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标记的金丝雀+番外 by chord(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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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标记的金丝雀+番外 by chord(上)(2)
·秦冕只犹豫片刻,便掏出烟盒搁在茶几上··白鹿看出他一脸狐疑,认真解释,“秦先生身上时常有烟味,或重或轻,所以我猜您吸烟,但不上瘾·运气够好的话,您今天身上也许正好就有一包。”
他起身坐到秦冕旁边,探身时正好能抓到烟盒··毕竟拿人手软,这时候再装高冷就是不识趣··秦冕见他敲烟盒的动作熟练过头,差点以为这人是个老烟枪。
“你平常跟客人聊的东西都这么正儿八经吗”·白鹿咬住烟屁股,烟头在他唇间上下摇摆,“这得取决于客人·”‘咔’地一声,点火机在他指间擦出火苗。
“那你们还聊过什么”·白鹿点燃烟,故作老练吸一口,却立马被呛到,“咳……更多时候他们会问我缺不缺钱,要不要跟他们睡觉。”
秦冕盯着他眼角呛出的眼泪,良久,“不会抽就不要抽·”·白鹿清了清嗓子,“也是·这烟好,给我糟蹋了·”·秦冕欲言又止,却突然转头看小秦,“念你第一次,我不给你低分,若是下次还只会装可怜,就没这么走运了。”
小秦一脸茫然,他是真没听明白秦冕意思,像只迷茫的鼬鼠,伸长脖子求助地看着老司机白鹿··白鹿垂下眼睑,吐出一口辛辣,“老板亲自开口放你走,这么便宜就能拿到小费脱身,还不跟秦先生道谢”·男孩这才仓促会意,“谢……谢谢秦先生”·小秦一走,秦冕就直截了当问他,“为什么不肯去医院”·白鹿眼波潋滟,下意识摸了摸嘴唇,动作竟有些- xing -感,“秦先生学医的都不知道口腔上的伤口好得最快么亲个嘴就去医院未免太小题大做。”
秦冕眼角一抽,看得出他不是不尴尬的,“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白鹿当然知道,可偏要装傻,“你对所里的公关都这么上心么难不成我是特殊的”他始终不习惯烟味,吸两口精神了就不再多碰。
也知道秦冕并不喜欢被人反问,他每一句带问号的挑衅都像故意惹他反感··秦冕迟疑片刻,语气却无异样,“季先生见不得你委屈,亲口让我多关照·”他暗自侥幸,季昀的一番好意竟还能作个临时借口。
白鹿诧异,脸上稍纵即逝软下一瞬间,又立马戴上那张令秦冕浑身难受的面具·他语气淡淡,“死不了·”·“……”·“秦先生放心,不是大问题。
自己身体我清楚,若是想死,这些年机会很多,根本不用等到现在·”·秦冕皱眉,“一个月未痊愈还是小问题”·白鹿突然倾身欺近他,两人距离瞬间缩短到一根手指长。
吞吐近在咫尺,不好好说话,却用恼人的挑逗虚与委蛇,“秦先生如何笃定你上回碰我是碰到伤处说不定只是因为对方是你,我见色起意,被你摸到不小心发情了呢”这人捏着嗓子恶心人,真是欠揍。
秦冕脸上落一片- yin -翳,虽眨眼就没··白鹿得逞,心生满意,仿佛之前被泼的那身酒都没那么悲情了··秦冕不受他激将,从被带偏的话题跳出来,“你怎么知道我学过医”·当年学校讲台上,秦冕自己一言蔽之。
他说的每一句话,白鹿都用心记着,记到现在·当然,这个理由若是此时说出来,未免太矫情·于是白鹿张口就瞎扯,“听师兄无意间提过呗·”·秦冕当然不信。
那时秦蔚才念小学,若没人主动提及,秦蔚怕是早忘了这回事,更不可能随口一说告诉别人··他来不及再问,卫先生打完电话又进来··白鹿趁机压低声音偏头过去作个结尾,“白天穿上裤子人模狗样,晚上在这里大家都一样,衣冠禽兽,何必咄咄逼人。
连秦先生都需求美色了,不知以后还有没有底气指着我们嫌脏·你现在跟我们,可在同一条船上·”·秦冕脸色晦明不清,想必是忍住了,对眼前这个任- xing -妄为的男人,怕是给他再多耐心都不够。
卫先生一回来,白鹿立马又换上先前乖巧讨人的扮相··两人从建筑聊到人文,艺术,近代史,最后草草几句提到工作··白鹿拍他马屁,“卫先生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真是让人眼馋。”
卫先生却自愧,“年纪越大,心思就越不纯澈·如今比起年轻时候追逐的东西,更汲汲利益·人心躁了,那些初衷再美,也回不去·”·白鹿伸手覆于他手背,恰到好处拉近彼此距离,身体的,心灵的,不狎昵也不疏离。
灵动的眼睛明净如清水,“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您懂得唯心主义的事实·卫先生愿意陪我这种身份的人聊天,跟我讲各种有趣的东西,这都说明您还是那个善良纯粹的人。”
·卫先生说了一个晚上,那人一直笑得内敛;可白鹿只说一句话,就让他心花怒放··临走,白鹿随口提起自己曾有过一副世界名筑模型,是全貌缩小的凡尔赛宫,可惜搬家时候弄丢了。
卫先生惊讶,他说自己家里就有,还不止一副,差几个就算全套收集·白鹿若是有兴趣,可以去他家里,他愿意一个个讲给白鹿听··世界名筑是十多年前小众流行过的绝版模型,如今有钱也难买到。
白鹿是真想再看一眼,何况还有卫先生这样厉害的人亲自解说··男人明显被打动,他欣喜的表情像个讨糖的小孩·犹豫片刻,却还是婉拒,“现在时间不太方便,若是以后有机会,一定上门拜访。”
·卫先生的脸上写着让人易读的失望··显然他被他吸引,远不止于美色··白鹿会读心,演技纯熟又懂得讨好·连旁观者秦冕都分不清楚一晚上他哪些话真哪些话假,这人应付这类场合游刃有余得可怕。
秦冕就静静看着两人互动,其间喝了口酒,却越发觉得胸口沉闷·原来心情不美的时候,好酒也烧喉··卫先生问秦冕,“这孩子如何,是不是让人打心底里喜欢”·秦冕面无表情回答,“还行。”
卫先生笑了,转头跟白鹿解释,“秦先生从不夸人,这已是他口中最高的评价·”·白鹿也笑,眼神却往别处瞟,“是秦先生谬赞了·”连句感谢都像敷衍。
秦冕这才意识到白鹿只在跟自己说话时才会一个劲儿招人烦·不言而喻,这人根本不想跟他太多牵扯··若不是秦冕记得白鹿亲口说过一声憧憬,他几乎都错觉自己跟他深仇。
白鹿送卫先生出门,秦冕借口留下他,“现在学聪明了,知道本分吃好自己碗里那一口”秦冕先前存的少许不堪一击的歉意早被这妖精磨光,再说话时自然不怎么动听。
白鹿目送卫先生,直到背影再也看不着,“人不抱妄想,就不会有软肋·”他突然转过头对秦冕笑,这笑容里贮两分疲倦,如同在说,‘你我本疏离,何必装腔作势。
’他拉过他的手,将秦冕落在桌上的打火机和香烟一并塞还他手心,“物归原主·”·男人抬眼时,秦冕第一次近距离欣赏他漂亮的眼睛·眼皮褶皱很深,这双眼睛本该多情。
然而他却听见白鹿说,“是秦先生您告诉我,这世上,没有白给的温柔·”·第十五章 我还嫌脏了自己的脚·网店老板是个职高毕业不到三年的小姑娘。
白鹿至今没问过她名字,听别人都叫她大钰··大钰个子不高,一米五出头,体重也不过百,实在不怎么对得起这个‘大’字··她的网店小有人气,卖的都是沿海进货的无牌高仿。
模特是白鹿,化妆摄影和网页更新全都是大钰自己··上周有一批新到货男装,她一早就跟白鹿约好拍摄时间·本打算出个外景,可今天见面白鹿又挂一脸的伤。
大钰险些尖叫,“你怎么又跟人打架了你到底在做什么恐怖的兼职”·白鹿被她夸张表情逗笑,一扯嘴角疼得眼泪都快掉出来,“这次是意外,真的。”
离上一回在会所被杜覃生揍完还不到两月··大钰半信半疑,“你上次也说是意外……我差点信了你的邪这么好看的脸你就拼命作吧,以后也不用走清新路线,换刀疤铁男算了。”
白鹿又笑,“嘶……疼……”嘴角未弯,眉头先皱成一块儿,“大钰姐,你别逗我笑了·你看我这样能拍么,不能的话过两天再来。”
大钰心疼弹他一记额头,细心避开额角的伤,“拍是能拍……反正还有后期·过两天再来,怕你脸上还要丰富一点·”她叹了口气,“外景就算了,我看你走路都瘸。”
白鹿眨眨眼睛,“大钰姐真好·”·她替他绑好小马尾,化妆的动作比以往都仔细·白鹿嘴角和眼骨的淤青太刺眼,几层遮瑕都盖不住,“虽然我们约好除了工作互不打听,不过若是有什么难处,也可以告诉我的。”
白鹿闭着眼睛,似是睡着·- shi -凉粉饼扑在脸上的感觉不赖,仿佛还有催眠功效··良久··久到大钰都忘记自己说了什么,才听白鹿缓缓开口,“最难的时候早就过了啊。”
声音柔软极了,反倒像在安慰她··秦冕正在回复一封国外合作商的邮件,卡在两个长句上,组织好半天语言都不太满意,正莫名烦躁··秘书敲门进来,“秦总,前台有客人说要见您。”
秦冕头都懒得抬,“有预约么”·“好像没有·”·“不见·”·秘书犹豫半天还是开口,“是位姓白的先生,他说您一定会见他。”
秦冕手中动作一顿,终于舍得暂停工作,抬起脸来,“让他上来·”公司地址是他之前写在白鹿名片上·对方主动联系自己,想必是有想要的东西了。
秘书刚转身,“等等·”秦冕叫住她··“秦总还有什么吩咐”·“是从一楼前台转接进来的电话”·“是的秦总。”
“把VIP电梯临时关闭,告诉他,电梯坏了,走楼梯可以到三十六楼·”·“……”秘书第一次发现向来正经的老板竟还有这张面孔,立马在心里替那个姓白的人竖上三支香。
自上一回被白鹿比作衣冠禽兽,秦冕对那人豆苗大的歉意立马烟消云散·既然白鹿生龙活虎,没要死迹象,自己又何必耿耿于怀··毕竟,他就是他口中那种,斯文败类。
·二十分钟过去,人还没有上来·这个时间比秦冕预计要长··又过去二十分钟,秦冕直接停下工作·他刚拨通内线电话想问问秘书那人是不是知难而退已被吓跑。
办公室的门总算缓缓打开,秘书正将人领进来··秦冕放下电话,一抬头,不禁皱眉·他正好看见白鹿将墨镜口罩摘下来,露出脸上一片张扬绀青·尽管看得出来,他已经小心处理过。
“啧,这不是纹身吧”秦冕问他··白鹿并不理会他嘲讽,“秦先生难道不知道,幽默感跟你实在是不搭么”·“一周不见,你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还能反复发作”这话意指他脸上淤青。
秦冕就靠在老板椅上,饶有兴趣打量他··白鹿微微气喘,想必是楼梯上来并不轻松·他莞尔的程度正好露出一侧酒窝,“怪我外边树敌太多,总有人恨不得把我打晕套袋扔海里。”
“……”别说,两个月前秦冕还真有这心思··没人说话时气氛稍显尴尬·办公室里接客的沙发是高档软和的真皮,仅仅是看着就让人有想坐的欲望。
然而白鹿自己不提,秦冕也不邀请,两人就一站一坐,相顾无言,活像一场冷战··秘书进来送水,白鹿闻声回头··小姑娘端水的手不禁一抖,妈呀,这男人可真好看。
她眼前一亮,明显是被惊艳到·摘掉口罩的白鹿像极了昨晚电视剧里的小白脸男主角,就是他脸上的伤……狰狞得有些骇人,不过好像这样……也有一点野- xing -的不羁味道。
杯子还没递出去,秘书脸先热一成··她走到他面前时才意识到这人居然就一直站在秦冕桌前,跟桌子隔着一段倒长不短的距离·她简直不晓得应该把水往哪里放。
白鹿见她迟疑,忍着嘴角一抽一抽的疼痛挤出个笑,像解人意的春风,“谢谢你,我不喝水·”·“啊”秘书疑惑··白鹿解释,“我有洁癖。”
他指指杯子,又指指沙发,无奈摇摇头··小姑娘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连总裁办公室的沙发和一次- xing -纸杯都不愿意碰,看来这人洁癖还挺严重。
果然看起来完美的人都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关上门之前,她又忍不住多瞥他一眼··秦冕好整以暇翘着腿,将人从上到下又打量一遍,“你这演技当公关可惜了,不如改行做演员。”
白鹿挑眉,“秦先生怎知那不是我真心话”·“出门两手空着,还洁癖”重度洁癖到在外不吃不喝的人大多有戴手套的习惯,而白鹿的‘洁癖’明显只在他办公室里才有,想来是怕秘书为难,随口胡诌。
秦冕盯着他脸上的淤伤,“你倒是挺会关心别人·”·“术业有专攻·我没什么能力,只会做做秦先生口中那些‘无聊的工作’,但怜香惜玉这方面,或许我略胜一筹。”
秦冕不置可否,这人说话不动听早已见怪不怪,“所以你今天来是想要什么”·白鹿表情严肃了些,依旧站得笔直·这不像求人的姿态,反倒架子摆足。
他酝酿好一番才开口,“上回晚会秦先生在场,想必您也知道那个义卖活动·我已经联系好救助站那边,只等钱全部到账就打过去·可是……”·白鹿咬了咬嘴唇,表情忿忿,“可是已到账的部分被几个管理和财务侵占,若是不把钱要回来,这次活动就没意义了,师……秦蔚的心血也就被人糟蹋了。”
秦冕面无表情听他说,“所以呢”·白鹿目光诚恳又坚定,“所以我希望秦先生暂时抛开私人恩怨帮我把这笔钱要回来·这是秦蔚的名声,名声再小也不该随地乱扔,何况还是别人把坏名强扣他头上。
秦先生连我都容忍不下,我相信您知道真相不会坐视不管·”·这个宠物献爱心活动今年不是第一次,秦冕早知道里面有猫腻·活动的几个管理不知是秦蔚哪个垃圾圈子里的朋友,连黄非都还有份额。
即便如今两人分手,秦蔚都没忍心把那蛀虫彻底踢出去··所以在秦冕看来,秦蔚搞这个活动,一半是公益,一半是给他那帮非驴非马的朋友谋个甜头··看来今年秦蔚不在国内,那帮人狮子大张口是打算全部吃干净。
有钱人不兑现承诺屡见不鲜,早已不稀奇·秦蔚自己都不着急,白鹿居然先沉不住气··秦冕一时有些吃不准他心思,“你为什么不直接跟秦蔚说”·“师兄人在国外,鞭长不及,我跟他说了他也应该会来找您。
既然秦先生能够解决,我又何必绕一个圈子让他担心·”·若不是白鹿话说得太坦荡,秦冕都当这是一出苦肉计·“可若是秦蔚知道他那些旧相好个个面目可憎,就你白鹿淤泥不染,那他对你岂不更死心塌地”·白鹿上前两步贴他桌子跟前,身子前倾,双手展开撑在桌上,“如果有可能,我宁愿秦蔚永远不知道这个事情。
我是个外人,但我也混圈子·秦蔚和黄非的那一段不是秘密,你弟弟是真心爱过那个男人·如果我说了,他回忆里最后美好的东西就没了·我若是对他真有想法自然有其他方式。
靠攻讦上位这种踩别人尸体的卑鄙行为,我还嫌脏了自己的脚·”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唐突,又规矩站了回去,口气轻松下来,“这也是对我能力和魅力的侮辱。”
秦冕目光犀利,若有所思盯他半天,像在分辨此人话里可信度几成··“如果我猜得不错,他们已经私下拉拢过你,可你拒绝了,也许你们大吵过,总之他们以多欺少……让你吃一身伤还拿不到钱。
那帮人带头的就是黄非,如今你成了秦蔚新宠,想必他下手是没留情吧”·“既然秦先生都能猜到,那我也不多说废话·您眼里容不得沙子,所以我是不是可以认为,秦先生已经答应我了”·秦冕却笑了,“你觉得我都知道什么今天以前,我也以为你跟那些人没有区别。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白鹿眼中奕奕,“抛开您对我的成见,我仍然倾向秦先生并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我愿意相信那个曾说出‘优秀信仰是不会同意我们走捷径’这句话的人。”
秦冕收起笑意,他知道这句话的出处·是他弃医从融那会儿,独自在迷茫里摸索,自我激励的狗血鸡汤··男人终于坐得端正一些,“这话你在哪里听到的”·第十六章 男人掌心温度很高,身上是淡淡的烟草气味·白鹿对秦冕已无奢望,自然没必要好生解释。
“我相信人生没有捷径,毫不矫情地说,我也拒绝了好多捷径·虽然我活得并不好,也不好看·”白鹿擅读脸色,此刻秦冕的眼神已经告诉他,那人不会袖手旁观。
他笑了,笑容不深,毕竟伤口还疼,“作为回礼,我保证不碰你弟弟这个捷径·如果可以,我会尽量避免出现在秦先生眼前·我们唯一的交集就是会所,我和会所的合约还有不到一年,等赚够自己需要的钱,或是提前攒够了,我立马辞职。”
白鹿目的达到也不拖沓,点了个头,转身时由于腿软,一个趔趄险些跌倒·秦冕这才看出他走路动作可疑,欲言又止,最后只道,“最好去医院看看。”
“小伤,不劳牵挂·”白鹿似笑不笑,嘴角两个酒窝倒是显眼··秦冕忽然就觉得这人眼熟·这种眼熟类似一部看过却如何都想不起名字的老电影。
白鹿的所有表情被他反复咂摸,尤其是那人第一眼看自己时,眼中情满自缢的仰慕,似曾相识,无比熟悉··转辗反思,他终于想起来··五年多前,他曾回过学校做一个什么演讲那段时间他其实很忙,压根儿就没提前准备,台上也是想到哪里说哪里,找不到说词就把自我鼓励那番废话搬出来凑时间。
那是他唯一一次对外人说这种矫揉造作的漂亮话,毕竟对象都是单纯学生,学生才吃这一套··白鹿只比秦蔚小一届,算来他当时就在那个教室里··秦冕突然想起那时有个男孩,跑上讲台坚持让自己写一句话。
他早不记得那话是什么,可他记得他嘴角也挂两个酒窝,一深一浅,同白鹿一样··当时他盯着他嘴角看,男孩貌似害羞,不好意思挠挠耳朵,“听说有酒窝就是面部神经发育得不好。”
白鹿的模样在一瞬间与脑海中一面之缘的青涩脸庞重合·即便已经回想起来,秦冕仍旧不太确定·那时的男孩一头精神短发,模样干净清爽,和如今精美成熟的男人一比,变化实在太大,以至于好记- xing -的秦冕都认不出来。
秘书敲门进来问他要不要再添杯咖啡,秦冕眉间一皱,“刚才那人走了吗告诉他电梯可以用了·”秦冕最后才注意到白鹿脚踝受伤,原来方才在自己面前轻松站立的模样都是强装。
这个男人真是可恶,活该疼死他··秘书一头雾水,“啊可是秦总……十分钟前那个先生已经走楼梯离开了呀·”·这个季节本城多雨,前一分钟仰头还看不见云,后一分钟天幕湛蓝就被谁一嘴刻薄戳了个洞。
白鹿拖着一条废腿,艰难磨蹭到公司楼下的公交站·站定不过一分钟,头顶就稀拉落下两点··兜里手机适时震动,他掏出一看,原来是高扬的‘每隔几日一关心’:白鹿哥,今晚有雨,你出门工作记得带伞。
白鹿腹诽,臭小子,雨来了才马后炮·吐槽归吐槽,白鹿心情甚是不错·这一趟就算挨雨也不吃亏,只要秦冕肯出面,他这身伤就没白受··一辆黑色轿车在对街调了个头,缓缓减速停在白鹿面前。
车刚停稳,后车门就自动弹开·司机匆忙下车,顶着几颗零星雨点,口气十分客气,“白先生,请上车·”·白鹿自然能看见坐在后排的秦冕,那人眼神尖锐,挂一张面瘫脸正盯着自己。
“……”白鹿被他看得发憷,他此时并不想上去,可这车太扎眼,还一副人不上车不走的架势··周围等公交的陌生人纷纷伸长脖子,像探头鼬鼠,来回扫视霸道停靠的高档轿车和大热天还墨镜口罩全副武装的奇怪男人。
白鹿终于妥协,拖着废腿,硬着头皮上车··上车之后又是诡异沉默·不过司机伶俐打开车载音乐,让白鹿感觉自己的处境还不那么糟糕··他叹了口气,摘下口罩和眼镜,“秦先生,公交站台不能停车。”
秦冕不以为意,“你是在跟我说话我明明就坐你身边,掌盘的人又不是我,你看不见”·司机:“……”·白鹿翻了个白眼,心中吐槽,不是你的意思,司机难道敢停车·可人在轿车里,不得不低头。
这个人,好像还是不能讲道理··秦冕突然好声问他,“去哪里”·白鹿也不扭捏,脱口报出一个地址,“那里路窄不好调头,不要开进巷子,停在第一个路口就好。”
秦冕视线一直停在他肿成猪蹄的脚踝上,“三十六层楼梯翻倍,要是不想瘸一辈子,我建议未来一周你都躺着·”·白鹿揉了揉疼痛加重的踝骨,“这可由不得我,过两天脸能看了还得工作。”
秦冕冷嘲,“年轻真好,只有年轻人才有精力作死·”·白鹿热讽,“年轻人可比不得秦先生家里有人伺候·我若是听你的躺一个星期,那得先饿死。”
轿车驶过第一个路口并未停下,开进巷子后街道立马变窄·亏得司机车技一流,像条鱼似的穿梭躲闪不按套路乱来的三轮和电瓶,最终停在五环外一个小破招待所门口。
招牌上的LED灯似是接触不良,闪着闪着会无规律黑一阵,‘所’字更是吹灯拔蜡直接不亮了··秦冕眉头深锁,他对眼前这个地方显然十分不满··白鹿直接无视,拉开车门就下了车。
秦冕也跟着下来,故意将车门重重关上···白鹿先是莫名其妙,随即反应过来,哦,忘了道谢·于是转头努力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脸,“谢谢秦先生,耽误您宝贵时间了。
这里实在不易调头,我建议你们倒着出去·”·夏末的阵雨已经下透一局,空气里混合着雨后独特的腥甜和人体汗液的特殊气味··秦冕站得笔直,看起来有些盛气逼人。
不过一脸‘你谢我我自然收下’的释然表情,跟他以往的严肃感有那么一点点不搭调,“你就住这里不会介意我跟上去看一眼吧”·介意。
白鹿心想··然而蹭车嘴软,他只得说,“只是暂时,临时两三个晚上……我现在不方便回家,我猜这时候家门很可能被人堵了·”·“……”秦冕也反应过来,白鹿想断他们财路,那些人不会轻易罢休,厉害手段没有,像苍蝇一样烦人还是办得到。
周围已是城郊结合的鱼龙氛围·街对面挤一排招摇过市的发廊店,天还没黑门口就晃悠着穿着暴露的洗头妹·街边的烧烤已经考上第一波,熏人的烟气直冲天上。
秦冕的车才停下几分钟,就有痞子模样的人不怀好意贴过来,巴头探脑··“你住这里几天了”他放慢速度,跟在像企鹅一样摇摆的白鹿身后。
既然被秦冕看穿,白鹿也懒得再装,虽然走路动作不美,至少脚踝会轻松些··白鹿一瘸一拐,但脚下不停·好半天才开口,语气淡淡,“忘了,没数。”
秦冕跟着他一路上楼,楼道潮- shi -的霉味和腥臭让他联想起暴露空气中好几天才被人发现的动物尸体·兴许是才拖过地,那种陈年尿渍发酵后的酸味被未消暑气一蒸烤,迅速填满这- yin -暗逼仄的空间。
若不是今晚没喝酒,他估计立马能吐个干净··白鹿跛着脚跳到房间门口,利索开门进屋·他回头对跟过来的秦冕指了指窗户,“附近贼多,窗户全部锁死。
房间里有点闷……”·所以你就别进来了··白鹿熟练转身摸进厕所,脸上腻了一天的汗,他想好好搓把脸··秦冕就用他搓脸的这几分钟,站在门口将这个十平左右的贫民窟打量完毕。
床上是洗得发黄的被褥,霉味比走廊更重·门缝里乱着一堆画质粗糙印着裸女的卡片,厕所里呜咽的水声催人心慌·地上居然还铺着看不出原色的塑料地毯,上面数不清多少个烟头洞,鬼晓得这东西用了多少年不换。
再抬眼,墙上贴一张某某医院A4纸大小的广告:泌尿感染,不育不举,专业男科,只为男人··白鹿随身的小箱子就突兀的,寂寞缩在墙角,与周遭格格不入··秦冕脸上像下了场霜,“这种地方你也睡得下去”·白鹿正洗好脸出来,脸上还挂着水,“便宜啊,可不是所有人都是精贵的少爷命。”
他见秦冕眉心紧拧,一副吃鱼卡刺的表情,心情顿时明媚,来了兴致多说两句,“我曾在这里住过小半年时间,既能遮风又能挡雨·你们是见少了穷人,大惊小怪。
别说这种地方,好多人连个屋顶都没有·”·隔壁人听见动静,开门探出个脑袋,贼溜溜的眼睛正好跟站在门口的秦冕对上·是个贼眉鼠眼的小个男人,穿着洗松的白色吊带背心。
他开门瞬间,屋子里就飘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臭气··秦冕实在受不了,这些味道简直把人逼疯·他忍无可忍,骆驼已被最后一根稻草压死·他一把拽着白鹿肩膀就将人往外拖,“你不是有洁癖吗住这里还不如睡街上”·“……”·“啊”白鹿被他拉得一趔趄,脚踝吃痛,站不稳险些砸在这人身上。
秦冕反应很快,转身用胸口接住他,另只手往下一揽,落在对方腰上将人稳稳托住··白鹿失力伏在他胸口,秦冕就慷慨接手他全部重量··白鹿脑子一望无际的空,突如其来的亲近感让他措手不及。
男人掌心温度很高,身上是淡淡的烟草气味·他连挣扎都忘记,总错觉稍微一动,额头就能抵到男人下巴··秦冕见身上人没有动作,直接将他从怀里扒出来,活生生断了这个用时不过几秒的亲密接触。
白鹿以为秦冕会推开自己,不料那人只是冷眼看他,语气带着点嫌弃,“还站得稳吗”有力的手臂仍旧环他腰上,仿佛怕他跌倒··白鹿伤脚沾地,一阵钻心的疼。
看来上下楼梯加重脚踝负担,这几天有够他难受·他先一步推开秦冕,退后两步吃痛站稳,还未言谢却先问罪,“谁让你突然拽我,莫名其妙·”·语气也不是不好,反倒让人听出些许心虚。
秦冕理亏也无心跟他争论,只安静看着他,脸上表情不深··良久··“收拾东西跟我走·”他不是在跟他商量,他打定主意要带白鹿离开。
这话说得霸道,语气却软到人心坎里,听得白鹿耳朵发痒,根本无法拒绝·原来秦先生关心人时是这般模样,虽然只一瞬间,之前所有的委屈似乎都被这人讨好抚平。
白鹿眼眶一热,他突然有点想哭··身上那层为秦冕量身定制的倒刺倏地就软下来·这一身伪装,于他足有千斤重··隔壁的小个子靠着门框看这两人看得津津入味,被秦冕狠狠剜了一眼才哆嗦着关门,门关上前还不积口德,“呸,死基佬。”
“我在车里等你·”男人扔下这话转身就走,不难看出来,多一秒钟他都呆不下去··白鹿后知后觉,望着熟悉身影消失在转角·嗓子眼里像叼着颗早季的杏,甜得发酸。
稍稍平静一点,他告诫自己,不要自作多情·该是自己带伤,秦先生善良,同情弱者··第十七章 白鹿的确不是个好猜的人·有多的凳子不坐,陈医生一屁股挤在白鹿身边。
一只咸猪手顺势搭人肩上,身子还不要脸往他那块儿凑··白鹿接过CT片,脸上茫然,就听他一个人叽叽喳喳呱呱呱···“没什么大问题,多处组织挫伤,积淤引起水肿,还有一点炎症。
不着急走的话,再打个B超吧,反正都来了对不对·”·陈医生原本今天不值班,接到秦冕电话时正在撩骚一个勾搭不足二十四小时的附近小姐姐,那人高P的头像跟上一届香港小姐靓得难分秋色。
运气若是够好,今夜漫漫就不再寂寞空冷··秦冕电话里却说,给你半个小时,洗干净在医院等我··陈医生不乐意了,嚎一嗓子坚决抗议,凭什么啊劳资正在温柔乡里,半小时完不了事儿本医生脾气大,不接受预约,更不接受威胁·秦冕这头也态度坚决,“说话都不带喘,温柔乡梦里吧。
你先过来,我这边是正事·”·陈医生跳脚,“做你的春秋大梦去我这个也是正事,你问过我家老二么,你有考虑过即将到来的空虚夜晚会让它多难受吗”·那时秦冕刚从招待所出来,心情不美,并不想听人狡辩,索- xing -一句话到位,“你上回让我把人带医院来,我等等就带他过来。
机会只此一次,你要是不来,我就换个医院·”·“……”陈医生一听这话,八卦之心差点蹦出胸腔,空档不过两秒,“我我我……我现在就过去等你秦冕你个小恶魔要是敢半路放我鸽子,我明晚就抱着被子去你家睡”他实在太想知道,能让千年铁树秦冕开花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要知道,在这人之前,秦冕连个疑似早恋对象都没有过··于是一小时后,白鹿就换上病号服进了CT室··陈医生透过防辐- she -玻璃打量里面秀气漂亮的男人,“啧啧啧,这张脸合我胃口,难怪老被人打脸,这分明是嫉妒。
不过他太瘦了,营养不良吧,秦冕你会不会照顾人,不如换我来,养肥再还你·”他眼里分明还有东西,让人一时看不贴切··白鹿临时换的病号服大了两码,穿在他身上空旷得吓人。
扣子若不扣到最上一颗,仿佛衣服随时能滑下来露出半个肩膀··秦冕从头到尾黑一张脸,也不说话·他今天才知道白鹿这人不光倔强,还有严重的自虐倾向。
让他走楼梯这事秦冕已经后悔,那人逆来顺受就算了,还自己选了个什么狗屁招待所,那里环境不管几次回想起来,秦冕都觉得头皮发麻··他们不是恋人,他并不愿意带白鹿回家;他们也不是朋友,替他开一个酒店似乎也不合适。
思考再三,他觉得医院是最好选择··白鹿乖巧躺在B超椅上,陈医生就愉快地解他横条衫钮扣,一颗接一颗,“放轻松放轻松,B超又不痛·”解完衬衫还势要解他裤子,不过被门口的秦冕一声喝住。
·秦冕也很诧异,白鹿不爱来医院,却对这个姓陈的莫名信任·不论陈医生碰他哪处,那人都不拒绝··按理说他此刻应该等在外面,不过这本就是临时小灶,B超室里躺着的就白鹿一人。
秦冕不走,陈医生也奈他无何··没有衣服遮蔽,白鹿脸上有些发烫,他索- xing -闭上眼睛,长睫毛微颤,柔软盖住眼睑·纤瘦身体上青紫一片,他皮肤雪白,那些淤痕就越显张狂,看得人触目惊心。
陈医生将耦合剂挤在他腹部,原本该用超声波探头抹开,他却不嫌麻烦直接上手,手指划开耦合剂时还趁机在男人光滑皮肤上揩一把油·此人绝对是个人才,非要把一次常规检查造出小电影的暧昧气氛。
晶莹透明的胶体在白鹿胸口抹开一片,不可描述的诱人·他没忍住回头,果然秦冕一副要吃人的模样··陈医生心想,真特么爽,让你小子不以老为尊,让你次次坏我好事·检查完毕,白鹿擦着身体问他,“医生,我什么时候能走”·“没什么问题,只要你不嫌蹦跶脚疼,随时都能……”他在对上秦冕目光的一瞬间,浑身一哆嗦,立马改口,“你这情况最好还是留院观察几天。
时间也不长,你安心躺着,小躺怡情,不耽误事儿·”·司机正好将白鹿的箱子提到门口,秦冕让他直接送到楼上VIP病房··男人离开前又从上至下打量白鹿一遍,“这一周就住在这里,我保证你躺着一日三餐有人伺候,饿不死。”
白鹿:“……”·秦冕进了电梯,门即将关上,陈医生横伸一腿,门又弹开·他蹭进来跟秦冕并排站着,一脸坏笑,“别紧张,我就送送你。”
这人虽然古灵精怪,但颇有城府,秦冕知道他这是有话要说,“还有什么不能当着患者面说的东西吗”·陈医生想了想,“嘿嘿嘿,还真是当着患者本人说不出口。”
“说·”·他侧目盯着秦冕盯了半天,在这副面瘫脸上实在看不出东西了才清清嗓子,“你可千万别做让小秦蔚伤心的事哟·”·秦冕皱眉,“什么意思”·“我还想知道你什么意思,这个白鹿我不是第一次见。
之前秦蔚就带他来过,他是秦蔚喜欢的人吧,堂堂秦老板该不会还有挖弟弟墙角的恶趣味”·秦冕抓住他话中关键不放,“秦蔚为什么带他来这里”·陈医生语气轻佻,“来医院无非就那几种情况呗。”
他本想卖个大关子,见秦冕脸色难看得要命,顿时失了兴致,“哎呀,就是做个检查·”·秦冕听出蹊跷,咄咄逼人,“什么检查”·陈医生一挑眉毛,“就是一般检查呗,外加一个……毒检。”
最后两字吐字很轻,不过电梯安静,秦冕还是听清楚了··“……”·“哈哈哈哈,意不意外惊不惊喜不过结果还好,- yin -- xing -。
那时候他情况很糟,不抬头看人还不让人碰·若不是小秦蔚全程陪着哄着宠着做思想工作,估计今天也不会这么顺利·”陈医生说完又补充,“不止是身体,他心理状态奇差,若我没猜错的话,他可能需要一个心理医生……不过今天我也仔细观察过,倒是没看出什么迹象。”
·秦冕消化得艰难,声音有些低沉,“你多虑了吧·”·陈医生笑笑,“可我倒觉得是他伪装得好呢·”·“……”秦冕无法反驳,白鹿的确不是个好猜的人。
电梯下到一楼,秦冕走出去,陈医生止步不再多送··门关上前,他突然又叫住他,“喂·”·秦冕站住,回头,等他下文··陈医生说,“你没认真吧小秦蔚很快就回来了哟……我现在站你面前,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你可别这时候装瞎子。”
秦冕面无表情,答非所问,“这几天你好好看着他·”·VIP病房是个带卫浴的单间,面积还不小··更让人惊讶的是,一整面墙壁都作了简易书架,架上至今还排着几十本翻过的旧书。
白鹿随手取下一本,不禁打了个喷嚏,看来落灰还挺重··陈医生敲敲门,靠在门上看他,“这房间很干净,一般患者不会住这里,上一次住人还是秦蔚失恋时瞎几把折腾酒精中毒过来躺了两天。”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间屋子不像病房,连床都是普通款式·白鹿不晓得该说什么,只点点头,继续扫视架上的古董书籍,像寻宝一样··陈医生突然又说,“噢我想起来了,秦冕也来住过。”
语气有些浮夸,明显是故意说给人听··白鹿踮着脚正想取下另一本书,指间动作一顿,“秦先生也住过”·陈医生掏出白大褂口袋里的圆珠笔,把笔尾戳得嘟嘟直叫,“是啊,他住的时间可长了,得有一年吧。
那时医院里所有的小护士都被他看了个遍·”·白鹿心不在焉盯着将将取下的一册《源氏物语》,抿着嘴唇,口气犹豫,“秦先生的病……很严重吗”·“严重,非常严重。”
白鹿一愣,他转头看他,半晌,又别过脑袋把视线放回书架·若是贸然问秦冕病情实在不太礼貌,何况这是个人隐私,医生也一定不会告诉自己··不料陈医生骨骼清奇,不按套路走戏。
白鹿不问,他憋不住了非要拉着他说,“你知道他什么病吗”·白鹿故作淡定,摇摇头··“骄傲病自大狂晚期无药可治的那种”·“……”·“他大学那会儿跟家里闹矛盾,负气出走就躲这里。
你敢信把医院当宾馆住,一住还特么一年多”·陈医生本以为白鹿会跟自己一起吐槽,却见他盯着手里翻开的旧书沉吟半天。
白鹿小心翼翼开口,“这些书……都是秦先生那时候留下来的”·“好像是吧,他都不要了,就没带走·”·白鹿诧异,脸上两分惊喜,眼里噙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陈医生盯他看了好一会儿,突兀开口,“你跟秦冕什么关系啊”·白鹿翻书的手指应声停住,“诶”只惊讶不过一秒。
是啊,秦冕今晚一反常态好耐心,从上车那一刻开始……看来自己这是误打误撞演了出绝妙的苦肉计·可他和秦冕能是什么关系他压根儿就找不到一个贴切的词能形容,褒的贬的,都没有。
这么一想就十分可悲,显然他们之间根本毫无关系··不多思索,谎话信口就来,“大概是我不愿来医院,秦先生又非要尽他老板的责任吧·”他见医生没听明白,透过病号服敞开的领口,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醒目的斑驳,“毕竟我身上这些可是值钱的工伤哦。”
也不知陈医生信他不信,微一沉吟,倒是‘好意’提醒,“秦冕不是第一次带人来这里睡,你可不要有什么期待·那个人啊,别看他一张冷脸,其实同—情—心—泛—滥—得—很。”
最后几字,有故意拖长之嫌··“……”白鹿蹙眉,所以这间屋子究竟是干嘛用的·同情真巧。
白鹿也这样提醒自己··明明已经晓得的道理,从别人口中又听到,果然还是会失落啊··陈医生还在意- yín -这人会不会像电视剧里跳起来反驳自己,说什么‘不可能,那个男人一定是爱我的。
’诸如此类狗血·反正他也不心虚,秦冕的确不是第一次点头让人住进这里,第一次是秦蔚,白鹿这是第二次··然而对上白鹿澄澈眼睛的瞬间,陈医生自己先哑然。
白鹿表情天真坦荡,像只朴拙懵懂的小动物·小动物含蓄地敛首笑笑,“秦先生人好,我知道的·”语气真诚自然,仿佛这人对秦冕,真不奢一点心思。
白鹿的反应实在无趣,活活让他吃了颗哑炮··陈医生走时,白鹿还单脚跳出来送他,重心不稳险些摔倒·他扶着门框一脸歉意,眼角平添两分羞赧,“谢谢医生,这两天恐怕得添麻烦了。”
病号服里的男人脂粉气全无,像个邻家不谙世事的小弟弟,让人不忍深责··陈医生一龇嘴,啧,美色误事··第十八章 越是至爱,下手越不客气·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今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要长,以至于初冬来时,慌不择路··前两日单薄衬衫还能御寒,从前夜里那场彻夜淅沥的小雨伊始,整个城市仿佛一夜寒冬··会场的暖气并不充足,白鹿缩后台小憩都不敢睡着,怕感冒。
今日是活动最后一个领养环节·从各个救助机构汇总的幼年猫狗都被送到这里,甄选主人,也供人挑选·每签署一份收养合同,世上就少一只流浪动物··白鹿跑上蹿下一整天,临近傍晚散场,人少了,才偷得一口闲适。
不知秦冕用了什么手段,那些被管理吃光的公款半月前悉数陆续退回账户,再等今日一过,今年的活动就彻底圆满·白鹿这才松了口气,至少自己没拖秦蔚后腿···志愿者小姑娘溜达过来,见白鹿侧躺在临时支起的塑料桌上,双眼紧闭,呼吸匀称,看不出是不是睡着。
磨蹭片刻正打算离开,才将将转身,就听见白鹿叫她,“有事么”·姑娘一惊,“呀原来你没睡着啊”·白鹿撑着脑袋坐起来,一腿蜷起横搁桌上,一腿随意落在地上。
他强打精神也遮不住眼底的倦,“是不是想偷懒却发现被人抢先”·“……”·白鹿拍拍身边的位置,“你来吧,我休息好了。”
他从桌上跃下,见姑娘不为所动,又一挑眉毛,“怎么难不成要让我占个便宜抱你上去啊”·小姑娘眼神躲闪,似在害羞,“不不不……不是。
外面出了点状况,你要不要出去看看”·白鹿从上午连轴转到现在,这是他们认识十小时后第一次说话··他经过她时,没忍住捏了捏女孩脑后高耸的丸子头,“交给我吧,换你偷懒。”
视线礼尚往来,小姑娘也盯着他脑后的马尾,心中喁喁,这个一天都没笑过的男人,声音竟然这么温柔··白鹿将工作牌掏出来挂上,单手撑着堵在门口的两个空心木箱障碍跳过。
负责人一眼就看见他,冲他招手,“小白,过来一下”·未见人影,却闻哭声,待白鹿走近才明白状况··五六岁模样的男孩哭闹着不走,中年女人扯着他半截毛衣袖子,脸上为难。
哈雷被绳子拴着,正冲他们愉快地吐舌头··负责人解释说,“娃想摸狗,他妈不让,僵着呢·”·哈雷是一只八岁金毛,是这次活动的形象大使。
五年前它在糟蹋一片萝卜田时被人发现,浑身伤口发炎还没了左眼,该是受人虐待又被遗弃··金毛体型硕大,站起来时不比男孩矮·狗脸上斜带一个卡通眼罩,像个海盗。
哭声不见小,围观人群越来越厚··哈雷看见白鹿,嗷嗷两声,尾巴摇得欢快,还原地转两圈··白鹿脱掉臃肿的工作服,只穿一件短袖白T·他一屁股坐在哈雷面前,冲它拍手,金毛立马扑进他怀里,硕大狗身几乎把白鹿压在地板上摩擦。
“坐下”白鹿手脚并用才勉强环住多动症哈雷,将乱刨乱摸的狗爪牢牢捏在手中·狗毛在白鹿脸上蹭来蹭去,未几,狗舌头也舔过来。
白鹿艰难抬头,冲中年女人挤出个笑容,“哈雷也是妈妈,她很温顺,不咬人·”·女人见大狗几乎被这人束缚成颗粽子,才犹豫着松手·男孩立马破涕为笑,蹲在哈雷面前,一下一下撸它背上的毛。
围观小孩不少,毛茸茸的脑袋纷纷凑上来,一人伸出两只手··秦冕正好站在高处,从他这个方向看过去,都不晓得他们是在摸狗还是摸人··人堆里的白鹿素颜干净,不是常见的公关打扮。
这一眼瞭去,洗尽铅华又惊鸿掠影··救助站的两个管事围着他叽叽喳喳,感谢秦先生几年来对活动的大力支持·秦冕颇受其烦,脸色倒还客气·方才找不到白鹿他还有功夫跟他们磨嘴皮,如今见着人了,秦冕自然没了耐心。
“我没掺和过,都是秦蔚在搞,等他回来,你们谢他·”此时他眼里只装下远处的狗和男人,完全没听到身边人热情的晚饭邀约··摸狗的人终于散场,白鹿这才觉着双腿酸麻,仅仅是被哈雷大屁股坐了半个小时,天晓得会这么辛苦。
负责人将金毛牵走,白鹿就伸长腿,顺势仰躺在地上··啊,咸鱼不想动了··不知何时,秦冕已经走过来,就站在他身边··白鹿偏头看见人时,一惊,一愣,想起身却腰上无力,又笔直栽了回去。
男人一身合体的深色毛料西装,白鹿似乎从没见过他穿西装以外其他衣服··秦冕向他伸手,“做事做十成,多数情况毫无价值,八九分足够,何必这么拼。”
白鹿知道他在说自己,大费周章只为让人撸一把狗毛,听起来就可笑··“秦先生精明,行事都过脑子计算·我们不同,反正时间精力廉价,没有价值又怎样,自己开心就好。”
秦冕难得没有异议,反而说,“是你的风格·伤好了吗”·白鹿也不扭捏,握着那人递来的手,一借力,把自己从地板上扯下来。
“有劳挂念·秦先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您该不会要说‘顺路’吧”·秦冕俯身捡起他丢在一旁的外套,扔过去,“在附近办点事情,顺路过来看看。
衣服穿上,天冷了,乌龟都知道缩壳里·”·白鹿听笑,“秦先生跟幽默感,果然不搭·”没了狗的温暖,他的确觉得冷,也不计较那人是不是有口无心,好汉不吃眼前亏,利索地就将外套当龟壳穿上。
秦冕抬手看一眼腕表,“还有多久结束”·“已经结束了,东西拿上就能走·”白鹿转身,朝后台去··秦冕以同一速度跟在他身后,“时间合适,一起吃个饭吧。”
白鹿脚步一顿,停下来回头看他·眼中分明诧异,又似乎很平静,“难得秦先生邀请……可是不巧,我晚上没有吃正经饭的习惯·”·再明显不过的拒绝。
秦冕皱眉,“你就不想知道那几个管理的下场吗”·白鹿微有踯躅,口气还是生疏,“事情解决就好·”·白鹿没动,秦冕已经走到他身边。
两人距离不过一尺,“可是我想告诉你·”男人语气是从未听过的诚恳··白鹿目光不小心与他眼中深邃对上,太耀眼,险些挪不开·夷犹之际却听秦冕又说,“你的那些伤,不会白疼。”
似有一股历久弥深的暖意,不经意流回心坎··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欠这人一个大人情,假惺惺推辞不免太矫情···白鹿脸有些红,不知是不是方才冻的。
他正要开口,手机响了,负责人让他把现场落下的东西列个清单,晚些时候派人来收场··白鹿接电话时,眼睛总习惯往下看,比如盯着鞋尖或是地面·长睫毛落下来,眼神格外柔和。
秦冕知道他这下又有借口推辞,不带表情与他面对面站着,等着他一如既往,抬头说拒绝··刚挂电话,手机还贴着耳朵,秦冕就问他,“所以今晚你肯定没空了是吗”·最近秦先生说话口气尤其客气,白鹿反而不大习惯。
他歪着脑袋苦笑,“我又想了想,难得秦先生破例请我,这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那我就应该识相,舍命陪吃才对·”·秦冕的车里有一股好闻的味道,比之香水,更接近奢侈品店那种若即若离的气味。
白鹿上回坐时心思搁在别处,自然没体会到坐这车跟秦蔚的SUV有何差别··视线小心翼翼逡巡过车内的高档配置,看得出司机平时爱惜得很好,连出风口的扇叶都一尘不染。
除了秦蔚的车,白鹿很少坐别人的副驾·副驾这个位置比较暧昧,不是关系特别亲近的人,一般不会主动,也不会被邀请坐在这里··如今脚下突兀多了张后排没有的软和脚垫,毛茸茸的,还是奶白色,白鹿踩在上面,免不了忐忑。
他甚至猜测,平时坐这位置的那个人,上车该是有脱鞋的习惯吧··若不是秦冕主动替他开门,他压根儿也不会坐到前排··秦冕亲自开车,余光瞥见副驾那人坐得并不踏实,“怎么少个司机就坐不自在了”·“……”蹭来蹭去的白鹿顿时不动了,淡定扯了扯身上的安全带,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局促,“是啊,没想过秦老板这种身份的人还会自己开车。”
秦冕目视前方,耐心解释,“我经常自己开车,太久不碰的话,总有一天就不会开了·重要的技能,怎么能完全托给别人·”·白鹿觉得他说的很对,可‘经常自己开车’,和‘载着某人自己开车’是两个概念。
白鹿没好意思往脸上贴金,索- xing -也不再开口··电台广播放的是最新的流行音乐,琅琅入耳却免不了落俗·趁红灯时,秦冕换了张CD,轻音乐,没有歌词。
千篇一律的前奏推到高潮,曲风急转直上,鲜明又张扬,识别度瞬间拔高··白鹿一愣,“维克多·斯普尔曼”·秦冕诧异,回头瞥他一眼,“这你都听过”·“大学时选修过西方艺术,听过他的故事。
没记错的话,这曲子是他成名作最后一首,《lastwords》·”·秦冕将音乐上调两度,饶有兴致问他,“你听的故事是哪一个版本”·白鹿思索片刻,“我倾向他是自杀的那个版本。”
秦冕摇摇头,像在惋惜,“你还没听懂他·维克多不可能自杀·”·奇怪得很,这是两人第一次像正常人一样聊天·这种感觉不仅不坏,反而有种莫名的来之不易。
维克多·斯普尔曼是二战时期的音乐家,在华沙被一个出逃士兵所救,两人惺惺相惜结为知音·士兵不仅一路照顾他带他逃回家乡,并介绍他认识自己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桑德拉。
该死,维克多对她一见钟情··爱而不得的悲哀让一个艺术家走投无路又退无可退·当他终于鼓起勇气选择背叛朋友对她坦露心迹时,桑德拉只说了一句话,几个月后,维克多就消失了。
他留下最后的惊世作品,就是这首《lastwords》,传言就是桑德拉对他说的最后那句··是年冬天,未知名的湖畔发现一具早已无法辨认的尸体··故事到此草草结束。
于是大部分人坚信,维克多是为爱情而死··当然也有人执着,那具尸体可能并不是他,他只是离开了··白鹿瞥他一眼,不以为然,“你们隔了快一个世纪,你又不是他。”
“这曲子的风格跟他前期作品截然不同,曲风成神,臻于完美,到达这样一个新境界的人,是舍不得去死的·”·“可他后面再无作品。
到达新境界的人不愿去死也甘心不再创作吗”·“不再创作的原因很多,甚至可能仅仅是由于无法超越自我·”·白鹿挑挑眉毛,“也可能是他不能再创作了。
就像,被人杀了·”·秦冕即刻会意,“他的知音”·“是啊·我救了你,你却背叛我·有时候越是至爱,下手越不客气。”
白鹿语气不深,但字字都戳到秦冕心口上··他问他,“你这是深有体会”·“怎么可能·我连遇见爱人的运气都没有。”
白鹿笑着将头扭向窗外,“不过秦先生您觉得,桑德拉她最后一句话究竟说了什么呢”·第十九章 像一张无法被玷污的白纸·车程半小时回到市区。
秦冕问白鹿,“晚上想吃什么·”同时还体贴地将暖气调小一些··车内暖意充足,白鹿没脱外套,脸蛋上早染开一层薄绯·他一直犯困,声音轻不可闻,“我都可以。”
仿佛一安静下来,此人随时可以睡着··这副卸下防备的温顺模样秦冕还是第一次见,不觉耐着- xing -子又问他,“西餐”·白鹿意识模糊,点点头,“好啊。”
“泰餐”·白鹿仍然点头,“好·”·“或者,中餐”·最后一次点头用力过猛终于把自己磕醒,白鹿揉着眼角,表情无辜,“师兄决定就好,我不挑食。”
“……”秦冕踩油门的脚一顿,轿车减速明显·难怪这人一副乖巧模样,原来是睡糊涂把自己当成了秦蔚·秦冕的脸色冷下来,“那就中餐吧,附近正好有一家。”
·“……”这回白鹿彻底清醒,他一想起方才那声细腻的‘师兄’,突然就不敢偏头看身边的男人··能给白鹿安全感的,如今只有秦蔚一个。
方才半梦半醒间,白鹿真以为身边开车的人是他··兴许是秦蔚出国以后,他太久没有这种心安的感觉·安心到可以在一个陌生人面前睡着··车子最终停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
没有预约,两人就坐在大厅·席间谈话照常,不咸不淡·就是秦冕看他的眼神,又多了揣测和审度··白鹿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对方一定误会了,误会自己对秦蔚还心存杂念。
也不能怨天尤人,毕竟谁都晓得,无意识叫出口的,就是摆在心尖上的人··白鹿叹了口气,自认倒霉·很多东西冷暖自知却无法好生解释·比如感情,比如梦想,比如对方先入为主的印象。
若是解释了,反而越描越黑,弄巧成拙··隔壁包间适时散伙,一波人三三两两,沸反盈天·该是喝了不少酒,个个勾肩搭背,好不热闹··“白鹿。”
喧闹中,一声中气十足的男高音落进耳里··听见自己名字,白鹿下意识回头··声音的主人已经停在他身后,酒过三旬也遮不住眼中的诧··白鹿比他更甚,愣了半晌,才回神似的搁下筷子站起来,“顾先生。”
顾先生示意身边的朋友先走,自己却留下,他伸手自然搭上白鹿肩膀,“好久不见啊,竟然在这里给我撞见了·”·白鹿犹豫片刻,没有推开男人的手,反而低眉顺眼,“是啊,好久不见。”
顾先生先是瞅了眼坐在对面傍观冷眼的男人,才又转头看他认识的白鹿··几年没见,一两句寒暄免不了生疏,三四言询问也似是而非·话说干净实在无话可说,他才抬起下巴点了点坐在同桌,西装革履的秦冕,“都不舍得给介绍一下”·由于心虚,白鹿垂着头,不敢顺着他视线看去,只故作淡定说,“一个朋友。”
顾先生哼笑一声,搭在他身上的那只手还顺势捏了捏人肩膀·口气里吐着酒精上脑的狎犯,“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那位是你的朋友看着可不像啊。”
他摇了摇头,“你说谎的水平还真是一点没有长进·”·白鹿不置可否,眉头微蹙,尽管只一瞬间··顾先生毫不见外端起白鹿面前那只杯子,仰头就喝上一口,“是客人吧我知道你现在工作的地方,本来还想约你,却听说如今厉害了,私下约会一概拒绝,之前的电话也打不通。”
他耸耸肩,“不是那边的会员,还真没辙·”·被这人轻易看穿,白鹿反倒松了口气··既然在场的人都心清,他不否认也不狡辩,“有些路走一次就够刻骨铭心,一回生二回熟,没有道理重蹈覆辙。”
顾先生哈哈大笑,“看来是吃到教训了·”他掏出烟盒一边点烟一边又问他,“既然不接受私下,那你现在在这里做什么”·白鹿附和他也笑,“顾先生怎么忘了,好歹我还是MB出身。
这位先生之前一直很照顾我,今天也是,他愿意花高价的上床费出来只跟我吃个饭·这种捡便宜的好事,我当然是看心情·”为了使这番话更为可信,白鹿强装镇定朝秦冕瞭去一眼,强迫自己的目光与对方碰上,“是吧,大方的秦先生。”
秦冕面无表情与他对看,口气淡淡,却意外地配合,“是·”·顾先生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一扯嘴角啧啧两声,神情似还惋惜,“他们催我了。”
白鹿方才还担心对方多嘴,说出不该说的东西,此时暗自松了口气,“顾先生慢走·”·临走前,那人又揽上白鹿肩膀,“我电话没变,下回有心情了,联系我啊。”
头埋得很低,下巴险些就戳到白鹿脸上··白鹿并没抗拒,只是垂眸,“一定·”见人真正走了才如释重负·抬头时正好对上秦冕欲言又止的眼。
视线很硬,像把割开皮肉却不够利索的刀子··“抱歉·”白鹿被这双眼睛割疼,开口就是道歉··秦冕板着脸,语气同眼神一样冰凉,“你还要联系他”·白鹿别开视线,无意纠缠这个话题,“你心里不是很清楚吗”·秦冕见那姓顾的彻底走出了门,脸色才缓和一些,“那你道歉作什么”·“让秦先生陪我撒了个谎。”
白鹿解释,“这条路表面能看其实并不好走,诱惑太多,很容易跟人产生牵扯·牵扯多了,别人随便使个绊子就能让你摔一跤·若是摔得狠了,谁都不晓得还能不能再站起来。”
·“所以你不开先例拒绝所有私下约会只是想洁身自好”·“洁身自好太言重,顶多算是明哲保身吧·”·秦冕一语踩到他痛处,“以前摔过”·白鹿张了张口却没出声,似在犹豫,眼里落了层浅浅- yin -翳,像是突然想起一段过往。
等了半天,他才说,“是啊,曾经摔过·”·没听到对方回应,白鹿自顾添满杯子,“时间匆促,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借口……我知道MB这个词容易引起不适,不过这样也好,秦先生不喜欢被人示好,比起讨好你,至少恶心你,你不会怀疑我还别有用心。”
秦冕知道他这是故意转移话题不愿再提‘摔倒’的事情,也不失体贴,顺着话茬问他,“你之前对我有过用心”·“谁知道呢。”
白鹿举起杯子敬他,“我自罚一杯算是方才的赔罪·”·秦冕伸手制止,“等等再喝·”他招手叫来服侍,“这只杯子脏了,麻烦换个新的来。”
他从他手中夺过这只被顾先生青睐过一口的玻璃杯,递给服侍,“刚才那人是谁他可一点都不跟你客气·”··白鹿老实交代,“梅老板身边的人,动作粗了些,但人不坏,从前照顾过我。”
待服侍换好杯子转身退下,待白鹿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翻篇,秦冕却寡着那张脸又问,“当初为什么要做MB”·白鹿瞳孔微瞠,添酒的动作一顿。
啤酒入杯清脆,液面离杯口越近,音调越高,金色气泡翻滚破裂··秦冕以为他在酝酿,可白鹿开口不说自己,反而问他,“秦先生又是为何弃医从融”·“什么”·“人一辈子都在选择,并不是每个选择都能追本溯源,对吧。”
“你这是偷换概念,你的选择跟我的,没有可比- xing -·”·“秦先生是想说我的选择太糟糕”白鹿苦笑,“那您该是心里有数了,做出这样选择的人,要么自甘堕落,要么别无选择。”
他举起杯子,重新敬他··秦冕只与他碰了碰杯口,坐得端正了些,单手支着下巴,“你这几年到底经历过什么”·白鹿不答,莞尔时却露出嘴角两个酒窝,“该说的话都说过了,其他的,都在酒里。”
他仰头垂眼,唇口贴着玻璃杯边沿·小巧的喉结上下滚动,嘴角濡- shi -,不过眨眼工夫,酒杯就空了··秦冕十分好奇白鹿只字不提的过去,却也不再发难,或许还捎着些其他心思。
他又要来一只坡口的公勺,盛了半舀红烩龙虾添到白鹿碗里,“低脂高蛋白的东西不会破坏身材,可以多吃一点·”·白鹿搁下酒杯,盯着碗里雪白的虾球肉,久久,才挤出一句,“谢谢。”
前所未有,气氛好得令人心安又尴尬··白鹿不自觉抿了抿嘴唇,认真品尝虾肉··秦冕已经吃好,就放下筷子看他·有一瞬间他觉得白鹿其实很单纯,这个男人有城府,但无心眼。
交流费劲是因为自己并不被他信任··一个晚上他已摸清楚白鹿说话规律,那人总在触及自己过去时闭嘴,可若仅仅针对眼下情况,他也不会刻意隐瞒··不过从那个顾先生出现以后,白鹿脸上原本淡漠的神色明显又沉了些,兴许是那人不请自来,勾起他一段避之不及的过去。
秦冕放低姿态,一开口,语气又柔和三分,“你现在还是MB”·白鹿一怔,咽下嘴里的东西才说,“谁知道呢,说不准哪天有需要了又重新做起来。”
至少心理上,他并不觉得自己清白··秦冕沉吟片刻,“陪人睡过觉”·“咳咳咳……”问得这样直白,白鹿当场被呛到。
他眼角紧绷,回答得卯不对榫,“很久了,很久没跟人睡觉·”·“为什么”·“秦先生今天怎么有那么多为什么”白鹿又连着闷灌几口酒,脸色才松缓一些,“MB又不是被圈养的妓女,跟不跟人,跟什么样的人,都是可以选择的啊。
现在有那个时间不如多去会所加个班,价钱只多不少活还轻松,我又不傻·”·白鹿的眼睛太澄澈,秦冕呼吸不觉都重了些·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男人模样是真好,不仅耐看,欲笑不笑时眼波流转,妙处不传,堪称绝色。
秦冕见白鹿也在看他,喝茶水时竟下意识用杯子遮脸,像在掩饰方才不足半秒的失态,“你先前说……我什么时候付你钱了”·“借口罢了。”
白鹿也搁了筷子,擦干净嘴,将最后半瓶启瓶的啤酒入杯,“不过救助中心那一笔钱的确是你帮的忙·”·“那是秦蔚的钱,本来就是你们的东西,与我无关。”
秦冕余光扫过见底的酒瓶,“这样想的话,我们现在算是私下约会吗”·白鹿还真琢磨了一下,吐词轻巧,“可能算吧·”·秦冕不由自主上半身前倾,“那你为什么接受”·白鹿笑了,有些腼腆。
目光下移,颔首时睫毛顺势落下,遮住眼睛,“也许……是见到故人忘乎所以了·”·秦冕十分惊喜,为这一声‘故人’,为他此时这个笑。
恍如第一眼,与多年前教室最后一排的那个男孩对上··秀气,干净,像一张无法被玷污的白纸··“我记得你·”秦冕突然说··“嗯”·“我记得你,白鹿。”
秦冕见他脸上快速变化的表情,觉得有趣,“几年前在一间多媒体教室,似乎有一个人,拼命求我在他的高数书上写一句话,他跟我说,写什么都好·”·白鹿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速度收拢,神情迟滞,一脸不可置信。
若非自己是无神论者,他几乎以为秦冕能窃人记忆··有些东西,不记得才是常规·记得了,反而引人恻隐··“秦先生竟然记得”他并非真正问他,他只是不肯轻信。
眼中有光,忽烁忽黯,又有什么东西,转瞬即逝··“那时候你好像很崇拜我·”秦冕目光灼灼,如有实质·有些话,他私怀期待从白鹿口中再次听到。
可白鹿却摇摇头,自嘲说,“那时候我也不晓得象牙塔外的世界有多残酷·”·白鹿的回答与他的期望南辕北辙,秦冕不由得皱眉,“你是想说自己曾经天真不懂事”·“我也很想说现在仍然天真不懂事。”
敷衍的语气将两人好不容易靠近半步的关系迅速拉开,一盆冷水劈头而下,“不然又怎会舍得放弃师兄,放弃你们秦家这口大肥肉呢”·第二十章 你以为我是想空手套白鹿·马术山庄前两年翻新过一次,今年连坐骑的宝马都更新换代。
秦冕出国前常骑的那匹老马半年前死了,他正在马厩挑拣一匹新的··杜衡生不耐烦等他,脚镫一夹马肚,勒着缰绳原地转两圈,“里面味道大,你又不会挑,在外边等着别人牵出来不好吗”··秦冕没说话,停在一匹纯黑的阿克哈面前。
他将将抬手,黑马就蹬蹄仰头嘶鸣··穿着紧身靴裤的漂亮马童,正牵着另一匹马过来·一声婉转口哨就安抚好受惊的黑马,男孩恭顺地对秦冕笑笑,“原来秦先生喜欢- xing -子烈的。”
秦冕视线移到他牵来的红马身上,“纯黑很漂亮,可我不想受伤·”·马童微微颔首,“我手里这匹应该很适合您,是匹冷血马,步子稳。”
“容错- xing -能高就行·”秦冕接过马绳,像是随口一问,“你都不了解我,怎么知道什么适合”·马童蹲下,半跪着揩去他短靴上的长短草穗,抬头时目光冉冉,“我愿意从现在开始了解您,就是不知道秦先生给不给机会”·秦冕身边向来不缺好看的人。
他们约好似的,前仆后继迎上来,求他青睐·这些年里,他真的看腻了··可此时秦冕竟有闲心打量起眼前的年轻男孩,他突然没由头地问他,“你们这个年纪的人,平时都爱做些什么”·上马后,他最后一次掏出手机,主界面上除了日期和时间,干净得让人不豫。
这部手机存的都是私人号码,一周以前,他曾用它拨通白鹿的电话,想再约人出来却遭到拒绝··白鹿耐心解释,“我并非针对秦先生,我的处境,您一定明白。”
疏离客套,都像官腔,仿佛那些天来,他们从没走近过··秦冕当然明白,他第一次拒绝人时,白鹿还穿着开裆裤在玩泥巴··他以为台阶给够,那人早晚会忍不住靠过来,“若是改变主意,可以电话联系。”
可这回秦冕又失算了··白鹿是真不会主动联系自己,就像那餐晚饭后,两人轨迹短暂交叉又立马朝着相反方向背驰而行··那天临走时,秦冕问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你还记得我”·刚好服侍取来外套递给二人。
白鹿道谢后将外套穿好,低着头,正一颗一颗系胸前的扣子,“‘别人记得你’这种事情,秦先生也会在意么你不再误会我抱有企图,我也不会赋予这饭多余含义。
大家转头就忘的事情,哪管它那么多原因·”·“……”秦冕表情沉下去,一谈及关键地方,这人就言辞躲闪··穿上外套的白鹿有些臃肿,秀气的脸蛋红润柔软。
他抬眼看他时仍然在笑,举起杯中最后一口,“我们干杯一个算是冰释前嫌”·秦冕很给面子,也端起面前的茶杯,“你凭什么觉得我放过你了”·“你没有道理不放过我,我和秦蔚关系干净,之前是,今后也是。
你信不过我只是暂时·秦先生那么聪明,你知道解决我这个麻烦根本用不到太多精力·”·出饭店时,白鹿走在前面·他突然转头,“就不麻烦秦先生再送我……”话没说完,就被男人扣住肩膀,拉到身边,“小心。”
白鹿一愣,耳旁有风··原是一个男孩踩着滑板和他擦脸而过·再近半尺,再晚一秒,两人指定就给撞上··“……”这不是白鹿第一次靠近男人。
上回还没觉着,秦冕身上有一种气味,他从未在别人身上闻见过·清冽温润,想了半天都想不起来那是个什么味道··秦冕见身边人久无动静,还拧着眉,才收回手问他,“我弄痛你了”·“……”白鹿偏头,杵在原地盯他良久,久到男人不自在开始皱眉,才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先前不懂事被泼了一身酒,同样的亏不想吃第二次。
以后秦先生与我,还是少接触的好·”说话时白鹿并没看男人眼睛,说完更是毫不留恋转身离开··他真怕下一秒自己就后悔··“白鹿。”
秦冕叫他名字,竟下意识想伸手抓他·可这人置若罔闻,一刻都不肯停留·秦冕指尖滑过他冰凉衣角,却最终什么都没有抓住··北方的冬季硬得干冷,连每一味软风都像纸刃。
出门时白鹿把自己缩在绕脖好几圈的长围巾里·见季昀之前还特意乘公交绕路去了花店,不多买,就两三支·他琢磨着上回捎的几株月季花时过了,该谢了。
兜里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仍是那排过目不忘的数字··“……”白鹿盯着屏幕愣神只两秒,便将震动着的手机揣回包里··自那顿饭后半个月来,秦冕只消停一周时间又开始邀他出去,明面的,委婉的,总共三四次吧。
拒绝两次无果后,白鹿直接无视··秦冕身边不缺人,他邀约意图再明显不过·好奇也好,亏欠也罢,甚至只是为了弟弟秦蔚,不管是其中哪一个,白鹿都忍得住不与他纠缠。
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唯独有钱人脾- xing -他看得最透··秦先生对自己无论抱着哪种感情,都一定不是自己看秦冕的那种··交往愈久,求而不得的心思愈磨人至深。
秦冕腻了可以转头就走,白鹿可不敢说自己也能潇洒抽身··没有人受得了,在尝到甜头之后还甘心全身而退·只要没有开始,才不会多生执念··那日别后,白鹿漫无目的走了很久,和无数灰白人群擦肩又分离。
不远处的卖场飘出欢快的迎客曲,他彳亍着停下来,机械地回头看·原来自己竟走到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段,身后是光怪陆离的人流水车··秦冕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不见,不免失落,又着实松了口气。
他无意识伸手,摸到自己肩胛骨处,方才被男人触碰的位置,烫得他隐隐作痛··原来被那人认真对待的感觉,这么好··白鹿有些后悔,反复咀嚼刚才的话是不是说得太不近人情。
秦冕兴许只想表达善意,自己又何苦跟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暗自较劲儿··卖场里飘出刚烤好的面包香气,伴随着JK落在时空里来不及带走的那句话,毫无征兆窜进白鹿耳朵。
·白鹿蓦然想起,两三年前自己也来过同一个地方,头顶正好有一汪深海,海里是千万繁星·和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黑人JK提着一大口袋打折的便宜面包,满足地笑出一口大白牙。
他曾说啊,“这个时间的面包,最好吃”·世间的富人千姿百态,穷人却大同小异·打折的面包当然好吃,因为原价的东西他们舍不得买。
JK曾住在白鹿合租房的隔壁,是那段荒唐记忆里面,他不断想起又无比害怕去触碰的人之一··今年深秋早过,桂花落了一地拾不起·别人家的花香再甜,不招人的冬天也如期而至。
揣着沉重过去,独自走过不止一个寒冬的人,撸撸头皮,怎么也得活下去··站在别墅门口时,已经比往日稍晚一些··替白鹿开门的是季昀的管家,他从鞋柜拎出一双崭新的棉拖鞋,“白先生快请进来,季先生等您多时了。”
白鹿轻车熟路摸到书房门口,房门半掩,门后棋子落盘的清脆声依稀可闻··白鹿将将敲了敲门,就听见季昀低沉的嗓音,“输了·”·红木门渐渐稀开,两个身影跃然眼前。
季昀朝白鹿点头,“来了·”他稍一倾身,露出身后的男人来,冲白鹿介绍,“这位是秦先生,先前在会所你们见过一面·”·不待白鹿开口,秦冕已经站起来,“不必介绍,我们认识。”
白鹿诧异,“你怎么在这里”·兴许是室内暖气开足,秦冕随意松开领口第一颗钮扣,一本正经说,“季先生邀请我来下棋。”
白鹿慌张躲开秦冕视线,低下头,盯着手里将开未开的鹅黄雏菊·他径直走到窗边,将花插进已空的烧瓶,故作镇定说,“原来今日季先生有客人,是我冒昧了,不如我改日再来。”
季昀不以为意,“人多一点,房子才有人气·”·秦冕毫不见外走到白鹿身边,盯着他跟花骨一样纤细修长的手指,“方才我打电话给你,就是想告诉你我今天会来。
本想若是顺路,可以载你一程·”·白鹿有意侧身,似不想让季昀听见两人对话,“若我知道今日秦先生在这里,我是一定不会来的·”·秦冕似笑非笑,“这我知道。
可我也知道你一定不会接我电话,所以注定我今天能有机会见到你·”·“……”白鹿一时语塞,为他这个清新脱俗又十分在理的逻辑。
“至今为止,你算是国内最难见上一眼的人·”秦冕语气认真,听起来却像调侃··白鹿倏地笑了,“秦先生若是想见我其实容易,在会所你只要点我的名字,我可得陪您坐一个晚上。”
他突然又想到什么,自嘲道,“看来秦先生是不愿意在我身上花一分钱呀·”·秦冕不置可否,“我对头牌的男公关不感兴趣,我只想了解你这个人。”
白鹿被不少客人约过,各类理由都没少听,“你们有钱人不愿意花钱时都偏爱用这一类听似高尚的借口么”·秦冕斟酌他话中含义,嘴角不由自主挑起,“你以为我是想空手套白……鹿”·“……”·“有钱人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花钱得花得值当。
我的想法很单纯……”该是顾忌到身后的季昀,秦冕并未将话说完,“剩下的话,晚些时候·”·“……”·秦冕伸手捻住脆弱花- jing -,指尖无意擦过白鹿手背皮肤,“我怎么不知道雏菊的花期是在冬天”·白鹿清了清嗓子,掩饰局促,“现在人工培植,一年四季都能开花。”
此时季昀已经拾掇好棋盘,“下一场,谁来”·秦冕冲白鹿笑笑,作了个优雅的邀请手势,“机会难得,不如我们下一盘”·有雀鸟叽叽喳喳,落在窗外不远处。
歪一歪脑袋,咂咂羽毛··秦冕学生时候啃过百家棋谱,腹中多套路,走棋流利,子一落盘就忍不住抬眼看对面的白鹿·书房北边有一面硕大窗户,光线成群结队地泻进来,温柔了眼前男人精致的脸部轮廓,在鼻梁另侧,投下- yin -影。
白鹿噘嘴,盯着棋盘一眨不眨,一副遇到高手,寸步小心的架势·季昀在一侧正襟危坐,不时感慨一句,“这一招,好·”除了衣料摩擦的动静,只剩屋内墙上那口古董挂钟在转。
一局棋走了一个钟头··就是秦冕不说,白鹿也心明,棋间对方多次下手留情,可惜技不如人,终究还是输了·遇到秦冕这样的对手,全程单方面被虐,毫无乐趣可言。
秦冕却语气谦和,无一丁点炫耀之意,“知道刚才那局输在哪里吗”·白鹿脸上怏怏,随口应和,“输在棋艺不精·”他势要收棋却被秦冕按住手腕,“别急。”
秦冕将棋子归位于输赢处,耐心解释,“若从这里开始视作诘棋,21飞,12玉,23银成,同银;11飞成,同玉;32步成,12玉,22角成·九手诘·若没有32的银将就更简单,可惜你第一步就走错。”
白鹿琢磨片刻,“但若是攻方打11飞,受方不同玉,逃22玉,之后走32步成,也会被同玉,还会被它逃走·”·“所以这时要用好飞车,不准它逃掉。”
秦冕说话同时将‘飞车’落定,“你刚才若是走这一步,情势就完全不同了·”·白鹿豁然开朗,一时忘了两人罅隙·迎上男人目光时,连眼角都藏不住欣喜,“也就是说,其实到最后我都有机会赢的”·秦冕喜欢看他这类毫不造作的自然表情,不禁也笑,“对,你差一点就赢了。”
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注意不到的宠溺味道··临走时,秦冕主动说自己可以开车送白鹿回去,季昀才止步门口不再多送···白鹿推辞,秦冕并不给他机会,“天气太冷,至少让我送你到车站。”
两人上车后,秦冕不着急发动反而又问他,“会所一个晚上,你最多能赚多少”·白鹿不解他话里何意,“秦老板这是在体察民情”·秦冕自问自答,伸出五根手指,“我估计是这个数。”
白鹿挑眉,“那是平均值,我的话,运气好能翻个倍·”·“我明白了·”秦冕从头顶抽出事先准备好的档案袋,熟练翻出合同。
又从西装口袋摸出钢笔,飞快两笔在末页填好数字,“你若是执意不肯搭理我这样的人,没关系,我愿意出翻倍的价钱买你时间·不要紧张,这只是交易,跟你会所的工作并无差别。”
他将签过字的扉页递给白鹿,“你需要钱,而我正好对你有兴趣·我不会使绊子,也不会逼你做讨厌的事情·就当互惠互利,我们各取所需·”·“……”·“这是我先前没说完的后半句,我不大方,但我愿意把钱花在有意义的地方。
我想白先生这下能明白我的诚意,不妨再考虑考虑·”·第二十一章 他对白鹿的身体,是有欲望的·离圣诞节还有一个多月,剧院门口的窗玻璃已经贴满纯白的七角雪花。
今夜有新剧首映,开场时间八点半,不到六点的等候大厅已经连衽成帷··秦冕作为投资方之一,和几个融资人一同坐在VIP室里聊编剧聊票房·导演带着两个主演热情接待,今日是收果第一天,仅从网上放票半分钟就被抢光的势态来看,至少这出新作的宣传足够到位。
秦冕的心思早不在这里,他撸开袖口瞥了眼时间,便起身告辞众人,“我还有约,你们慢聊·”·他并未离开剧场,只是换了个看得见大门的地方,站着。
现在是晚上时间八点整,大部分观众已经检票入场·秦冕站在窗边给自己点上支烟,不难看出他揣着心事··还有三十分钟,那人尚未出现··烟气翻滚入喉再缓缓吐出来时,秦冕情不自禁又想起那个做了一半的梦。
梦里的男人清瘦纤细,穿着宽松的病号服坐在飘窗上,他抱着枕头哼着断断续续的调·男人看见自己,猝然一笑,眉间生花·他问他,‘秦先生,师兄什么时候回来啊’秦冕没有回答,反而将人推倒在窗台上。
男人有一张与白鹿极其相似的脸,他被秦冕的举动吓坏,拼命挣扎·秦冕却兴奋难抑,无奈梦中使力半天都解不开男人的衣扣·他露出的一小片身体上,狰狞的青紫色一点点扩大,他似乎在哭,说他好痛。
秦冕充耳不闻只伸手探向那人身下··这个场景出现在秦冕强制白鹿住院后的某一天,慢波状态醒来的他竟然亢奋难平·梦里的男人越挣扎,他越兴奋··秦冕意识到,他对白鹿的身体,是有欲望的。
喉咙口的燥热感并不该在这个季节所有·原来自诩能看透一切的聪明人,也会逃不过一张合口味的姣好皮囊··一枚五百面值的日元硬币竖在桌上转成一颗陀螺。
白鹿一眨不眨,神情专注,等着欢快旋转的硬币停下来··JK还在身边的时候,他总嘲笑白鹿遇事不果断,像女人··JK曾说,“我教你呀,做不出选择的时候,就扔硬币,让老天替你选。”
上周从季昀别墅出来,除了那份烫手的合同,秦冕还给白鹿一张戏票,时间正好是一周后的今天··秦先生说,“给你一周时间考虑,要是想清楚了来首映找我。
人来了就当你欣然接受;若不来,就是你拒绝了,合同扔了吧,我以后也再不会打搅你·”·合同和门票还安然躺在书桌抽屉的最下层,磨蹭了一周时间白鹿仍旧拿不定主意。
也许是秦冕话里决绝不留退路,他又犹豫了··几个月来秦冕对自己态度的软化,说不心动都是假的·之前他可以不奢望与秦冕遇见,可如今两人遇到了,有了交集,自己却无法坦诚告诉那人他有多耀眼,他于他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曾是他生命里最后的光,如今靠近光与远离光一样,都让人欲罢不能··那就让老天来选吧,白鹿心想··转速越来越慢,眼看硬币就要倒下,白鹿深吸一口气,紧紧憋在嘴里。
不明真相的高扬嚼着口香糖,伸手一把就夺走将倒未倒的硬币,捏在手里扔了两扔,“哥,你还信这个啊·别转了,我都看晕了·你纠结什么啊,不如告诉我,我替你拿主意好不好”·白鹿见‘老天的选择’突然没了,一龇牙,狠狠瞪他一眼,扑上来势要抢回硬币,“臭小子你快还给我”·厚脸皮高扬眼睛笑成一个弯儿,捏着硬币的右手举得老高。
他不比白鹿矮,稍稍一踮脚,白鹿几乎够不着··“哥你别乱摸我胸,唉唉唉,你把我发型摸坏了”·硬的不行只能来更硬,白鹿推开他站定不动,下巴抬高两度,柔软的眉目突然锋利,“硬币送你,半年的零花钱就是它,半年之内可别再问我要一分钱。”
闻言至此,高扬立马慌了,“唉卧槽,哥我错了”点头哈腰,双手捧着宝玉似的,将五百日元完币归鹿··白鹿骄傲拿回硬币,又瞪他一眼,鼻子出气,“不是约好跟朋友去看电影么,怎么还不走”·高扬挠挠后脑勺,声音软得近乎讨好,“看电影的地点离你工作地方很近,朋友开车来接我,我就想着能把你一块儿捎过去。”
“……”若是今晚还去会所,秦冕那头自然是回绝了,白鹿来不及多想高扬哪儿来的会开车的朋友,就被他按着肩膀推进卧室··高扬见白鹿还穿着休闲连帽衫,便殷勤地替他取来公关标配三件套,“哥,你赶紧换衣服,我估摸着朋友车快到了,别让人等着急了。”
“……”白鹿盯着怀里被高扬强塞的燕尾服西装,心中忐忑,难道这就是上天的选择··八点三十,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秦冕终于失去耐心,他将第三根烟头杵灭在票面上,连同被对折到最小的油质门票一同扔进垃圾桶·兴许是太久没等过一个人,秦冕承认,这半个小时的体验并不美好,过程中甚至有些轻度焦虑,让人无所适从。
他讨厌所有不擅长的东西··而他对白鹿的感觉,就是极少数的,他不擅长之一··他不会来了,秦冕心想··那就自己进去看吧,他决定··秦冕转身,精贵的软底小牛皮在空旷的大理石地砖上落下空响,哒哒声一声,两声,三声。
“秦先生·”熟悉的声音,带着空阔回音,突兀在身后响起··秦冕回头,白鹿正好小跑到他跟前,喘着气,“对不起,我好像迟到了·”·他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下一点,还一本正经穿着西裤和皮鞋,燕尾服外套就搭在手臂上。
白鹿的脸很红,鼻尖细小的汗珠肉眼可见,蓬松的刘海被风吹成中分竖在脑门上,有些滑稽··那声听起来十分诚意的‘对不起’,几乎瞬间抚平秦冕胸口未名的郁懑。
“你……”他本想说‘你怎么才来’,可注视着白鹿的眼睛,话到嘴边却变成,“穿成这样你不冷”秦冕又皱眉,“你原本还打算去会所”·白鹿诚实地点点头,“是啊。
不过……”跑得太急,他仍在喘气··秦冕面无表情等他说下去··好在这张冷脸白鹿也不是第一次看,他努力调顺呼吸,“我不太满意合同的内容,可是……可是今天,我的确是想见秦先生的。”
秦冕的语气柔和下来,“为什么想见我”·白鹿捋了捋额前刘海,静静注视着同样注视着自己的男人··剧院里的音乐响起来,隔着厚重墙壁仍然听得真切,想必台上帷幕的花穗已经拉开。
秦冕以为他破天荒要说什么好话,不料对方突然又换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精致笑容·白鹿的眼神分明深情,勾人心魄,可语气却轻佻欠揍,他说,“因为我缺钱呀,没有人跟钱过不去吧。”
观众席上如雷掌声响起来,主角已经站在独束聚光灯下接受赞美和期待··“进去吧·”秦冕说·既然白鹿肯来,至于什么原因,他姑且都愿意接受。
白鹿犹疑着跟上他,“可是门票……我好像弄丢了·”出门匆忙,戏票和合同至今还无辜躺在抽屉里··一声鼻息,秦冕轻哂,“那个座位可不便宜,你就是转手卖了我也理解。”
白鹿并不解释,只贪婪盯着男人生动的侧脸,“对啊,票被我卖了·所以我该怎么进去啊,秦先生”油滑得像跟男人撒娇的口吻。
秦冕回头看他,让人读不出情绪,“我的票也丢了,好在我这张脸就是门票·”·白鹿感慨一声,心中了然,“没想到秦先生平时也看这些·”·“我以为你会喜欢。”
秦冕拒绝检票员的好意,亲自替白鹿拉开剧场偏门,“不约在这里,难道直接去我家”·“……”·电影散场时商场正好响起当日停业的背景音乐。
时间不算晚,于是大伙商量着要不要去哪里吃个夜宵··高扬本想问问白鹿什么时候下班,若是时间合适自己就等他一起回家·手机已经掏出来,还没来得及拒绝众人提议就被胖子勾上肩膀,“高扬你肯定去的吧,算你一个啊,要不干脆就上回那家烧烤”·高扬抖虱子似的把一大坨肥肉从身上抖下去,瞠目道,“干嘛呢干嘛呢,我老婆旁边看着呢”·小冉挽着另一个女孩,回头笑笑,“哥你别欺负他,高扬跟我们一块儿去吧”·胖子是小冉表哥,大他们两岁,在本地念大专。
“成吧,一块儿去·”女朋友已经发话,高扬索- xing -打消等白鹿下班的念头,站进深夜养膘党的队伍··胖子开车,高扬牵着小冉坐在后排。
胖子装模作样开了天窗,嘻嘻哈哈跟大家科普装逼和兜风的区别,尽管自己兜了这么多年也还没兜到个潜在对象··高扬一路盯着窗外,在路过剧院门口时,他惊讶地瞪大眼睛。
首先注意到的是停靠在对街,一辆黑色的高档轿车,车身独特的流线型几乎瞬间锁住人眼球·视线再稍稍平移就能看见后车门侧站着的男人,漂亮的侧脸简直同白鹿无二。
他刚俯身坐进去,另一个男人也跟着上车·虽然前后只几秒钟时间,高扬还是看清楚了,那人穿着的正是那身熟悉的燕尾服西装··不多犹豫,他掏出手机拨通白鹿的电话。
“高扬”·“哥,你在哪里”·“……”那边愣了愣,很快又说,“我在工作,怎么了”·“哦……那,你下班了吗要不要一起回去”·“还没有,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哦……那你早点回家啊·”·“嗯·”·高扬还没挂上电话,就听见胖子嚎一嗓子,“卧槽什么情况我裤子都脱了高扬你说你要回家”·高扬懒得解释,只垂头盯着手机若有所思。
身边的小冉一脸疑惑,捏了捏他手心,“你哥怎么了”·高扬喃喃,“没什么,就是突然……突然有种现场抓包的感觉……”·白鹿竟然瞒着他和陌生的男人……约会·一年多以前,奶奶骨灰回家的那天晚上,他和白鹿第一次坐下来一起喝酒,那也是白鹿头一回开口说自己的事情。
·高扬和白鹿,原本是这世界没有交集的两个陌生人,因为白鹿恰好租了自家闲置的阁楼而认识··那时候的白鹿消瘦过度,俨然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他苍白的皮肉似乎永远无法填满空阔的蔽体衣衫,羸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轻松带走似的。
如何贴切形容好呢·类似于一种极致的病态美··爷爷奶奶心疼他,在粗略了解白鹿难处后坚持不收那几百块一月的便宜房租·说他既然是个大学生,若是有空可以帮着看看高扬的功课。
真诚是一种可以跨越任何阻碍的沟通·白鹿将将走完人生最低谷的黑夜,这种被人仔细珍重的好意,是如何都无法轻易拒绝的··高扬从爷爷口中得知,白鹿同自已一样,父母早不在世上。
如今又因某种原因辍学,赶着提前进了社会·也许是准备不足,混得并不容易··他那时候还念初中,白鹿虽然年长,却比自己更内向安静·两人认识几星期后才有过正式交流。
高扬第一声叫他哥哥时,白鹿明显惊慌,但他还是笑了,露出一脸好猜的青涩,像是从心底接受这个弟弟··高扬曾问他想不想家·白鹿模糊其词,只温柔拍着他脑袋说,这里就是我的家啊。
直到奶奶骨灰回家那天,白鹿才第一次主动说起过去的事情·虽然不尽周全,一到关键的地方又总是言所不详·他的故事像雾里看花,始终神秘··即便如今,高扬知道的东西也十分有限。
每个人都有无法改变的过去,再亲近的人也会彼此保留··白鹿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县城边上,他提过一次,高扬早忘了名字··辍学以后吃过很多苦,可具体是什么,他总是搪塞说自己记不清楚,都过去了。
白鹿谈过两段感情,一个是大学室友,另一个是个有头有脸的大老板·再问详细的,当事人只笑而不语,反倒侃他怎么跟个女人一样八卦··白鹿身边还有一个“失而复得”叫秦蔚的学长,他对白鹿好得要命,多数时候连高扬都羡慕不已。
在会所工作后,白鹿又重新租了房子,高扬理解他的工作- xing -质也知道他素来洁身自好··所以当他看见白鹿轻易上了陌生男人的车时,还是忍不住惊讶·高扬第一反应是:那个英俊的男人会不会就是与他谈过感情的大老板·那他该是狠心辜负过他。
白鹿当年消瘦易折的模样无论多少次回想起来,高扬都忍不住皱眉,他根本不相信爱他的人能在那种情况下抛弃他··当初他舍得对白鹿不闻不问,如今白鹿变好了,他是不是又忍不住回来找他·高扬不自觉噘了噘嘴,他凭什么·第二十二章 白鹿仍旧是那个谜·张姨没料到秦冕会带外人回家,在白鹿进门的瞬间,就直愣愣盯着这个漂亮的男人看。
秦冕倒是不以为意,换好拖鞋,将寒意料峭的毛料大衣抖了抖,挂在门口的立式衣架上,“两杯热茶,送到书房来·”·张姨回过神来,赔笑两声,“我这就去准备。”
秦冕的公寓是宽敞的复式跃层,仅一个书房就比白鹿租的地方大了一倍不止·三面墙壁都做满欧式书柜,藏品少说上千册·连书柜顶部和天花板相接的地方都严丝合缝贴满细腻的墙布。
比之房间内无处不在的奢华精致,白鹿却首先想起医院那间特殊的病房,真不晓得秦先生看过多少本书··书房除了张姨和秦蔚,这还是第一次有外人进来·秦冕从不在家宴客,可此时白鹿坐在这里,他却并不反感。
白鹿坐在独座沙发上,动作有些拘谨,双腿自然闭拢,一副听话乖顺的模样··他坐姿过于端正,西裤绷紧时自然露出一截纤细脚踝·秦冕毫不掩饰就盯着他小腿看,似是欣赏。
白鹿挨冻一路,屋内温度还未上来,不自觉搓了搓手··秦冕随手将手边的波西米亚厚织毯扔给他,“搭腿上暖和·”·“谢谢·”他看了眼墙上的奢侈品钟,不徐不疾开口,“秦先生说想跟我谈谈,可合同中并没有清晰的时间约定,现在距离零点还有一个多钟头,不如就谈到那时候吧。”
“好·”秦冕好声答应,想来是今晚情绪不错··谈什么他有太多想从白鹿口中听到的东西,那些与他有关的所有事情。
譬如他和杜覃生,名流,季昀,秦蔚……以及他怎么就做了MB,为何会被秦蔚带去医院,辍学之后又去了哪里,他为什么总说自己缺钱,秦冕甚至只是单纯想知道,白鹿怎么会对将棋感兴趣。
太多的问题在舌尖犹疑,一时间反而不知说什么最好··张姨适时敲门进来,将热茶递给书桌后的秦冕,又将一杯温热的姜汁牛奶搁在白鹿手边,“我不晓得你晚上有没有喝茶的习惯,就准备了这个。
天冷了,要多穿一点,你们年轻人啊,这个年纪就是爱漂亮,不注意……”·秦冕清了清嗓子打断她,“谢谢张姨,早点回去休息吧·”·她叹了口气,目光慈祥,“知道你又嫌我啰嗦,人老了,话总不够那两句说的。”·秦冕出生时,张姨就在这家里,她待秦氏兄弟比自己孩子还上心。
如今秦冕搬出来自己住,她也时不时会过来看看,拾掇妥帖·尤其是秦冕出国那几年,这房子空着却一直敞亮干净,全部都是张姨的功劳··白鹿先以为她是这里的保姆,十分诧异这份细心和体贴。
不过听了方才说话的口气,心中了然,看来这个女人照顾秦家已有不短时间··待张姨阖上门出去,秦冕才悠悠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磁- xing -,“就从你那天为什么会在学校说起吧。”
秦冕至今仍怀疑,白鹿在学校画室和秦蔚偶遇,究竟是不是处心积虑·他事先了解过,学校本部只留有美院和研究生,当年秦蔚和白鹿上学的地方属于分校。
美院每年出钱外聘模特儿已是惯例,这些年里,白鹿只去过那一回,而恰巧,秦蔚回本部也只有那一天···太显眼的巧合大部分时候都不是巧合··白鹿一听就晓得秦冕何意,他果然是介意自己跟秦蔚的关系。
身上绒绒暖意愈发真实,书房特有的气味也让人安心·白鹿的嗓音是澄澈的男低音,“那是我第一次去本校·至今为止,我也只做过那一次模特儿·我……”·“不对。”
秦冕让他停下来,目光凛冽却柔和,“语气不对·”·“什么”·“白鹿,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认为我们现在的关系是可以聊天的朋友,这只是一场普通谈话,我并不是在审问你。”
“……”·秦冕忽然笑了,笑容不深,却是白鹿从未见过的,“虽然你音色很好,可即便是简单陈述也不妨碍带点感情吧”·“……”白鹿下意识避开男人视线,该是心虚,又欲盖弥彰般低头喝了口热牛奶。
姜汁入口难免辣喉,第一口就险些被温热呛着,“秦先生也知道,我有一份网拍的兼职,这份工作能接触一些外围圈子,里面不乏各种拍摄渠道的兼职消息·”白鹿顿了顿,“包括那次学校外聘裸模……报酬可观,非常诱人,我当然也想去试试。
秦先生或许并不了解,就算是你口中的‘这种职业’,竞争也十分残酷·那次面试很严格,不到四十分之一的概率,我很幸运·”·秦冕背靠老板椅认真倾听,手指不自觉轻点桌面。
“所以说,我也得通过努力才能被选上·就算只是一个脱衣服的机会,也不是人人都可以够得着这个资格·很多秦先生认为轻而易举的事情,对我们这种人来说,仅仅是摸到门槛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若你还觉得我有能力- cao -纵各种巧合,那我做什么不好,非得来折腾这些不确定的偶然呢”·几个月来秦冕还是第一次见着白鹿认真说话的模样,眉目端庄,不卑不亢。
此刻坐在眼前的男人,不露半点风尘色相,俨然另一个人·若秦冕第一眼见的是这样的白鹿……那么至少可以省下一杯价格高昂的美酒··沉默太长,直到白鹿试探着唤他一声‘秦先生’,秦冕才恍惚回神,“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白鹿心头咯噔一响,竟有些哽咽··这样温柔的秦先生在他美化的记忆里都少有,更何况那人正坐在眼前,一副很有耐- xing -的模样。
若不是自己太有分寸,若是对方身边还没有别人,白鹿差点忍不住跟他坦白更多··若是可以爱他,他何尝不愿意把自己的悲喜说与他··秦冕的声音绻在耳畔,白鹿矛盾地渴望男人温柔又害怕他真的对自己温柔。
如果这人注定求之不得,那就不能轻易陷在他身上··“你的理由听上去合理,所以我相信你·”该是气氛作祟,语气平白添多几分稀有的甜·秦冕害怕白鹿又缩回壳里,话中示好意味分明。
他眼中的白鹿柔弱却倔强,美丽的身体全是秘密·相处越久秦冕越想剖开他,软化他,驯服他,最好能让对方从心理上依赖他··一场各自为战的意念交锋,悄无声息展开攻防。
白鹿谨慎藏好心意,故意摆出一副不易被讨好的脸色,“秦先生相信我什么相信我没有勾引你弟弟”·“是。
之前是我单方面……”秦冕话未说完就见白鹿摇头,“怎么,难道我说错了”·白鹿露出得逞的笑容,“我上面说的都是事实,但我的确也勾引过师兄。”
这话说得极尽自然,对方并未留意到他蜷紧的指骨微颤,似在极力克制,像在害怕··“……”秦冕没听懂这个逻辑,不禁追问,“什么意思”·“看来师兄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们第一次重逢并不在学校。
大概是我辍学的第三年我们不巧曾遇到过一次,在酒吧·”·“三年前”秦冕不假思索在脑海里复刻已知关于白鹿过去的那根时间线,尽管内容单薄,他却十分有耐心,打算慢慢填充丰满。
“差不多吧,那时候遇到点麻烦,师兄不但不嫌弃反而愿意帮我·秦先生一定明白,在人脆弱绝望的时候,任何一点温暖都是难以抗拒的·那时候师兄对我好,我不可能没有感觉,我肯定是喜欢他的……可惜由于某些因素我们没有在一起,直到今年……”白鹿没忍住轻叹,“又不巧碰见了。
没想到师兄对我还存好感……若不是秦先生坚决反对,说不定现在我已经和你弟弟在一起·”这人正经不过顷刻,又换了那口欠揍语气··“……”三年前秦冕人在国外,对此毫不知情。
但他竟一点不怀疑这个像极了瞎掰故事的真实- xing -,反而有种‘原来如此,难怪’的释然··看来秦蔚对白鹿的执着并不是心血来潮,错过一回的感情,遗憾往往会被无限放大。
陈医生有意无意提过的那个‘特殊检查’,若那也是三年前的事情,那么白鹿当时遇到的麻烦也可以猜出一二··要么转卖,要么自吸··秦冕在无数个问题之间犹疑,最先问出口的却是一句最无关紧要的,“你现在还喜欢他”·白鹿也不犹豫,“喜欢是一定有的,但更多的是仿佛一辈子都还不完的恩情。
师兄不需要我‘如他当年拯救我一样’去救他,目前我能为他做的事情好像也只有一件·即便是现在,他都在不遗余力帮我,真不晓得该怎么报答才好·”白鹿优雅喝光白瓷杯中最后一口牛奶,舌尖在唇角调皮打了个圈儿,“不过秦先生该是永远无法体会了,亏欠是件多么令人唏嘘又无可奈何的事情。”
“你遇到了什么麻烦”从时间线看来,那时候白鹿已不在梅老板手下,既然能脱身从良,秦冕想不出他还可能在什么情况下接触成瘾药物。
“我有说是我遇到麻烦了吗”白鹿口气佻薄,“倒是师兄倒霉,遇到我这个麻烦·那时候我好像还偷东西,他不光被我偷钱,还差点被我偷走了心。”
·秦冕蹙眉,他竟一时揣摩不出白鹿说的‘偷东西’是事实或者只是个比喻··对方是铁了心把话说得隐晦,秦冕被迫主动试探,“为什么偷东西你没钱嗑药了”·白鹿也不惊讶秦冕这样问他,毕竟陈医生是秦家的人。
只要稍微打听,体检的事情他压根儿没觉得能隐瞒,索- xing -痛快坦白,“跟这些坏东西扯上关系的人,当然缺钱咯·”·可白鹿的毒检是- yin -- xing -,他一定又在撒谎,或者还隐瞒了其他东西。
秦冕直觉,那些被他跳过的部分,十分关键··“可你并不碰那些东西·”·“呈- yin -- xing -跟碰不碰没有必然联系吧,就像堕胎的人也不能否认她怀孕过。”
问到麻烦,白鹿打着哈哈略过·说到嗑药,却赶着跳着承认·于是秦冕猜测,他并不沾毒·他遇到的麻烦,也不止跟这些东西有关··“所以你喜欢秦蔚是因为这个冤大头在关键时候替你付了钱”·白鹿似笑非笑,“看来在秦先生眼里,我不仅是个随便,还是个见钱就发情的人啊”·秦冕解释,“你是个感- xing -的,容易被感动的人。
发情和被感动,我以为是两个意思·”·白鹿并未否认,继续说,“若我和师兄只是金钱关系,那倒是松了口气·”他把藏在毛毯下的指头搓捻得发红,“师兄对我的喜欢要是只想跟我睡一觉那么纯粹,秦先生也不会特地来见我了吧。”
“那他还为你做过什么”·钟面上金属雕花的镂空针尾正好扫过零点,“时间到了,今晚是不是就到这里”白鹿率先起身,见男人还等着下文,才磨蹭半天开口,“他还救过我的命。”
谈话结束,关系仍旧客气疏远,白鹿仍旧是那个谜··秦冕快速扫了眼钟面也站起来,“太晚了,我送你回去·”·“不必麻烦,这个时间对我来说不算问题。”
话刚说完白鹿又觉得自作多情,对方应该只是习惯- xing -客套,他苦笑,“秦先生细心周全,应该很受人青睐吧·可惜我也有大男子主义,这套流程放我身上并不管用。”
秦冕不以为意,顺手已经拿上手包,里面除了钱和手机,还有车钥匙,“我只想送送你,与你是什么无关·”·第二十三章 你不是一个人·秦冕手里的房产不少,可在他自己名下的,只这一栋低调却单价昂贵的精装公寓。
对他来说买多房子都是投资,生活方面,有地方落脚就好·毕竟从小到大没缺过住处,没缺过的东西自然不稀罕··停车场在地下负一层,先前回来时还敞亮有光,不知是跳闸还是别的原因,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停车场内一片黢黑。
所幸秦冕的车位离电梯口不远,凭着印象也能毫不费劲儿找到车子··出电梯时,他仍然沉浸在刚才的对话,以至于没有留心跟在身后的男人··白鹿对他防备过度,打定主意委蛇敷衍。
他指望不了那人痛快交代,只能不断斟酌,在不辨真假的字里行间里挑出关键的东西来··小偷·***·绝望又缺钱的经历··白鹿说得没心没肺,极尽轻巧。
可强装轻松的脸上,仍然暴露一种微不可查的害怕·眼角,眉梢,皆是如此··他至今还被它们困扰··那些经历注定都不是轻松的事情,白鹿至今缺钱,又刻意避之,他很可能还没从过去的影响里挣脱出来。
究竟是什么东西牵扯他使他无法轻易抽身·秦冕琢磨着每一个信息的可利用- xing -,这其中或许就有白鹿的弱点··若是关键词能更多一些……等等,白鹿还说了什么酒吧三年前他跟秦蔚在酒吧遇到,遇到了然后呢·秦蔚喜欢白鹿从学生时候开始,因白鹿辍学才没了联系。
可既然三年前又遇见,秦蔚帮了他又为何会放过他·秦蔚了解白鹿多少若他知道情况,一定恨不得彻底替人解决麻烦·所以秦蔚很可能也不全知道,至少不知道他为什么缺钱。
那时候究竟发生过什么·“白鹿”秦冕回头时才注意到一直跟在身后的男人掉了队··白鹿还站在离电梯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电梯门早已关上,四周是无止境的黑·秦冕的眼睛很快习惯,可白鹿似乎不太对劲··他转身回到那人身边,抬手时却碰到对方冰凉的手背,“白鹿”·白鹿呼吸很重,喉咙里堵着奇怪的声音。
秦冕立刻滑开手机电筒,刺眼的光线毫不温柔打在白鹿脸上··他这下才看清楚,男人闭着眼睛,面色潮红,表情痛苦极了,像是过度换气·短短半分钟时间,额头竟贴满绵密的汗珠。
秦冕一遍遍叫他名字,这人却毫无反应··窸窣的磨牙声弱不可闻又分外突兀,他似乎强忍着疼痛,疼得想哭却克制自己不要发出声音·像是习惯隐忍,对痛苦逆来顺受。
他晃了晃白鹿肩膀,白鹿就失力跌进他怀里·秦冕抱着人时才知道这瘦棱的身子竟一直在发抖··这是什么情况·不知是手机光线起了作用,还是秦冕单手拖拽的动作太生硬。
人没上车,已逐渐恢复意识,尽管身体的颤抖一刻都未消停··“秦先生……”白鹿全身脱力,脑袋斜在秦冕肩头,汗- shi -的刘海粘住眼睑,虚弱得像个溺水之人。
秦冕将光束偏了个角度,避开眼睛,“我在·”他怕他摔在地上,另一只手丝毫不敢放松··半天等不到回应,秦冕语音拨通医院的值班电话。
待那头响起人声时,白鹿又突然开口,“头晕而已,不碍事·”他可能是着急想‘证明’这声‘不碍事’,毫无章法扑腾了两下却仍然站不起来。
“你什么情况”秦冕眼皮一跳,盯着一脸无辜,喘得像刚跑完百米的虚弱男人,“见过晕血的,没见过晕黑的·”··这人说的头晕,显然并不可信。
白鹿闭着眼睛,似是要笑,该是意识还未完全归位,他并不能笑出声来,攒了半天劲儿才吐出几个字,“有时候……”·“嗯”·“有时候……”秦冕的怀抱暖和得吓人,恍惚的舒适感让白鹿很难集中精神。
“嗯·”·“有时候……”·“……”秦冕耐心等待下文,不料白鹿重复几遍后却突然换了话头,“秦先生,我好像有点脚软……”·“……”事发突然,方才秦冕慌了神,待他稍一冷静,就咂摸出个可能- xing -——白鹿怕黑。
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惧怕,很可能是一种心理恐惧··秦冕站定原地,也不催他,将白鹿稳稳固在怀里,“我知道,不然你现在就睡地上了·”他抱着他,稍一低头就能闻到男人身上特有的清香,他喜欢这种味道。
白鹿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重温秦冕的怀抱,安心得像做了个美梦·尽管对方还是被迫抱他··他睁开眼睛,微喘,盯着近在咫尺这张看不厌的侧脸,目光沉静平和,如大劫后九死一生。
明明力不从心,又非要挤出一副享受玩味的大胆表情,“秦先生……”·“嗯”·“你不怕我吗”语尾刻意为之的上扬有些做作,全然不如他平时那般游刃有余。
男人的声音近在耳边,“怕你什么,跟我碰瓷吗”·白鹿笑得很轻,只重两分鼻息,“对啊,我就是这种人,最擅长不劳而获占别人便宜。
我在你怀里晕倒,你又对我温柔,就不怕我出尔反尔赖着你了”尽管音色逐渐饱和,仍旧掩不住底气虚浮·尽管是个问句,却不奢望听到回答。
被无视被拒绝,就是意料之中··亲昵,见好就收;情理,点到为止··他们的关系,始终偏离不了一个客气··白鹿终于找回点力气,他怕秦冕嫌他,试图在被推开前主动离开男人的怀抱。
可刚要挣脱,全身每一个细胞都跟他叫嚣挽留··他舍不得··秦冕并不理会这人厚脸皮的玩笑,大度极了,反倒好声问他,“白鹿,你是不是怕黑”·“……”这个问题出乎意料,白鹿一时哑然。
“长时间被关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在某种- yin -暗的空间遭遇过可怕的事情晚上睡觉不敢关灯甚至有时会怕闭上眼睛白鹿,你是哪一种”·“……”·良久,等不到对方回答,秦冕自顾又说,“我猜你小时候经常尿床。
因为怕黑的人宁肯尿床上也不愿出被窝·”·白鹿像被踩到小尾巴,‘噌’地抬起头来,忘了保留,脸上羞怒半参,“我……我没有”抬眼时正好撞进男人眼睛,即便在黑暗里,这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像明亮的深渊。
秦冕见人终于回了精神,才不留痕迹松了口气,“那行吧,没尿床就没尿吧·”尽管他以为这该是哄人时的体贴口吻··“……”·白鹿拧紧的眉间欲舒未舒,秦冕回想他方才那副让人束手无策的隐忍表情,不由得心软,又霸道将人往怀里揉了揉,“黑暗并不可怕,况且现在你也不是一个人。”
窗台上的水绣球死了两个月,白鹿没舍得扔,干萎的花骨就一直死在花盆里·扫地机器人在逼仄的空间里东碰西撞,直到怼上高扬拖鞋脑袋才被他抱起来关了电源。
扫地机原是白鹿买给爷爷,可是老年人用不好它,又让高扬抱回来,平时就扔白鹿出租房的床底,灰攒得快有一厘来高··白鹿掏钥匙开门时,高扬还在跟秦蔚聊天,手指在平板上戳得噼里啪啦响。
秦蔚很少收到白鹿的消息,就只能隔三差五骚扰高扬,让他替自己看着点白鹿,禁止他瞎几巴折腾自己··高扬:我哥回来了·秦蔚:快跟他说工作辛苦,早点休息。
高扬:肉麻·我才不说,说了他得又以为我跟他要钱··秦蔚:哈哈,让你打扫房间,你扫干净了吗·高扬用鞋尖蹭了蹭机器人:干净了干净了,一尘不染·秦蔚:不错不错,请高扬同学继续保持。
高扬:秦蔚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那边下雪了吗·秦蔚:西雅图不怎么冷,很少下雪·我这周催催进度,不出意外下周,最晚下下周一定回来。
高扬:太好了我可想死你了·秦蔚:哈哈哈,你是想那双让我带的AJ了吧··高扬:哈哈哈,都想都想·高扬在床上滚了一圈,起身时目光正好对上门口的白鹿。
“你扫地了”白鹿已经脱了外套,边说边解领带··高扬像只等待被表扬的小动物,眼里贮光,“对呀对呀,你看出来了”·白鹿叹了口气,“找了半天的拖鞋。”
不待高扬夸夸其谈他是如何不看说明书搞定了扫地机,就听见白鹿问他,“说吧,这次又要买什么”·“……”·高扬纠结一晚上要不要告诉秦蔚他看见白鹿跟人约会的事情。
若是白鹿一定要跟男人好上,他只接受那个人是秦蔚··人帅,深情,还有钱·重要的是他只对白鹿好,简直无可挑剔··可若是自己看错了呢·高扬是真心想撮合两人,他担心自己的消息不准确会适得其反,于是梗着脸憋了一个晚上,连夜宵的烧烤都没吃出孜然味儿。
白鹿很少在人前脱衣服,高扬除外··兴许是‘家人’这个词总能莫名其妙让人心安,又或许是高扬在他面前总是一张懂事的弟弟的脸,人畜无害···白鹿看穿他欲言又止,“说吧,该买的东西就应该买,这方面什么时候短过你。”
高扬慎重咽了口口水,“哥,今天晚上你是不是没去会所啊”·白鹿正好脱掉衬衫,露出后背的蝴蝶骨,“为什么这么问”他分明有片刻犹疑,不过停顿太短,高扬并未察觉。
就算察觉了也分不清那是局促心虚还是身体受寒时的非条件反- she -··“我在剧院门口看见一个和你很像很像的人,我以为是你呢……”·白鹿脸上毫无变化,语气淡淡,“看错了吧。”
下意识否认似乎成为习惯,他最擅长掩饰,当然不会轻易被单纯的高扬看穿··“哦……这样啊·”高扬喃喃,也不知信没信他。
他盯着白鹿的小腹,突然站起来,从背后靠近··“这世上跟你同样身高体型发型肤色甚至跟你有相似染色体的人都并不在少数……”白鹿忽然惊叫一声,“你做什么”·高扬从身后贴近他,双手在他腰间不安分乱摸。
在原本就惨白过头的皮肤上搜寻一小道疤痕并不容易·伤口长合的新皮色差太小,仅靠肉眼难以分辨,高扬只得上手,“哎哎哎哥你别动,我摸到了”·白鹿转头,只见高扬的手指正好贴在他后腰下方一点的位置,那里曾是一处旧伤。
他飞快转身,强制中断跟高扬的肢体接触,顺便瞪他,“你摸我干什么”·高扬举着双手求饶,“误会误会我不是想非礼你”·白鹿瞪他,“那你想非礼谁”·“……”高扬一时语塞,“不是,哎那个……对,秦蔚秦蔚他说你这里有道疤,我就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高扬当着面叫‘秦蔚哥’,出于礼貌;背地里跟白鹿一同叫‘秦蔚’,表示关系好。
被吃了豆腐的白鹿并不打算轻易揭过,“他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哥你别问了,我发誓你一定不想知道我们聊过什么……”·白鹿虚着眼睛,挺胸抬头上前一步,逼得高扬无可奈何后缩半截。
“其实我倒不好奇你身上有没有疤……我就是……就是想知道,秦蔚怎么知道你这里有伤……这种地方一般人见不着吧……”·“……”白鹿被戳到痛处,终于露出破绽。
高扬抓住机会,立马反跳,“哥,你和秦蔚是不是已经……哈哈哈哈哈哈我懂我懂,你不用解释不就玩个成人摔跤嘛,理解理解”高扬一脸‘大家都是明白人’的释然表情,十分体贴。
白鹿并没被他情绪煽动,反而平静下来,“我们没有·”他连多一个字都懒得解释,一时气氛有些尴尬··“没……没有就没有嘛,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高扬被泼了冷水也不尽兴,可见白鹿毫无心思争闹只能悻悻转了话题,“秦蔚说他快回来了,我可想他了,哥,你想他回来吗”·白鹿不急不慢套好T恤,听不出是个什么语气,“还好。”
不待高扬说话他就问他,“你是不是又让秦蔚给你买东西了”·“……”高扬惨败,逃似的溜出卧室,躲进厕所。
秦蔚打了个喷嚏终于清醒了些·一小时前跟高扬聊完不久,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他好不容易摸到闹钟才意识到是手机在响··“哥,这么早啊”·“不早了,我这里天快亮了。”
五分钟前秦冕才对接完这边的工作内容,迟滞的进度并不令人满意,“你的机票改签一次,事情做好再回来·”·闻及此处,秦蔚窜出被窝差点蹦上天花板,“不能再晚了都快圣诞节了,我要回国”·“过完圣诞回来不好么”·“不好”·“你出去几个月了,多留几天而已,怎么就不好。”
秦冕只是随口问问,不料秦蔚态度坚决,“就是不好下周,最晚下下周,我必须回来不然就赶不上小鹿生日了……我答应他以后每个生日都陪着他,我不想食言”·“……”这下倒好,秦冕酝酿半天如何开头,倒是秦蔚自己主动提到白鹿,“先前的体检报告是不是都没看过我从医院拿回来了,如果心里有数就少吃一点垃圾食品。”
秦蔚赶忙争取,“你让我明天回来,我保证天天喝粥·”·秦冕直接无视,“还有,我看见一份白鹿的报告,听说人是你带去的·为什么要做那种检查”秦冕并没有看到任何报告,纯粹炸他。
“……”该是没彻底清醒,秦蔚反应半天才想起几年前的事情,“哦……你说那个特殊检查啊”·秦冕故意激他,“酒吧去多假酒喝傻了吗吃毒的人你也感兴趣”·秦冕将将开了个头,道行不深的秦蔚立马咬钩,“吃毒没有啊哥,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知道秦冕对白鹿抱有误解,他觉得在这个误解深不见底之前或许还能拯救一下,“毒检是顺便的,我当时让他做的是HIV·”·秦冕刚挂电话,一条短信又窜进来。
‘秦先生先前描述的那种情况,我认为不是患者怕黑,至少不只是这样·很可能是对方心理压力过大,从而导致焦虑爆发·也就是心理不健康表现的一种形式,专业上我们叫它——惊恐发作。
’·第二十四章 等着你的故事物有所值·客人里面,向来男人居多·男士香水的可闻程度被白鹿私心划分成三六九等,淡雅,宜人,浓郁,要命···喜欢把香水当防晒霜抹遍全身的男人,除了脑子不正常的,剩下多半是自恋癌晚期。
白鹿被精心改良的迷迭香熏得头脑发胀,不得不降低呼吸频率来保持清醒··魏总手中的雪茄快被他玩儿断了还没塞进嘴里·白鹿走神时不禁在想,不晓得雪茄的腥辣能不能盖得住这满屋子无法无天的迷迭香了。
魏总留一头九十年代的知- xing -中分,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问白鹿,“当初怎么想着改名字了,做鸭之后更头换面”·白鹿才接完上一个客人,好端端的休息时间被不速之客占领,表情淡得像宣纸上褪色的陈墨,“梅老板说难记,让改的。”
“哈哈哈,这还真是他风格·”魏总暴发户出身,不懂得委婉,话糙得连个弯儿都不拐,“那你干净了也没改回去啊父母给的名字就不要了”·白鹿实话实说,“人都这样了,没脸谈父母,以前的名字不高兴用。”
魏总挨他坐着,没拿烟的手就自然放在白鹿大腿上,视线赤裸,意图不屑隐藏··白鹿也不转弯抹角,“我记得魏总对我没有兴趣·”·会所这个地方,即使比别处高雅也不免落俗。
喜欢嚼舌根的人哪里都有,魏总先前如何评价白鹿,他自然有所耳闻·毕竟‘矫揉造作的骄矜’与这里的观念,格格不入··“之前的确没有。
可是对你有兴趣的人太多了,他们得不到的东西,我就想看看,我得不得得到”人- xing -本贱,比起自己喜欢的,有时就偏好别人求之不得的那一口。
白鹿身子前倾,给人若有似无的压迫感,“魏总天- xing -就喜欢甜美的姑娘,又何必较劲儿非要上手男人呢男人可不比女人细腻,怕勉强不会有好体验吧。”
若是现在不够强势,后面怕是免不了被欺负··隔着单薄西裤,魏总手掌上移,停在他大腿根处,捏了捏,“手感还是不错,未必不可以试试·”·这不是白鹿第一次被占便宜,可碍于对方身份又不敢多事,怕给自己给秦蔚添麻烦。
魏总收到一条语音消息,他当着白鹿的面就直接点开,嗲嗲的女声像在撒娇又像催促·白鹿忽然就想起他被人私下取的绰号,会走路的- sheng -殖器··“都说了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魏总的金屋还等着他回去,白鹿好生松了口气··一口大气还未松完,突然整个人就被推倒在沙发里·白鹿始料未及,眼前一黑,等反应过来时已被魏总扯下衬衫领口的两颗纽扣。
魏总盯着男人漂亮的锁骨,下身悄悄***,“虽然有秦二少罩你,可得罪了我你也讨不着好·再想想,若是想通了,你知道怎么联系我·”一枚纯金的纽扣顺着魏总手指滑进白鹿胸口,“我这个人没有优点,就是大方。”
魏总离开了,满屋子呛人的迷迭香还徘徊不去··迷糊之际,黑服在耳麦里告诉他,“白先生,下一个客人正在大厅等您”··大厅·他正纳闷儿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走下楼梯时竟一眼就看见站在门口的秦冕。
心脏‘咯噔’一下,难不成大厅里的客人,是他·白鹿一时有点恍惚,上一次见秦冕是三天以前,似乎过了很久,又像只是昨天·秦先生先前说这周可能都没时间见面,若是临时有空会提前通知。
没想到他的提前通知,竟是以分钟为单位··秦冕远远看见白鹿,优雅抬手·会所的灯光衬得男人愈发精致·有匪君子,如圭如璧··“秦先生晚上好。”
白鹿耳根微烫,第一眼竟不敢看秦冕眼睛··“晚上好·”男人一身风尘仆仆,很轻易留给人才下飞机就匆匆赶来的错觉·秦冕面色微倦,可看白鹿的眼神并不敷衍。
白鹿被他瞅得心虚,不由得又别开视线,“秦先生是工作路过,还是有事来会所”他不自觉拢了拢敞开的领口,少了扣子总归不太自在。
·“不是顺便,是专程来找你·”秦冕目光犀利,视线落在白鹿欲盖弥彰的领口只一瞬,仿佛就已看透对方窘迫却不揭穿,“晚上时间突然空出来,就想来看看你。”
白鹿侧身接过黑服递来的两杯service,一杯递给秦冕,“今晚秦先生想谈什么”·不比上回,秦冕一副有备而来的从容,“今天我不问,我想听你说。”
“听我说什么”·“听你说你想告诉我的,你说什么我听什么·”·“……”秦冕的套路对白鹿总是奏效,他似乎总能让巧舌如簧的男公关不那么游刃有余。
两人沉默对视,像一场微妙交锋·良久,秦冕才轻挑眉毛,像是在问他准备好了没··“我有个条件·”白鹿终于拿定主意··“说来听听。”
“我猜秦先生是想知道这几年里我和师兄的全部事情·我想通了,隐瞒没有意义,我都告诉你,不过谈话地点得由我决定·”·对方的回答也出乎秦冕意料,不过他还是欣然接受,“没问题,你决定。”
白鹿解释,“这笔交易支出不小,你是生意人,你知道这不是一项划算的好买卖·既然我收了钱,就得尽量让你看到物有所值,对不对·”·“对。”
这个理由秦冕倒是满意,声音沉郁温柔,“说实话,我也想更多了解你·”稍一停顿又补充道,“至少可以知道我弟弟会被什么样的人吸引。”
“可是人永远不会只被一类人吸引·”·秦冕脸露异色,“是这样吗”·白鹿言之凿凿,“是这样的·”·“那就等着你证实给我看。”
“证实什么”·“证实你的故事物有所值,让我相信你和那些人的确不一样·”··白鹿不解··秦冕嘴角微挑,“至少在你之前,秦蔚没喜欢过正常人。”
“……”·秦冕看了眼时间,穿上外套系上围巾,“今晚我们去哪里,需要开车吗”·委曲求全的秦先生十分可爱,甚得人心,白鹿不自觉笑了,“今天开始,秦先生来见我都不要开车了。
在你想知道的那些故事里,有双好鞋子能走路,就已经很奢侈·”·离开会所前,白鹿将那枚纯金的纽扣交给身边的黑服,“刚才地上捡到的,不晓得是谁的失物,东西贵重,请妥善保管。”
十八岁拿了驾照之后,秦冕再没有坐过公交车·过了晚高峰的汽车像一只收起獠牙的兽,尽管车内并不脏乱,秦冕依旧不太自在,对这份久违的陌生感··好在,身边还有白鹿。
夜色中男人美好的侧脸和窗外一闪而过照进他眸里的霓虹都让秦冕眼前一亮··跟着白鹿穿过垃圾桶翻倒的无灯小巷,穿过城中心连防护栏都装不上的贫民窟旧楼,穿过腥味笼罩天空的海鲜批发市场,终于到达今晚的目的地。
二十年前这里曾是本城最高的建筑,如今却成了一栋年久失修的待拆迁大厦·它挤在满目琳琅的新建高楼里,变身成了临时安置的三流人才招聘市场··白日里熙熙攘攘如鱼贯的人群在这里挑肥减瘦,一到晚上,空旷得像座鬼城。
从大楼西面缺口的窗户可以轻易溜进来,两人摸黑着上楼,只靠手机微薄的灯光,最终停在通往楼顶天台的最后一关·面前的铁栅栏看上去锁死,栅栏后的铁门虚阖着,名存实亡。
“锁住了·”秦冕体力比白鹿好,一路上不喘也不抱怨··白鹿深呼吸两口,搓了搓手,“秦先生听过一句话没”·“嗯”·“大力出奇迹。”
白鹿直接动手,抓着看上去十分结实的锁链朝两侧拉开,‘砰’一声巨响,金玉其表的锁链应声断裂··“……”·他又捻了捻指头上的铁锈,像个熟络的老司机,“锁芯坏了,使点劲儿就能掰开。
离开时再把它戳回去,不会有人发现,以后还能再来·”·“……”·推开毫无难度的最后一扇铁门,盘旋门外的夜风互相追逐着灌进来,几步路就可以走到天台边缘。
边缘砌着条颇有年代感的老式水泥墙,这种一米五的矮墙可以预防人无意跌落,却防不了人有心跳楼··“后面我说到的东西大多并不美好,秦先生得有个心理准备。”
楼顶的风比想象中大不少,白鹿揣着手,不自觉把自己往大衣里缩了缩··“没关系,苦尽甘来,至少我知道结果是好的·”秦冕解下小巧的羊绒围巾,无比自然地系在白鹿身上。
从天而降的暖意,带着若即若离的橙花香,白鹿的眼眶竟有些发烫·稍微嗅一嗅,还能闻到上面沾惹的,秦冕特有的身体气味··凛冽又温润··“谢谢。”
白鹿苦笑,“黄沙之下该是沙子就是沙子,并不会因为挖泉人锲而不舍就长出泉眼·大多痛苦都没有尽头,人天生就是向死而生的动物·‘甘来’太奢侈,于我于秦先生,大概是两个意思吧。”
他的身体紧贴墙面,伸手挠了挠被风吹乱的刘海,眼神迷离俯瞰这个城市从无未央的灯火··秦冕看风景的同时,还不动声色靠近他一些··白鹿抽了抽鼻子,进入正题,“最初遇见师兄是在酒吧里,两天以后他在医院找到我,起因是我自杀未遂。”
他抬手解开袖口,翻折两圈,露出左边手腕处几道醒目伤疤··“这是我死过一次的证明,也是我对秦蔚的亏欠·”·第二十五章 一千块就把灵魂卖掉的人·三年前的冬天,没落雪,却冷得出奇。
两个室友先后涉黄涉毒被隔壁举报,白鹿连带一同被扫地出门··房东摘下口罩,指着他鼻子咒骂,骂他知情不报,说他是社会渣滓,连累自己的房子今后只能廉价出租。
那时的白鹿已然麻木,眼神空洞得像个活死人,“地下室本来也只有穷人才租·”·“你还有脾气跟我还嘴”房东气得将手里用过的口罩摔他脸上,“就该叫警察把你们都抓进去”·遇见秦蔚的地方叫‘青萍之末’。
风起于青蘋之末的后半··青萍每周三晚上会提供免费啤酒,JK还在的时候一周不落带白鹿去蹭··那天是白鹿头一回独自喝酒··在吧台晃悠半天的可疑男人凑上来跟他套近乎,“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这人自来熟的口气听起来就令人浮躁。
白鹿无意招惹,奈何对方不肯罢休··纠缠两轮后白鹿将酒瓶一扔,从高脚凳上跳下来,一拍那人腰间摸出一部手机,在男人眼前晃了晃,又扔回去,“半小时前你刚偷的,我看见了。”
那人一双鼠目,笑起来有些- yin -损,“眼神不错啊·”·白鹿面无表情,“你盯错人了,我身上没有东西值得你下手·”·鼠眼被揭穿却不露怯,“我没想偷你。
我是想来问问你,要不要一起”他说他只偷看上去光鲜亮丽的有钱人·于他们,丢了东西转头就忘,不会深究·于自己,容易得手也更安全。
“……”有一瞬间,白鹿犹豫了·因为他身上的确没有钱继续生活·房租明明交到月底,却提前被赶出来,连个临时落脚都没有。
对方似乎一眼看穿他的软弱,将一叠人民币卷起来塞进白鹿屁股兜里,还顺带在他屁股上捏了一把,“挺翘的·”·不够丰厚但及时的钞票纸像一舀救火甘霖,白鹿当场傻眼。
事后他掏出来数了数,正好一千块整···拿了钱算默认入伙·分工很简单,白鹿负责搭讪,引人注意,鼠眼趁机下手,事后分赃·对象由鼠眼物色好指挥白鹿,他选择的几乎都是不明深浅的新客人。
如他所说,监控很容易避开,几乎次次都能得手,风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直到··直到鼠眼一眼就相中初来乍到的秦蔚秦二少··这回白鹿犹豫了,跟鼠眼争执,“他不行。”
“为什么不行”·“他认识我·”·鼠眼却更得意,“那正好啊,熟人好,熟人才不会提防你·”·鼠眼见白鹿仍不愿意,警告他除了听话别无选择。
这次如预想中一样,‘搭讪’得并不顺利·发挥失常过度紧张,秦蔚说了什么,过程又如何,白鹿浑然记不得·他只知道鼠眼即将得手时却被发现,秦蔚一个反身锁住他双手,将人狠狠骑在地上。
他吓唬他,“偷我的东西,你是哪一只手不想要了”·“鹿鸣,我先处理个不要脸的东西,你等我一会儿·”秦蔚没听见回答,抬头时却对上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鼠眼这时候冲他大喊,“不是说你认识吗快让他放开我”·秦蔚立马知意,他不可置信盯着白鹿,“你跟他是同伙”那个眼神白鹿至今记得。
惊讶,震撼,恐惧,透彻,那一眼就足够把他的羞耻看穿··后来的事情白鹿再不清楚,他无地自容,夹着尾巴落荒而逃··失魂落魄熬了几天,期间也曾走上这栋大厦。
杵楼顶天台一整个晚上都没下决心跳下去,又在某一天傍晚,浑浑噩噩兜回酒吧··如他所想,鼠眼还在,秦蔚没有报警,甚至都没有揭发他们··鼠眼见白鹿回来,还没来得及开心却听见他说,“我不干了。”
他继续威胁,“由不得你·你也不干净了,要是敢声张谁都跑不了·”·白鹿冷笑,“跑不了又如何”比之现状,他想不出还有更凄惨的处境。
几日不见,白鹿的状态与之前判若两人·鼠眼见他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也犹豫,怕他真翻脸了,玉石俱焚··白鹿从吧台借来一把水果刀,正角度戳入桌面,“我们赌一把吧,你要是能赢,我这只手就不要了。
要是输了,我也让你再不能偷东西·”·“你神经病啊”鼠眼瞪他,白鹿却笑起来,让人头皮发麻··他摸出兜里的钱,悉数拍在桌上,“那就换一个赌注。
你若赢了我不报警,一千块我花了,剩下的钱都还给你·可要是你输了,今后不要来这里,也别再拉其他人下水·”·骰子还没扔出去,“杂种,别再让我看见你”,鼠眼咒骂他,那语气一如赶他出门的房东,“不要命的疯子”·白鹿总算觉着一丝痛快。
兴许是这句‘不要命’提醒他刀还在自己手上,他便拿它在手指间比划两下,刀身反光,正好映出一张狼狈不堪的脸··真难看··他像往常一样走进厕所,平静反锁上门。
再一次醒来,眼前是肃穆方白的天花板,白鹿已经躺在医院病床上··听说秦蔚守在床边,守了两天一夜··秦蔚叙事平静,一副置身事外不带任何感情的模样,“你割腕流血太多,流到厕所隔间吓坏了隔壁的人,亏得对方呼救,你才及时被人发现。”
白鹿至始至终不敢直视秦蔚眼睛,反倒一嘴抱怨的口气,“为什么要管我,让我死了多……”话没说完就被对方狠狠扇一耳光··“白鹿鸣,你特么偷个东西被发现了就要去死”秦蔚气得近乎咆哮,可眼睛却背叛他。
这记耳光像赎罪,竟带着一丝***,白鹿终于攒足勇气抬眼看他··他看他时,在秦蔚的眼里,竟读不出恶意、鄙视和憎恶,只看得见那人心痛,害怕和悲伤··秦蔚俯身温柔将人拉进怀里,声音哽咽,“白鹿鸣,我终于找到你了。”
再之后的事情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出人意料又顺其自然··白鹿的状态逐渐好转,他拒绝秦蔚的援助,靠自己找到第一份网拍工作·拿到第一笔工资后租下廉价招待所,接着又遇到善良的新房东,遇见高扬。
可他没告诉秦冕··他第一次站上天台又独自下来的原因竟是某个机缘巧合中看见刊有秦冕照片的杂志,标题无非是年轻精英的噱头,照片上的男人神采无双··在他颤颤巍巍攀上矮墙的时候却无征兆地想起那句,‘最不该辜负,唯有少年心气’,像黑暗泥沼中及时抓住他的一双手。
那个声音质问他,‘难道当初那个少年不是你吗’·善良的秦蔚在现实中拉他一把,而无知无觉的秦冕却隔空从精神上,救他一命··他是他迷失在深渊里的那道光。
白鹿的声音在楼顶夜风里瑟瑟发抖,他心虚瞥了眼身旁的秦冕,不知对方听完这些会作何感想··把自己丑陋的模样血淋淋地生剥出来,拿给喜欢的人看,这真是这几年来白鹿做过最勇敢的事情之一。
“那时候我状态不好,是师兄花了好长时间陪我克服痛苦,直到我可以做回一个正常人·至于秦先生先前在意的那个检查……可能是地下室潮- shi -,背上生了重疹,加上室友沾毒染病,师兄说以防万一,才坚持让我去医院。”
秦冕沉默良久,才开口,“秦蔚对你那样好,你为什么又离开他”·白鹿一怔,不料秦先生关注点在这处·他转头看他,眼角忽然多一分黠色,像在反复玩味这个问题,“不离开他……难道等着秦先生提前几年回国警告我滚”·秦冕纠正,“那时候是你自己离开的。”
白鹿叹气,做了个“我也无奈”的惋惜表情,“临阵脱逃的人大多心中有愧,我留下来能干嘛呢若是不离开,除了跟他不断索求,什么都做不到。”
他接着又笑,“不过那时要是任- xing -一点,愿意被师兄养着,天天就哄他开心,说不定现在活得也不赖·”藏在身后的手指被搓捻得发红,幸好语气不错,身边人并未发现异常。
·秦冕细细揣摩,“自身难保了都,你还为他着想”·白鹿调侃,“我刚才讲的故事叫做‘一千块就把灵魂卖掉的人’。
没有灵魂的人哪里还会替别人着想,只是自己一时想不通罢了·”·“没有以‘生活无法自理’的借口去道德绑架戕害朋友,看来秦蔚也该欠你个人情才对。”
明明是一如平常的戏谑语气,听起来却十分暖心·男人无意识间竟还伸手揉了揉白鹿脑袋··也许是低温让体感变得迟钝,白鹿一时分不清楚秦冕这是安抚还是同情,“我能离开师兄一次,就能离开他第二次。
但我希望这一回,能在离开前替他做点什么……”·“我还有两个疑问·”·“嗯”·“你逃走的那几天去了哪里,为什么突然有勇气自杀”·白鹿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像在陈述一段早就准备好的借口,“用一千块钱开了酒店。
自杀的念头一直都有,并不突然·每一例成功的自杀之前,都有无数次失败尝试·钱花光又走投无路的人,可是很脆弱的·”·他见秦冕沉默不语,主动问起,“那第二个疑问呢”男人的视线,长而深邃,白鹿几乎错觉自己被他看穿。
又等了半天,对方才开口,“那个人以什么借口让你入伙,只是一千块钱吗”白鹿能拒绝季昀,说明他根- xing -不止是不坏,比起诱惑,秦冕宁肯相信他是被人威胁。
白鹿唇齿微阖,慨叹对方嗅觉灵敏,“秦先生觉得不止一千块钱么”·“还缺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你偷偷省略了什么”·寒冷使白鹿打了个喷嚏,他揉揉冻红鼻尖,“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那个故事与师兄无关,我猜秦先生不感兴趣·”·秦冕的声音听起来添多两分郑重,“不要省略,你继续说·”·第二十六章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白鹿租的地下室在城中村一栋旧楼里。
街是老街,方圆十里都充斥着上世纪低活力的生活气息··他的室友一男一女,男的看起来像个普通职员,朝九晚九,作息规律·女的是个妓,最过分的时候甚至还把客人带回来挣钱。
翻皮发霉的老墙厚实却不隔音,那段时间白鹿天天顶着一张神经衰弱的脸··也就是这时候,他认识了住在隔壁与人自来熟的JK··Jk说他的老家在菲律宾某个小岛上,来中国体验不同的生活。
他说白鹿脸色不好,应该常跟自己出去散心··白鹿胆小,不擅长应付陌生人,JK被拒绝几次后肩膀一耸,两手一摊,“你一无所有,你有什么可以让我图的你究竟在怕什么”·JK喜欢讲自己的往事,比如他来中国之前还去过日本,白鹿一度错觉他生活斑斓。
他用流利的本地方言跟白鹿科普在日本的见闻,大雅如一期一会,月色真美·大俗则是他故事里总有一条从不未央的花街,甚至连小众的将棋都有提及·当年他看别人赌棋时就生了兴趣,如今正好拉着白鹿一起琢磨。
JK装腔作势说,古人云,人不走棋何以走天下··白鹿耐心纠正,古人没说过这句话··他讲的每一样东西都充满正能量,他告诉白鹿人生苦短要及时享受生活。
每周三晚,JK会带着白鹿去青萍喝免费啤酒·他说每个酒吧门口都充斥着萦人的香气,自己小时候最向往这类地方·进出的客人看上去总是快乐又有钱,他曾无比坚信酒吧就是成功人的去处。
除了蹭酒,JK还爱领着白鹿加入别人的狂欢或聚会·白鹿秀气漂亮,JK有趣大方又说得一口好中文,这个组合几乎从没被人拒绝过··没酒喝的时候,白鹿就和JK去大厦的天台俯瞰城市夜景。
在这里JK跟白鹿说过很多话,他说自己是个容易满足又不对生活妥协的矛盾体;他说他欣赏白鹿总是耐心听人说话的模样;他说他喜欢这世上所有温情的东西··他说他们都是自私却无害的温血动物。
白鹿模仿着身边的JK从墙内探出半个身子,夜风里的霓虹像隔雾看花·街口红灯时,整条街道的车灯同时亮起来,汇成一片火红光海··他觉得自己如何都体会不到JK口中的‘未来很大’,他只看得见自己渺小,像只失去触觉的蚂蚁,轻易在原地迷路。
人生在世,不过微尘··强烈的晕眩感像一双恶作剧的手,掌心贴着后背,催促他向前一点,再一点·从楼顶往下跳的冲动突然被放大无限倍,似乎跳下去也只是件不痛不痒的事情。
身子将将前倾几度就被一旁的JK抓住胳膊扯回来,他惊呼,“你那个动作好危险”·回过神来,白鹿才发觉自己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人终有一死,可跳楼是最坏的死法。”
那是白鹿记忆里JK少有的严肃脸,“我老家那边流传着一句俗语,说人死的时候一定不能丢了脑袋·没有脑袋就没了记忆,灵魂出窍会找不到路,轮回永世都做不了人。”
那些话也许是JK最后的求救,可同为沦落人的白鹿当时并没能听懂··JK出事的头天夜里,白鹿一晚上没找到他人,回到出租房的第一眼却看见两具纠缠在沙发上,白花花的胴体。
·他的两个室友竟然直接在房间外面搞上,瘦小的男人以匪夷所思的角度用力榫入身下臀圆股肥的女人,女人朝天的脚尖还套着没脱掉的肉色丝袜·白鹿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目眩头晕,他转身冲出门刚蹲下就吐出一口酸水。
他不敢回去,在JK门外蹲了一晚上差点被冻死·第二天一早,顶着一身冷汗,意识迷糊间听见楼上人叽叽喳喳,“听说了嘛,黑人死了昨晚上的事,跳楼死的,那个脸哟,摔得稀巴烂”·“是哦,那个人有抑郁症哦,偷渡过来的没钱治,早死晚死,都是要自杀的哦。”
白鹿以为自己做了个很沉的梦,他刚一站起来,眼前一黑,就再没有知觉···退烧清醒已是两天之后,原来那日所闻并非是梦,JK自杀了,从他们常去的那个天台上。
据说脑袋先着地,脑浆流了一地都是··是不是做人太辛苦,他才放弃下辈子投胎的机会·生而为人,我很抱歉··人死了,白鹿才惊觉,自己连对方的名字都不曾问过。
JK死后没多久,那个妓女也不见,没人晓得她去了哪里··同租的职员似乎丢了工作,白天把自己关在房里,晚上又会突然出门··两个月后的某一天男人瘫倒在沙发角,露出的一截手臂上全是针孔和疮。
一支使用过的突兀针头,在地上滚了两圈,正好停在白鹿脚边··被白鹿撞见***之后,那人连藏都不藏·此后进门就能看见满地针头和廉价打火机·直到他毒瘾上头产生幻觉,把路过的白鹿当成妓女逼到墙角破口大骂。
他骂她贱人,一身是毒,活该去死··待反应过来对方不是女人又神神叨叨碎碎念,他憎他这张轻易挑起人欲望的脸,否则自己也不会跟妓女搞上·不搞上就不会染病,没染病就不会去夜店放纵,不放纵就不会沾上毒品。
他抱怨白鹿的存在邪恶肮脏,他强调所有的错都是白鹿的错··推攘之间,对方颤抖着的手里的针头已经对准白鹿··***后的男人站立都艰难,并不能轻松控制住他。
可两人纠缠时,白鹿的皮肤被什么东西划破,强大的求生欲让他终于狠心推倒对方逃走··他将自己反锁在感受不到时间流动的屋子里很久,久到两个警察破门而入把他从地上揪起来扣住双手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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