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流+番外 by 花椒炖羊肉(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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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流+番外 by 花椒炖羊肉(下)(2)
·——毕竟对于陶风澈而言,他并没感觉到有什么很大的差别··随月生工作繁忙,只在开学第一天送他去了学校,再往后,陶风澈还是坐着那辆熟悉的迈巴赫S600 Pullman Guard上学放学,中午跟汪源一起在食堂解决午饭,回家写完作业就下楼健身,顺便给随月生热好牛奶。
如果碰上随月生在家,他会在睡前专门去跟对方说一声晚安,如果不在,他就自己回房睡觉,周末抽空去靶场练枪,生活很有规律··……但也还是有区别的。
排除掉随月生出差在外的七夕节不算,这是随月生回国后的第一个九州传统节日,意义分外重大·更何况即便是在十年前,二人也从未共度过中秋——随月生来到陶家那天是十二月初的一个雪夜,等到第二年惊蛰,他便离开了。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陶风澈对此格外上心,也格外期待··他提前一个多星期便去厨房里转了一圈,跟白案主厨敲定了月饼的口味,还特意吩咐了徐松,让他去静浦的那几家老字号糕点铺里多买几种口味的蛋黄酥,又让佣人们将祖宅院子里的凉亭打扫干净,预备着中秋当日跟随月生一同赏月。
可就在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节日到来的时候,事情却突然出了岔子··中秋节前的那一个周六下午,陶风澈从练武场出来后,顺道去家里的酒窖里转了一圈·将藏酒清点一遍后,他意外发现库存的桂花酒不多了。
陶风澈不常喝酒,只在陶知行偶尔兴致上来时才会陪着父亲小酌几杯,但也不过是浅尝即止,并不贪杯··可陶知行爱酒,且作风老派,讲究时令,陶风澈耳濡目染之下,也受了些影响——其中之一便是:九月金桂飘香,宜品桂花酿。
自从陶知行去世之后,陶风澈便再也没有端过酒杯,拧着眉想了好半天也没想起哪个酒庄的桂花酿更甜更好入口,一直等到跟随月生共进晚餐的时候,这个问题都还盘旋在他的心头。
……要不就让徐伯按照惯例去订货,等买回来之后自己提前去尝一遍好了··陶风澈做了决定,如释重负地抬起头,跟随月生随意聊了聊学校里的趣事,后者边听边点头,片刻后却忽然换了个话题。
“前两天在篮球场上遇见的那个同学,就是你刚才提到的汪源吧”·陶风澈心中警铃大作,拿不准随月生的用意,充满警惕地点了点头。
——随月生跟汪源根本就没什么交集,这都过去一个多星期了,他怎么还记得他啊·“徐伯之前跟我提起过他,说你们俩读小学的时候就认识了,这么多年以来也一直关系不错”·陶风澈点头。
“我前两天开会的时候遇到他父亲了,他想约我吃顿饭,你想一起去吗”·这就是在问是否有必要将商业洽谈改成更为亲近的家庭聚餐了。
“汪源是我发小,他家是做实业的,跟陶氏没什么业务往来,汪叔叔这次约你吃饭,应该也不是想聊合作……”陶风澈说得很慢,末了忽然一笑,“我去不去都行,不过汪源应该挺想去的。”
随月生微微挑眉:“怎么说”·“他住宿生啊,在学校里关着呢,最近老师们管得紧,他说都快学吐了,成天盼着有个机会能逃出来透透气。”
“那就定在月考完之后”·“也行·”陶风澈戏谑道,“你要是真想救他,干脆就挑我们月考放榜当天,说不定还能帮他逃一顿打。”
随月生一哂,没跟陶风澈一起调侃他的朋友,却也把这个提议记在了心里··既然都已经聊到汪源了,随月生干脆便借此机会,逗着陶风澈讲了讲他跟汪源之间的旧事。
正当陶风澈绘声绘色地讲到他跟汪源一同去电影院体验生活,结果看了一部超级大烂片时,随月生的手机忽然响了··“今天不是周末吗,怎么这么晚了还有人找你啊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陶风澈止住话茬,撇了撇嘴抱怨了一句,语调亲昵得像是在撒娇··随月生很吃这一套,却也有些无奈:“没办法啊,工作就是这样的·”·陶风澈还是满脸不满,随月生只好伸出手给他顺了顺毛:“我接完电话就回来陪你吃饭。”
陶风澈勉勉强强地点了头,随月生这才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的人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又快,饶是陶风澈听力过人,一时间也没能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能模模糊糊地听到几个零星的词语,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随月生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薄唇紧抿成线,紧接着骤然间便站起了身。
沉重的红木椅子在地板上拖出了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陶风澈下意识地捏紧了筷子,可随月生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脸上满是厉色:“你带人过去,我马上就到·”·出事了。
陶风澈心头一颤,有了些不妙的预感···事情不出陶风澈所料,随月生说完后便挂了电话,转头嘱咐徐松备车,紧接着便急匆匆地上了楼··等他再从楼梯上下来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熨烫服帖的黑色西装上一丝褶皱都无,袖扣和领带是同一色系,右手大拇指上戴着的翡翠扳指流光溢彩,绿得几乎都有些扎眼。
·这副模样的随月生是很漂亮的,可陶风澈看着他,却只觉得他又一次把自己包在了坚硬的铠甲中··陶风澈再也没了吃饭的胃口,他推开椅子站起身,大步往门口的方向走去——随月生今天晚上根本就没吃多少东西,即便再忙,至少也随身带点吃的,要不然晚上会胃痛的。
他攒了满肚子劝说的话,可随月生站在门廊的台阶上,正全神贯注地跟保镖吩咐着些什么,根本无暇分给他一个眼神··陶风澈只好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随月生有条不紊地改了家里的安保部署,又在各个地方加派人手,好不容易等到随月生吩咐完,刚想开口,随月生就已经偏头看了过来。
“小澈,我要出去一趟,你在家里好好待着,没什么事的话尽量不要出院子了·”·“好,你要不——”·Karlmann?King风驰电掣而来,一个急刹车停在了门廊下面,陶风澈甚至都没来得及讲话说完,随月生就已经匆忙对他点了点头,权当告别,然后转身钻进了佣人打开的车门。
灰色的卷发在夜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然后跟它的主人一同被黑洞般的车厢吞噬,继而迅速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中··陶风澈被丢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空气中残存的一串尾气,有些愣神。
他眨了眨眼,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片刻后忽然低下头,脚尖蹭了蹭地面,好像忽然间对门廊上的地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似的··主宅里开了暖气,陶风澈在屋子里的时候穿着短袖还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站在门口,秋风带着凉意席卷而来,裸露在外的胳膊上迅速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陶风澈满脸的无动于衷,佣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开口相劝·最后还是徐松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放低了声音劝道:“少爷,外面天冷,先回屋吧,再不济加件衣服再出来也好啊。”
“要不我去给您拿一件外套吧”·陶风澈沉默良久,好半晌后,他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他终于将视线从地砖上移开,眯起眼看了看深沉的夜色,和院子中间忽然增多的保镖,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就回去了·”·餐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陶风澈拒绝了徐松让厨房重做一份的提议,食不知味地将碗中残存的菜肴扒进了嘴里,整个人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随月生刚才接的那通电话里,他听到了几个零星的词语,其中就有“医院”二字··家里出了件需要随月生深夜亲临现场的大事,可随月生不仅不愿意让他陪同,甚至都不愿意让他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随月生只要求他在家里好生待着不要添乱,便独自一个人出了门,去面对外面的那些腥风血雨··可陶风澈生来就是被当做陶氏的继承人培养的,他是alpha,不是温室里娇嫩的花朵,不需要随月生一个omega这么严密的保护。
他喜欢随月生,想跟随月生并肩而行,想保护他,可随月生不允许··随月生甚至都不允许他知情··海潮一般席卷而来的沮丧和颓唐几乎要将陶风澈淹没,他呼吸困难,在海水中挣扎,满心都是愤懑,却又不知道该恨谁。
——恨自己跟随月生之间的年龄差·恨随月生对他的保护欲·还是……恨陶知行死得太早,只好把他托孤给了随月生·桩桩件件都说不过去,陶风澈仓促四顾,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还能恨些什么,最终也只能选择恨他自己。
——都怪他不够强大,不够成熟,所以他在随月生的眼里仍然只是个需要保护孩子,无法让随月生将他放在平等位置上看待··陶风澈放下手中的碗筷,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端着枪的保镖在家中来来去去,快速地把守住了各个位置·虽然他们努力压低了脚步声,但回荡在空旷室内的声音还是显得有些嘈杂,尤其陶风澈还是个五感出众的alpha。
他皱着眉盯着保镖们看了一会儿——自从陶知行的葬礼过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进驻主宅,在室内站岗··到底发生了什么,值得他们如此严阵以待·难道是跟跟红帮发生了一场激烈冲突,有某个大佬中弹被送往医院抢救了吗·陶风澈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头绪,还因此感到了一阵刻骨的憋闷。
他在餐厅中枯坐半晌,最终起身回房加了一件外套,走到大门口时,却被保镖拦住了··“少爷是要出去吗”站在主宅门口的两个保镖微微侧过身,隐隐挡住了门。
陶风澈失笑:“我不出去,就是有点手痒,想去靶场转一圈·”·“现在是多事之秋,少爷要不就还是待在主宅里吧,弟兄们都在这里站岗,也安全些。”
其中一个保镖低着头,嘴里说着劝阻的话,动作却没有留下丝毫商讨的余地,“如果少爷想运动的话,健身房也足够了,如果想要陪练,我现在就找两个兄弟过来。”
“想要练枪的话,地下室也足够了·只要少爷同意,我现在就找几个兄弟去布置场地·”·姿态摆得很低,态度也很谦卑,可话里话外全是不让陶风澈出门的意思。
陶风澈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受到阻拦,更没想到自己会被自家的保镖堵在大门口·这件事实在是太荒谬了,陶风澈一时间都有些啼笑皆非,可他盯着二人看了片刻,惊异地发现他们竟然是认真的。
陶风澈呼吸一滞,微微眯起眼踱了两步,将他们从上看到下,心里评估着动手的胜算,不动声色道:“那如果我执意要去呢随月生也只是吩咐你们不让我出院子吧靶场可在院子里面。”
·“这都是随总的意思,还请少爷不要为难我们,但如果您真的坚持……”保镖缓缓伸出手,当着陶风澈的面摸上了后腰,“那我们也只能得罪了。
等随总回来之后,听凭少爷处置·”·陶风澈顺着他的动作望过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那是研究院出品的特效麻醉枪,跟他前段时间带去威胁刘天磊的是同款。
第105章 死亡·陶风澈从来都没想过,这种专门研制出来对付敌人的东西,有一天竟然会对准自己··他抬起头,将眼前的这两名保镖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像是要把他们的样子牢牢记在心底。
保镖低垂着头,挡在大门口的身体一动不动,任凭陶风澈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像是两尊沉默的石像··陶风澈的记忆力很好,之前去基地视察的时候,他只需要半天就能将主要负责人记全,更何况是这些常年在家中驻守,可以称得上是朝夕相处的保镖——每一个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仅仅四个月前,在陶知行的葬礼上,眼前的这二人还挡在他的面前,跟其他保镖一同组成了一面坚实、能够让人放心依靠的墙,沉默着对随月生举起了枪,只等他一声令下,便开枪- she -击。
可现在,他们却听从了随月生的吩咐,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挡在了门口,手中的枪口也转而对准了他··……不过这倒不是因为保镖反水,或是随月生收买人心的速度太快。
陶家训练保镖是按照九州历史上训练死士的标准来的,保镖只听命于陶家家主,也就是翡翠扳指的所有人·如果家主没有开口吩咐,那么过往的情谊还能起些作用,可以稍作通融;但一旦与家主的命令发生冲突,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家主的指令。
陶风澈小的时候听徐松讲了不少保镖们忠心耿耿的故事,在中二病泛滥的青春期,也不是没有幻想过自己从父亲手上接过权柄,被他们宣誓效忠的未来——一定是如臂指使的感觉吧·可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保镖们尽忠的对象不是他,并且对他露出了獠牙。
再一联想到葬礼那天的情状,虽然现在场合不对,但陶风澈还是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类似于风水轮流转的情感··保镖们已经态度鲜明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陶风澈心里清楚,如果自己决意硬闯,他们是真的能做出用麻醉枪将他扎昏的事。
他并不准备以身试法,亲身体验一下特效麻醉剂的药效,于是微微后退半步,以示退让··两名保镖见状,心中俱是长出了口气——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们也并不想跟陶风澈动手。
即便现在陶家的家主是随月生,可陶风澈毕竟姓陶,更是现存于世的唯一一条陶家血脉··但陶风澈却并没有像他们期盼中那样转身离去··他站在原地,沉吟片刻后倏然嗤笑几声:“虽然已经这样了,但我还是多嘴再问一句。
你们今天是铁了心不让我出去,即使我只是去靶场,对吗”·二人闻言,均是更加用力地低下了头,脸部肌肉崩在一起,牙关紧缩,种种迹象显示,他们的内心并不是毫无波澜。
可在陶风澈的注视下,他们最终还是为难地点点了头,小声喊了一声少爷,没有再多说任何一个字··“好·”陶风澈似笑非笑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越拉越大,最后扯出了一个讥讽的弧度,“好啊。”
他声音拔高,将这个字又重复了一遍,保镖们低垂着头,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来看他,但还是固执地不肯挪开步伐··陶风澈再不愿在门口跟他们干耗下去,一语作罢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径直走向了位于主宅一楼的健身房。
他走到门口时,有个保镖大概是从无线电中得到了指令,换了一身作训服默不作声地跟在他的身后,预备着进来给他当陪练,被陶风澈直接轰出了门··——他对于打人肉沙包泄愤没有兴趣。
保镖将他拦在门口只不过是职责所在,如此忠心耿耿,“不畏强权”的下属,是该赏而不是该罚的··但陶风澈因此而产生的满腔憋闷与怒火也切实存在着。
他反锁上健身房的门,沉默地脱下外套,用力将其摔在地面,又在手上仔细地缠好绷带,对准垂下来的沙袋挥拳而出··一个多小时后,陶风澈赤裸着上半身,一手拎着汗透了的衣服,另一只手推开了健身房的门,身后躺着两个被锤爆了的沙袋。
健身房中一片狼藉,宛如龙卷风过境,陶风澈又面沉如水,众人均是噤若寒蝉,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这位少爷的霉头·他上楼时,把守在楼梯口的保镖甚至下意识地侧过身,恭恭敬敬地给他让出来了一条通道。
但即便是这样,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说少爷都已经这么生气了,不如就让他去靶场里玩一会儿吧,反正都是在院子里,不会出事的··就连徐松都保持着静默。
陶风澈回了房,一扬手将手中的衣服丢进了脏衣篓,又去衣帽间里拿了干净衣服去冲澡,温热的水流带走了身上的汗水与灰尘的同时,也带走了些许暴躁焦虑的情绪··可当陶风澈洗漱完毕后走出浴室,站在浴室的落地窗前,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院子,看见那成群结队巡逻的保镖时,他预先做好的所有心理建设都泡汤了。
负面情绪再一次气势汹汹地席卷而来,将他整个吞没··陶风澈想起自己上楼时看到的那些保镖,想起那无孔不入的注视,和那两个说是在楼梯口巡查,实际上目光一直死死盯着他的保镖。
明明是在家里,又是在自己从小住到大的熟悉房间中,可陶风澈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忽如其来的窒息··空气变成了粘稠的水泥,将他的气管堵得严实,陶风澈喘不过气来,恨不得推开窗户大喊两声,以此排解心中万分之一的焦躁。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陶风澈已经发现,自己的活动范围被局限在主宅这栋楼里了···陶家祖宅占地面积极广,主宅更是大得像是一座城堡,有关系亲近些的生意伙伴前来做客时,俱是对其赞不绝口。
但一旦被软禁在其中,再好的房子也不过是一个装饰华美的高级囚笼罢了··陶风澈将自己反锁在了房间里,从书房溜达到衣帽间,最终回到卧室,宛如一头在笼子中来回打转的困兽,当他不自觉地沿着这条路线走到第八圈时,他终于回过神来,停下了脚步。
——这样下去不行,再走下去,他都要怀疑自己出现刻板行为了··他在窗边站定,不再徒劳地来回转圈,伸出手一把拉上了落地窗前的窗帘,将院中的景致和保镖们暗中的窥视遮了个严实,然后一头扎进了被子里。
长夜漫漫,不如睡觉··等睡醒了,一切应该就好起来了··陶风澈自我安慰着··可惜天不遂人愿·或许是心里藏着事的缘故,陶风澈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几个小时,直到两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五点出头便从噩梦中惊醒了过来。
梦境中生死一线的感觉实在是太真实,到处都是残肢断骸的景象也让人过于身临其境,即便挣扎着回到了现实,陶风澈也依旧能回想起那种弹药告罄的恐慌··他呼吸急促,浑身都是冷汗,伸手将枕头底下的沙漠之鹰摸出来,拆卸完毕后检查了一遍弹匣,又重新将其组装完成,呼吸的节奏随着这一番动作逐渐趋于稳定,他将手枪放回原位,站起身出了房间。
·在各处保镖无声的注视下,陶风澈沉着一张脸走到厨房,从冰箱里翻出来了一大瓶柠檬水··值夜的佣人和厨师对视一眼,前者小心翼翼地开口:“少爷,您想吃点东西吗”·陶风澈摇了摇头,找了个玻璃杯出来,将柠檬水倒进去,又往里面加了大量的冰块。
佣人光是看着都觉得牙根发软,连忙出声委婉劝阻,可陶风澈置若罔闻,一口气将其喝完,又慢吞吞地嚼了一块冰块,浑身打了个冷颤的同时,萦绕在脑海中的血色也终于变淡了些许。
他将玻璃杯搁在流理台上,长出了口气··“随月生回来了吗”·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佣人无端有些不忍,但还是说了实话。
“……还没·”·“好·”·陶风澈微微颔首,没再多言,他出了厨房,回到房间,躺进犹带余温的被窝,再一次回到了那光怪陆离的梦境中。
第二天早上九点,陶风澈端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着虾饺,半点看不出被噩梦纠缠了一晚上的样子··徐松微微躬着身在旁服侍,不时伸手加满陶风澈杯中的豆浆,后者头也不抬,等将蒸笼中的虾饺吃完了,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哥哥他人呢”·徐松一愣:“随总他去公司了。”
陶风澈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道:“他一晚上没回来”·语调不像是个问句,倒像是句笃定的陈述··“……”·徐松无端感觉到了一阵压力。
自从陶风澈跟随月生关系放缓,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面对过这幅模样的陶风澈了··他屏气凝神,揣摩着陶风澈的心思,赔着小心:“是·”·陶风澈“嗯”了一声,好像只不过是随口一问似的,然后拿起勺子,搅了搅碗中的黑米粥,又舀起一勺,仔细看了看。
黑米粥炖的软烂粘稠,陶风澈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数清其中的米粒,然后心满意足地将其放进嘴里,缓慢咀嚼了好半晌,才终于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徐松本来都以为事情翻篇了,可看到陶风澈这般作态,心脏忽地一下便提到了嗓子眼。
果不其然,陶风澈吃完这口粥后,便挥了挥手,屏退了周遭的佣人··“昨天晚上那通电话,跟家里暗中的生意有关吧”陶风澈问道。
“是·”徐松苦笑,“少爷真是明察秋毫,什么都瞒不过您……”·“这种话就别说了·”陶风澈嘴角向下撇了撇,问,“阵仗这么大,死的人是谁”·话是这么问,可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几个人选,俱是在陶知行葬礼宣读遗嘱环节时旁听的人物,其中有老有少,就连如今称病在家的孙老也榜上有名。
可饶是陶风澈想破脑袋,也没能猜中徐松给出的那个答案··“死者是……刘天磊·”·第106章 怀疑·陶风澈猝然瞪大了眼,失声道:“怎么可能”·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还未等徐松回复,他便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陶风澈抬起手,制止了徐松将要出口的话,然后闭上眼,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片刻后他抬起头,眸色清明,语气也是刻意调整过后的平静··“找到凶手了吗”·他一副镇定自如的样子,唯独从那双略微发着抖的手上能窥见他一二分的真实情绪。
徐松心中长叹一声,假装没看出陶风澈伪装的纰漏,垂下眼避免跟陶风澈对视,脸上的表情是十成十的恭敬:“没有凶手·刘天磊是自杀的·”·“到底怎么回事”陶风澈微微拧起眉,“他不是一直都被关在ICU里,门口也二十四小时有保镖站岗吗怎么找到的自杀机会凶器又是什么”·“凶器是一把吃西餐时用的餐叉。”
对上陶风澈疑惑的视线后,徐松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提供给他的·”·徐松语气平缓,不慌不忙地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刘天磊腹部的枪伤早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也能够正常下地行走,之所以还待在ICU,是因为这里不允许探视,能接触到的人也十分固定,有利于监管,这一点少爷应该知道吧”··见陶风澈颔首,徐松才接着向下说去。
“昨天傍晚吃完饭后,刘天磊忽然说想要洗澡·他以往也时不时会有晚饭后洗澡的要求,没有收到额外命令的情况下,保镖们会在允许的范围内适当迁就他。
刘天磊提出要求后,保镖按照惯例去了浴室里搜查,确认一切正常,且没有任何会威胁到生命的器械存在后才允许刘天磊进入,同时在门口把守监视·”·“出于隐私原因,医院浴室的门并不是透明的,也就是说,保镖们站在门外,实际上是看不到里面情况的。
刘天磊洗澡的时间一般在十分钟左右,但这一次过去十五分钟后,他依然没有出来,保镖去拧门把手时,却发现浴室的门被从内锁上了·”·“他们喊了刘天磊的名字,可浴室中只有水声传来,破门而入后,却发现……刘天磊全身赤裸地栽倒在地面上,喉咙上插了一把钢叉,叉子近乎全根没入。”
随着徐松的叙述,陶风澈在脑内勾勒出了一个大致的景象——空旷的浴室中,鲜血染红地面,又被水流稀释,倒在地上的中老年男- xing -躯体冰冷,喉间的利器闪着金属的光泽……·虽然主人公大相径庭,但这一幕竟然微妙地跟纠缠了陶风澈一整夜的噩梦对上了——故事的结局全是死亡。
陶风澈用力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过于血腥的画面,以及再度翻涌而来的梦境,但这完全是无用功··片刻后,他有些泄气地睁开眼,放任那血肉模糊的场景在脑海中盘旋,问道:“昨天晚上哥哥接到电话的时候,就是保镖发现刘天磊尸体的时候吧”·“是。
他们在浴室里发现刘天磊后第一时间就把人送去了抢救室,然后给随少爷打了电话·随少爷带着痕迹检验的人赶过去后,却发现……”·“叉子上只有刘天磊一个人的指纹。”
陶风澈打断徐松,替他将这句话补全了··“是·少爷英明·”徐松肯定了他的猜测··“要是有其他人的指纹,那才是奇了个怪了。”
陶风澈一哂,笑容中带了几分讽刺,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他语气平静,声音中无甚起伏,徐松也听不出喜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陶风澈将吃到一半的饭碗推开,又站起身来,吩咐道:“我回房了,等下把电子版的现场照片送上来。”
····陶风澈回到房间后,等了不到五分钟,徐松便捧着平板电脑上来了··他伸手将平板接过,盯着那跟自己脑内描绘的景象基本无二的照片看了许久,甚至用双指不断将照片放大,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观察着各种细节,但却跟陶家派过去的人一样,没能看出任何的反常。
就仿佛真的是刘天磊日夜祷告,然后神祗回应了他的呼唤,赐给了他一把餐叉,好让他拿着它了解自己的生命,求得解脱似的··……但怎么可能呢·陶风澈是无神主义者,素来不信神佛,更不相信“神爱世人”的谎言。
更何况,即便神灵真的存在,像刘天磊这样作恶多端的人,又怎配得到衪的垂怜·他微微眯起眼,思索半晌后在屏幕上- cao -作了几下,将照片投送到了自己的手机里,然后将平板递回给了徐松:“还没找到那个给他餐叉的人吗”·“没有。”
“消息封锁了”·“是,随少爷第一时间就吩咐下去了·”·陶风澈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忽然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看向了徐松。
他没开口让徐松退下,徐松也不敢轻易离开,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陶风澈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管家,像是想找出什么破绽··徐松一动不动,目光没有丝毫的偏移,满脸坦然地跟陶风澈对视,浑身上下都写着无愧于心。
即便陶风澈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将他从头看到尾,他也依然是这样一副表情··谁也不知道陶风澈盯着徐松看了多久,时间在这间屋子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许久后陶风澈终于率先移开了视线,就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又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
徐松微微弯了弯腰,无声地退到了门外,还贴心地替陶风澈关上了房间的门··“咔哒·”·陶风澈原本腰板挺直地坐在书桌前,这一道声音传来后,他倏然弯下了腰,整个人一下子就松懈了下来。
红木的椅子很硬,尤其是上面的那些精致的雕花,美则美矣,实际靠上去却一点都不舒服,只觉得硌人·可陶风澈却像是忽然失去了知觉似的,在椅子上蜷起身来。
陶风澈合上眼,将这庞大的信息量在脑内梳理了一遍··刘天磊自杀的事,处处都透着蹊跷··从始至终,除了家里的保镖以外,知道刘天磊在这家医院里的就只有三个人——他、徐松、随月生。
首先排除掉他自己;徐松叛变的可能- xing -微乎及微;即便家里的保镖真的有人产生了二心,他从刘天磊情妇家回来的那一晚,将事情告知随月生后,后者肯定已经把前往医院值守的保镖梳理了一遍,确保人选万无一失……·……难道是随月生出了纰漏·但那可是随月生,说不通啊。
陶风澈的眉间拧出一个川字,好半天都想不出一个头绪,有一条线索在脑海中若隐若现,他拼命思索,终于拽住了它的尾巴,却又不敢相信那个答案··——如果蓄意杀害刘天磊的人是随月生,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确实是最有可能做到这件事的那个人,但如果是他……陶风澈不愿去想那个可能··就在几个月前,他才刚刚怀疑过他,对他说了很过分的话,现在每当想起这件事他都悔恨万分,恨不得穿越回过去,掐死那个口无遮拦的自己。
他们才重逢不到四个月,排除掉随月生出差在外的日子,相处的时间微乎及微···那是他第一个,也很有可能是唯一一个喜欢上的人……·陶风澈不愿细想,更不愿深究,但很多时候,人并不能单凭自己的喜恶来决定自己的行为。
他毕竟是陶知行的独子,被当继承人培养了那么多年,他没法对那些疑点视而不见··他还没被名为爱的情绪冲昏头脑,还不至于被情感- cao -纵到这个地步··更何况……随月生确实一贯会骗人,就比如说……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beta。
但如果他想错了呢他又一次误会随月生,再一次伤害他了呢·陶风澈死死地抿着唇,用力咬着口腔内壁,内心剧烈挣扎着··现在一切不过都是他自己的推测,他没有证据,根本站不住脚。
如果仅仅凭借这个就怀疑随月生,认为他在贼喊抓贼……·——有了·陶风澈忽然间灵光一现,他掏出手机,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通讯录。
虽然现在陶家的家主是随月生,但他毕竟是仅存的陶家血脉,还是有一定权限的··随月生下令不让他出去,保镖们便坚决执行,但是当随月生没有下令的时候,其中还是有很大的- cao -作空间的——就像前不久他趁着随月生去参加晚宴时,吩咐保镖陪同他出去一样。
保镖们不会多问,事后也不会多嘴··不过如果让现在驻守在家里的这一批保镖出去的话,很难说随月生有没有下令说监控他的动向,到时候他们一向随月生汇报,后者很快便会知道他的用意。
但这并不意味着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即使随月生吩咐了家里的保镖,但他不一定通知到了所有人——比如说,那些现在刚巧在休假的保镖··陶风澈赌随月生没有将自己被禁足的消息广而告之。
他这么想着,也终于在手机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人选··夏俊,陪着陶风澈去过中药厂,也陪着他去过刘天磊情妇家,是那一批保镖中最年轻的一个,大不了陶风澈几岁,- xing -格很是跳脱。
二人年纪相仿,还聊过几次天,陶风澈便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他记得夏俊当时说要拿奖金给女朋友买包,从刘天磊情妇家回来之后,他没隔几天便请了年假,说是想陪陪女朋友,销假的日期好像也就是最近几天了……·陶风澈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清清嗓子,拨通了他的电话。
“少爷,有什么吩咐”·电话很快便被接了起来··“我记得你现在是在跟女朋友一起住现在说话方便吗”陶风澈忽然问。
“方便·我女朋友前两天回老家办事了,现在家里就我一个人·”·陶风澈颔首:“我遇到了一件比较棘手的事·虽然你现在还在假期中,但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只有你是最合适的那个人选……”·“是要出外勤吗”夏俊心领神会,“少爷您吩咐就好,我这两天一直都待在屋子里打游戏,骨头都快躺软了,能出去转转再好不过了。”
“那就好,少了的假期之后给你补回来·”陶风澈笑着允诺,没再跟他寒暄下去,转而说了正事,“之前静浦郊区的那个‘废弃’中药厂,你应该还有印象吧我需要你过去一趟。”
“立刻出发,不用进去,远远地看一眼它是否还在正常运转就好,查清情况后打电话通知我·但是有一点一定要注意·”陶风澈放慢语速,一字一顿,“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我明白·”夏俊见状,立即便收了调笑的心思,肃然道,“少爷您请放心,我这就动身·”·“好·”·陶风澈挂掉电话,合眼靠在椅背上,良久后长出了口气。
能做的已经做完了,现在开始,只有等待··陶风澈伪装出了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像是忽然一下子打消了出门转悠的念头,照常在屋子里学习、复习,下午和傍晚改在健身房中健身,甚至都没有再拒绝保镖们对练的要求。
随月生一整天都没有回来,陶风澈也没有多问他的去向,让提心吊胆的徐松和保镖们俱是长出了口气··晚上十点出头,陶风澈在浴缸中泡澡的时候,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扫了一眼,来电人那里明晃晃地写了“夏俊”二字··陶风澈像是被绑上了一辆失控的过山车,心率快得失调,他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终于摁下了接听键。
“喂”·“少爷,中药厂一切如常,正常生产,运输车前来的时间和频率也是正常的·您吩咐说不要惊动任何人,我就没有去偷药剂,但是我躲在近处看了,控温盒的形状和大小,都跟那天晚上带回来的无二,应该是同一样东西。”
高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利刃所向,陶风澈无从遁形,被扎得体无完肤··心脏沉得像是成吨的铁铅,直直地向下坠去,陶风澈浑身发抖,根本握不住东西,手机啪嗒一下自由落体在了浴室的地板上,又在惯- xing -的作用下,沿着光滑的瓷砖一路溜出去了好几米。
第107章 账户·“喂,喂”手机中传来了夏俊的呼唤声,在空旷的浴室中不断回响着,“少爷,少爷您还好吗”·“我没事。”
陶风澈深吸了口气,站起身迈出浴缸,弯腰将手机从地上捡了起来·刚才的那一下摔得太狠,屏幕上的裂痕如同蛛网般密布,然后他伸手,在屏幕上滑动了两下——虽然反应有些迟钝,但还能用,看上去似乎没有摔到内屏。
真是祸不单行··陶风澈无声地叹了口气,用毛巾擦干了屏幕上的水珠,与此同时,听筒中传来了夏俊关切的问话声:“少爷,刚才是出什么事了吗”··“我在洗漱,手机放在洗脸台上,台面太滑,一不小心摔到地上了。”
陶风澈点开扬声器,半真半假地回了一句,得知发出巨响的是手机而不是陶风澈本人后,夏俊也终于放下了心来··“辛苦了,事情办得不错,现在时间太晚,你在附近找个酒店睡一晚吧,明天早上睡醒之后再回来,房费我等下转给你,机票等回来再找我报销。”
陶风澈说完,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补了一句,“等到原本的假期结束之后你再回陶家销假,今天发生的事情,不要跟任何人说·”·“少爷放心,我知道轻重。”
得到夏俊的肯定答复后,陶风澈才终于放心地挂了电话,又在碎裂的屏幕上艰难地- cao -作了几下,点开了社交软件··他原本想给夏俊转两千块钱,但输入密码时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点了返回,将数额改成了一千——他名下的银行账户依旧处于冻结模式,一个月一千的生活费额度也一直没变过,好在这几个月没怎么花钱,之前在支付平台里买着玩的一小笔黄金前两天也抛掉了,但总共加起来也就不到两万的可使用资金……还是省着点花吧。
转完账后,陶风澈将手机放到浴缸边的架子上,疲惫地跑回了浴缸中··还没正式开始审讯,身处ICU病房重重监护下的刘天磊,居然搞到了一把餐叉自杀身亡,与此同时,大半个月前就该被随月生派人关停的中药厂一直到现在正常运转,再一联想到刘天磊口中那个身居高位的幕后主使,随月生的嫌疑实在是大得难以忽视。
但在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驱使下,陶风澈总是不愿意去怀疑随月生··哥哥可能不知道人工信息素的事情,只觉得是有人在倒卖药品,没觉得是什么大事,出差回来实在太忙,一不小心就忘了,刘天磊的钢叉可能是在哪捡到的……·但又怎么可能呢随月生做事那么周密,刘天磊的病房也被围得水泄不通,以陶风澈对家里保镖的了解,那是恨不得连飞进病房的蚊子都要先搜身的。
这个假设根本就说不通,而现如今他唯一得到的线索,直截了当地昭示着随月生的可疑··陶风澈的脑子里乱得像是在裤兜里揣了大半个月的耳机线,根本理不出一个头绪,更遑论将它解开,陶风澈想不明白,继而就连太阳- xue -也抽痛了起来,就仿佛有人正拿着锥子在其上钻孔。
他头疼得几欲作呕,整个人头晕脑胀,甚至难得地产生了想要逃避的念头··——事情好多,谜团好大,想不明白,头痛欲裂,不如把自己淹死算了··他忽然冒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然后人为地将自己沉进了水底。
但当肺部仅存的空气消耗殆尽时,他最终还是将头探出了水面·胸腔疼得像是要爆炸,他扒着浴缸边缘连连呛咳,缓过劲后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感觉自己重新回到人间,脑袋也清明了不少时,手机却又一次响了起来。
怎么又有电话·他已经够烦了,就不能让他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吗·陶风澈眉关紧缩,嘴唇抿得有些发白,满脸不快地将手机拿到眼前,扫了一眼来电提示——汪源。
他跟汪源毕竟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瞥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对汪源的来意就有了个大致的猜测——这个时间点打过来,要么就是作业写不完了,想借作业抄;要么就是作业写完了,想约着一起打游戏。
陶风澈很少会拒绝汪源,但他今天实在是心情不佳,如果是前者还好说,但打游戏他是真的没什么兴致·不过汪源这小子一向都看不懂眼色,十分难缠,陶风澈光是想着就觉得太阳- xue -再次开始抽痛,不是很想接他的电话。
可朋友毕竟是朋友,而且他苦恼的这件事跟汪源又没什么关系,后者甚至还帮了他不少……·陶风澈的内心剧烈挣扎着,正当此时,电话铃声忽然断了··——好吧,那这就不是他不接电话了。
明天汪源要是问起来,就说人在洗澡,手机搁卧室充电没听到吧··陶风澈转瞬间便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借口,心安理得地将手机放回来原位,可安静了还不到五秒,手机就再一次唱起了歌——汪源不依不饶地再一次打了过来。
……逃不过了··陶风澈无声地叹了口气,摁下接听键和扬声器的同时,也做好了如果汪源约游戏,就跟他说自己身体不适的准备,可他今天心烦意乱,即便努力告诫自己不要迁怒,开口说话时,语气还是显得有些不耐:“喂”·若是换了别人,听到陶风澈这种口气,早就已经诚惶诚恐地夹紧尾巴做人了,但大脑明显缺了根筋的汪源,明显不属于“一般人”这个范畴。
他根本就没听出陶风澈的恶声恶气,语速飞快,语调高昂地嚷嚷了起来:“陶哥陶哥,我查出来啦”·“啊”陶风澈被穿破屏幕的炫耀糊了一脸,一时间甚至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回道,“你查出来什么了”·“就那个账户啊”汪源欢快地接了一句。
陶风澈立刻便是呼吸一滞··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端就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陶风澈猜测汪源大概是在找水杯,片刻后,果然传来了汪源吨吨吨喝水的声音,以及一声舒爽的叹息。
紧接着,汪源得意洋洋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今天下午那会儿,那家私人银行可能是在系统维护,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它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漏洞,我一直盯着呢,立刻抓紧机会潜进去了。
章馨雨账户里的那几笔大额支出都是同一个收款方,我记下来之又顺藤摸瓜地查了过去·”·“你猜怎么着”汪源笑嘻嘻道,“还是私人银行的账户,不过那个银行位于A国。”
A国··陶风澈眼前一阵发黑,随之而来的便是心悸,像是爬了十二个小时终于爬上山顶,却被人从山巅一把推下,扑面而来的失重感几乎要将他击垮···A国,西大陆最大的国家,也是陶风澈他们学校今年举办暑期夏令营的场所Z大的所在地。
而随月生听到这则通知后,曾经随口提到过他在Z大隔壁的X大念过书··陶家在西大陆的产业和市场俱是陶风澈的爷爷开辟下来的,老爷子当年带了不少人一同打江山,其中不乏接管海外市场的,但绝没有人在A国——孙老留在九州,他的儿子在C国掌管生产基地,其他几位元老的情况也大同小异。
A国毕竟是A国,那里的分公司,一直都牢牢处在陶家直系的掌控下··自从陶风澈得知随月生曾在X大念书,陶知行又有意培养他来辅佐自己开始,他就解开了心中那个名为“随月生接管陶氏为什么上手这么快”的谜题——他在A国读书时,陶知行大概就已经让他接手分公司的一些生意了。
而现如今,那个秘密的收款人,刘天磊口中的“幕后主使”,所使用的账户恰巧就是A国的··桩桩件件全是疑点,种种线索全部指向随月生,陶风澈想假装看不见都做不到。
……可是,这个A国的账户,也不一定就是随月生的啊A国可是有好几亿人呢·他的心底有道声音悄悄探出了头,微弱却坚定地说着。
陶风澈沉默了很久,汪源半天都没收到答复,有些疑惑地将喝空的可乐瓶扔到一边,随口调侃道:“怎么啦陶哥,怎么不说话被我的牛逼程度给吓到了”·“……确实挺厉害的。”
陶风澈终于开了口,思索片刻后组织着语言,“汪源,问你个事,你最近忙吗”·“忙啊,命都快忙没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摸底考试退步了快五十名,我爸吹出去的牛皮收不回来,恨不得拿把刀把我这个不孝子杀了,说这个月底的月考考不好就扒了我的皮……”汪源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大倒苦水,忽然间却又开心了起来,“不过下周四就是中秋节了,加上周末,一共四天假呢,应该还行。”
他说着说着,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陶风澈语气中的不对劲来,试探着开口:“咋啦陶哥,又有事求我啊”·他做好了被陶风澈怼回来的准备,却没料到后者干脆利落地给了一个“是”字。
汪源被吓得浑身一激灵,正怀疑陶风澈是不是吃错药了的功夫,后者便又道:“能不能麻烦你尽快查一下那个海外账户的所有人”·“怎,怎么了吗”汪源极少听陶风澈用这种语气说话,小心翼翼地问到。
陶风澈想了想,没跟他说与随月生有关的事情,模糊了一下重点,只道:“唯一的证人意外身亡了·”·汪源一愣:“是……跟伯伯有关吗”·“是。”
陶风澈微微颔首,“现在我手头上的线索,只剩下账户这一条了·”·“我明白了·”汪源沉吟半晌,下定了决心,点头承诺:“交给我就好了,陶哥你放心吧。”
“……好·”·汪源难得知情识趣,没有多说废话,只宽慰了他几句便将电话挂掉,手机屏亮起复又熄灭,陶风澈撩起浴缸中的水,用力搓了搓脸。
他在浴室里待了太久,浴缸中的水早就已经凉了,可陶风澈甚至提不起拧开水龙头兑点热水的力气··在一声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叹息之后,他脱力般地靠在了浴缸上,满脸都是颓然,唯独一双眼眸亮如星辰。
第108章 推论·汪源的电话可以算得上是意外之喜,虽然真相依旧被重重迷雾所遮掩,但线索却又多了一条··而且陶风澈隐隐有种预感,现如今,他离它已经很近了。
陶风澈在冰冷的水中泡了许久,体表的温度不断降低,体内血液的流速随之加快,到了最后,他甚至都产生了几分温暖的错觉··陶风澈清楚自己的下丘脑已经因为长时间的低温而产生了错误的判断,可他依旧一动不动,直到确定自己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后,才站起身,放掉了浴缸中的水。
他裹上睡袍,赤着脚一路走到书桌前坐下,然后抽了张白纸摆在面前,手里拿着笔,不断在上面写写画画,辅助自己理清思路··……如果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头梳理一遍的话,不难发现,它们似乎都是围绕着“人工信息素”而展开的。
陶风澈微微眯了眯眼,在白纸的正中央写上这五个大字,然后试着开始推导··保密程度高如人工信息素,就连他都是机缘巧合之下找到了那条幽灵一样的生产线,又拿着药剂样本去找荆宁,后者才将这种药剂的存在告诉他,由此看来,知道这件事的人肯定不多。
虽然人工信息素只是一种伪装,并不能真正改变注- she -者的第二- xing -别,价格也足够高昂,但光是“让beta在旁人眼中变成omega/alpha”,就足够让无数人趋之若鹜了——从它当年给陶家带来的巨大利益中,便可见一斑。
可ABO三- xing -早就已经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形结构,这是社会发展与和谐稳定的基础,人工信息素的出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影响到了社会的根基··也正是因为如此,陶风澈完全能够理解陶知行他们在这件事上对他的有意隐瞒——人工信息素被研制出来的那一年他才刚刚出生,停止流通时他也不过十六岁,陶知行又身强体壮,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他该知道的东西。
但随月生不是陶风澈··他被陶知行从仓库中救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成年了,后来又被陶知行特意培养起来,作为留给陶风澈的一条退路,可以说是心腹中的心腹,保密权限极高。
更何况,随月生还跟荆宁相熟——他那莫名其妙消失不见的信息素,以及他服用的,比市面上流通的药效好上几倍的标记阻隔剂,绝对是荆宁的手笔··随月生有接触到人工信息素的机会。
·……但如果从这个角度出发,赵嘉阳也有嫌疑··毕竟陶知行在世时,他是毫无疑问的“二当家”,陶知行去世后,他虽然因为楚殷的离去不怎么管事,但也依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赵爷”。
陶风澈在纸上写下他的姓名,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思索片刻后,却又用很大的一个叉号将其划去了··——不可能是赵嘉阳·陶风澈十分笃定地想。
他还记得楚殷重病时,陶知行和赵嘉阳那场激烈的争吵,书房里一片狼藉,这两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疲惫和颓唐,眼底是藏得极深的痛苦··他也记得楚殷下葬那天,赵嘉阳满眼都是红血丝,几乎要将黑色的瞳仁一并吞噬,陶风澈那天看到他时,还以为他的眼睛中含着血。
再后来他跟陶知行一同去给楚殷扶灵,发现棺盖上有好多难以察觉的深色圆点,还泛着- shi -气,他乍一看还以为是棺椁发了霉,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泪痕··楚殷去世已经两年有余,这些年来,赵嘉阳看似过着声色犬马的生活,辗转在各种年轻娇软的omega之间,但他的那些情人,或多或少都跟楚殷在相貌上有些相似。
他只不过是在他人的身上寻找逝者的影子,以此来获得些许微弱的慰藉罢了··可赵嘉阳以前不是这样的,陶风澈还记得他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人工信息素带走了楚殷,带走了赵嘉阳此生唯一的挚爱,也带走了他的半条命,将他变成了现在这样行尸走肉的样子,而他也为此跟陶知行爆发过激烈的争吵,迫使后者放弃利益,关停这一整条生产线……·他又怎么可能再碰这个,更遑论帮助它重新面世·光是触景伤情这四个字,就够赵嘉阳喝一壶的了。
可赵嘉阳没有动机,随月生是有的··笔尖再一次移到了随月生的名字上,在半空中停滞许久,最终落到纸面,用一个圆圈将其圈住,又连打了好几个问号··——随月生一直以beta的形象示人,他从来都没有接受过自己的第二- xing -别,也从来都不愿意当一个只能依附于他人的omega。
陶风澈之前一直不明白,随月生为什么不愿意当omega,但自从他从徐松嘴中得知了随月生遭受过的苦难,可那些淌着血的过往后,他终于理解了——这个- xing -别给随月生带来了太多的灾祸,和太多的伤害。
即便日后千百遍地报复了回去,即便那些给予伤害的人已经不在人世,可那些陈年的伤疤并未痊愈,它们依然渗着血珠,甚至有可能陪伴随月生终身··如果换做他是随月生……·陶风澈一出生就是alpha,又顺风顺水地长大,从小就没受过什么挫折,很难在这件事上做到感同身受,但他拧着眉,努力换位思考,觉得自己大概也是不愿意再继续当omega的。
但随月生实在是太倔强也太要强,他抵触自己的第二- xing -别,却也并不愿意直接去到它的相反面——他并不屑于成为一个用信息素压制旁人的alpha··他太骄傲了,自负自己即便是个没有信息素的beta也比alpha要强,他也乐于去展现这一点——从陶知行去世后,他在灵堂跟孙老对峙那次便可见一斑。
仅仅出于“对自己的第二- xing -别感到不满”这一个原因,随月生就极有可能支持人工信息素的再次面世,更何况,人工信息素对他也并不是毫无益处··陶风澈曾经领教过随月生的枪法与格斗技巧,后者在西大陆留学时过的绝对不是闭门读书的生活,更何况随月生继承陶氏,又戴上扳指后,更是以雷霆之势将明暗两边的生意都收拾得服服帖帖。
陶风澈虽然不怎么出现在社交场合,但也并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贵族omega,那些人对随月生的评价,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淬毒的罂粟花,那张脸有多美,为人就有多么心狠手辣。
·若非如此,随月生也镇不住公司和帮里那些虎视眈眈的鬣狗,更别说是跟红帮斗得有来有往了··而随月生这个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陶风澈咬着口腔内壁,转了转手中的笔。
随月生既然能做到为了遮掩信息素,让自己在旁人眼中变成beta,就服用标记阻隔剂,跟无数alpha上床,那他也能做到重启人工信息素的生产线,再用刘天磊的命来洗刷掉自己身上的嫌疑。
反正像刘天磊这种罪大恶极的人,杀了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更何况,刘天磊这个人其实并不怎么聪明,陶风澈之前一诈,他便洋洋得意,发现自己生命受到威胁后,更是什么都敢说。
有点小本事、贪婪、愚蠢、却又自视甚高……这是最好用的棋子,必要的时候直接舍去也不会心疼,毕竟还有大把的备选··人工信息素是一种类似于激素的药物,服用后会跟人体内的特定靶细胞反应,从而激活基因,使beta产生类似于alpha或omega的信息素,但如果将它的效果反过来,那就是——抑制特定的靶细胞,从而冻结alpha或omega产生信息素的基因,这样一来,他们看上去就变成了beta。
它的反向效果,绝对是随月生梦寐以求的东西——如果能够将其研制出来,他就不用再跟那些alpha上床了··陶风澈想到这里,笔尖在白纸上用力划过一道,几乎要将纸张割破。
在他意识到自己对随月生的那一份特殊情感名为喜欢之前,他就一直对随月生有一种特殊的占有欲——发现随月生跟江景云上床,又误会他对自己不闻不问时,陶风澈甚至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说了格外过分的话。
再往后,即使他发现随月生并没有对他置之不理,跟那些alpha上床也是事出有因,他也还是对出现在随月生身边的所有alpha都感到不爽··等意识到自己喜欢随月生后,他更是将出现在随月生身边的所有alpha都当成了假想敌,常年泡在陈醋坛子里不肯出来,整个人都被腌入了味。
到目前为止,经过陶风澈持之以恒的观察,周助理看上去没什么威胁,已经排除了嫌疑;那个玫瑰味的花花公子也只在随月生酒醉那天夜里出现了一次,陶风澈一颗心全都系在醉醺醺的随月生身上,没看清他的脸,也不清楚他的身份;但江景云,这个跟随月生交往甚笃,甚至一度传来订婚传言的alpha,却是静浦万众瞩目的的政坛新星。
·这也就意味着,江景云几乎是活在镜头下的,一言一行都有人拿着放大镜去观察··不管是报刊、杂志、电视、还是网络自媒体,只要是江景云跟随月生共同出现的有关报道,陶风澈都存了起来,就连路人发在社交网络上的偷拍,他都尽可能地收集了,然后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次,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两人之间没有爱情。
陶风澈喜欢随月生,见过陶知行去扫墓时的神情,也看过赵嘉阳和楚殷相处时的模样,他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怎样的表现,江景云跟随月生对视的时候,眼里绝对没有任何跟爱情沾边的情绪。
他们上床,他们抵死缠绵,但这只有关于利益和- xing -,绝对没有爱··发觉这一点后,陶风澈的心中简直百感交集,不知自己是该先为随月生在- xing -上的开房感到不满,还是先为江景云和其余alpha的捷足先登感到愤怒,还是先为随月生跟他们之间没有爱情,自己还有追求随月生的机会感到欣喜好。
可此时此刻,陶风澈越想却越觉得心惊,虽然汪源那边的结果还没有出来,但他感觉自己已经隐约触碰到了真相——随月生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他或许可以为了利益一时出卖自己的身体,但他绝对不会出卖一辈子。
他绝不甘于趋于人下,他是一定要站在世界之巅的那一类人··不知不觉中,好好的一张白纸已经被陶风澈画满了鬼画符,上面尽是难以辨认的字迹和各式各样的符号,陶风澈眯起眼研究了一会儿,忽然间意识到了一件十分悲哀的事情。
——他之前的愤怒与崩溃全部源自于欺骗,如果随月生没有选择隐瞒,而是选择将这件事对他和盘托出,他是能够理解,并且能够接受的··第109章 安保(9k收加更)·他从来都拿随月生没办法,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亦然。
暑假快结束时,荆宁带着陶风澈进了他的私人研究室,在那里,他向陶风澈描述了人工信息素的危害- xing -··荆宁辞色俱厉,将它形容为潘多拉的魔盒,说它是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陶风澈洗耳恭听,实际上却并不怎么能够理解。
在刚刚得知人工信息素的存在时,陶风澈甚至还产生了一个有些幼稚的念头——如果人类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第二- xing -别,那不是皆大欢喜吗·在此之前,他刚刚得知了发生在随月生身上的那些惨烈往事,况且现在科技发达,只要连上网络便置身于信息的海洋,陶风澈见过太多的- xing -别歧视,也见过太多因第二- xing -别而造成的伤害。
虽然人工信息素仅仅只是一种伪装,并不能真正改变人体的第二- xing -别,但它能让注- she -药剂后的beta在其他人眼中变成alpha或是omega,这就已经是偷天换日了。
陶风澈一开始还不明白,觉得这不过是自欺欺人,不明白那些注- she -者为什么会愿意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来换取一个谎言,即便骗得过别人,难道还能骗得过自己可后来他沉下心来想了想,倒也能够理解。
——人生在世,实在是有太多的痛苦和太多的不得已而为之,将一个谎言说了太多次之后,说谎的人也渐渐信了,带着周围的人一起,活在由谎言编织而成的世界中。
在旁观者看来,这样活着或许太过于荒谬,但在某些事情上,人是需要骗一骗自己,才能继续咬牙活下去的··活得越清醒的人越痛苦,而逃避痛苦,是人类的本- xing -。
个体在自我意志的- cao -纵下做出的选择,旁观者永远都没有权利去横加指责——年龄、- xing -别、生活条件、遭遇各不相同,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即便再怎么努力,其余的人也无法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换位思考与共情。
陶风澈很同情这些选择注- she -人工信息素的beta,也想试着去尊重他们的选择,就像赵嘉阳和陶知行当年尊重楚殷的选择一样··……可人工信息素最终还是害死了楚殷,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它也带走了赵嘉阳的一部分生命。
所以陶风澈也能够理解陶家当年关闭生产线,又将市面上流通的所有人工信息素全部收集销毁的举动··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和情绪交杂在一起,在陶风澈的脑内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拉锯战,他不愿意在这二者之间选择一方站队,更不知该如何抉择,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如果重启人工信息素,他其实有一点点乐见其成。
可假若事情真的如他所料,站在刘天磊背后的那个幕后主使就是随月生,而他却一直被蒙在鼓里,被当做猴子耍弄……·愤怒之余,陶风澈还有一丝茫然——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随月生了。
十年前,随月生来到陶家,当时赵嘉阳按照惯例,带着楚殷飞去了温暖的南半球养病,他跟这两人素不相识,也没什么交情,自然便不用像陶知行那样,因为友谊和朋友的离世,从而选择关闭生产线。
可是将随月生从仓库里救出来,将他带到陶家,给了他新生的人是陶知行··关闭生产线的命令,也是陶知行下的··而陶知行去世,随月生接手陶氏满打满算还不到四个月,便已经将他之前的指令抛在了脑后,这改弦易张的速度也实在是太快了些。
更何况陶风澈曾经去过那个生产基地,也从保镖的描述中大致清楚了那间“中药厂”的情况,那里已经形成了一条十分成熟的生产线,仅仅四个月的时间,要做到这么完备的程度是很困难的。
……或许,在陶知行生前,随月生就已经在暗中部署、阳奉- yin -违了,又或许,就连陶知行的死也跟他脱不了干系,要不然,要不然他怎么能回来的这么快·毕竟……他一直很擅长骗人,不是吗·老头子也不是万能的,或许他也有被人蒙骗的时候呢……·陶风澈愣愣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笔,用力之大甚至连指关节都泛着白。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胸口发痛,游荡在外的意识重归体内,他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这才发现有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梗在了脖颈中——刚才的那一段时间里,他竟然连呼吸都忘了。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陶风澈试着恢复了呼吸的节奏,又将手中的中- xing -笔扔到了一旁,那张被划得如同天书一般的纸,也在刚才那段灵魂出窍的时间里被他攥出了褶皱,他很有耐心地将它们慢慢抚平,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他现在的思维已经走入了死胡同,还有越来越偏激的趋势,目前为止,没有任何的证据能够证明陶知行的死亡和随月生有关··至于人工信息素……不管怎么样,在汪源那边还没有查出收款人姓名的情况下,即便随月生的嫌疑再大,他也不能就这么仓促地给他定罪。
即便是在法庭上,被告人也还有申诉的权利呢··陶风澈做了决定,将纸张拿在手里,又在书桌的角落里翻出来一个打火机,走进了浴室·他在马桶旁边蹲下,用打火机将纸张点燃,看着火苗将上面的字迹吞噬殆尽,紧接着便摁下了冲水键,将灰烬一并冲到了下水道里。
再然后,他打开了厕所的窗户,任由瑟瑟秋风穿堂而入,将浴室中残留的气味一并卷走··打扫干净现场后,陶风澈脱下浴袍换上睡衣,抬手摁响了传唤令··五分钟不到,徐松便推开了门:“少爷。”
陶风澈已经重新回到了书桌前,桌子上摊着一本读到一半的推理,听到徐松进来的动静后,他头也不抬,道:“徐伯,麻烦你帮我拿一台新手机上来·”·在徐松暗藏不解的目光里,他坦然自若地解释了一句:“刚才洗澡的时候把手机放在架子上听歌,结果一不小心摔下去,把屏幕摔碎了。”
这是个很合理的理由,书桌边缘那个屏幕碎成了蜘蛛网的手机也证明他此言不虚,徐松半点没有起意,点头应允后带上了房门,片刻后便将一个崭新的包装盒放在了陶风澈的书桌上。
——在当下,手机已经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工具,而生活中总有各种各样的意外,难免会造成手机的损毁,陶家的储藏室中常年备着几台最新款的手机,以备不时之需。
陶风澈的目光在上面扫了一圈,并未动手去拿,而是抬头看向徐松,略微挑了挑眉:“里面没有装定位装置吧”·“没·”徐松垂着头,态度十分恭敬,“少爷您不喜欢这个,您用的手机上都没装。”
陶风澈扯了扯嘴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将包装盒拆开,当着徐松的面,将手机从头至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定位装置和软件后,才“唔”了一声。
他微微颔首,又抬起手挥了挥,示意徐松退下··房门被徐松小心翼翼地合拢,室内重归寂静,陶风澈将电话卡换到新手机里,又将旧手机的数据迁移,最后将它恢复了出厂设置。
他盯着那台退休的手机看了半晌,本想直接扔进垃圾桶通知佣人将其损毁,临到头来却又忽然改了主意,拉开书桌的某一格抽屉,将它藏在了最深处··……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恢复数据的新技术,还是留着最保险。
他关上抽屉的门,收拾好书包后回到卧房,拉开窗帘往外看了看··漫天的乌云将点点繁星和天边的那一弯上弦月一并遮掩,失去月光的照耀后,院中全靠路灯照明,难免显得有些昏暗,可站岗和巡逻的保镖比起昨日来却只多不少,陶风澈眯起眼往院门的方向看了看,没有看见那一辆熟悉的Karlmann?King。
虽然早知如此,但他还是感到了一阵烦闷,不自觉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用牙齿将唇上的死皮撕了一块下来·血液争先恐后地从破损处溢出,也唤回了陶风澈的注意力。
他毫不在意地舔了舔唇上的伤口,用舌尖将血珠卷进嘴中,继而将窗帘合拢,翻身上床··一夜无梦··第二天一早,陶风澈果不其然没在餐桌上看到随月生的身影,他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逼着自己将早餐吃完,站起身准备出门时,却发现身后跟了三条影子。
——站在餐厅里的三名保镖,跟着他一起动了··他微微回过头,扫了他们一眼,沉下了脸:“怎么现在就连我去上学也要跟着了”·为首的那位垂下头,态度不卑不亢:“现在是非常时期,还请少爷理解。”
“又是随月生的意思”陶风澈微微挑了挑眉··他久违地不再用“哥哥”这个亲昵的称呼作为指代,而是选择了直呼其名,若是徐松没有一大早就启程前往酒庄,这会儿是绝对要跟保镖们使眼色,再说几句转圜的话的。
可惜徐松不在,而这些保镖也并没怎么见过陶风澈跟随月生两人的相处模式,没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程度,只是满面难色地杵在了原地,没有回答··这也就是默认了。
“有司机在场了,还不够吗”陶风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我只不过是去上学·”·“……少爷。”
保镖没有多说,将头埋得更低了··陶风澈盯着他们,双唇紧抿,又眯起了眼··周围的气压低得仿佛化作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良久后,陶风澈忽然冷笑一声。
“行,想跟就跟着吧·”·他率先走出了餐厅··从这一刻开始,陶风澈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可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沉默中所蕴含的愤怒,强烈得将众人的呼吸与舌头一并夺走。
没人敢大声呼吸,更没人敢接他的话,迈巴赫里全程维持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沉默,就这么一路开到了学校··第110章 缺勤·车子刚一停稳,坐在副驾驶上的保镖都还没来得及下车,陶风澈便自己推开车门,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头也不回地跟其他学生一起走进了校门。
跟几乎坐满了保镖的迈巴赫相比,让无数学生避之不及的学校简直都可以称作避风港了··被陶风澈扔在车上的三名保镖倒也并没有追下去·坐在副驾驶的那位右手摁着别在左肋的枪套,另一只手虚掩着外套,沉默地注视着陶风澈的背影,看着他踏进校门,又在校道上渐行渐远。
·一直等到再也看不见陶风澈的身影后,他才掏出手机,给随月生发了一条信息··【程海】:[随总,少爷已经安全到校了·]·片刻后,他收到了下一步的指令。
【随月生】:[好·]·“收队,回去吧·”程海沉声道··司机踩下油门,一打方向盘,迈巴赫重新汇入了车流之中··陶风澈对身后发生的这一切浑然不知,从保镖们无孔不入的视线下逃脱后,他只觉得浑身松快,就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了不少。
前不久在餐厅门口跟几名保镖对峙的时间虽然不长,陶风澈也因为赶着上课而主动选择了退让,但到底还是耽搁了一些时间,出门比往常要晚,又撞上了静浦的早高峰,一向提前到校的陶风澈今天可以说是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进的班。
但即便如此,在踏进班门的那一刻,陶风澈还是习惯- xing -地扫视了一圈课室——有人忙着抄作业,有人抓紧时间趴在桌上补觉,也有人早就拿出了课本开始背单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教室里乱得跟菜市场一般,跟以往没什么不用。
……如果不是没能看见汪源的身影的话··陶风澈的视线从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掠过,没怎么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汪源昨天晚上十点多还待在家中,跟他打电话分享账户的最新进展。
他家里住得远,又没在周日晚上提前回到宿舍,不管是起不来床睡过头了还是堵车都有可能··可一直等到早读结束,第一节 课的上课铃打响,冯慧抱着教案走进班门的时候,汪源的座位上还是空的。
陶风澈的目光在空置的座位和冯慧身上转了一圈,有些紧张——虽然国际高中的校风比普通高中要自由宽松许多,但在出勤这一项上还是查得比较严格的·早读,晚修不在还能适当通融一二,上课时间无故缺课,一律按照旷课处理,甚至还会记入档案。
……也不知道汪源现在赶到哪了,像冯慧这么铁面无私的人,说不好真的给他在档案里记上一笔,到时候即使消掉了,简历也不大好看,会影响到下一步申请学校的。
要是冯慧没看见就好了·陶风澈的心里直犯嘀咕,但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想法不大可能——一间坐满了学生的课室里空出来了一个位置,就跟一盒排列整齐的鸡蛋少了一个似的,特别突兀,也特别显眼。
下一瞬,陶风澈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他确定冯慧看见了那个空缺,可她却像是没看见似的,站在讲台上,打开了PPT··这样一幅对汪源的缺勤视而不见的态度在班级中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冯慧拎起黑板擦,用力敲了敲黑板。
“看来同学们今天的状态都还不错我还以为周一早上第一节 上语文,你们会困得东倒西歪呢·”冯慧笑了笑,“既然这样,我们来玩一个抽背文言文的游戏吧。
为了保证公平,我会用电脑里的抽奖软件来抽·”·教室中一片哀嚎遍野,冯慧权当没听见,抬手看了下表:“给你们三分钟复习·”·周遭全是翻书的声音,陶风澈虽然早就背熟了,但也并不准备特立独行,翻开课本将文章默读了一遍。
在这个过程中,他一大早被保镖们折腾出来的烦闷情绪居然奇迹般地消失了··陶风澈一心二用,眼睛看着课文,心中却记挂着汪源——现在还没来学校,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黑进系统找资料这件事,虽说是利用了原本就存在的漏洞,也没有以此牟利,但归根究底,还是属于非法入侵的范畴,游走在灰色地带中。
是不是他昨天晚上给汪源施加了太大的压力,以致于他铤而走险……·现在正是申请学校的关键时期,如果汪源被网络安全部门的人抓住,即便汪家能够找关系将他捞出来,却免不了会留下案底。
那样的话……汪源的未来可以说是毁在他手上了··陶风澈心中沉甸甸的,连冯慧叫了他学号都没听见,还是后座的严伊用笔盖戳了戳他的背,他才反应过来,站起身将课文流畅地背了一遍。
看在陶风澈背完了的份上,冯慧并没过多责备,只说了句上课的时候注意力集中便示意他坐下,可下一个学生却没陶风澈这么好的运气了··一个字都背不出来的蔡泓被冯慧骂了个狗血淋头。
要是换了今年年初,他是绝对要暴跳如雷,跟冯慧对着干的,可自从上学期因为嘴贱被陶风澈摁在地上暴揍,又被汪源找来的体育生“问候”了几次之后,蔡泓终于学乖了。
他怂眉耷眼着挨训,冯慧花了将近五分钟训完人,终于大发慈悲地批准了他坐下,而结果也是显而易见··因为在抽背和训人上花费了大量的时间,没法在剩余的时间里完成原定四十分钟的教学内容,分轨选择了拖堂。
她宣布下课时,离第二节 课开始只有三分钟了·陶风澈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咬了咬牙,还是追了出去··“老师,老师您等满肚子的等”陶风澈在走廊上拦住了冯慧,“有件事想问一下,您知道汪源今天为什么没来学校吗”·他问得直接,冯慧答得倒也爽快:“他家长打电话给我请了事假,说家里有事。”
陶风澈一愣··他跟汪源是发小,对汪父的教育理念十分了解,那可是个发烧不到38.5度就不允许汪源请病假的严父,能让他亲自打电话来给汪源请假,难道是汪家出了什么变故·可是最近也没听到风声啊……而且如果真的出了事,汪源昨天晚上怎么还能那么淡定·陶风澈心下狐疑,追问道:“您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吗”·冯慧耸耸肩:“他家长没跟我说,我就没问。”
这已经是学校中一条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了,学生们家里非富即贵,请假的具体原因,请假之后要去做些什么……他们不主动说,老师们便也不会问,只要监护人同意便会批准。
陶风澈对这一点心知肚明,知道从冯慧这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正准备转身离去,却又听冯慧说道···“你要是担心汪源,你可以自己打电话去问他啊你们不是好朋友吗”·陶风澈一怔。
冯慧见他脸上神情有异,自认自己戳中了他的心事,正准备当场开展一段以青春期正确交友为主题的说教,上课铃便已经打响了··她满肚子的话全堵在了嗓子里,叹了口气,又摆摆手:“你先回去上课吧。”
陶风澈长出口气,自知逃过一劫,赶忙趁势溜了··一上午的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陶风澈既担心汪源,想打电话过去问问,又怕汪家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自己贸然一个电话打过去会给他们添乱,两相为难之下很是拿不定注意,纠结之下,一个上午居然就这么过去了。
陶风澈的人缘很好,虽然跟汪源关系最近,但其他朋友也多,他跟班上的几个alpha一起去食堂里吃了饭,饭后,同学们约他去社团活动室里看电影,陶风澈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你们去吧,我还有点事·”他露出一个有些抱歉的笑容,然后在食堂门口跟他们分道扬镳··学校里并不强求学生一定要留在教室里午休,就连住宿的学生也不是全部回到了宿舍午睡,学校里到处都是自由活动的学生,稍微偏僻些的校道上,还有小情侣手牵着手在踩银杏叶。
陶风澈在- cao -场上散步消食,走到第三圈时,他终于还是没忍住,走到主席台后的僻静处,拨通了汪源的电话··汪源是重度网瘾患者,一向手机不离身,即使是在睡觉,电话响铃最多五声便会被他接起来,可这一次,陶风澈一直等到了快要自动挂断,汪源的声音才姗姗来迟。
——要是在慢上一秒,陶风澈都要主动挂电话,决定下次再打了··“喂,陶哥你找我啊”汪源打了个哈欠,声音中的倦意挡都挡不住。
汪源的声音既不像是被警察抓走,也不像是家里出了事,陶风澈总算放下了半颗心:“我打扰你睡觉了吗”·“没呢……”汪源这么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陶风澈见状,赶紧直奔主题:“长话短说,你今天怎么没来学校”·“嗯”汪源一愣,声音中充满了迷茫,像是还没能反应过来。
下一秒,他开口时声音中便充满了幽怨,“还能是为啥,我在忙啊……陶哥你不是给我派活了吗——”·第111章 戏谑·“我之前不是一直都在找系统漏洞,再通过漏洞潜伏进去找数据吗但是这样做效率太低了,时间不等人,你跟我说这个账户是最后的线索之后,我就想了一个新的办法。”
汪源洋洋得意,很为自己的新思路和能力感到自豪:“我现在在忙着敲代码编程序,等程序编完之后我就去抓几只肉鸡,然后- cao -纵肉鸡直接攻击服务器的防御短板。
只要能成功黑进系统,找起用户资料来那就易如反掌了·”·陶风澈虽然对这些专业知识不大了解,但从汪源的描述中,他也能听出来这一举动的难度和危险- xing -。
他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打断了汪源的侃侃而谈:“但是如果这样做,就完全属于黑客的范畴了吧”·汪源沉默片刻,还是说了实话,“其实……之前那种也算。”
陶风澈:“……”·他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他想劝汪源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一旦被网络安全部门抓住,后果不堪设想,可是他又急需知道账户收款人的姓名,而现在除了汪源以外,他不知道还能把这件事拜托给谁。
——自从上周末被保镖们变相软禁在家中后,陶风澈便在心中对这些人打了个问号··他们的忠诚度毋庸置疑,只不过,现在他们宣誓效忠的对象不再是他了。
而如果保镖都不再值得信任,陶知行的那些旧部就更是如此··更何况,陶风澈心里清楚,账户的事情迫在眉睫,而汪源现在所提出的办法确实是最好的··他好半天没出声,然后叹了口气:“那行,但你千万要小心,一旦拿到资料就撤,别在人家系统里闲逛,也别忘了收尾……”·这倒不是陶风澈杞人忧天。
二人刚上高中的时候,汪源有一次在一个论坛上跟人叫板,跟对方纠缠了几个小时才终于成功入侵系统,一时间激动忘形,把人家电脑里存的AV删了好几部,最后逃走的时候还差点没扫干净入侵痕迹,差一点就被对方给抓住了。
相比起陶风澈的紧张,汪源就显得漫不经心多了:“没事,我设了好几个跳板呢,先别说跨国执法有多麻烦,即使他们真的要查,最后也会发现我的IP在北半球的一座冰川上,跟我无关,都是北极熊干的。”
说着说着,汪源脑补了一下一只北极熊坐在冰层上一脸严肃地敲电脑,旁边有一只虎鲸头顶信号发- she -塔的画面,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陶风澈一头雾水:“你在笑什么”·汪源摇头,努力憋笑,“忽然间想到了一件有点好笑的事情……”·“……行吧。”
陶风澈无声地叹了口气,并不打算探究汪源脑海中的那些奇思妙想,转而问了另一个关心的话题,“我早上去问冯慧了,她说是汪叔叔帮你请的假你怎么说动他的”·以陶风澈对王源智商以及行事风格的了解,他真的有点担心后者会跑去冲一个多小时的冷水澡,使尽浑身解数把自己折腾病,好说服他那个铁石心肠的老父亲。
汪源轻咳一声,声音中带了些赧然:“其实一开始吧,我是想看看能不能装病,或者说弄个小病出来的……”·陶风澈眼前一黑··“但是。”
汪源清清嗓子,提醒陶风澈这里有个转折,“我刚跟你打完电话,准备付诸实践的时候,我爸他推门进来了,问我怎么还没去学校·我当时电脑都开着,一时间也找不到别的借口,就说了实话,说要帮你查点东西。
他问要查什么,我说跟你家里公司有点关系,他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让我也不要跟其他人多说,又问我还需要多久·”··“我当时脑子一抽,说可能要个几天时间,想请个假,落下的学习进度到时候找你帮我补,他想了半天,居然同意了。”
汪源说着说着,一拍脑袋,“哦对陶哥,你会帮我补的吧”·“当然·”陶风澈心中五味杂陈,再次重复了一遍,“当然。”
“那就好,我还有点怕到时候没法跟他交差呢·”神经比钢筋还粗的汪源根本没有听出来任何异常,还在感叹个不停,“诶你说,他这一次怎么这么好说话了,我都没想到他能同意……”·耳边全是汪源的絮絮叨叨,陶风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我刚才好像听见你打了好几个哈欠你刚起来吗”·汪源震惊:“我靠,我还以为我动静很小呢,这你都听见了”·陶风澈没好意思说,其实他还听见了汪源那边电脑机箱的散热声。
“没有,你不是着急吗, 我就想着敲完代码再睡好了,结果没想到工作量这么大,写到现在了都还没弄完·等写完手头这一段我就去眯一会儿,你别担心·”·汪源的声音一如往常,大大咧咧的,根本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陶风澈的心头却骤然间涌上来了一阵感动。
他很想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感谢,搜肠刮肚想了半天,却都觉得词不达意,而且他跟汪源这么多年的好友,互相都不习惯说太煽情的话,沉默良久,最终也只调侃了一句:“你悠着点啊,别一不小心猝死了。
我今年真的不想再参加一场葬礼了·”·“这个你放一万个心·”汪源掰了块巧克力丢进嘴里,声音显得有些含糊,“我游戏还没玩够呢,也还没跟omega谈过恋爱,死了我都得从坟墓里爬出来。”
“去你的·”陶风澈哭笑不得,“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一定告诉我·”·“你别说,这还真有。”
汪源正色道,“我家厨师请假回老家奔丧了,这两天都是保姆在做饭,我的天啊,味道跟猪食有的一拼·你打电话过来前我正准备点外卖来着,既然你开口了……”·汪源拖长了声音,嘿嘿两声,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陶风澈一哂:“行,你等着吃吧·”·他言出必行,挂掉电话后思索片刻,跟离汪源最近的一家私房菜馆发了信息,让他们给辛勤工作的汪源送点吃的过去,点完菜又转完钱后,陶风澈揉揉太阳- xue -,疲惫地叹了口气,却又微微扬起了嘴角。
——虽然前路艰辛,好在还有朋友互相扶持,不至于踽踽独行··这就够了,他已经很满足了··那边厢,汪源心满意足地挂断电话,对即将到来的午饭充满了期待。
他用力地想了几道想吃的菜色,期盼陶风澈能够远程接收到他的脑电波,然后伸手从桌上捞起一罐喝到一半的功能饮料,一口饮尽后用丢篮球的姿势将它丢进了垃圾桶··易拉罐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继而跟垃圾桶中四五个喝空的易拉罐撞在一起,发出了一道清脆的声音。
“好球”汪源自言自语,抬手揉揉眼睛,然后将双手放上键盘,继续投入到了数据的海洋中······放学后,陶风澈上了停在校门口的迈巴赫,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那三个熟悉的保镖。
——一个坐在副驾驶,另外两个坐在中间排,坐姿跟早上一模一样,双眼死死盯着他不放··……就好像他会趁人不备开窗跳车似的··陶风澈心中嗤笑一声,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升起了后座和前座间的隔音玻璃,又将其调成了不透明状态,继而戴上耳机,开始闭目养神。
陶风澈的不满几乎要化作实体,两名保镖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摇摇头,均是一脸的苦笑··一路无话,时针指向“6”和“7”之间是,车子终于停在了主宅门口。
陶风澈照常将书包递给候在门口的佣人,换了鞋往餐厅走去·饭菜还没端上桌,但餐桌上已经摆了两副餐具··他偏头看向徐松,微微挑了挑眉,表示询问。
徐松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肯定了陶风澈的猜测:“随少爷今天回来吃晚饭,已经在路上了·”·陶风澈颔首:“那等等吧,通知厨房先别上菜。”
他的命令很快便被传达下去,徐松看向陶风澈,眼中满是欣慰——少爷现在真的是长大了,也懂事了·虽然不喜欢被保镖跟着,但是知道这样是为他好,所以也没闹脾气……·殊不知,陶风澈内心的真实想法跟徐松带着滤镜的猜测可以称得上是南辕北辙。
他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刷着朋友圈,实际上根本没有仔细看上面写了些什么,脑海中全被各种各样的思绪所填满··斟酌良久,陶风澈终于下定了决心——等随月生回来后,他一定要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一切反应都要做到跟前几周没有区别。
如果幕后主使是随月生,这么做是确保他自身安全的最佳选择··他绝不能让随月生意识到他已经发现了端倪··陶风澈听过太多大家族夺权的故事,只有那些显得愚蠢而无害的人才能够保命。
他实在是不想被扣上一顶精神病患者的帽子,继而被丢到某个人迹罕至的小岛上的疗养院“养病”··而如果幕后主使并不是随月生,一切都只不过是他的猜测,那么他就更不能露出任何的异常了。
他好不容易才明白自己喜欢随月生,二人之间的关系也从随月生刚回国时期的争锋相对变成了兄友弟恭,若是他露出抵触一类的负面情绪,或是口出恶言,再次伤了随月生的心……·那他这辈子估计都别想成功抱得美人归了。
“追到随月生,跟他谈恋爱,结婚”这件事本就希望渺茫,现在已经是困难模式了,陶风澈并不打算自己动手,亲自将其调为地狱模式···陶风澈没有饿着肚子等上很久,最多不过一刻钟时间,随月生便到了。
天气预报上说这两天有一股冷空气袭来,静浦全境降温显著,陶风澈已经穿上了校服外套,随月生则穿了一件长及膝盖的黑色风衣··他步伐迈得极大,整个人风一般地从门廊来到了餐厅,看到陶风澈的身影后,才堪堪停住了脚步。
追赶在随月生身后准备取衣服的佣人长出了口气,上前一步帮着他将风衣脱掉,又接过他解下来的袖扣,将它们一起送去了衣帽间··随月生站在原地,将衬衫的袖子向上挽起,视线却一直盯着陶风澈不放,等到确定他安全无虞后才终于放下心来。
他看向陶风澈的时候,陶风澈也在看着他··随月生看上去跟前两天没什么区别,还是那么一张摄人心魄的脸,身上的衣服一丝不苟,就连头发丝都妥帖到了极点,可陶风澈一眼望过去,就知道他没睡好。
——随月生的眉宇间隐隐藏着一股倦色··多说多错,陶风澈不断在心中警告自己保持沉默,不要多事,更不要露出端倪,但在某些时候,身体总是会快大脑一步。
他脱口而出:“你这两天是不是没睡好”·完了··话一出口,陶风澈就意识到了不对··他还没有跟随月生打招呼,用这一句话作为开场白,实在是太突兀了,而且他的语气还这么冲。
要是听不出反常,那就不是随月生了··陶风澈心中满是懊悔,正想再说些什么作为补救,随月生却自然而地将话接了下去··他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在餐桌边桌下,语气中满是戏谑:“是啊,毕竟出门在外,没有小澈给我热牛奶了。”
第112章 秘密·随月生走进餐厅,看到陶风澈的第一眼,就发现后者面色有异··少年人沉着一张脸看着手机,眸色比往常要暗一些,滑动手机屏幕的力度也有些过大,双唇更是很严肃地抿在一起,嘴角有个略微向下的弧度,看上去有些别扭。
就好像正在跟什么人暗中较劲,或是在跟什么人闹脾气似的··随月生对陶风澈这种态度的缘由心知肚明——自己这周末把他强制- xing -地关在家里,上下学时又特意加派了保镖贴身保护,对于对于天- xing -热爱自由,极度需要私人空间的少年alpha而言,这已经是变相囚禁了。
可是现在危机四伏,如果不这样做,随月生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别的办法··作出决定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预料到了陶风澈的不悦,今天下班回家的途中,他还专门琢磨了半天要怎么来应对。
陶风澈年纪还小的时候,基本上没怎么跟他闹过脾气,今年他刚回国时,陶风澈倒是闹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别扭,他被激怒之后,还下狠手收拾了他几次··不过时间一长,陶风澈自己也就缓过劲来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示好,他再顺着毛摸上两下,即使真的有什么事也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是以随月生根本就没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想着等回家后耐着- xing -子哄哄陶风澈也就好了,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陶风澈竟然会像是个点燃的炮仗一样忽然炸开了口,气势汹汹地“逼问”了起来。
可惜他也只是看上去凶狠,实际上话语中的担心藏都藏不住,浑身上下都写着“色厉内荏”四个字··……简直就像是个在炭火上烤焦了的棉花糖,外壳硬邦邦的,可只要咬上一口就会发现,里面全部都是又甜又软的夹心。
进入青春叛逆期的少年apha总是不愿意好好说话,随月生本来以为这么几个月下来自己早已经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可被陶风澈“突然袭击”了这么一下后,他才发觉自己的道行远远不够。
他现在真的特别想走上前,揉一揉他的头发,再捏一捏他的脸··也就两天不见而已,小澈怎么忽然一下变傲娇了·随月生心下腹诽,眼中笑意加深,最终也还是没有将想法付诸行动,而是开口调戏了一句。
他本来只是想转移一下陶风澈的注意力,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陶风澈的反应竟然会那么好玩··——他简直方寸大乱,猛地一下抬起头,脸红得像是熟透了的柿子。
随月生心中的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几乎都要克制不住地笑出声来··与此同时,陶风澈的心里则是像经历了一场飓风·它一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又一路席卷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个呆若木鸡的他。
汉语博大精深,随月生的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快,陶风澈根本就摸不准他的重点——是“小澈”热的牛奶,还是“牛奶”·情窦初开的少年alpha很执着地想从心上人那里得到一个正面的回应——让你念念不忘,又让你爱一夜好眠的,到底是我,还是我热的牛奶·陶风澈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就脸红了起来,脑海中也随之出现了一块橡皮擦,将其余的念头全部擦的一干二净,只留下这么一道用加粗字体写就的,令他浮想联翩的问题。
……不,决不能就这么把它问出口,这也太直接太愚蠢了,·陶风澈反复告诫着自己,努力将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可另一句话却无法抑制地脱口而出:“你是怎么知道的”·完了。
还不如问之前的问题呢,这下更傻了··陶风澈心中哀嚎,不愿面对这个愚蠢的自己,几乎想要伸手掩面··不过这样倒也有好处,至少到目前为止,他都很好地维持了那个在随月生面前不断犯蠢的高中生人设,这样一来,随月生绝对不会发觉他的那些猜测,以及暗地里小心翼翼的查证。
·陶风澈努力自我说服,而在熬过那一阵羞窘之后,好奇的枝叶也悄悄冒出了头——他其实还真的挺好奇,随月生是怎么发觉牛奶的真相的···莫非是徐松走漏了风声陶风澈想不明白。
随月生笑而不语,沉默地注视着陶风澈,直到后者感觉有些坐立不安时,他才终于开了尊口:“我从第一天起就知道了·”·陶风澈:“”·随月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又抛出来了一个问题,陶风澈简直好奇疯了,可面对他的追问,随月生却只是老神在在地转过头,示意徐松通知厨房上菜,然后不疾不徐地吐出了两个字。
“秘密·”·其实随月生倒也不是有意瞒着陶风澈,或是故意逗他玩,实在是出于无奈——总不能直接告诉陶风澈,说是因为你放错糖了吧·多伤小澈的心啊。
随月生抿抿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笑意··陶风澈拧着眉,执拗地盯着随月生猛瞧,仿佛遇到了什么亟待解决的人生难题,一副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随月生看着他这个样子,终于放下了心来——事实证明,他找了个好话题,小澈现在比他刚才进门那会儿看着要鲜活多了。
他微微一笑,蓦地转移了话题:“没生我气吧”·陶风澈一愣,诸多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宛若潮水一般从海滩上退去,理智与危机感重新上线,他不动声色地反问了一句,试图通过装傻充愣的方式来蒙混过关:“什么”·随月生并没有给他打太极的机会,直接挑明:“加派保镖的事。”
不等陶风澈回话,他又主动解释道:“现在的局势动荡不安,除了这样,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随月生难得示弱,可陶风澈却不愿轻易上钩。
……随月生到底是怕他出事,还是怕他发现某些不该发现的事情,所以只好选择将他严密地监视起来,才能做到高枕无忧·他略微挺直了腰背,态度很是乖顺:“我知道的。”
随月生没料到陶风澈今天会这么好说话,有些诧异地看过去,陶风澈坦然地跟他对视,目光如水··先错开眼的人是随月生··他一贯奉行少说多做的原则,极少会跟人开口解释自己行为的动因,向陶风澈坦诚自己的心路历程这件事让他很是不适,条件反- she -地就另起了一个话题。
“今天下午,我让人去超市给你买了一桶冰淇淋·还是C国的牌子,已经送回来放到冰箱里了,你要是想吃的话,等会儿吃完饭之后可以让佣人去拿·”·陶风澈愣在了原地。
被封锁起来的久远回忆,因为触碰到了“冰淇淋”这个关键词,再一次被唤醒了··——他读小学那会儿,陶知行一直觉得零食对身体不好,一直不让他多吃,也让徐松少买这些东西,可他越是不让吃,陶风澈就越馋。
那年冬天,徐松曾在春节前带着他跟随月生一同下山去市中心采买年货·其实该买的东西早就已经买完了,徐松不过就是随便找了个理由带两个小孩一起出门溜达放风。
在便衣保镖的陪同下,几人边吃边逛,走到冰淇淋店时,陶风澈忽然一下停住了脚步,猛地转过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徐松猛瞧··老管家坚持了三秒,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陶风澈的目光攻势,掏钱给他跟随月生一人买了一个圆筒冰淇淋。
随月生那个时候的身体还不是很好,吃起冰的东西总是吃的很慢,相比之下,陶风澈简直就是暴风吸入,五分钟不到就把自己的那份吃完了,然后将垂涎的目光投向了随月生。
既然哥哥会跟我分享其他的零食,那冰淇淋也会的吧陶风澈心中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随月生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冰淇淋,又看了看眼巴巴瞅着自己的小馋猫。
“想吃”·陶风澈疯狂点头··随月生沉默片刻,三两口将手上的冰淇淋吃完了,连蛋筒都没给陶风澈留··希望破灭的小哭包眼里迅速包了一大团的泪,却又还记得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哭出声,猛力抽抽鼻子,很坚强地用袖子蹭了蹭眼睛,试图将眼泪摁回去。
随月生被冰淇淋冻得一个激灵,眼瞅着陶风澈哭了,跟身边的徐松和保镖对视一眼,每个人脸上都是一脸的忍俊不禁··可惜未成年人忍耐力总是比成年人要弱上一些。
十七岁的随月生忍了又忍,最终还是破了功,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哥哥坏”·陶风澈义愤填膺,尾调都带着颤音,试图震慑住随月生,却只让后者更加乐不可支。
小小的陶风澈下定了决心,要跟随月生绝交一天··可等到即将离开商场,徐松去往收银台付款时,随月生却跟保镖挤了挤眼,一行人偷偷绕回了冰淇淋店前,给陶风澈重新买了一个迷你版的圆筒冰淇淋——成年人两口就能吃完,可对于八岁的陶风澈而言,已经很大了。
面容精致的少年佯装恶声恶气:“赶紧吃”·陶风澈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呢,瞪大了眼,微微张着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不吃的话我吃了”随月生作势要将手收回去,陶风澈赶忙拦了下来。
“吃”他吸溜了下鼻子,看看冰淇淋,又看看随月生,期期艾艾的,“哥哥一半我一半·”·“……”随月生撇撇嘴,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语带嫌弃,“谁要跟你一人一半,趁着徐伯还没回来,吃快点吧。”
陶风澈才不管他说什么呢,反正哥哥一直都是这种别别扭扭的个- xing -,他已经不会被吓到啦·小哭包捧着冰淇淋,吃的心满意足······时间转回到十年后,陶风澈从记忆中抽离出来,神色复杂地看向随月生,心中有千言万语,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想说其实上了中学之后,陶知行已经不拦着他吃零食了,储藏室里常年堆满了吃的,冰箱里更是常年备着不同口味的家庭装冰淇淋,他一开始特别馋,猛吃了半个月,过了那阵瘾之后,也吃腻了。
·更何况他自己有钱,要是想吃冰淇淋,完全可以自己买,随月生根本就犯不着这么大动干戈··可陶风澈无法否认,他确实被随月生的这番举动所感动到了··他没想到随月生还会记得这些,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才会将这些陈年往事当做珍宝一样记得一清二楚——八岁的孩子会对年长的玩伴念念不忘,但如果反过来的话,概率实在是太低了。
……或许他真的有机会可以追到随月生·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陶风澈却又忽然感觉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委屈——一别十年,他跟随月生都在对方不知道的地方改变了太多,他们真的分别太久了。
如果两个人一直一起长大,他跟随月生的感情会不会更加水到渠成一些·但如果这个假设成真,随月生估计这辈子都不会看上他··陶风澈莫名地有些庆幸,与此同时,理智却又奋力地在脑海中敲响了警钟,试图将他从恋爱脑的旋涡中拽出来。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随月生为什么会忽然提到冰淇淋的事·他是想借故转移话题,还是准备开始打感情牌·冷汗慢慢地从背上的毛孔中渗了出来。
陶风澈的脑海中转过了许多念头,实际上现实中才过了不到三秒·而当他若无其事地望向随月生时,后者已经自顾自地拿起了筷子,准备开始吃饭了··“好啊,我写完作业就去吃。”
陶风澈说完这句话后便再没有开口,垂下眼专心致志地盯着桌上的饭菜,像是很感兴趣似的,可他被桌布遮掩的手却紧握成拳,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道月牙般的刻痕。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开口质问随月生的冲动,也努力克制着起身去拥抱他的欲望··第113章 放学·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在这段时间里,汪源一直都没有来过学校。
一开始,陶风澈还不怎么适应,可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等到周三,他看见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时,已经不觉得出奇了··陶风澈的朋友很多,汪源没来学校他就跟其他朋友一起吃午饭,吃饱之后给汪源发条信息或者打个电话,确认他还没有因为熬夜编程猝死,然后在汪源的拼命要求下,给他点上一份外卖。
有时候陶风澈跟朋友们聊天,甚至会产生几分汪源不在学校也不错的感觉——现在只要他沉下脸,或是隐晦地表现出了些许微妙的不快,众人便会心领神会地转移话题,或是知趣地保持沉默。
而在这种情况下,永远读不懂空气的汪源,只会持之以恒地聒噪下去,像是夏日里恼人的蝉鸣··汪源没来学校,耳朵都清净多了·陶风澈有些无奈地想。
但有些事情可以习惯,有些事情则不行——就好比那三个像幽灵一样寸步不离的保镖··陶风澈每天上下学,在车上看见他们几个的时候,都感觉自己要被逼得窒息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周三下午上课前,高三年级组的级长开了广播通知“明天中秋,有很多同学反应家里有事,年级组讨论决定今天下午提早一节课放学”后,陶风澈思索了不到三秒,便决定不将这件事告诉接送他上下学的司机,更不告诉徐松。
监狱里的劳改犯尚且还有放风的权利呢,难得有个能躲避保镖监视的私人时间,陶风澈实在是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了··周遭满是欢呼声,同学们俱是一脸喜色,不知道前情的人看了还以为是在过年。
趁着上课前的这几分钟,严伊鼓起勇气,给陶风澈递了一块月饼,又佯装不经意地问了问他放学后的安排,字里行间都是想趁机约他出去看电影的意思,陶风澈笑了笑,借着中秋节要提前回家的名义拒绝了。
再往后,他又用同样的理由回绝了约他去篮球场打篮球,或是活动室看电影玩游戏的alpha们··放学铃打响后,陶风澈有些迫不及待地背起书包,跟周围的同学道别后走出班门,沿着校道慢慢往校门走去。
陶家的司机一般会提前五到十分钟驱车抵达校门口等候,也就是说,他来之不易的自由时间只有三十分钟,其中还包括了赶回校门口的,只有这样才能将这件事隐瞒过去。
符合以上条件的去处只有学校周边的商业街,但陶风澈在这上了两年多的学,中午时不时就去那边吃饭,就算是想逛,也早逛腻了··陶风澈微微拧着眉,边走边思索着还有哪里能去,不知不觉间便已经来到了校门口。
他不经意间抬头一看,却忽然被路边的一辆车给抓住了目光——那是一辆磨砂黑的乔治·巴顿战车··从陶风澈的视角望过去是无法看见车牌的,可他的心脏还是因此剧烈跳动了起来。
即便是在静浦,这种车型和颜色都并不常见,而陶风澈又恰好认识一个偏好用它当座驾的人··可那个人明明前些天还在西大陆··陶风澈不敢相信自己心中的猜测,却又难掩期待,快走几步出了校门,竟然真的看见了那副熟悉的车牌。
后座深色的防弹玻璃窗降了下来,露出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英俊逼人的脸:“小澈·”·赵嘉阳笑着跟他挥了挥手··“叔叔你什么时候回国的”陶风澈很是惊喜。
他有挺长一段时间没看见赵嘉阳了,后者七月底就飞去了海外,陶风澈当时忙着在研究院实习,隔着时差也没怎么跟他聊天,但时不时还是会在社交平台上看见他的花边新闻——前两天还是在时装周上跟设计师交谈甚欢,过两天就是被狗仔拍到深夜跟某某超模幽会,再过几天在另一个国家被狗仔拍到时,身边却又换了一个人。
行踪神出鬼没不说,换情人的速度也比换衣服都快,当时同在西大陆的汪源看到报道后酸不溜丢地找上陶风澈,说你这个叔叔真的是艳福不浅,一个alpha这辈子能活成他这样也算是死而无憾了云云。
陶风澈隔着屏幕翻了个白眼,懒得接汪源的话茬,更懒得跟他科普那些前尘往事,但也总算是放下心来——感谢发达的互联网,和无孔不入的狗仔队,让他知道赵嘉阳现在依然安然无恙,也还是在游戏人间。
·前座的司机下了车给陶风澈开门,陶风澈在赵嘉阳身边落座,闻着后者身上传来的陈醇的白茶香气,整个人忽然一下心就定了··“昨天晚上到的静浦·明天是中秋,想着提前接你吃个晚饭,又怕随月生他不放人,就干脆提前来校门口等了。”
赵嘉阳笑道,“本来以为要等至少一个小时的,没想到小澈这么快就出来了·”·“我们今天提前了一节课放学·”陶风澈头也不抬地解释道。
他把书包扔到了地上,熟门熟路地探身去冰箱里捞了一罐可乐出来,拉开拉环就准备往嘴里灌,赵嘉阳无奈地看了全程,到了这会儿还是没忍住,好笑地伸手将他拦住··“直接对嘴灌,脏不脏啊”他伸手抽了根吸管递给陶风澈,“就这么急着喝”·陶风澈撇撇嘴,辩解道:“我渴了——”·对于陶风澈而言,陶知行去世后,赵嘉阳就是最亲近的长辈了,在赵嘉阳的面前,他整个人都是完全放松的状态,大大咧咧地将吸管插进去,一口气喝了大半罐可乐,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陶风澈进入青春期后,赵嘉阳难得看见他这么孩子气的举动,目光中充满了宠溺和慈爱:“还喝吗”·“一罐够了·”陶风澈对着赵嘉阳晃晃瓶子,后者一哂,拿了罐啤酒出来陪着他慢悠悠的喝。
当然,是直接对着瓶口吹的那种喝法··陶风澈斜着眼控诉赵嘉阳双重标准,指望着他良心发现,谁料赵嘉阳泰然自若地笑道:“我是大人·”·陶风澈:“……”·陶风澈一时气结。
司机一打方向盘,乔治·巴顿汇入车流之中,陶风澈拿起遥控器关闭车载电视,又喝了两口可乐后,气也差不多消了,转头望向赵嘉阳,有些好奇:“叔叔怎么还专门提前一天来接我了,你明天有约了吗”·之前陶知行还在世时,像中秋这种九州传统节日,他们一直都是一起过的。
赵嘉阳一哂,伸手揉了揉陶风澈的头,不顾少年人的反抗,将他精心拾掇的发型揉成了鸡窝:“你傻不傻,我跟随月生又不熟,生意场上吃个饭,宴会上碰面了点个头还行,家宴就算了吧,你还嫌不够尴尬再说了,就剩我们爷俩了,去哪吃不都一样”·……也是。
陶风澈自知失言,在心底吐吐舌头,不敢说话了··陶知行一向对那些往事讳莫如深,唯独今年春节,他喝到半醉的时候,跟陶风澈说了那么一星半点··——赵嘉阳的父母均是当年跟着陶老爷子一起开疆拓土的人物,可以说是他的左膀右臂,可惜天意弄人,后来他们夫妻二人在西大陆遭遇了一场恐怖袭击,不幸罹难。
赵嘉阳当时才不到五岁,陶老爷子想了想,便把他接回了家中抚养,而楚殷的情况也大同小异··再具体的事,陶知行便没有细说了,陶风澈只知道楚殷是遗腹子,父亲是陶老爷子的心腹,可惜母亲身体不好,陶老爷子便拍板做了主,将他也接回了陶家,算起时间来,没比赵嘉阳晚上多久。
作为养父养母的陶老爷子和陶老太太早就撒手人寰,两年前楚殷离世,今年年初,陶知行又因故身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赵嘉阳已经是孑然一身了··虽然他身边繁花似锦,各种情人层出不穷,争奇斗艳,但当那个散发着梅花香气的beta离开人世后,他心中那座热闹的花园便永远荒芜沉寂的下来。
像中秋这样阖家团圆的节日,对于赵嘉阳而言,无异于一场漫长的凌迟··自从陶风澈知晓“喜欢”和“爱”是怎样的一种情感后,他对赵嘉阳的同情瞬间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他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清清嗓子,佯装无事发生,紧接着便转移话题,问起赵嘉阳怎么忽然就跑去看时装周了云云··“不是很像你的风格,我刚一听说你去西大陆那边了,还以为你是去买酒庄或者马场的呢。”
陶风澈补充道··“我本来也不想去的·”赵嘉阳耸耸肩,“品牌那边给我送了邀请函,我随手扔桌上就没管了,结果被身边的一个小孩儿看到了,特别感兴趣,求了我好几天,我被缠得烦了,刚好又没什么事,干脆就带上他一起过去了。”
对上陶风澈暗藏控诉的目光,赵嘉阳无奈道:“真没什么好玩的,你收到offer了要是还想去,我也带你去玩·哦对,我当时看到几套衣服还挺适合你的,今天上午已经让人送到你家里去了。”
陶风澈早就过了那个眼巴巴地期待礼物的年纪了,但这种长辈出门在外,不但记挂着他,还用心给他挑了礼物带回来的感觉实在是太好,就好像他还是那个生活在父亲的庇佑下,可以任- xing -妄为的小孩。
于是他笑了,又认真地点了点头,很期待的样子··第114章 火光(1w收加更)·陶知行去世后,陶风澈近乎自虐一般地逼迫着自己飞速成长,赵嘉阳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看见他露出这么天真的表情了,心情莫名地有些复杂。
他伸出手,拍了拍陶风澈的头:“眼睛这么亮,背地里偷偷磨了多久刀了就等着宰你叔叔呢笑得这么开心,想必这段时间学习不错我怎么听说……”·在陶风澈惊恐中夹杂着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赵嘉阳一字一顿,戏谑道:“前段时间,某些人好像考了倒数第一”·这下,陶风澈是真的瞳孔地震了。
“叔叔”他右手一抖,易拉罐中的可乐险些被洒了出来,他赶忙将它放在杯架上,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你怎么知道的”·虽然他作出决定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件事会引发一些议论,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些议论居然能传到赵嘉阳的耳朵里。
赵嘉阳摇摇头,笑了:“先说好,我可没有特意去打听·你可别忘了,你们的成绩单是直接贴出来公示的,贴出来的第二天,半个静浦的社交圈就都知道这事儿了。
那段时间我不管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什么‘陶家幼子难成气候’,‘陶家大厦将倾’之类的传闻·”··“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这不就是个期末考试吗”陶风澈瞪大眼睛,啼笑皆非,“这帮人怎么这么闲啊,到处嚼舌根也不嫌累的吗”·“小澈,你要清楚,端着香槟杯穿梭在宴会中,窃窃私语的所谓‘上层阶级’,某种程度上来说,跟村口老树下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东家长李家短唠个不停的大娘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他们聊的对象要更有钱一些。”
赵嘉阳挑挑眉,“毕竟人类的本- xing -就是八卦·”·陶风澈不屑地撇了撇嘴,可沉思片刻后,却又不得不承认赵嘉阳说的是对的·这下,他是真的有些头痛了:“叔叔你信我,这不是我的本意,我就是不想去西大陆参加那个夏令营……”·即便是赵嘉阳,听到这个出人意料的耿直理由时,也是一时失笑,最终只得无奈地摇摇头:“你啊……”·看着像是长大了,实际上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似的,想一出是一出,做事全凭喜好来,都不考虑后果的·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啊。
赵嘉阳无奈地叹了口气,正准备摆出长辈的架势对陶风澈开展一番说教,车厢内却忽然响起了一阵来电铃声··二人用的是同一款手机,不仅赵嘉阳条件反- she -地去摸手机,就连陶风澈也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他。
片刻后,陶风澈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震动和声音都是从他自己的外套口袋里传出来的,手忙脚乱地将它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那里明晃晃地写着汪源的名字。
陶风澈呼吸一滞,冥冥之中有了预感——这段时间以来,令他辗转反侧的事情终于要尘埃落定了··在此之前,他每分每秒都对这个时刻期待不已,但事到临头,他竟然窦生了一种惶恐,一时间竟是对那个未知的答案产生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以致于不敢接起电话。
他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半空中,好半天都没有摁下去··而他这幅情态落在赵嘉阳的眼里,也实在是反常到了极点··联想到陶风澈的年纪,赵嘉阳心中有了个肯定的猜测,老神在在地开口问道:“是喜欢的人吧”·他的态度坦然极了,半点都没有身为长辈的高高在上,可陶风澈还是猛地一下转过了头,用力之大险些扭伤了脖子。
他满脸震撼,完全想不通赵嘉阳为什么会有这么离谱的猜测··喜欢的人·汪源··天啊··先不说AA恋并不是社会主流,陶风澈光是脑补了一下自己跟汪源谈恋爱的场面,都感觉到了一阵窒息,以及毛骨悚然。
简直就是一部恐怖片··他试图开口反驳,可赵嘉阳却又将他打断:“时光催人老啊,我还记得你小的时候特别喜欢围着我跟你婶婶打转,说要跟你父亲还有我们俩过一辈子,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小澈也有喜欢的人了。”
他语带感伤,陶风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又实在想知道那个答案,一时间左支右绌,只好愣在原地,余光频频瞥向手机··赵嘉阳一时间没能崩住那副伤感的表情,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孩子大了不中留,我早就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了,小澈已经不是那个被爸爸凶了就拽着我跟你婶婶的衣服,说要跟我们回家的小孩咯·”他挥挥手,满脸揶揄,“你接电话吧,就当我不存在就行。”
“不需要叔叔戴耳塞吧”他犹嫌不够似的,又补了一句··陶风澈要是还没听出来赵嘉阳的蓄意打趣,他就是个傻子了。
他涨红了脸,奋力分辨:“叔叔你说什么啊那是汪源”·他生怕赵嘉阳不记得,或是听成了某个同名同姓的人,赶忙又做了注解:“就是我那个发小”·陶风澈满心以为只要这样就可以洗刷冤屈,再不会横生枝节,可这话落在赵嘉阳的眼里,就是明晃晃的欲盖弥彰。
他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陶风澈半晌,目光中满是包容:“好,叔叔知道了,你接吧·”·看上去彻头彻尾一个慈爱的长辈的形象,若不是他先前开口调侃,此时的嘴角又压都压不下去,陶风澈估计都要信了。
……完了,越描越黑··陶风澈眼一闭心一横,干脆挂断了电话··反正这么多天都等了,也不急着这几分钟,到时候到餐厅之后借故说要去上厕所,再给汪源回电话就好了。
再说了,汪源的这通电话也不一定就是要说账户的事情,指不定就是从别的同学那里听说了他们几天提早放学,然后心生不满,打电话过来找他吐槽唠嗑的呢··【陶风澈】:[我现在有点事,不方便接电话。
]·他回了一条快捷短信给汪源,然后将手机摆在了二人间的座椅扶手上,身体力行地表示了在电话跟叔叔之间选择了叔叔,所以绝对没有在偷偷谈恋爱··可赵嘉阳并不愿意这么轻易地就放过他。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又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陶风澈本来就比同龄人要成熟许多,陶知行去世后,他更是愈发少年老成了起来··但赵嘉阳心里清楚,陶风澈并不是舍掉了七情六欲,他只不过是将很多情绪都压在了心底,而这样过度的克制,对身心健康均是有害无益。
于情于理,陶风澈都需要有适当的发泄,现在就挺适合的——他难得见到陶风澈这么活泼的样子,心里想些什么全写在脸上了··而且他本身就喜欢逗陶风澈玩,完全就是乐在其中。
更何况,陶知行去世后,他便是陶风澈唯一的长辈了·赵嘉阳自认自己在很多事情上都是应该教一教他的··“小澈,你父亲去世前,有没有跟你聊过一些东西”他斟酌着措辞。
“嗯”陶风澈有些不解··难道是说明暗两边的生意,或是一些具体的部署吗陶风澈这么想着,呼吸便变得有些急促了起来。
·“AO交往那方面的,以及一些具体的常识,比如说,标记·”·在陶风澈暗含期待的目光下,赵嘉阳缓缓开口,给出了他最不愿意听到的答案··怎么还在说这个啊·陶风澈窘迫到了极点,恨不得咆哮出声,求赵嘉阳换一个话题。
可他还在襁褓中赵嘉阳就抱过他了,又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镇压起他的反抗来就像如来佛祖镇压齐天大圣一般轻而易举··于是陶风澈只得涨红着脸,强忍着羞窘,听赵嘉阳给他进行一对一的alpha青春期- xing -教育。
……被长辈面对面科普- xing -知识这件事实在是太过于戏剧化了,简直就是一场劫难··受刑中的陶风澈只觉度日如年,也不知具体过了几分钟,放在扶手上的手机忽然响起了一声短信提示音,短信的内容也随之自动显示在了屏幕上。
陶风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一般,迫不及待地低头看下去··【汪源】:[陶哥,刘天磊那个海外账户的收款人名字查出来了,系统显示叫“Yin Chu”,你认识这个人吗]·Yin Chu。
这是西大陆的语序,如果改成汉语的话,是Chu Yin——楚殷··陶风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他的心脏瞬间坠入谷底,整个人如坠冰窟,冷汗顷刻间便将衣服浸透,再一次体会到了“汗如雨下”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柔软的织物黏在肌肤上的触感让陶风澈恶心得想吐,谁都没有动,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突然被树脂袭击了的虫子,困守在粘稠的液体间动弹不得··他漫无边际地思考着。
手机屏幕因为无人- cao -作而暗了下去··陶风澈和赵嘉阳的视线终于在漆黑的屏幕上交汇了,后者慈爱的表情僵在了脸上,眼中逐渐泛起- yin -鸷,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分明不久前才喝了大半罐可乐,此时却干涩得像是沙漠中久违饮水的旅人··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上错了车,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那个待他如父如兄的叔叔,又或许他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直到这一秒,真正的赵嘉阳才从那个放浪形骸的躯壳中探出头来,跟他打了个招呼··陶风澈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喉结,发誓自己从嗓子眼里感受到了几分血腥气··在他不到十八年的短暂人生中,从未产生过如此迫人,仿佛命悬一线的危机感。
赵嘉阳叹了口气,突然间笑了起来··“小澈,你知道了·”·他说得笃定,将还剩半听啤酒的易拉罐像揉一张餐巾纸一样在手中揉成了一团,任由那些残存的金色液体在自己手中肆意狂奔。
然后他抬手将罐子往地上一抛,昂贵的真皮瞬间被污染了个遍,却连一个施舍的余光都没能得到··赵嘉阳用残存酒液的手揉了揉太阳- xue -,目光中带着些怅然:“睡会儿吧。”
陶风澈的记忆停留在颈部传来的剧痛,赵嘉阳向自己伸出来的手,以及他的脸上··赵嘉阳的表情居然是哀伤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一团炽烈燃烧着的,疯狂的火,将周围一并点燃。
第115章 失踪·对于随月生而言,这本来只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工作日··周三下午没有会议要开,七八月去西大陆时积攒下来的文件也批复的差不多了,但陶氏正常运转的过程中产生的,需要他审阅的文件也依然是一个不小的工作量。
即便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随月生也依然穿着全套的西装,仅仅只解开了外套的扣子,里面修身的马甲一丝不苟··他腰板挺直地坐在书桌前,时不时用钢笔在文件上勾画一些细节,再翻到末尾写下批复意见。
手机上设好的闹钟每隔一个小时便会响起一次,然后随月生会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稍微活动一下,休息一下眼睛,几分钟后再重新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之中··他一直维持着这样一种有条不紊的工作节奏,直到临下班时,周助理推开办公室的门,打断了他。
“随总,我来跟您汇报一下今天剩余的日程安排·”·随月生的视线停留在文件上,手握钢笔在某处画了个圈,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晚上七点,东耀建工的王总约了您在青悦吃饭,并表示会带上家属……”·随月生微微皱了皱眉:“还有别的安排吗”·周助理看了下手中的平板电脑,再次确认后摇了摇头:“没了,本来有个临时会议,已经挪到第二天了。”
随月生微微颔首,周助理悄然退出去后,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不用想也知道,王总嘴里的家眷,就是他那个还在上大学的omega儿子。
后者前段时间在一个宴会上见到他后便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再然后,从来没有过生意往来的王总便开口邀约了饭局··随月生没有谈恋爱的想法,可既然对方没有开口挑明,他也不好一口回绝。
生意场上,面子还是要给的··他无声地在心中叹了口气,将注意力继续转到手头的文件上,可看了还不到两页,刚合上不久的大门就被重新打开,周助理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
短时间内被连着打断两次,随月生有些不悦地抬起头,只听周助理说道··“随总,有您的电话,来电人是程海·”·程海接陶风澈放学的保镖随月生心里一跳,莫名地有了些不祥的预感。
而他的第六感一向很准··程海语速极快,电话甫一接通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地将事情汇报完毕:“随总,出事了·五分钟前我们到达校门口时,发现学校里的学生已经差不多走完了,打少爷的电话也显示关机。
询问校门口的保安后,我们才知道今天提前了一节课放学·现在我派了一个兄弟跟保安一起去了校园里找人,暂时还没有收到回复·”··随月生做了个深呼吸,又闭了闭眼,沉声道:“我知道了。
你让人继续找,再亲自去一趟监控室,查学校里的监控·”·程海听出随月生暂时没有追责的意思,松了口气,赶忙称是,又小心翼翼地问:“那需不需要我们开广播找人说不定少爷 他就躲在哪个位置……”·“不。”
随月生一口回绝,声音中带着森然冷意,“暂时不要声张,有消息后立刻通知我·”·站在几步之外的周助理听不到通话的全部内容,但仅仅只从随月生的只言片语中,他也能猜出大概是出了什么事,整个人噤若寒蝉,小心地观察着随月生的脸色。
后者自从挂掉电话后就维持着一个低头沉思的动作,柔顺的灰色卷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侧脸·周助理无法看清随月生的面容,但能感受到室内紧张的气氛··片刻后,随月生下了决定,转头看了过来:“你替我给王总的助理打个电话,随便编个理由,说我实在走不开身,然后把晚上的应酬推掉,请他谅解,然后说我会另找时间向他赔罪。”
“是·”周助理领命而去··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随月生再没了看文件的心情,将它放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轻点几下,心中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了起来。
陶风澈不是罔顾大局的人,在如今这么紧张的局势下,他即使再不喜欢被保镖跟着,也不会故意关机玩失踪·就算手机真的意外没电关机了,他也会找别人借电话来报平安的。
就算记不住保镖的,也不可能记不住他的啊··想到这儿,随月生掏出私人手机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错过任何通话··他有种很强烈的预感,陶风澈是被人带走了,或者说……被人绑架了。
可是陶家树大招风,商场上多得是想等着陶家垮台,好从中分一杯羹的竞争对手,在外更有视人命如草芥的红帮虎视眈眈·换言之,仇家实在是太多了,如果陶风澈真的被绑架了,随月生一时间竟然想不出是谁干的。
·因为每个人都有嫌疑··他沉思了几十秒,忽然间灵光一现——·前段时间,陶风澈查到了人工信息素的事,那会不会……·随月生迅速点开手机通讯录翻了翻,找到了赵嘉阳的电话。
虽然二人至今都没怎么在私人场合接触过,但互相还是留了电话的··他盯着呼叫键,陷入了沉思··自从六月份接到江景云通知,说出现了人工信息素的注- she -者后,随月生虽然嘱咐江景云暂时按兵不动,实际上却一直在紧紧盯着这条线索,暗地里也有派人调查,可惜九州幅员辽阔,一直没有什么显著的进展。
等到八月中,荆宁打电话过来,说陶风澈误打误撞地找到了人工信息素的生产线·他当时人尚在西大陆,让荆宁暂时按兵不动,一切等他回来之后再说,却没料到陶风澈立功心切,趁他不备直接杀到了刘天磊家中,开枪要了后者半条命,闹出来不小的动静。
虽然他第一时间就派了人手将刘天磊囚禁在医院中,又让保镖严防死守,但到底还是打草惊蛇了··他让手下的人加快了调查和审讯刘天磊的进度,得知这件事和赵嘉阳有些关系时,他没花太长时间便决定暂时引而不发,继续搜查更多的证据——赵嘉阳毕竟是“二当家”,仅凭这些就想扳倒他还远远不够。
可没过几天,刘天磊就不明不白地在医院了自杀了··随月生知晓现在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立刻加派了人手保护陶风澈的安全,甚至不惜用了软禁的方法,却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
可徐松说了,赵嘉阳是看着陶风澈长大的,二人情同父子……·会是他吗·他会对陶风澈出手吗·但如果真的是他……这件事就难办了。
随月生理不出头绪,干脆摁下了通话键,想试探一番——就说接管陶氏后一直很忙,好不容易腾出空来,想请赵总吃顿饭,请教请教好了··他想好了万全的借口,谁料听筒里却传来了一道毫无起伏的女声。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随月生屏住了呼吸,就连心脏都停跳了一瞬·墨菲定律又一次成真了··他不愿再等程海的回复了,豁然起身,迅速拨出了一个电话:“现在能调动的人手有多少在维持安保的前提下,能带多少人就带多少人,带枪去人工信息素的生产线那里,把它围起来,确保所有的员工,以及之后前来运输的那些人,都被堵死在里面。”
“好的随总,需要我们带信号屏蔽器过去吗”·“不·”随月生灰蓝色的眼眸里一闪而过了一种无机质的锋芒,“要的就是他们把信息传出去。”
临挂电话前,他又叮嘱了一句:“尽量不要见血·”·“是·”·下一个电话打给了江景云··第116章 技侦(1w1加更)·一贯言行得体的随月生这次甚至都没有问江景云方不方便接电话,一等他接起便直奔主题:“师兄,我需要你出面联系静浦警察局。
我要查市内今天,尤其是陶风澈学校附近的所有监控录像·”·江景云此时正在办公室里跟幕僚开会,就某个提案的内容做修改,闻言立刻伸手捂住听筒,偏过头,跟一旁的喻鹤白对视了一眼。
喻鹤白心照不宣地微微点头··江景云松开手,将手机放回耳边说了句话:“你等等·”·他伸手扣了扣桌面,示意会议暂停,众人鱼贯而出,喻鹤白走在最后,不动声色地关上了门,将其余人关在了外面,也挡住了江景云助理窥探的目光。
在江景云的印象中,随月生一直都是一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仿佛一切都尽在他掌握之中的人·他很少见到自己这位师弟有什么很剧烈的情绪波动,更别说是用这么焦躁的语气说话了。
·一等清场完毕,江景云便立刻开口:“发生什么了你先别急,做个深呼吸冷静一下,我这就让喻鹤白去联系·”·说着,他给喻鹤白使了个脸色,后者点了点头,又笑了下。
随月生依言做了个深呼吸,空气慢慢充盈了肺部,又被他缓缓吐了出来,他努力告诫自己保持冷静,可再说话时,声音还是有些不稳:“陶风澈失踪了,有很大概率是被赵嘉阳绑架的。”
这句话中蕴含的信息量太大了,江景云一时间竟然没能反应过来,片刻后,他低声爆了句粗口··“我……算了,我这就去跟局长打电话,你现在人在哪里,我们警察局见”·“我在公司,这就出发。”
随月生快走几步,伸手抓过架子上的风衣,单手推开门后边走边穿衣服,又抽空瞥了一路小跑跟在他身边的周助理一眼,“通知司机,我们去警察局·”·····收到陶风澈失踪的消息时,是下午五点一刻出头,随月生飞速安排好一切后,时间还不到五点半。
司机将车子开出了飞机的架势,硬生生地将原本所需的时间压缩了快一半,随月生风驰电掣地赶到静浦警察局的时候,时针刚刚划过了数字“6”··他在警察局门口跟喻鹤白碰了头,二人一句寒暄的话都没来得及多说,便一齐进了最大的那间会议室,包括局长,刑侦,技侦在内的专案小组成员,已经全部到齐了。
有局长和议员坐镇,又是陶氏的继承人失踪这么大的一桩案子,谁都不敢大意,可随月生和江景云又额外加上了保密和对外封锁信息的要求,喻鹤白甚至专门带来了保密协议,要求专案小组的成员全部签上一份,于是很多显得有些大张旗鼓的刑侦手段便不能用了。
最后的选择只剩下了监控和信号定位两条··技侦小组的警员,尤其是几个图侦显得很是为难,一个劲地看向局长,指望着他能说几句好话,告诉随月生和江景云他们的要求是在额外增加难度云云。
局长看懂了他们的眼神,也确实开了口,可说出来的话却跟他们所期待的相距甚远:“就按随总说的来吧,先从学校周边开始查起,所有的监控都要调全,不仅要看道路口的,居民和商铺私自设的摄像头也要查。”
他一语定了生死,饶是警员们心中哀嚎不已,也只得选择服从··“是·”·警员们各司其职,专案小组迅速运转了起来,直到此时,随月生才终于脱力般地靠在了椅背上,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
·喻鹤白心生不忍,正想凑上前安慰几句,江景云却伸手将他拽住,缓缓摇了摇头··“你干嘛”喻鹤白皱着眉跟他比口型,江景云没说话,态度却很是坚定。
二人僵持了片刻,喻鹤白倒也妥协了,无声地他了口气··江景云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掌心··一刻钟后,负责定位的技侦匆匆汇报,两部手机最后一次跟基站交换信号时的定位都在学校附近,手机卡也从手机里拆了出来。
这条线索硬生生地断了··虽然早有预感,但它成真时,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颓然,随月生尤为明显——他用力地抿了抿唇,从兜里拿了根发绳,将头发全部束在了脑后,又用指尖碰了碰腰间别着的沙漠之鹰,依靠这冰冷器械的存在才总算让大脑冷静了下来。
周助理去外面接了杯温水递给他,随月生接过,实在是喝不下去,只微微沾- shi -了嘴唇,便将纸杯搁在了桌面上··十一点出头,陶家的人打来了电话,汇报说已经将生产厂围了个水泄不通,之前有人想偷偷溜出去,已经被扣了下来,局面也彻底控制住了。
毕竟身在警察局,随月生不好多说,只问:“没出什么事吧”·“小事,那边也有枪,一拨人想突围,另一拨人想偷溜,免不了打上一场,出了点血,但没闹出人命,现在都被看得好好的。”
电话那头的保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笑道··“行,辛苦了·”随月生没再多言,挂了电话··凌晨一点,会议室中依然灯火通明。
从交管局那边拿到监控后不久,几个图侦就发现了陶风澈的踪迹——校门口的那个监控清晰地拍到了陶风澈上车的始末,每个人都是精神一振,技侦更是立刻展开了追踪,可不久之后,车子便失去了踪影。
这是预料之内的事情——乔治·巴顿太扎眼了,即使是最愚蠢的绑架犯,也不会开着它到处跑··可没人想到赵嘉阳会换那么多车··他,或者说他的司机,对静浦实在是太熟悉,反侦查能力也太强了。
他们专挑那种市政道路监控系统拍不到的小路走,然后在死角位置换车,技侦只能不断通过黑进车辆失踪位置前后路段的私人摄像头,来试图找出他们行车的轨迹,与此同时,图侦也在浩如烟海的监控录像中一点点比对,试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这个难度跟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原本一尘不染的会议室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地板上全是吃了没几口的外卖盒,擦得锃亮的会议桌上摆满了凉透的黑咖啡和浓茶,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点,与此同时,安静的室内忽然响起了一阵铃声。
年纪最小的那个图侦被吓得手腕一抖,屏幕上的监控录像飞快地跑过一大截,他痛苦地皱起眉,只得认命地从头看起··其他人的反应虽然没有他这么大,但也均是被吓了一跳。
随月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一个虚拟号码··他跟江景云对视一眼,立刻将手机送到了技侦组长的面前,后者眼睛瞬间亮起:“快快快,去拿设备”·每个人俱是精神一震,安静的会议室瞬间陷入了混乱模式,喧闹得像是个菜市场。
“仪器来了仪器来了”·“调整好设备,保持安静谁都别出声”·小小的手机摆在桌面上,众人看着它的眼神仿佛是被宙斯惩戒的人类在看普罗米修斯盗来的天火。
·技侦组长张开嘴,想嘱咐些什么,却被随月生一口打断:“尽量拖延时间,跟他谈判,同时不能让他知道我现在在警察局,对吧”·“对对对还要确保认知的安全,最好问问他能不能直接跟人质通话。”
随月生摇了摇头,小声喃喃:“他不会撕票的·”·也不知道是肯定,还是祈求··会议室内安静了一瞬,喻鹤白再也忍不住了,出言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他充满焦急:“你倒是接电话啊设备都就绪了还在等什么啊再不接来不及了”·随月生做了个深呼吸,按下了接听键。
第117章 谈判·“随总,别来无恙啊,这段时间过得还行吧”·随月生开了免提,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语气慢悠悠的,像是老朋友叙旧。
技侦显得有些茫然,拿不准来电人的身份,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局长,后者表情严肃,飞快地打了个手势,又比了个口型:赵嘉阳··技侦瞪大了眼,赶忙开始- cao -作手中的设备,警局特聘的谈判专家也匆忙进入工作模式,拿出平板开始在上面飞速打字。
随月生偏过头,跟江景云短暂对视,二人均是一脸的肃然——赵嘉阳的声音没有经过任何的机械变声处理,也不知道是不屑于隐藏姓名,还是狂妄自负到了极点。
又或许是二者皆有··二人视线错开,随月生正要开口,谈判专家就举起了手中的平板,用力地点了点屏幕,示意随月生跟着上面显示的内容鹦鹉学舌,随月生飞快地扫了一眼,看到上面委婉客气的寒暄之语后很明显地皱了下眉。
他将目光挪回桌面上的手机屏幕,语调冷淡:“行了赵总,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这么晚了,我们互相都节省点时间·陶风澈在你手上吧你要怎么才肯放人”·谈判专家瞪大了眼——纵观他的职业生涯,就没见过敢这么跟绑架犯说话的人质家属,他恨不得上前捂住随月生的嘴让他不要乱说话,却又碍于后者的气势不敢开口,只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相对温和许多的江景云,指望着他能劝上几句。
在他的殷殷期盼中,议员先生无奈地耸了耸肩,用肢体语言表示自己也拿随月生没辙··谈判专家呼吸一滞,下意识地闭上了眼,有些不敢去面对绑匪被激怒的后果。
“随总大气·”赵嘉阳竟是直接默认了··随月生对他的赞赏无动于衷,沉默着等待着下文··“这样,你把生产厂周围围着的人全都撤走,然后把人工信息素上市。
你这边一搞定,我立刻放人,保证全须全尾地把小澈给你送回去·”·江景云面色一沉,疯狂给随月生使眼色,谁知后者瞥都没瞥他一眼,张嘴就是一句:“不可能,药监局也不会同意的。”
满场只有他们俩知道,赵嘉阳的条件到底意味着什么··“随总说笑了,我又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人,不会让你明天就把它上市的,我们可以一步一步慢慢来嘛,对不对”赵嘉阳又笑了,竟是苦口婆心地摆出了一副商量的态度:“你看,你可以先把手下撤走,明天一早就把新闻发布会开了,先让大众知道有这么个东西,接下来的事我们可以慢慢商量,比如通过舆论给药监局施压之类的……对吧”·在其他人看来,这已经是一个很优惠的条件了,就连警察局长思索片刻后都对江景云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再谈——不就是个药剂吗,上了就上了,实在不行,他们可以一起去找药监局谈。
可随月生还是沉默地站在原地,面沉如水,像是一座跟周围完全隔离的孤岛··他不清楚赵嘉阳为何会提出这样的交易条件,但他听得出赵嘉阳藏在轻佻语气下的执着。
陶风澈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是死是活全凭赵嘉阳一句话·随月生每次只要想到这点都觉得一阵心悸,他敢说,自己是全世界最希望把陶风澈救出来的人··如果他有选择的权利,他宁愿被赵嘉阳绑架的人是自己,而不是陶风澈,他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换陶风澈平安回来。
可人工信息素不一样··这是上帝的权柄,是潘多拉的魔盒·人工信息素的面世不仅意味着少数人终于获得反抗天意的钥匙,也意味着会有更多生不由己的可怜人被卷入命运的漩涡。
更何况,不走到最后一步,没有人会意识到自己为了它付出了多么惨烈的代价··……要同意吗·空气仿佛变成了一团粘稠的胶水,技侦的手指飞快地在设备上移动,谈判专家大幅度地打着手势,试图夺取随月生的注意力,催促他赶紧说话,江景云满脸担忧,一旁的喻鹤白则趁众人不注意,悄悄握住了江景云的手,试图传递一点力量……·可身为人群焦点的随月生却谁也没看。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微垂下头看手机的姿势,目光久久地停在手机屏幕上,内心剧烈挣扎着··半晌后,他狠狠地闭了下眼,右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嗓子发紧,语调却是与这一切完全不相符的平静:“赵总,换个条件吧。”
“随总,话不要说的太死,要不你再想想”等待良久后却再度收到了拒绝的回复,赵嘉阳却依然维持着惊人的好脾气,又或许是胜券在握的坦然,“你心上人可还在我这儿‘做客’呢,免费送你一个小情报,他现在还挺健康的,但是之后……”·他微微叹了口气:“我要是一着急起来,那就不敢保证了。
我毕竟还是他叔叔,真出什么意外的话,我也不想的,你说对不对”·谁都没料到赵嘉阳竟然会主动告知他们陶风澈的情况,虽然他正在拿后者的生命安全作为威胁,但得知人质目前情况良好后,众人还是长出了口气。
可随月生的态度却跟他们截然相反···赵嘉阳……在拿陶风澈威胁他·他有些困惑地皱起了眉,意识到有些事情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似乎悄然脱离了掌控。
他死死压抑着心中翻腾的情绪,不断告诉自己保持冷静,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讥讽:“什么心上人赵总,你这又是开什么玩笑呢整个静浦都知道我跟陶风澈关系不睦,你拿他的生命威胁我”·“赵总可别忘了,陶氏的股份和扳指现在都在我手上,可惜我现在只是代管,但你要是动手把陶风澈给除了,那我可就省心了。”
随月生的嘴角勾起僵硬弧度,“赵总动手后千万要记得知会我一声,我立刻让手下备一份厚礼送到您府上去·”·说到最后,随月生刻意换了敬称,可话语中却无半点尊敬,甚至显得愈发讽刺了些。
满场哗然··就连见多识广的警察局长此时脸色也变了,众多警员面面相觑,虽然碍于电话处于接通中不敢出声,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震惊··随月生这么说,是生怕陶风澈活得太久了吗·既然他这么不在乎陶风澈的命,那为什么又要折腾出这么大的阵仗来这帮有钱人到底都在想些什么·旁观者神色各异,技侦的手在仪器上快出残影,谈判专家的额头上更是溢出了豆大的汗珠,喻鹤白不经意间瞥到他的表情,用手肘怼了怼江景云的后腰。
江景云偏头看过去,感觉对方看上去像是需要吸氧··可赵嘉阳竟然笑了,还笑得很开心··“随总,你是外国人,可能不大清楚,我们九州有句古话,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你说你跟陶风澈不共戴天……”他拖长了声音,一字一顿,“你当我不知道你办公桌上那个相框有夹层呢”·随月生骤然瞪大了眼,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死死地定在了原地,耳朵尖却迅速红了起来。
他满脸写着不敢置信,其中还夹杂着几分被人戳中心事的茫然··赵嘉阳,赵嘉阳是怎么知道的·相框先是在他的床头,没过几天就被他特意挪进了办公室,是徐松,还是……周助理·随月生的胳膊上冒出了一排细密的小疙瘩,大脑飞速转动,数秒后,他终于抓住了某个一闪而过的尾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九月初的那次停电……”·“是我做的。”
赵嘉阳爽快地承认了··随月生徒劳地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谈判专家完全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已经彻底放弃了提供场外援助,正当此时,听筒中却突然传出来了一阵骚动声。
那噪音打破了赵嘉阳从开始以来气定神闲的状态,让他匆忙丢下句最后期限是周日上午便挂断了电话··嘟嘟嘟的忙音传来时,几乎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江景云却是从适才的那一段对话中品出了些别的意味,露出了几分了然的神色,喻鹤白的脸上更是不合时宜地出现了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随月生任由喻鹤白充满兴味的眼神在自己身上不断扫视,盯着手机看了半晌,像是想透过它穿越空间,传送到通话的另一边去——·刚才的那一阵动静……难道是陶风澈醒了·他现在还好吗·他……听见了多少·随月生不愿再细想下去了,红色从他的耳尖一路向耳垂蔓延开来,像是熟透了的石榴。
谁也没先开口,会议室中维持着一种近乎于诡异的沉默,像是忽然间被抽成了声音无法传递的真空··最终打破这份宁静的,是一位技侦小心翼翼的声音··“刚才电话的坐标……”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条件反- she -地吞了吞口水,有些不习惯一下子变成人群焦点的感觉,努力找回着自己的舌头。
随月生再也顾不得那一阵羞窘的情绪了,他豁然转身,快走几步走到他面前,目光灼灼:“坐标在哪”·不管是他的外貌还是话语,亦或是身上的气势,都太具有侵略- xing -了。
技侦分明是个男- xing -alpha,却还是下意识地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有些发抖:“定位显示,绑匪在泰清附近的公海上,移动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远远超出了现在的科技水平。
我猜他大概是黑进了基站后台,然后修改参数,做了一个假的定位·”·……难怪,难怪赵嘉阳那么坦然,一点都不着急,还优哉游哉地跟随月生聊天,原来是早有准备,压根就不担心会被定位到的事。
江景云无声地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才出现的线索又断了,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喻鹤白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去瞥随月生,那双浅淡的灰蓝色眸子颜色开始变深,他吞吞口水,感觉自己像是看见了一座即将爆发的活火山。
第118章 苏醒·眩晕,喧闹,颠簸,像是不断在几个载体上辗转,最终归于宁静··陶风澈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刻,他从昏迷中醒过来时头痛得像是被成群结队的马匹轮番踩踏过,长久没有饮水导致喉咙干渴,泛着一阵又一阵的血腥气。
耳边断断续续地传来痛苦的低吟,声音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纱,陶风澈觉得有些吵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想让那人停止制造噪音,可却没什么成效··好半天后,他忽然意识到,这道声音是从他自己的嘴里发出来的。
我……不是在做梦陶风澈有些茫然地想··下一秒,脖颈处不断传来的疼痛终于拽回了他的意识,纷扰的记忆潮水般涌入他的脑内,过量的信息让他有些过载,好半晌后,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此刻的处境。
——他被赵嘉阳从学校门口带走,或者说,绑架了··身体长时间维持着同一个动作导致血液流动不畅,躯体僵硬而又发麻,像是有千万只虫蚁潜藏在皮肤下啃噬他的血肉,他微微咬紧了牙关,忍耐着那伴随着刺痛的麻痒,试着小幅度地抬了抬手——动不了。
·手腕被某种冰冷而又坚硬的金属束缚在了一起,陶风澈猜测那大概是手铐;身体也被固定在某个并不舒服且带有靠背的硬质家具上,或许是椅子·他有些不确定地想。
但直到目前为止,还是有些好消息的——至少他现在四肢健全,没有缺胳膊少腿,身体上的疼痛大多来源于被迫长时间维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而不是在昏迷中被殴打,或者被做成了人彘。
所以……赵嘉阳到底把他带到了什么地方·陶风澈记得自己失去意识前已经是傍晚时分,现如今胃部传来的饥饿感还没有剧烈到他无法忍受的地步,他从这一点推测出自己昏迷的时间应该没有很久,可他现在即便是闭着眼睛,也能隔着眼皮感受到一道格外刺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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