔坐上车离开·沈浔望着窗外,人群跟着车子奔走,他越过人海,唯独找不见时隐··贺屿看他魂不守舍,说:“你是不是昨晚背着我出去玩了还没醒呢”·“是还没醒呢。”
沈浔说··他没醒,七年了都没能醒过来,这一天更像在梦里··他盯着窗户里自己嘴唇苍白的倒影,突然开口,说:“时隐,是吗”·“什么”贺屿愣了愣,打趣道,“哦,你说那个小翻译是吗怎么,是你的菜”·沈浔笑了笑:“是我的……前男友。”
“卧槽·”贺屿咬了舌头,消化了半天,试探着问,“就是你那个,为了他连考试都不考的前男友”·“嗯。”
“就那个,突然就把你甩了的那个”·沈浔眼风斜过来:“你会不会聊天”·贺屿闭了嘴,咕哝一句:“还挺帅的,怪不得。”
沈浔蹙眉睨他,他就立刻改口:“就这你激动成这样墨镜都不摘,你看看明天别人怎么批评你·”·“他们批评我还少吗”沈浔说,“好多人还说我的作品乱搞东西方元素,我偏要搞,怎么着”他哼一声,不屑道,“随他们怎么说。”
贺屿咋舌:“是是是,就你牛逼·明天被骂了别怪我·”·车开到家门口,沈浔刚要开门,贺屿又在车里探出头来问他:“联系方式你要吗”·沈浔屏一口气站住了,指头碾着门把手上的雕花。
要联系方式,不唐突吗·他现在开始害怕起来,他不知道时隐经历了什么,让他变成现在这样干练成熟的样子·他一点也不像十七岁的时候了,他长大了,穿西装的样子很成熟很坚毅。
其实算上异国恋的时间,他们已经整整九年没有面对面过了·对面的人是时隐,是他爱的十七岁少年……不,那个人已经二十六岁了·他面对这样一个人,中间像是横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天堑,近在眼前的人,他却怎么也够不着。
整整七年的空白,多少时空坍缩变换,连他自己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要怎么才能弥补他的缺席·那个人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罗马,那样子像脱胎换骨了一样,他一下接受不来,如梦如醒。
他心里有无数翻滚的情绪,可是那些话到了嘴边,最后竟然只化为一个轻轻的颔首,像是尘埃落定,一笔勾销了旧账··他曾无数次预演过自己会如何与时隐重逢,他想一定要先把他揍一顿,骂他狠心,他也要把他甩掉,然后再也不理他。
这些愤慨在他心里堵了好久,可是时间久了,风沙都能把磐石磨平,他再有什么怒气委屈,也全都随风散掉了·剩下来的全是不甘、遗憾,与蛰伏压抑着的思念·当初的事情好像一道好不掉的伤疤,放在心口,碰都碰不得。
他想他如果不遗余力地去找他,一定能有线索的,他想他要搭上一班国际航班跨越山海去看他,可是真到了久别重逢的时候,他却发现他们已经生疏到无话可说··对面不识,不如不见。
贺屿瞧他不说话,又催问:“你到底要不要”·沈浔想说不要,可是他又说不出口,堵得胸口胀痛·铜制雕花在指腹落下印痕,他不察痛感。
这个逃了七年的人终于回来了,怎么能这么轻易让他溜走·贺屿看破,在包里掏出一张名片,下车边走过来边说:“喏,你们家小翻译的,”他拍拍他的肩膀,“把握机会吧兄弟。”
沈浔拿着那名片也没什么用,一耸肩,随手搁在门口的信箱上··半夜他做了怪梦,睡不安稳,心里反反复复跳出一些往事来·那张名片好像卡在他胸口的位置,怎么也顺不下去。
他不耐烦地翻身起来,和衣下楼,开门一看,那名片早就不知道被吹去哪个地方了··心里突然一阵瑟瑟的痛,就好像他又把人弄丢了一样·手机没带,他只能就着院子里那一点灯光,在草丛里扑腾翻找,蹭一身泥。
隔壁的狗惊得直吠,拴脖子的铁链咔咔直响,主人一通臭骂··他到底是没找到那张名片,天色青白的好像他的脸色·他笑了笑,是不是老天都看不惯这孽缘,叫他别继续了·七年了,他一个人在巨大的苍穹下等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他有时忘了自己在等谁,他只知道他要等,等得好苦··他找不见时隐,心里又好像穿着一条细线,总是牵挂·直到元裴给他来了电话,他才顺理成章地把这条线拽住了。
第71章 ·展子顺利结束后有一场聚会,类似于一场庆功宴·本来是主办方这边举行的,但元裴私下给沈浔递了邀请·对方是乖僻的圈内新宠,想拉拢他的人很多,但他平时不近人情,不参加聚会,这次却在斟酌须臾后答应了。
元裴一高兴,自己一路把车开到酒店门口·时隐从副驾下来,西装革履穿戴整齐··这一路他都不言语,像是陷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走不出来·车子驶过广场,惊飞一群鸽子,就像他,被人一下扰乱了心曲。
“你这两天都不在状态呀,”元裴把钥匙交给服务生,对时隐说,“别是在哪艳遇了·”·时隐嘴里没精打采地飘出一句“没有”,理理衣服往大厅里走。
工作场上遇到前任,是挺“惊艳”的···元裴:“你平时挺守时的,那天怎么迟到了”·时隐歉然:“出了点意外状况,不好意思。”
那天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技术上的,心理上的,简直是铜墙铁壁,刀枪不入··他知道沈浔不肯提前与他接洽就是因为厌弃他,所以面对沈浔,他随他想怎么样,打他骂他还是唾弃他都可以。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沈浔完全没认出他··万全的准备,在后台那轻轻一撞,就给撞得粉碎·沈浔一声低低的“借过”,了结了他准备的所有对话,像兜头一瓢冷水。
他从拐角处走出来,一眼看到沈浔,二十七岁的沈浔,他心都空了·那是他爱的人,熟悉又陌生··他发现沈浔长高长壮了,身材那样匀称笔挺,脸上那么坚毅,那么意气风发。
他几乎就是时隐想象中的样子,年少有为,一表人才,该被人捧着追着·他的脸也没怎么变,只是下颌线略微锋利,有点盛气凌人··时隐的脚步没来得及暂停,沈浔的视线就从他身上随便地扫过去了,那眼睛里隔着一层冰,好像浑然看不见他。
就那么半秒的时间,时隐心里跳动的燎原之火一下灭了·那个人的气场变得那么不好接近,一下把他们拉得好远··七年那么远··时隐面色发白,靠着墙壁花了那么一两分钟,费力强行压下了自己翻涌的心绪,等上台去,才发现沈浔已经在等他了。
元裴脸色严肃:“幸亏那小艺术家没追究,平时遇上这种事他能当场翻脸·”他说,“算了,你一会儿好好给他道个歉·”·坐着电梯上了楼,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元裴打头阵,带着时隐四处寒暄交际·时隐上大学那些年也没少搞活动拉赞助,本来对这些还算适应,今天却是心里被水泥堵死了,不大想吭声··一圈下来,元裴和人打得火热,那些人看时隐也顺眼,都要称赞两句年少有为,后生可畏。
“过奖·”时隐笑了笑··尽管别人说的都是客套话,但谁又能想到,几年以前他还是个整天逃课打架的刺头儿,后来都是因为沈浔的缘故,他竟然糊里糊涂地走上了这么一条光鲜的路。
有些人只陪了他一程,却改变了他的一辈子··宴会进行到一半,始终不见沈浔的身影·元裴说累了就找了把椅子靠下来,琢磨着:“答应了又不来,还真把自己当大师”·时隐苦笑一下,心里想的是他最好还是别来了。
但最终沈浔还是来了,一身黑西装合身裁剪,衬得人很高大挺拔,往那一站就吸引了大家的视线·元裴迎上去:“沈先生,很高兴您能来·”·沈浔挨个寒暄,最后才轮到元裴这里。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只修长的手来,松松握了一下元裴:“您好,幸会·”·他的视线移向元裴身后,抿了抿薄唇,然后把那只手递向时隐:“好久不见。”
时隐心里猛地一跳,后颈发热,隔了足足一两秒才伸出手去,勉强开口:“好久不见·”·原来沈浔还记得他··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对上了,他们静静地望着彼此,眼神里都是止不住的震颤,你来我往,互相试探,在灵魂深处打了一场无声无息的仗。
时隐的手僵了,沈浔轻轻握住它,不用力,肌肤却贴得好紧密··半晌,沈浔松开手,说:“手好凉·”·元裴讶然:“你们认识”·沈浔颔首:“认识。
我们以前,”他冲时隐笑了笑,“是同学·”·余温散了,时隐的手凉得透彻··沈浔那只手揣回兜里,再没伸出来过·他和元裴客气地谈笑,红酒下肚,五脏六腑烧热了,在脸上氲出一点血色来。
聊到宴会散场,元裴还握着他的手,说:“沈先生这么年轻就办自己的展子了,以后有没有想法在其他地方再办呢”·沈浔听出言下之意,说:“贵公司的业务水平很高,如果以后有你们帮助,那再好不过了。”
元裴脸上带笑,中国人到了国外,饭桌上还是一样热情,双手握着沈浔,费力摇晃几下:“那说定了,多谢沈先生信赖·”·元裴把人一路送到停车场去,时隐只好跟着。
沈浔在这宴会场上游刃有余,和元裴勾肩搭背,姿态放松,坐到车上就贵公子一样翘起二郎腿,靠着椅背··他始终没有再看时隐··元裴客套一阵,推了推时隐:“既然你们是同学,那我也不打扰了,留你们叙叙旧。”
元裴给时隐递了眼神,叫他好生应付·车门未关,沈浔就那么坐着,目视前方,等他的司机贺屿同学过来··时隐觉得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笨拙极了,呆站着一言不发。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沈浔动了动,找了舒服一些的姿势,把重力都压在软软的真皮座椅上·半晌,他瞥了一眼时隐,松了松领带,轻笑出声:“时先生,工作几年了”·时隐让这称呼戳得一阵不适,他看了看沈浔,说:“三个月。”
“三个月”沈浔从靠背上抬起脑袋,“怎么才三个月”·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好像他很关心人家一样。
转念他又笑了,却是有点不屑:“怪不得,一看你这样就是刚出道的闷葫芦·”·“……”·停车场安静了好一会儿,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声响,时隐恨不得现在有一辆车来把他捎走。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又去看沈浔,那人已经把座椅放倒,整个人都伸着长腿半躺下来了·火光在夜幕里跳了一下,他嘴里叼上了一支烟··时隐看着,竟然在夏夜里感受到了一阵寒意,顺着脊柱漫开。
七年了,沈浔到底是和以前不一样了·那个时候的沈浔好热烈,所有感情都像太阳底下的鲜亮宝石,直白地袒露着,而他现在,却把情感藏在了无言的烟雾之中···沈浔烟燃过半支,他将烟头碾灭,看表抱怨了两句:“姓贺的怎么又擅离职守还不拔钥匙。”
他揉揉后颈,偏头看过来,蹙了蹙眉:“时先生,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讲”·时隐轻轻吸一口气,悠悠呼出来,放掉心头那些情绪,说:“对不起。”
沈浔直起身子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迟到的·”·沈浔反倒苦苦地笑了:“我不差你这句对不起。”
“做错了事,该道歉的·”时隐说,“很抱歉,沈先生·很感谢您愿意与我们合作,希望我的失误没有造成损失·”·沈浔静静地盯了他好一会儿,眼神藏在黑暗里,微微闪着亮光。
他再度开口:“你就这么和我说话”·趁着时隐发愣,他又问:“到底是对不起,还是很抱歉”·对不起是私下讲的,很抱歉是场面上讲的,他坐在那里,从下往上盯着时隐,不动声色地咄咄逼人。
于公于私,到底哪件事更觉得对不起·时隐看着他没说话,心慌得像被飓风搅动的太平洋海水··贺屿从不远处过来了,不知道从哪里沾染了一身香水味:“沈老板你久等了现在回酒店还是出去绕一圈”·贺屿看到时隐,一时没认出来:“哟,这位是……”他打量一阵,突然开窍,低低地暗骂一声“卧槽”。
“沈老板,你喝的不多吧,自己能开车回去吗”·沈浔毫不犹豫:“不能·”·贺屿摸着头打哈哈:“哦哦,那要不,你们先忙,需要了叫我”·“有什么可忙的”沈浔拽住要跑开的贺屿,“开车,回酒店。”
贺屿瞥了时隐一眼,也不敢乱说话,赶忙替他沈老板关了车门,对时隐稍一致意,这才自己上车去··汽车发动,在黑暗里打出两道光柱,照着飞扬的尘土。
那车是好车,轻轻巧巧踮着脚尖从他身边掠过去了,没一下就消失在拐角处··时隐差点追上去,跟了两步,又秉着最后一点自持停下来·他咬了咬唇,低低地说:“是对不起。”
沈浔在车上,半闭着眼睛看向后视镜,上边蒙着点灰·时隐的身影映在其中,好像被死死地尘封在镜子里,打不破,出不来··沈浔距时隐越来越远,就好像很多年前一样,这次又是他先走,把人抛在原地。
贺屿开着车,看出这两人有事,沈浔的低气压冷得他一哆嗦,于是他伸手开了空调··他琢磨着这旧情应该是在复炽,只不过好像炽得有点灼人··他打破沉寂:“明天早上九点的飞机,下一站是威尼斯。”
“嗯·”·“再下一站,就回佛罗伦萨了·”·“哦·”·贺屿趁着拐弯,转头看他:“你确定这就走咯”·“……嗯。”
“那下次翻译要换吗”·“看他愿不愿意吧·”沈浔把主动权交出去,叹了口气,好像在自言自语,“他刚才跟我说对不起。”
贺屿余光里瞥见沈浔用手抹了一下眼睛,然后骂了两句:“对不起有什么用小混蛋·”·他到底还是怀有怨怼之情的,当初时隐走得好干脆,都没给他留一点余地,就这样把他扔下,一扔七年。
但这一句对不起好像深水炸弹一下把他心底的骄傲自持搅乱了,炸得支离破碎··他其实一点也不娇矜,他这么多年就等一句话,他在幻想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误会,那年在时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怨恨的了七年,也内疚了七年·万里大地横亘在他们中间,是他飞得太远了,忘了带上时隐··回到酒店他草草收拾了行李,然后躺在床上刷手机·国内的微信好些年没用了,他点开脸书推特挨个刷了一遍。
大概是晚上那点红酒的作用,洗个澡全都发出来了,他头脑发热,刷着刷着就跑去添加了时隐··那边一时半会没反应,沈浔就盯着屏幕,暗了又点亮,点亮了又再熄灭,好像他这些年对那人的思念,旧情起伏,薪火未尽。
他一边等,一边思考了好多问题·时隐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刺头“小混混”了,他现在有体面的工作,他竟然可以说得一口如此流利的意大利语·不知道流年待他是否和善,用了什么样的方式才把他荡涤成这样,可谓脱胎换骨的样子。
他的记忆停留在七年以前,他好想问问时隐这些年过得好吗,在哪里上的学,时青易还喝酒吗,公子还好吗……·还有,他翻身把枕头拽进怀里,压住胸口,他甚至想问,这些年有谈恋爱吗,现在还缺不缺男朋友。
屏幕又熄了,他再重新点亮·楚倩给他发了消息,拍了一只白猫的照片,又问他什么时候结束工作回来··那只猫是前两年买的,通体雪白,纯种波斯·楚倩从来不知道时隐也有这样一只猫,而她一个人在异国待着也无聊,很快便喜欢上这只猫了。
其实这猫和公子不像,太高傲了,养了好几年,连主人都不亲近·时间久了沈浔就没耐心,都是楚倩在照顾··平时他给这猫取的混名楚倩不爱,就稍微一改,取了个可爱的,叫蛋蛋。
这完全是毁了猫的气质,还不如叫土狗·沈浔听得直翻白眼,但也拿她没办法·其实叫这个也好,反正比他取的那个要顺耳点··沈浔回消息告诉楚倩他就快回来了,做完这次巡展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消息刚发出去,又一个弹窗,时隐关注了他·他勾唇笑了笑,又端着一副商务腔:下一站是威尼斯,展品和海神有关,麻烦你准备准备·期待与您再次合作。
第72章 ··时隐回住处冲了个冷水澡,出来一看手机,居然是收到沈浔的消息·他心中讶然,就像是个盛了半壶水的水壶,水波在里边剧烈摇晃··刚才那场面,他以为他和沈浔已经彻底完了。
他那句对不起沈浔根本不想听,所以甩完脸色就直接驱车走人·他都没想到沈浔还会再主动联系他,尽管这商务腔让人略微有些心寒··脸书加上了,他们之间那条断了的线似乎又被连了起来,时隐很喜悦他和沈浔之间又有了某种联系。
时隐并不是沈浔专用的翻译,按道理分公司驻在罗马,他不需要跟着跑去威尼斯,而现在沈浔是直接跳过上级和时隐做了约定··但他一点也不想拒绝,立刻找元裴那边说说,订了票就跟去威尼斯。
威尼斯的展子与罗马的大同小异,只是展品不一样·时隐还是老老实实给沈浔做翻译,沈浔说话好像一个放开的水龙头,那些句子一个比一个长,他翻译一场下来头晕脑胀。
沈浔其实可以把长句拆短一些,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意为之,偏要折磨人家·有时候听别人翻译自己的话也挺神奇的,好像两个人共享着同一条思想的线,一个想,一个说。
·这里面也有点旖旎,仿佛时隐就是他的唇舌,他想的东西要先过一遍他的唇齿,热腾腾地氲一遍,才可与外人道·他是岛屿,时隐就是替他远航的浪花。
沈浔就想听他多说几句··威尼斯就一场展子,散场以后,沈浔就在展馆门口,抱手掐表等着贺屿·他这个助理真的很不靠谱,上班时间,不知道人又去哪里潇洒了。
他好半天打通一个电话,心情凌乱:“姓贺的你人呢”·那边先传过来的是女人的声音,一口一个honey,似乎正在调情··“嗯”贺屿似乎没反应过来,“你完事儿了”·“废话,六点散场,不是明确说了吗。”
“不是,我说你不和你的小翻译死灰复燃一会天都还没黑,别浪费时间·”·“你才死灰·”沈浔心里像起了静电,小小的一点动静,有点气恼,又有点微妙。
他不得不承认,他是在复燃,而且势头不小,像一场迅速扩大的山火,压也压不住,明显到贺屿这个局外人隔着十丈远都能一眼看破··“沈老板我推荐你个好去处。”
贺屿笑说,“叹息桥那么有名总该听过吧虽然以前是犯人走的,不过现在都说在那接吻可以天长地久,你快去试试·”·“我吻你奶奶。”
沈浔心里一把火烧伤来,是气的·他现在面对时隐只觉得一团乱麻,根本没想什么接吻不接吻的问题·他放狠话说要把贺屿开了,然后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
上次在罗马也是这样,当时沈浔就觉得既然都要租车,不如再雇个司机来,结果贺屿死活不同意,说侮辱他职业道德,结果也不知道是谁在啪啪打脸··现在沈浔在威尼斯,同样租一辆车代步,再充充排场,谁知道贺屿直接开着豪车泡妞去了,他现在郁闷得冒烟。
时隐从会场出来,就看见沈浔一个人靠在桥边上,橙黄夕阳泡在水里,几条贡多拉停在岸边,黄色的好像几瓣橘子·沈浔就对着那一汪橘子水发神··犹豫了一下,时隐上去打个招呼。
“浔哥”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他及时捉住,换了句规规矩矩的“沈先生”··沈浔抬眼看过来,一时别扭:“嗯·还没走呢”·“正准备走。”
时隐跟他寒暄,“你还不走”·沈浔摇摇头:“等人·”·时隐只当他约了什么朋友,或者情人之类的,低低应了一声,就要识趣地走开。
“诶,”沈浔叫住他,“你去哪”·“回酒店·”时隐停下脚步说··“你往哪边走”·时隐指了指西方:“大概是那边。”
沈浔想了想,他住东边,不顺路·但他记得时隐方向感不太好,这异国他乡的,好怕他一个人走错路··时隐看他没有下文,就回过身去,继续往西边走。
沈浔悄然盯着那个背影,面上被夕阳烧热了一片,心里也像害了炎症,发疼发痒起来··时隐的头颅没有抬得很高,肩背也低低的,沈浔觉察出一点失落的意味·他手指头叩击几下表盘,没忍住,朗声把人叫住:“诶,你等等。
我顺路,送你过去吧·”·从这儿到时隐住的地方其实不算特别远,恰好岸边停着贡多拉,沈浔现在心动得比脑子快,就包了一条,走水路回去··这小船又尖又窄,两端翘起,看上去像一双朝两边一字撇开的马戏靴子。
船夫在船尾划船,那两人在其中面对面坐着,好不别扭·路过两排房子之间的狭窄水道,周围也没有嘈杂人声,一时更是觉得天地都被压窄了,他们之间密不透风,要是再凑近点,估计彼此都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心跳。
这船着实是小,平时是专门租给情侣坐的,这两个大男人坐在其间,腿脚别扭,水波偶尔晃荡,膝盖就会隔着西装裤蹭到对方·对方的温度,还有布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都给彼此添加一些血红色的尴尬,像有电流掠过心口。
时隐盯着水面不响,鼻间是海水淡淡的咸腥味和沈浔身上细微的香水味·那夕照晃眼,没一会儿,他竟然有点晕眩··沈浔看他脸色,开口道:“你不舒服吗”·“没事。”
“哦·”沈浔收回视线,“我还以为,和我在一起你就那么难受呢·”·时隐一时委屈,视线抬起来,正要申辩,沈浔就笑了:“开玩笑呢。”
时隐附和笑了笑,这玩笑难听得要命··他不习惯坐船,这会儿胸口愈发不舒服起来··沈浔这话说完也后悔,觉得自己小时候说话做事就时常不过脑子,现在还是改不掉这破毛病。
放着好好的路不走,他真是吃撑了才要弄这么条船送人·他怪贺屿玩忽职守,要不然他也不需要和时隐这么面对面坐着···他敞开了西装外套,往身后一靠,想拉开点距离。
离近了不敢对目而视,隔得远了,反而用眼睛悄悄觑着对方·太阳斜照着,时隐脸上有一层绒光,沈浔眯了眯眼,恍惚间回到了那座南方小城,那条绕城的江,那座桥。
那天晚上,他们在江边喝多了,时隐脸上同样被灯光镀了一层亮,说要陪他一起往前走,不回头·记忆里时隐整个人都暖融融的,在发光··眼前时隐突然按着胸口清了清嗓子。
沈浔一下回过神来,看向他,深觉他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你怎么了晕船是不是”·“也不是,”时隐艰难地顿了顿,“我不晕,只是有点晃……”·沈浔蹙着眉头靠过去,一下拉起他的手,揉捏他的虎口:“晕就晕,狡辩什么”他有点责备,“这么小的船都晕,我服了你了。”
时隐那手没动,脸上却是发起烫来,沈浔把他的手握着揉着,从虎口一直热到掌心··他解释道:“我不晕船,只是今天有点……”·因为沈浔在,他就觉得自己的机体不受控制。
沈浔瞥他一眼,哼声道:“有点什么有点不想见我,有点心烦”·“不是……”·“我懒得管你怎么想。”
沈浔打断他,又默默低着头揉了好一会,才问,“好点了没”·“嗯·”·沈浔抬头看了看,这水道逼仄,两岸都是房屋,一时竟然没个地方可以下船。
他暗恼自己出的馊主意,只好继续揉着,语气稍微和缓:“再忍一忍,就到了·”·他握着的那只手,从前恰能和他的五指相紧扣,骨节分明,皮肉温软,他对它无比熟悉,闭着眼睛都能把它给勾画出来。
但这只手和它的主人一样长成熟了,指节更突,茧子似乎也更明显了·好在沈浔手上茧子更厚,握在手里不觉硌手,反觉温润滑腻··他低着头,依稀能感觉时隐的鼻息掠过他的额头。
他突然开口:“你这些年,好吗”·“嗯·”时隐说,“就那样·”·“在哪上的学”·“北方。”
“哦·”沈浔应一声,“为什么来意大利”他带着试探,问,“为什么学意大利语”·时隐略过前一个问题:“调剂的。”
沈浔轻轻点头,半晌又问:“读研了吗为什么才刚出来工作”·“高考没考,隔了一年去复读的·今年刚毕业。”
“哦·”沈浔心里轻轻一抽,高考那年,就是他们分手那年·在所有人里,他一定是消息最闭塞的那一个,他到现在才知道,原来那年时隐没去参加高考。
他不知道他那一通电话到底错过了什么,他好像拿着筛子去接天上掉下来的水晶,一不小心没接住,晶体砸下来就碎了,无可挽回了·错过的都不会再回来,即便现在去幻想他接到了那通电话也没有什么用。
但那不仅仅是一通电话,那是整整七年的光- yin -,越想越痛,倒不如打住不想了··半晌又无话·沈浔笑了笑,逼出一副玩笑的语气,“大学里面不少优质男人吧交了几个男朋友”·时隐抿着唇沉默,不好意思说自己一个没交,好像一直等着人家一样。
他把问题抛回去,“你交了几个”·“忘了·”沈浔耸肩·他这人眼高于顶,身边认识的gay倒是不少,但他总有法子嫌弃人家。
联谊被安排了好多次,他也想过要定定心,重新谈一个,只可惜最后一个都没入眼··时隐心里发酸,下一个就想问人家现在有对象吗,可是又不好意思·没有对象又怎样,沈浔反正不会再喜欢他了;有对象又该怎么办,他现在这样岂不是成了个插足的,自取其辱。
船不知不觉行至叹息桥下,这桥夹在两排房子之间,短短一截,高高架着,看上去倒不像个桥,更像是两边的房子占道经营,搭出一条过道来··这桥好短,叹息又好长,时隐都怀疑它载不载得动那么沉重的悔意。
就像他们此刻,一句话都没酝酿好,人就已经要从桥洞底下穿过去了··桥下真的有情侣在接吻,坐的是和他们一模一样的船·两船夫打了照面,高呼两声,给彼此打招呼,又顺便给小情侣之间再添点柴火。
时隐和沈浔从旁边掠过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那两只拉在一起的手顿住了,好像锁在一起·他们看着别的情人,又看看自己对面的旧情人,四目相对,心里竟然有点澎湃激荡。
沈浔拉得时隐有些痛,他回神放手:“不好意思·”·“没事·”时隐把手收回来,“谢谢·”·沈浔往后挪了挪,再次拉开距离。
他尴尬起来,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于是就把手伸进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楚倩又发了些白猫的照片,说是这猫最近长胖了·他划过那几张照片,一时没注意时隐落在上边的目光。
那是一只波斯,和公子一模一样,蓝瞳的波斯·时隐愣愣地开口:“这是……”·沈浔意识到暴露,收了手机:“我的猫·”·“是波斯吧它叫什么”·沈浔脱口而出:“混蛋。”
“……”时隐面上闪出一点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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