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证上岗 by 雨过碧色(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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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证上岗 by 雨过碧色(上)(3)
·    李润野没有搭理顾之泽的话,他盯着那纸杯,说“放两块就行了,放多了太凉·”·    顾之泽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他看着那瓶常温的矿泉水,想起一进门时听到李润野说的那句“真凉”……·    他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第二十五章·    顾之泽叼着签字笔在电脑前已经发了一个小时的呆了,马轩处理完手里的照片站起来活动活动脖子,一扭头就看到顾之泽在那里发傻。
    “怎么了”马轩伸过脑袋去看一眼屏幕,刷白刷白的一张word文档,上面只有一个光标在孤独地闪啊闪,“你这一个小时什么也没写啊”·    “没思路,”顾之泽烦躁地挥挥手。
他当然没有思路了,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去想那份“采访提纲”他现在满脑子都在琢磨一个问题:自己的师父喜怒无常瞬息万变,这蛇精病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好么,自己完全招架不住·    想来自己好不容易才熬过了各种狂轰滥炸冷嘲热讽,顾之泽刚刚觉得自己完全适应了李润野的风格,能够在狂风暴雨下安然如山岿然不动,练就一身的死皮赖脸挥洒自如。
    可转瞬之间,高冷变傲娇,腹黑变温柔……·    这种变化非常可憎,因为顾之泽惊悚地发现,每当李润野对他展露出那么一点点温柔和体贴时,他都非常高兴,很想再凑上去说点什么或者做点儿什么,甚至摇摇毛茸茸的大尾巴——如果有的话,这样就可以看到李润野笑得更温柔些……·    这完全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典型表现·    果然蛇精病的师父就会教出蛇精病的徒弟·    顾之泽痛苦地趴在桌面上,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自己是不是认错了师父。
    马轩对顾之泽的痛苦毫不知情,他一听到“没思路”三个字就非常果断地收拾东西准备走人,要知道对于一个玩文字的来说,“没思路”简直就是家常便饭,这没什么可值得担心的。
    马轩临走前隔着玻璃墙跟李润野挥挥手告别,李润野掸了掸手指,连手腕都懒得动··    “老板今天又要抓狂了,”马轩轻笑着说,“估计又得等版面。”
    顾之泽倏地抬起头,看向那边··    做新闻的对突发事件是又爱又恨,爱它的时效性,恨它的突发性·尤其是《晨报》这样凌晨出刊的报纸,有时候为了等一条突发新闻的稿子,一个版面都不能划版,也不能过审,必须要等文字稿出来,才能排版插图过审签版校对……整个系统都得等着这一篇稿,印刷厂也得全员开工地等着。
命好的,延迟个把小时就能出稿,命不好的,会拖到最后一分钟,甚至最终也出不了稿··    顾之泽听说过这种事情,但是从来没有遇到过,听马轩这么一说他立刻来精神了。
他迅速把马轩打发走,然后拐进了李润野的办公室··    “师父,”他自动自觉地坐在李润野桌前的椅子上,大眼睛拼命眨着,想要做出一副天真纯良的样子来,“今天是不是要等版”·    “嗯”李润野微微眯起眼,幽黑的眸子透着了然的笑意,他用下巴点点电脑屏幕问,“想玩玩”·    “嗯嗯嗯”顾之泽整张脸庞都亮了,拼命地点头,“行么师父”·    “行是行,不过……”李润野抿出一点笑容,狡黠地说,“我总不能让你白玩吧”·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师父您能别这样么·    顾之泽心里呻吟一声简直要晕倒·    看李润野那样子,似笑非笑目光温柔语调轻佻……这哪里是我高冷毒舌的师父这样的李润野实在……实在……顾之泽想不出一个词来形容,只觉得眼前的李润野让他心跳加速,而且有种极具吸引力的亲近感,让他打心眼儿里觉得“争宠”真的是件有很希望的事儿,胜利在望。
    这简直太激动人心了好么·    “到底玩不玩”李润野追问一句,唇角慢慢勾起来··    “玩”顾之泽傻愣愣地看着李润野笑,觉得冷冰冰的李润野好看,温柔地笑着的李润野更好看虽然一个男人去夸赞另一个男人好看有点儿诡异,不过……他喜欢看李润野笑。
    “来,”李润野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右边站了站,顾之泽溜过去一屁股坐下·电脑屏幕上coreldraw和fit两个软件都开着,这是报纸编辑最常用的排版软件,顾之泽激动地去握鼠标,问:“师父,用哪个”·    “随便”李润野说,“不过先试试fit吧,这个比较容易上手。”
    顾之泽先把广告排在页面下方,然后从稿件库里把稿子一篇篇拽出来,像玩七巧板一样在编辑软件上压缩剪切挪移,想方设法地排出一个美观的页面来。
李润野默不作声地在旁边看着,没有去指点更没有去批评,就这么看着顾之泽一个人玩得高兴··情有独钟都市情缘业界精英职场·    一张图实在放不进去了,顾之泽犯了愁。
    “这样,”李润野飞快地去握鼠标,温暖的掌心覆在顾之泽的手背上,但却没有实际握上去·一秒,也许更短,顾之泽的手自然而然地收了回去,李润野也自然而然地握住了鼠标,一个浑然不觉,一个满心激荡。
    “你看,这么排……”李润野一边示范着一边说,他微微弯下腰,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扶住椅背,若有若无地将顾之泽圈在了怀里,距离很近又不会失礼,能感受对方的温度和呼吸却又不会产生压迫感。
一个耐心讲解,一个专心聆听,每一个从外面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会会心一笑,好一副教学相长图··    可是顾之泽听着听着就忽然有点儿慌了,李润野身上发生了某些让他措手不及的变化,不明显,但是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这让他不习惯甚至有些别扭,隐隐地竟然有了不详的预感。
那感觉很像一个久病的病人,在某一天忽然发现医生护士家人都对他小心呵护言听计从关怀备至……这分明是要不久于人世了啊·    “师父……”顾之泽喃喃地说。
    “嗯”李润野低下头,看到顾之泽的眼神已经散了——这小子走神走得厉害·    “我……”顾之泽纠结不已的内心完全不知道该问什么。
    “顾之泽”李润野直起腰,声音瞬间直降到零度,“把这图再排一遍”·    “啊”顾之泽恍然去那屏幕,图文一片混乱,而李润野刚刚说什么了他完全没听清。
    “顾之泽,”李润野说,“你的脑子除了用来养鱼,偶尔也该干点儿别的·”·    “养鱼”顾之泽仰着头去看李润野的脸。
    李润野低着头,目光冷淡,唇角非常不满地抿成一道凌厉的直线,顾之泽显然把他刚刚讲的那一堆全当了耳边风这让李润野很不高兴,他希望能把顾之泽教成一个全才,能编能写能摄,他希望顾之泽有一天能牛逼哄哄地站在新闻出版界的顶峰,恣意地嘚瑟着张狂着,而自己乐意远远地站在一边,看他的八戒变成天蓬元帅。
    李润野还记得杨思宁说:赵梓湘想要收他作关门弟子·    这种不着调儿的瞎话,李润野很想把它变成现实··    看到李润野冷成一块冰的脸,顾之泽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这样的李润野才是他熟悉的,他比较擅长应对。
    “师父,”顾之泽站起身,低着头摆出十足的悔意,臊眉耷眼地承认错误,“对不起我走神了,您能不能再说一次,我一定好好听·”·    李润野沉默了两秒,淡淡地说:“坐下我绝不会讲第三遍。”
    顾之泽用力点点头,迅速坐下盯着电脑屏幕,嘴角抿得死紧,心里却爽翻了天:搞定我家师父果然吃软不吃硬,小爷我妥妥捏住他。
    顾之泽玩得开心,把fit玩了一遍之后又开始琢磨coreldraw,李润野拿了报表坐在办公桌前边的沙发上看,目光偶尔从文件夹的上缘溜过去,能看到顾之泽凝眉定目的认真样儿,帅气的小脸微微皱着,大眼睛里亮亮的。
    时间一点点走过去,屋子里安安静静,只听到鼠标键盘发出的轻微的“咔咔”声,在一片寂静中,李润野觉得安稳而满足··    李润野扫了眼巨大的电子钟,六点半了,他果断地抛下文件夹大步走过去把手掌覆在顾之泽的肩头,透过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少年紧致的肌肤和硬硬的骨骼。
    “八戒,”李润野微微用力,满掌握住顾之泽的肩头,“吃饭去,一会儿该忙了·”·    顾之泽恋恋不舍地把眼睛从电脑屏幕里拔出来:“师父,您自己去吧,我不饿。”
    他是真不饿,睡到一点才醒,两点半刚吃了顾爸爸做的“午饭”,四点那会儿又尝了一块张晓璇新亲自烘焙的“马芬蛋糕”,这会儿当真一点儿饿的意思都没有。
    李润野恶狠狠地看着他,齿缝里蹦出两个字:“不去”·    这是一个疑问句,但是顾之泽马上就听出了惊叹句的意思,他想起自己昨晚大言不惭地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会儿当师父的只不过约个伴儿去吃饭,自己居然都如此没眼力价的拒绝,这着实是作死的节奏。
    于是他迅速从椅子上蹿起来说:“去去去,我陪您去吃晚饭,您想吃什么我请客”·    “金鼎轩吧”李润野满意地点点头,孺子可教也。
    顾之泽忙不迭地点头,金鼎轩好,金鼎轩他请得起,摸摸口袋里的钱包,八戒同学非常放心地跟着师父去了金鼎轩··    等两个人从金鼎轩出来时,顾之泽深切地觉得这年月餐饮业的钱实在是好挣,一份福建海鲜烩饭居然要四十多块钱·    “我做的烩饭也不比它难吃,”顾之泽嘟嘟囔囔地跟李润野显摆,“照这个标准,我做的海鲜饭至少能卖三十五”·    “你会做饭”李润野慢慢地走着,天渐渐暗下来,白天的闷热逐渐散去,最繁忙的审稿还没有开始,正是最适合散步的时候。
所以李润野目不斜视地走过报社大厦,循着广场的边缘溜达着··    顾之泽小跟班一般跟在李润野身边,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会啊,做饭嘛,我从小就会”·    “多小就会了”·    “初中”·    “真难得,那么小的男孩子还学做饭。”
    “啊,”顾之泽停顿了一下,“还行吧·”·    李润野心里犹疑了一下,他觉得有点儿奇怪,按照顾之泽的性子,这会儿他似乎更应该骄傲地得瑟自己是“勤劳肯干的家务小能手”,而不是“谦虚”地说一声“还行”。
    “你妈妈教你的”李润野随口问··    “我妈妈过世了,”顾之泽淡淡的说,声音没有起伏。
    李润野猛然停下脚步看着顾之泽,平时总是嬉皮笑脸张扬狡黠的八戒也跟着停下脚步·身后昏暗的天色沉沉地压着,李润野看不清他的眉目,可那精瘦柔韧的青年身形笔直地站在自己眼前,纹丝不动。
    他的八戒说:“师父,我母亲过世很多年了·”· 第二十六章·    李润野的心里尖锐地疼痛起来·他想到了自己年迈的父母,想到那年和李舸两个人鲜血淋漓地站在父母面前,而父母面白如纸。
他也想到了父亲在病床上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那个瞬间,向来慈祥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情感,看着自己如同看着一个路人··    最终,还是失去了将自己视若珍宝的父母。
    前尘往事呼啸而至,李润野惨然地看着顾之泽,发现自己没有办法说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语言来··    “师父……”顾之泽轻轻地问,李润野的样子让他微微发抖,心里升腾起一种绞痛的感觉,“你没事吧”·    顾之泽有点儿被吓住了,李润野狭长幽深的眼睛里一片绝望哀痛,总是抿紧的唇角微微松垂下来。
那个表情他太熟悉了,他无数次从镜子里看过那样的一副表情,但是他从来不知道,当这副表情出现别人脸上时,自己的心也会跟着绞痛起来··    这个冷若冰霜腹黑毒舌的男人,就这么站在自己跟前,带着满身的哀伤绝望,脆弱无助。
    顾之泽忽然很想去抱抱他,但是,他不敢··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李润野的手肘,“师父,你……”·    “嗯”李润野眨了一下眼睛,深邃的眼睛好像被刷新过一遍一样,迅速恢复了最初,“怎么”·    “你怎么了啊,”顾之泽收拢五指,握得更紧一些,“你的脸色很难看。”
    “这不是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么,心里有点儿愧疚,”李润野迅速抹去满脸的情绪,诚恳地说,“我不知道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
    “没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顾之泽笑一笑,摇摇头说,“我现在就想把我爸爸打发出去,他一个人太寂寞,不过老头子实在太坚贞了,说什么也不肯。”
    李润野忍不住乐了,“你都这岁数了,倒想起来给自己找个后妈了”·    “以前太小,不懂,”顾之泽叹口气,“现在懂了,爸爸也老了。
以后我会越来越忙,可能照顾不到家里太多,爸爸会越来越寂寞的·”·    “或者,”李润野眼睛里有算计的神色,他慢慢地说,“你赶紧找个媳妇结婚,生个孩子陪老爷子。”
    “难啊现在的女孩子一个个都事儿事儿的,你没听说么,现在的女孩子找老公的标准是‘有房有车没爹没娘’”·    李润野忍不住笑了,他太喜欢这个话题了,这个画风太对他胃口了于是我们的李大老板歪着脑袋,带着几分调笑地问:“女生找不到,那你干脆找个帅哥过日子好了”·    “也行”顾之泽同样歪着脑袋调笑着说,“不过那个帅哥得先摆平我老子,然后有房有车有闲钱供我周游世界吃香喝辣,还能躺平撅好任□□,家务全包无怨言……这样小爷可以考虑一下。”
    李润野默了两秒,一巴掌抡上顾之泽的脑袋:“滚”·    ***·    当两个人有说有笑地“滚”回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李润野看到电脑屏幕上待审库的图标快要闪成一团花了,这说明库里的稿子已经开始堆积。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业界精英职场·    “滚,该干嘛干嘛去,”李润野松开袖口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胳膊,对顾之泽说,“我要干活了·”·    顾之泽听话地滚到自己的桌子前构思那篇采访大纲,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堵塞住的思路瞬间就疏通开了,不说文思泉涌吧,至少也是思路流畅,好像灌下去了一整瓶管道疏通剂。
不到两个小时,一份完整的采访大纲就新鲜出炉了,他满意地再看一遍,觉得简直天衣无缝,完美于是洋洋得意地把提纲发给李润野,等着老板闲下来之后再给审审。
    好吧,承认了吧,他其实就是想去炫耀一下来着,因为他实在太想听到李润野的称赞了··    不过李润野真没工夫称赞他,今天上来的稿子格外多,他一份份审得浑然忘我,一点儿没发现屏幕右下角的即时通讯图标在闪。
    顾之泽在工区里闲逛了一圈儿,把同事一个个送走,直到只剩下两个值班的和在办公室里等版的李润野·顾之泽看看表,离最后一班地铁发车还有一个半小时,他还能再磨蹭会儿,于是大大方方地溜进了李润野的办公室。
    “你怎么还没走”李润野一抬头,就发现他的八戒笑眯眯地杵在门口··    “等师父你审提纲啊,”顾之泽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前的一把椅子上,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冲李润野眨眨眼,“您要是忙完了就给我看看呗。”
    “看完了已经,”李润野靠近椅背里,挑起一侧眉峰看着顾之泽··    “是么,嘿嘿,那……给提点儿意见呗,我好去修改。”
顾之泽压不住满脸的笑,他觉得这份提纲李润野一定会很满意··    “意见”李润野忽然俯过身子,上半身靠在桌子的边缘上,往前探着,他和顾之泽的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自己,然后冷冷地说“意见就是太特么婆婆妈妈了,你以为你是琼瑶么”·    顾之泽一口气憋在胸腔里,呛得自己肺叶子都在疼。
    这是他第二次在如此近距离的情况下直视着李润野的脸,第一次,他看到了满脸的冷漠;这一次,他看到了满脸的温柔,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的调笑,一点点的宠爱,如果光看着这张脸,他在一瞬间有种自己在被这个男人“欣赏”着、“看重”着的错觉。
    可是……尼玛你那句话是神马意思·    你才是琼瑶呢,你一户口本儿都是琼瑶·    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正是阳刚勃发的时候,自己明明是粗粝剽悍的太行山上一株挺拔的小白杨,怎么到了师父嘴里就成了温柔细腻的南国水乡的一棵水曲柳·    “我怎么婆婆妈妈了”顾之泽不满地叫嚣。
    李润野坐直了,架着二郎腿,曲起左手手肘搭在自己的椅背上,右手随意地放在桌面上,食指轻轻敲桌面,整个身子微微侧对着顾之泽,一副桀骜冷漠的架势。
    真帅顾之泽在心里赞一句,然后悲哀地承认,自己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越来越严重了··    “你采访个战地记者,”李润野冷笑着说,“整篇提纲全都腻腻歪歪地跟他谈家庭之爱、战友之爱……爱来爱去的你居然能拉出一份三千字的提纲来,顾之泽,你的新闻写作课是拿《一帘幽梦》当教材么”·    “项修齐说了,政局和战事很多都不方便说”·    “他不方便说你就不问了记者是吃哪碗饭的你不知道你以为受访者是你老师呢,问一答十,生怕你知道的不够多”·    “那万一要真有点儿什么涉密的说出来了,怎么办”·    “他项修齐一个有二十年从业经验的老油子,要能被你一个入职不到三个月的新手问出点儿什么来,那也是他学业不精丢人现眼,说漏嘴了活该”·    “我要真问出来了你会发么”·    “会”李润野掷地有声的一个字,像射在地上的水泥钉一样,溅着火花,带着滚烫的热度,凿进地里抠都抠不出来。
    顾之泽看着李润野懒懒散散,但是含威藏锋地斜靠在那里,目光冷锐,薄唇带霜··    太他妈帅了老子的师父真他妈的酷炫狂霸拽·    顾之泽莫名地就很骄傲,他的脑子里回响着刘明远的一句话:·    就算天塌下来拍死你,他也一定死在你前面·    顾之泽又感受到了那种岩浆顺着血管滚遍全身的烧灼感,热血沸腾,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好”顾之泽从椅子上窜起来,“我再去改一份”·    李润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顾之泽就哧溜一下子跑了出去,身后烟尘滚滚。
李润野看着那修长的身影坐在电脑前,安稳挺拔,他按按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颗心跳得越来越剧烈··    ***·    十一点半的时候,顾之泽的新大纲出炉了,依然从“家人的支持”作为切入点,但是后面的问题逐渐铺散开来,涉及新华社在中东地区的工作、安全保证、与当地媒体的合作,当然,重点还是项修齐个人的种种“非法采写”。
    李润野看着那份提纲,在电脑上用荧光色把最后一部分圈起来,然后问顾之泽:“你觉得这些他会说么”·    “不会”顾之泽干脆地说,“他违规了,这些都见不得光”·    “那你还问”·    “我们可以做适当的虚化,把一些敏感的东西去掉。”
    “你打算怎么让他说出这些·”·    “我还记得入职第一课,”顾之泽笑眯眯地说,“当然是用嘴去问啊,我去套套看。”
    李润野点点头,眉目舒展开来,慢慢地说:“八戒,看来你的脑子里除了养鱼,多少还是能有点儿别的用处的·”·    “师父,”顾之泽赖了吧唧地说,“下次你想说我脑子进水就直说,你徒儿养鱼的脑子不是每次都能领会您的精神的。”
    “好吧八戒,那你进水的脑子有没有意识到你又错过了末班车呢·”·    “啊,”顾之泽蹦了起来,“糟了”·    “更糟的是,我还在等版,送不了你。”
    “不是吧”顾之泽惨叫一声,旋即又放弃地坐下,抓抓头发说,“算了,师父我今天干脆就陪你好了”·    “我可不打算在办公室呆到天亮”李润野笑着说。
    “那……”顾之泽算计地转转眼珠,“您的休息室借我用用呗·”·    李润野看着顾之泽,整个楼层的人几乎都走光了,四下里静悄悄的一片昏暗,只有自己这间小小的办公室有明亮的光和一个明亮的青年。
两个人嘁嘁喳喳地闲聊着,让这个深夜不再寂寞枯燥··    “今天等的是什么”顾之泽伸个懒腰问,快一点了,如果两点半之前样报送不到印刷厂,今夜就算是白等了。
    “今晚全市夜查酒驾,突然袭击,事先没漏一点儿风声,你大师兄去追现场了,”李润野揉揉眼睛,也觉得有些奇怪,“明远该回来了啊”·    顾之泽白天睡的实在是有点儿多,这会儿精神好得很,他说:“师父,我来等大师兄的稿子,反正他最后也是用邮件发到库里,你先去睡会儿,他的稿子到了我叫你。”
    李润野刚想拒绝,就听到“叮”的一声,信息提示有新邮件··    “来了”他马上去开邮箱,“看来没白等。”
    邮箱里果然是刘明远的稿子,一打开就是一张触目惊心的车祸现场照片,一辆黑色英菲尼迪底盘朝上地翻倒在路边,幽幽的路灯下满地的玻璃碎片反射着点点冷光,有一只胳膊从驾驶座侧面的窗口伸了出来,毫无生机地瘫在地上,胳膊上满是刮伤的伤痕,地上凝着一汪血。
    看文字描述应该是司机远远地看到在查酒驾,想要加速逃离现场,可是因为喝了酒,加上心慌意乱,在打方向盘时用力过猛,高速飞驰的车子在巨大的离心力作用下侧翻,连打几个滚儿后撞在了水泥隔离带上才停下。
    “我擦”顾之泽看到那种照片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大师兄太特么幸运了,采个夜查居然都能赶上这么火爆的新闻”·    李润野没搭话,他皱着眉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照片,查了一下照片的拍摄时间,然后直接抄起电话拨号。
    顾之泽看到他的师父面色凝重,眉心都打了结,脸上有最深切的担忧··    “刘明远,你还好么,你没事吧告诉我你在哪里”李润野对着手机低声吼道。
 第二十七章·    顾之泽知道一定刘明远出了什么状况,但是他不敢去问李润野,因为李润野现在的脸色极其的难看,急怒攻心的样子,他对着手机厉声呵斥:“刘明远你干这行多久了,你一点儿分寸都没有么”·    “刘明远你不知道我们还有电子刊么,纸报上不登又能怎么样”·    “我就要一篇夜查的简讯而已,你逞什么能去装马路天使”·    “刘明远你再废话信不信我抽你”·    “刘明远你到底伤哪儿了”·    ……·    顾之泽在一边慢慢地听明白了,刘明远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儿,而他出事的代价就是屏幕上的这张照片和这条新闻。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业界精英职场·    顾之泽也开始着急,他听不到刘明远说了什么,但是看李润野的样子,应该很严重·顾之泽平日里“大师兄、大师兄”的叫惯了,自然而然的也就生出一种手足情深的感觉来。
这会儿也开始着急了:大师兄,你到底怎么了·    顾之泽抓耳挠腮,只得绕到李润野身边,弓下身子,努力把耳朵凑过去,抓着一切空档偷听。
渐渐地整张脸都贴到了李润野的脸上·李润野正说着,忽然听得耳边一阵急促的呼吸,一股热气扑来,他微一侧头,眼前立刻花成一片·    这个距离实在太近了,两个人的鼻尖几乎都要碰上,李润野满眼都是顾之泽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他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
    顾之泽眨眨眼,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想要拉开一点儿距离·李润野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果断伸出手臂勾住了顾之泽的脖子,把他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同时把手机微微拿开一点,凑近顾之泽的耳边。
    这个姿势……太光明正大了,不就是跟同事分享一下通话内容么·    所以顾之泽一点儿也不客气地顺势搂住李润野的肩头,一边稳住自己的身形,一边皱着眉头听话筒那头刘明远满不在乎地说:“润野,你别着急,我真的没事。”
    “润野”顾之泽暗地里撇撇嘴,叫那么亲热干嘛,套近乎么谄媚·    “那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李润野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呼吸急促,他有些后悔了,这个距离实在是太危险了,自己的掌下就是顾之泽温热的肌肤,唇边就是顾之泽柔软的唇……他得用尽心力去克制自己想要吻上去的冲动。
    “没事,就是被那车剐了一下,破了点儿皮·”刘明远说,“我都准备回家了,不过还需要配合警方做点儿笔录·”·    “你在哪个医院呢”·    “润野,你看看表都几点了,你现在应该赶紧审稿画版签字校对,然后送样报到印刷厂,再耽搁会儿,我今天就白忙乎了”刘明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李润野皱皱眉,还是有些担心··    顾之泽乖觉地站起身,迅速溜到自己的工位上去收拾东西,然后背着书包返回来对李润野说:“师父,我去看大师兄,你赶紧审稿子,要不真白忙乎了。”
    李润野握着话筒点点头,问清了医院地址后塞给顾之泽一千块钱“备用”,顾之泽捏着钱顺口说:“这钱够么”·    “应该够”李润野挂断电话,“完事儿你打车直接回家吧,有问题就给我打电话。”
    大约是李润野忧虑的神情太重了,顾之泽下意识地就想逗师父开心,笑一笑,于是张嘴就说:“这钱要有剩就当我跑腿费了啊·”·    李润野掀起眼皮瞥一眼顾之泽,“我这点儿闲钱也就只够你跑腿儿的,周游世界肯定是不够的。”
    顾之泽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李润野用下巴指指门,示意“快滚”·    顾之泽一直走出报社大门才反应过来李润野那句话的出处在哪里,他恨恨的仰起头,冲着依然亮着灯的12楼挥挥拳头,骂一声“流氓”·    师父果然就是个流氓·    顾之泽气哼哼地站在路边打车,他想起面试时,这个流氓冷笑着说,“每天排着队求我吻的人那么多,你不来点儿实惠的,谁记得住”·    流氓·    顾之泽再骂一句,却没注意到自己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    刘明远在人民医院急诊大厅里已经坐了两个多小时了,在这两个小时里,他接受了清创和缝针,然后用笔记本写完了稿子,再接受完警方的询问,在笔录上签字画押,最后实在是没事干了,索性和办案的警察聊起了天。
    所以顾之泽满头大汗地冲进急诊大厅时,就看到他家大师兄头上裹着纱布,脸上蹭了斑斑点点的血迹,t恤衫显然是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儿,满是灰土和血迹,还撕裂了一个大口子。
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刘明远架着二郎腿正跟一个警察勾肩搭背地海聊,两人一口一个“妈的”,正猛烈抨击那些半夜酒驾飙车“作死”的二百五··    他温柔含蓄有气质的大师兄啊·    他干净整洁有风度的大师兄啊·    顾之泽觉得一个英雄的幻象在自己跟前逐渐龟裂,破碎。
    “大……师兄”顾之泽叫了一声··    刘明远站起身拍拍那个警察的肩头说:“我朋友来了,哥儿们先走一步。”
    “行”那个小警察跟着站起身,“有事儿我们再给你打电话,你赶紧回去歇着吧,今天也够倒霉的,真他妈背”·    “就是,赶明儿我他妈非得去雍和宫烧烧香去”刘明远呲呲牙,趁着满脸的狰狞血迹,地痞相十足。
    刘明远点点头,扭头冲着顾之泽走过来,刚刚还眯缝着的眼睛睁开了,眼角暴戾的纹路舒展开来,一直斜吊着的嘴角放平,目光温柔,笑意渐浓··    两步路的功夫,他那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温柔含蓄有气质的大师兄又回来了·    顾之泽目瞪口呆。
    “走吧,”刘明远微笑着说,“我说我没事,老板还非得派你跑一趟,真是麻烦你了·”·    “大师兄,”顾之泽喘口气,“你太牛逼了”·    “呃”·    “你要去演戏,绝对能拿金像奖”顾之泽真心实意地赞美道。
    “这不想套点儿东西出来么,跟他们聊就得走他们的路数·”·    “套出什么了”·    “也没什么,这不刚聊了没两句你就来了么。”
刘明远说··    “那大师兄,我先送你回家吧·师父严令,必须把你安全地送进家门·”·    “老板……很担心”刘明远轻轻咳嗽一声,问道。
    “何止担心啊,”顾之泽开始添油加醋手舞足蹈,极力描绘李润野那副忧心如焚的样子·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份是老板的代言人,既然代表老板慰问因公负伤的属下,那自然应该着重表述一下老板对员工的“关切之情”,所以他说得声情并茂,简直把自己感动得要落下泪来,这要是让一个外人听到了,八成会认为李润野他老子娘出了什么意外。
    刘明远一边听着,一边控制不住地笑,眉眼弯弯,好像那一身的伤全是军功章··    “师兄,”顾之泽咽口吐沫,喘口气问,“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伤的啊。”
    “其实也没事,我本来都采访完开车准备回报社了,结果那小子酒驾逃逸,他车速太快又没握稳方向盘,车子打着横就冲向自行车道了,我怕伤着人,只好开车去别它,想把它别住,没想到一下子就被它撞翻了……不过好在没伤着。”
    “没伤着”顾之泽打量一下刘明远的一身狼藉,“那你这一身叫什么”·    “皮肉伤而已,连个脑震荡都没有,就缝了几针,酒驾那哥儿们现在还在icu呢。”
    “你这一身让老板看见了肯定心疼死了,”顾之泽砸砸嘴说,“你可是最得宠的头牌啊大师兄”·    “头什么牌”刘明远嘟囔一句,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笑意。
顾之泽扭过头去看,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灯影中,刘明远垂着眼,嘴角卷出无限温柔的笑意··    那一脸几乎称得上是“幸福”的表情让顾之泽隐隐有了种怪异的感觉。
    把刘明远送回家后,顾之泽立刻掏出手机来给李润野打电话,那边占线·他相信,那一定是大师兄在跟李润野解释事件的经过·于是他耐心地等了十分钟,再打,还是占线,再等十分钟,还是占线·    顾之泽从出租车上下来,第三次挂断电话,他皱着眉想,这么点儿事至于说半个小时么看看表已经两点多了,样报应该已经送去印刷厂,李润野也该下班回家了。
    他揉了揉困倦的眼睛,决定放弃掉这个电话去睡大头觉可惜天不遂人愿,正在顾之泽收拾利落马上要投入周公的怀抱时,手机响了。
    “师父,”顾之泽挣扎着瞄一眼屏幕显示的号码,“有事儿”·    “顾之泽”李润野在电话的那头磨着后槽牙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迸,那声音里有深深的杀意。
    顾之泽机灵一下子就醒了,冷汗瞬间就爆了出来,他觉得这是要出事儿·    “师父,怎么了”·    “你跟刘明远胡扯了什么”李润野有点儿气急败坏地说。
    “我……我什么都没说啊,”顾之泽使劲儿挠挠后脑勺··    “没说”李润野阴森森的声音里透着无限愤怒,“你现在给我爬起来,把你今晚跟刘明远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写下来,写成文字稿明天交给我,少一个字我扒了你的皮”·    说完,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顾之泽看着嘟嘟嘟作响的手机,默了十秒之后悲号道:“李润野,你丫就是一个蛇精病”· 第二十八章·    顾之泽当然不会真的半夜爬起来写那个对话记录,但李润野那恨不得杀人的口吻让他起了一层白毛汗,他觉得自己还是低调做人的好。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业界精英职场    于是他非常聪明地选择避其锋芒·    第二天,顾之泽给崔遥打了个电话,说是去跑下个月的专题,一整天都会在外面采访,社里有什么事儿帮着“照应”一下。
崔遥是个理论派,跑腿磨嘴皮子的事儿他干不了,于是欣然点头做好顾之泽的后盾··    第三天、第四天如法炮制··    一开始顾之泽惴惴不安,觉得李润野肯定会打电话把自己召回去,心里时刻准备着,编好了一堆台词应对;后来他发现李润野好像把他这号子人给忘了,听崔遥的那个意思,李润野根本就没问过为什么自己连续三天没上班·    顾之泽生气了·    自己那么一个大活人,连续三天音信全无,他一个当师父的居然全然不在意啊,对了,自己还拿着他一千块钱呢·    顾之泽有种被抛弃的感觉,他当机立断收拾收拾采访包迅速溜回了报社。
    当顾之泽贼眉鼠眼顺着墙根往里溜的时候,李润野正站在办公室门口盯着他,顾之泽直起腰,尽量做出坦荡荡的表情站在李润野跟前··    “师父,我采访回来了”·    “采了什么了”·    “就我那个专题”顾之泽可真没说谎,这几天他快累瘫了,采访提纲铺得有点儿大,在这种酷暑时节他三天跑了四个区。
    “去我办公室,”李润野冷冷地一摆头,“我先去交版,等我回来你详细跟我说说·”·    顾之泽忙不迭地点头,看来师父已经把那晚的事儿忘了。
    顾之泽坐在李润野的办公室等,盛夏的午后,凉爽的空调房,没多久他就觉得自己昏昏欲睡简直睁不开眼,于是抱着采访本在椅子上点头如捣蒜··    李润野进门时就看到顾之泽瘫在椅子里,耷拉着脑袋,使劲儿得扬着眉毛想要把眼皮子扯开,光洁的额头上都有抬头纹了。
    他忍不住笑了:“顾之泽”·    “嗯,师父·”顾之泽猛然瞪大眼睛,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心泛起,瞬间清醒了不少。
    “你先去给我干点儿活儿,”李润野把手里的四大本文件夹丢给顾之泽,“这四份选题你挑一个当下周特刊的封推·”·    “我……我挑”·    “怎么,不想干”·    “想”顾之泽心想,只要您老人家不莫名其妙地发脾气,让我干嘛都行。
    “那这样,这四个也挺复杂的,给你三个小时吧,”李润野淡淡地说,“办公室今天人太多,乱糟糟的你也没法静心看,你去我休息室看,三个小时后交差。”
    顾之泽抱着四大本文件夹晕晕乎乎走进了李润野的休息室,小屋的隔音很好,门一旦关上四下里一片寂静·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小柜子,顾之泽觉得坐在人家床上实在太失礼了,可是坐在柜子上好像更糟。
于是挣扎了一会儿后,他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床边上··    慵懒的午后,安静凉爽的房间、柔软的大床……还有四大本文件·    顾之泽唉声叹气地翻开第一本文件夹:“民营企业之伤”,第二本“湖南呼吁启动核电项目引争议”……顾之泽把四本文件夹都翻开摊在床上,每一本都已经做了批注,每一份后面有辛奕的签名……·    这还用挑么本本都是大热啊·    顾之泽笑眯眯地把四本一字排开,从左到右一本一本点过去,一边点,嘴里一边念叨着“泥锅泥碗你滚蛋”说到蛋字时,指的那本排除掉;然后再念叨一遍,又排除一本,三遍之后,剩下的那个雀屏中选·    整个选择过程耗时一分四十秒·    顾之泽溜到门边,轻轻把门拉开一条缝隙,透过缝隙他能看到李润野笔直的肩背,和一头浓黑的发,他坐在桌边,握着一只钢笔刷刷地给一篇图文稿做批复。
    “谢啦,师父”他无声地说,轻轻阖上门,一头扑进柔软的床铺里迅速睡了过去··    他在关上门的时候,李润野瞥了一眼眼前的电脑屏幕,微微的笑了。
    顾之泽睡醒时天都暗了,他跐溜一下从床上蹦起来,悄没声息地拉开休息室的门·李润野不在,顾之泽把文件夹放在桌子,发现李润野给他留了张条子,说自己去开会,如果没事儿顾之泽就可以回家了。
    顾之泽拿着纸条,心花怒放地给李润野发了条短信,然后自动自觉地下班了··    辛奕在小会议室看着顾之泽背着包精神饱满地冲进电梯,忍不住扭头对李润野说:“我觉得你的命真苦”·    李润野站起身走到窗户前往下看去,目光凝定在某一点,“没关系,我愿意慢慢来。”
    辛奕笑了一下转移了话题:“润野,你姐给我打过电话·”·    “是么”李润野淡淡地说,“她上周也给我打了一个,咱俩应该事先串供的。”
    “我什么都没说·”·    “真好,心有灵犀”李润野说,“我也没说,有些事说了徒增伤心而已。”
    “可是,你总要回去的,”辛奕说,“你来我这儿本来就是避难来的,事情过去那么久了,伯父也退休了,你不用再躲了·”·    “可是我姐还在分社,”李润野说,“我不能牵连到她,她的处境比我要难。”
    “你知道你姐……在哪儿”辛奕犹豫了一下问道··    “不是一直在北欧分社么”李润野停顿了一下,他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大楼走出去,头上压一顶棒球帽,每一步迈出去都透着活力。
李润野的视线粘在那个身影上,走过绿化带,穿过商业区,直到渐渐消失在人群中再也看不见··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辛奕说:“我倒是挺羡慕她的,驻外都能赶上好地方,北欧啊赶明儿我得去那边看看,听说挺美的。”
    辛奕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顾之泽说:“那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看伯父”·    “辛奕,”李润野苦笑着说,“这个话题咱们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我给你出个主意,”辛奕点点头,“赶紧搞定顾之泽,然后带着顾之泽回去,我保证伯父会喜欢跟李舸比起来,顾之泽更投伯父的脾气。”
    “辛奕”李润野无可奈何地说,“我第一次知道你那么八卦”·    “你要再招老爷子生气,我就不止八卦了,我八卦连环掌呼死你”辛奕站起身说,“你得明白,我差不多拿老爷子当爹看的”·    李润野举举手,“行,大哥,明天上午我去看刘明远,你要不要一起”·    “你都连续去了三天了,还去”·    “是啊,”李润野叹口气,“三天我都没跟他说明白。”
    “那你……明天想去摊牌”·    “如果情况允许,我有这个打算·”·    “那我不去,”辛奕拍拍手,“给人收拾烂摊子的事儿我不干另外,记住一句话,散买卖不散交情,刘明远这个人我还是想要的,你可别给我把人弄走了”·    李润野撇撇嘴:“我不保证。”
    第二天,李润野一个人去了刘明远家··    刘明远显然是做了准备的,家里干净得一尘不染,茶香满室,李润野看着那张带着伤痕的温和明亮的笑脸,觉得千言万语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嘘寒问暖说过了,两个人握着茶杯相顾无言··    李润野迟疑了半晌,最终坐正身子开口了:“明远,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刘明远淡淡地笑了,眉目舒展,“你这几天天天都想跟我说,每次都被我岔过去……唉,我替你说了吧,你想告诉我,顾之泽那天晚上说的至少有一半都是他脑补出来的,都是夸大其词;你还想告诉我,不要一棵树上吊死,天涯何处无芳草,对么”·    “对”李润野果断地点头,“其实我就该跟你说了,我要是早点儿说,今天就不会这么麻烦了。”
·    “润野,”刘明远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的茶叶,“你真的觉得跟一个伤员说这个好么”·    “不好”李润野坦白地说,“我知道这么做太伤人,我也想挑个合适的机会。
可是顾之泽那头……”李润野把那个“猪”字咽回去,接着说,“我觉得误会越来越大,对你也是伤害,而且不公平·”·    “润野,”刘明远抬起眼睛直视着李润野,“其实说不说都一样,你知道我喜欢你多久了么五年整整五年,从你还是泽原的时候就喜欢你”·    李润野觉得心一下子拧了起来,沉沉的钝痛感深入肺腑,他有点儿喘不过气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刘明远。
    “那时,你是传说和偶像,你桀骜不驯,你锋芒毕露,我无数次地透过报纸上的这个名字想象你的样子;后来你消失了,我很担心,在省报上看不到你的名字让我很恐慌,我到处打听你的下落,就是想知道你好不好,是不是还安全……然后……有人告诉我你在安宁。”
    刘明远静静地说:“润野,我爱了你五年,我没办法放弃”·情有独钟都市情缘业界精英职场·    “明……明远”李润野觉得脑袋里轰隆隆响成一片,千军万马呼啸而过,他震撼得无言以对,甚至生出一种类似心疼的感觉来。
    “所以润野你看,我知道你不爱我,我也知道可能自己终其一生都得不到你的心,但是……我没有办法放弃,我想我得再用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放下你。”
    李润野觉得自己简直要被心跳声震聋,眼睛里酸痛一片,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你那是什么表情”刘明远笑了一下,依然很温和的样子,“你那如丧考妣的是要干嘛被我喜欢就这么痛苦”·    “明远……我……”·    “你什么你啊,”刘明远伸过手去握李润野的手,李润野抖了一下却没有收回来。
    “润野,我说这些不是要博得你的同情,我也知道,你压根就没有‘同情’这种优秀的品质,”刘明远语调轻松地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力,我喜欢你,这种情感不由我控制,而且我相信我并没有给你造成困扰。
所以……我希望你给我机会也给我时间,让我有机会去追求你,或者……有时间去忘记你·”·    “我……”李润野咬咬牙说,“可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刘明远一直保持得非常完美的笑容终于凝固了,李润野清楚地感受到刘明远的手在迅速失温,然后渐渐地发抖··    “明远……”李润野的眼泪终于渐渐漫了起来,“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刘明远的眼神空落落地不知落在了什么地方,他哽着声音说,“你那么好……为什么要道歉”· 第二十九章·    李润野从刘明远家出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户外刺眼的阳光灼烧着他的眼睛,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刘明远的话:“我爱了你五年,我没有办法放弃。”
    当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愣愣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刘明远站起身来说:“润野,你先回去好么,让我好好想想,你在这里……我没办法思考。”
    ……·    李润野头疼欲裂地开着车,他知道刘明远最终会选择放弃,但是他一点儿轻松的感觉都没有·他只觉得累,累的他没有办法睁开眼睛,他摇摇晃晃地把车开回报社,把自己关进了休息室。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想起老父亲和大姐,想起刘明远和顾之泽,想起那个一直想要回去却回不去的家,又想起顾之泽说“我不能离开安宁”……·    五年前,因为一篇稿子,老父亲受到牵连而被迫“退休”,姐姐调职;三年前,因为一场爱情,老父亲重病入院几乎不治。
现如今,他远走他乡,失去一个爱人,被一个人爱上,又爱上另一个人……李润野烦躁地翻一个身,曾经的桀骜不驯都已经过去了,可是失去的情感终归不能再回来。
    李润野烦躁地翻个身,室内的空调开得很足,可是他仍然觉得冷··    ***·    最近这段时间顾之泽给大师兄打了不少电话,刘明远说自己没事,过几天就会回去上班,可是一直到八月初,他的专题都快做完交稿了都没有看到刘明远,顾之泽终于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了。
    大师兄不见了,这事儿当然要去问师父,可是顾之泽却踌躇了··    自从大师兄出事已经快两个星期了,李润野的情绪空前低落,他已经两次把崔遥骂得想要“自挂暖气管”了,马轩的图片被驳了四次,张姐的值班表诡异地出现了连续三个大夜班……·    而自己,顾之泽叹口气,自己根本就不敢往师父跟前凑啊。
上周写了两篇稿子,虽然最后还是发了,可是却被批得体无完肤;前天想要请师父吃宵夜,结果只收到了冷冰冰的两个字“没空”……·    顾之泽知道刘明远受伤的事让李润野很生气,他亲眼看到李润野给交通队打电话,给鉴伤的医院打电话,给肇事人的律师打电话,赔偿金一路飙升,直到对方律师忍不住抱怨“李先生,的确是我们撞伤了刘记者,可那只是撞伤……”·    律师的话没说完,就被李润野抓住了把柄,李润野冷冷地问:“律师您的意思是,只要人没死就不是事儿是么”·    ……·    而崔遥作为李家的信息总管,其职能被发挥的淋漓尽致,每天都在打电话,找各种关系帮助李润野为刘明远讨公道。
而其中因为牵扯到很多法律上的细则,事故责任方的鉴定非常重要,李润野是打定主意要让刘明远全身而退,所以每天在都在追着律师一条一条捋交通法··    在这个时候要不要冒着被狠骂一顿的风险去打扰李润野,顾之泽很犹豫。
    就在这时,“江湖小喇叭”崔遥宣布了一个让整个社会版都惊翻了的新闻:刘明远调到国际部去了·    刘明远是谁社会版的头牌,李润野的最宠,这是所有人都公认的而大家也都知道,名声大噪的刘明远之所以还窝在安宁晨报这家都市报里当个小记者,完全是李老板脸大。
这两个人在众人心目中一直就是刘备和诸葛亮,而刘明远出事后,李润野那不计一切要讨个“说法”的强硬态度大家也有目共睹,似乎李刘这对搭档是牢不可摧的。
而他俩拆伙的消息就像一记重磅炸弹,炸得众人目瞪口呆,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顾之泽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再一次深切地领会到李润野刘明远这对组合有多么深入人心牢不可破,一开始他还能跟着聊两句,可没多久,顾之泽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站在李润野身边的那个人应该是刘明远,于公于私他俩都是配合默契的好搭档,如果刘明远离开,李润野身边的那个位置就会永远空下来··    擦,你们当小爷我是死的啊顾之泽不高兴了,他终于忍不住气哼哼地跑去敲李润野办公室的门。
    “师父,大师兄为什么要走”·    “国际部那边缺人·”李润野淡淡地说,事实上这会儿他最怕有人跟他提刘明远,每次听到这个名字想到这个人都会让他产生浓重的愧疚感和遗憾,感情的事就是小概率事件,茫茫人海中,你爱我碰巧我也爱你的事总是可遇不可求。
    看到顾之泽,李润野想起刘明远说“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心里更烦了··    “那也不能挖咱们这边的人啊”顾之泽小声嘟囔着,觉得国际部挖墙脚这事儿太不仗义了,而刘明远在这个时候离开,总让人觉得怪怪的。
    “人才嘛,”李润野勉强地笑一笑说,“自然大家都抢着要了·”·    顾之泽看着李润野强作欢颜,心里更难受了:瞧你那个伤心劲儿,好像大师兄走了咱们版就要开天窗一样·    于是从来不知道“认输”两个字怎么写的顾之泽带着几分小情绪,忽然抬高了嗓门说:“师父你别难过了,就算大师兄走了我们也能写好稿子。”
    “顾之泽,我还活着呢”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顾之泽吓得几乎窜起来,扭过头去看时,刘明远微笑着站在办公室门口,而外面的同事都一副好奇的模样往这边张望着。
    李润野站起身说,“顾之泽,你先出去”·    这口吻太过决绝,太过冷硬··    顾之泽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定在了当场,他僵硬着身子,一点点把头扭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润野,似乎不相信刚刚自己听到的他觉得有点儿委屈,更有点儿难堪,觉得自己被排斥了,眼前的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是自己这个“外人”不能听不能参与的。
    而这种排斥完全是赤|裸裸的,一点儿顾忌和掩饰都不屑于做··    顾之泽的心里翻江倒海一样,气愤、委屈、不甘……各种情绪纠结在一起,逼得他脸都变得通红,下颌不由自主地抽紧了,他咬着牙点点头,尽量作出微笑的样子:“我先出去了。”
然后挺直腰背,平稳地走出了办公室,还礼貌地将门关上··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顾之泽所有的伪装全部告罄,他无心回答同事的八卦,抓着手机去骚扰林新宇。
    林新宇接到电话时正在宿舍里练毛笔字,他接起电话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你那个蛇精病老板又惹你了”·    顾之泽气哼哼地把事儿说了一遍,末了问:“你说,他是不是也太不把我当回事儿了”·    林新宇掏掏耳朵说:“顾之泽,为了你们老板的事儿你平均一周给我打两个电话告状,他只不过是你的主编,又不是你老公,你跟他较什么劲啊”·    “啊呸”顾之泽啐一口说,“就他这人,送我都不要”·    “既然你不要,干嘛那么上心,头牌二牌的,有什么可争的弄得自己跟第三者插足一样。”
    “林新宇”顾之泽怒了,“你这是安慰人么”·    “我就是想告诉你,李润野只是你的主编,工作关系,你跟你老板较劲这不是闲的蛋疼么”·    “这不是较劲,这是争口气,我就是不服气”顾之泽挂断电话,心里的战斗火焰燃了半边天,他再一次赌咒发誓,此生一定要取代刘明远在李润野心里的地位,不达目的不收兵·    而办公室里,刘明远正在跟李润野道别。
他头上还有伤痕,而目光中仍然充满了温柔和深情,李润野觉得千言万语都堆积在自己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润野,”刘明远走到李润野跟前,温和地说,“我来收拾东西。”
    “一定要走么”李润野说,“我……其实……”··情有独钟都市情缘业界精英职场    “我知道你不想我走,毕竟我们一起搭档那么久了,可是润野,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有办法继续跟你一起工作,我只能申请调离”刘明远轻笑一下,“事实上,要不是跟报社签的合约还没到期,我都想离开晨报的,你知道我找工作不会太费劲的。”
    “明远……我很抱歉·”·    “不,该抱歉的是我,我一直不死心,大概给你造成了不少困扰吧”刘明远忍不住伸手,搭在李润野的肩头,“我很抱歉。”
    “别这么说,”李润野摇摇头,“其实你很好,真的特别好,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俗套很苍白,但是我真的觉得你挺好,只是……只是……”·    “只是你不爱我,我懂。”
刘明远小声说,“这事儿自古如此,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仅此而已·”·    “我……”·    “好了好了,”刘明远故意轻快地说,“我又没跑多远,都在一个楼层,要是你哪天改主意了,想着去对面找我就行。”
    “好,”李润野忍不住笑了,点点头··    “那……让我抱一下好么”刘明远深深地望进李润野的眼睛里,带着不言而喻的渴求。
    李润野没有一丝犹豫,紧紧抱住了刘明远的肩,这是一个真正的拥抱,两个人之间藉由这个拥抱交换了一些灵魂最深处的东西··    顾之泽回到办公室时,透过玻璃墙正好看到李润野将下颔埋进刘明远的肩头。
李润野闭着眼睛,眉头心皱了起来,微微向上拱起·就算看不到李润野的眼睛,顾之泽也知道,那个表情叫做“悲伤”··    他悄悄地握紧了拳头,心里翻涌起巨大的波澜。
他不得不承认,刘明远的存在对于李润野而言不仅仅是同事那么简单,这两个之间有某种更深层次的关联,这种关联并不会随着时间和空间的距离而改变,这种关联让外人很难体会更遑论插入。
    刘明远真的那么重要么顾之泽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面,大师兄永远是那个不可打败的孙悟空么·    不,顾之泽咬紧下唇,我要做的比他更好,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刘明远能做到的我一样可以做到,我要让李润野承认,即便是猪八戒,那也是天蓬元帅下凡尘·    ***·    从那天起,顾之泽整个人都发生了某种化学反应。
他很少出现在办公室,整日奔波在大街小巷,对每一条新闻线索穷追不舍,回到办公室后会先拿着稿子询问每一个人,三易其稿后交上去的成稿却只有寥寥几份··    李润野很快就发现顾之泽的这种变化,他白天几乎看不到顾之泽,临近八点封库的时候,顾之泽的稿子会在最后一刻挤进来,篇幅不会很长,但是角度刁钻观点新颖,每每附在新闻事实后面的短评都能让李润野眼前一亮。
    这个人更加务实,更加沉稳,逐渐脱去了新人的那种尖锐和偏颇,开始变得老练大气·李润野经常拿着他的稿子,反复看过几遍后最多改几个句子,压缩一下字数就直接发上去。
他是如此欣喜于顾之泽的成长,每天看着他奔忙在路上,顶着酷暑烈日,虽然心疼不已却也由衷的高兴·有的时候,他会在审稿时给顾之泽一点小小的意见,每次顾之泽都会小心翼翼地把这些打印下来,剪切后贴在一个剪贴本上,那上面还有之前收集的李润野的批复,厚厚的一大本,每次翻开都能体会到成长的快乐。
    顾之泽已经差不多两周的时间没怎么跟李润野说过话了,李润野不忙的时候,他在外面跑采访;他返回报社的时候,李润野审稿审得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交错着,每天只是点点头打个招呼,偶尔说两句话还会被一些事情打断··    不久,顾之泽就觉得很失望,他发现李润野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在两个人几乎没有交流的两周里,李润野始终忙碌着、沉默着,偶尔他会去吸烟室抽支烟,总是眉头深锁,阴郁的气流始终环绕着他。
    顾之泽想要李润野注意到他,想要李润野明白,他的徒弟,不仅仅是只有一个刘明远于是他更努力了,有时候回到报社赶稿,连晚饭都忘记了吃。
    终于,李润野看不下去了·· 第三十章·    这天晚上,李润野审完稿子已经九点多了,一抬头发现顾之泽还坐在电脑前写东西,于是果断在内线电话里下了命令:“顾之泽,过来”·    顾之泽恋恋不舍地存盘,这是他的专题,要在本周末之前终稿交审,这个专题对于他意义重大。
想当初刘明远第一次自己独立做专题也是在入职半年以后,而自己刚刚结束实习期就接手这样一个任务,他不想把这事儿搞砸了··    “师父,”顾之泽揉着眼睛坐在李润野跟前,“有事儿”·    “吃饭了没“·    “唔”顾之泽摸摸肚子。
    “给,”李润野从旁边的小桌拎过来两个餐盒,“我也没吃,一起吧·”·    顾之泽无比亢奋地接过餐盒打开:“鸡丝凉面”他兴奋地嚷着,“真棒”·    “你倒真好打发,”李润野也挑起一筷子面,一边说“跟我说说你这两个礼拜都忙什么了”·    “项修齐的专访,还有我跟崔遥的那个专题”顾之泽嘴里塞得满满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专访我已经写完了,那个专题下周前就能交稿。”
    “很好,”李润野点点头,“我很期待·”·    “那个专题的提纲大师兄看过了,他也说挺好的。”
顾之泽喜滋滋地说,“所以我觉得肯定没问题·”·    “你很相信你大师兄的眼光啊”李润野带着笑意说··    “信啊,人家是头牌嘛,经验丰富。”
顾之泽撇撇嘴说,“再说,他揣摩圣意最拿手了,江湖传闻他点头的稿子都绝对符合您老人家的审美·”·    李润野扬一扬眉,淡淡地问:“顾之泽,你这是在争风吃醋么”·    “争风吃醋”顾之泽眨眨眼睛,把满嘴的面咽下去,不屑地说,“这哪里是在争风吃醋,这分明就是良性竞争,我这是以大师兄为目标,奋起直追。”
    “你想在哪方面追上他”李润野问,“是发稿量还是揣摩圣意”·    “前者”顾之泽果断地说,他心想,师父您老人家就是个蛇精病,我要能揣摩明白您的圣意,我距离蛇精病也不远了。
    “这其实是一回事”李润野说,“你看,你的稿子最终都得我来审,所以你不搞清楚我喜欢什么稿子怎么能提高发稿量呢。”
    “那师父你喜欢什么风格的稿子”顾之泽勤学好问··    “你这风格的就挺好,”李润野看着顾之泽,很认真严肃地说,“我喜欢你这样的。”
·    “是么”顾之泽同样认真严肃地想了一下,还是摇摇头,“可是我觉得我跟大师兄不是一个风格啊。”
    “我就不能两种风格都喜欢”李润野循循善诱··    “那你更喜欢哪个”·    “你”·    李润野这声“你”字说的实在是太过干脆利落了,那个答案好像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嘴边放着,只要顾之泽一问,连一秒钟的思考都不需要,直接就能喷出来。
    这个“你”字落在顾之泽的心里,就好像一枚子弹,他有种被击中的感觉,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举着筷子,傻愣愣地看着李润野,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翻江倒海呼啸而来,觉得自己长久以来的一个愿望得到了满足,但又有些难以置信,充满了虚幻的感觉。
    “真的,”李润野看着顾之泽,从容地咽下最后一口,又一次强调,“我喜欢你这种·”·    喜欢这两个字形成了回声在顾之泽心里翻来覆去地响着,他的心跳得飞快,隐隐地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李润野的眼睛里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他不了解的。
但那一声“喜欢”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维,他的大脑没法运转,根本不能思考和分析··    从来不知道,“高兴”能让人无语至此顾之泽拼命想说句什么,最终却只能结结巴巴地说:“那个……项修齐那专访我写完了……要不……您先看看”·    李润野默默地翻个白眼,觉得自己刚刚那一番真情告白全都说给了聋子听:“好吧,”他无可奈何地说,“你拿来我看看。”
    顾之泽把餐盒扔一边,飞速地拿来u盘打开文档,搬着椅子坐在了李润野的边上一起看·李润野对这种专访实在太熟悉了,一眼扫下去就能飞快地抓出大意和主要节点,没几分钟,一万多字的文就看完了。
    “怎么样,”顾之泽努力做出非常谦虚的样子,“需要大改么”·    “大改倒是不需要,”李润野说,“不过需要重写。”
    “啊”顾之泽惊叫起来,“采访提纲是你通过的·”·    “对,是我通过的,可是你提纲上的问题一个都没采回来啊。”
    “哪里”·    “比如这里,”李润野指着屏幕上的一个问题,“你问如何穿越封锁线,他答变换身份,借助第三方势力……”·    顾之泽瞪着屏幕听师父讲,耳朵都要支愣起来了,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无形之中和李润野越靠越近。
    “你还挺聪明地追问了一句,借助的第三方势力是什么,对方答‘借助当地的和平组织’”李润野停下来,侧过头去看顾之泽,却在瞬间僵硬了。
顾之泽听到一半忽然没下文了,诧异地也扭过头来··情有独钟都市情缘业界精英职场·    “师……师父”顾之泽大惊失色,都快说不利落话了——他没有想自己居然如此靠近李润野,近的都能感觉到李润野温热的鼻息,他甚至觉得李润野长长的眼睫都要刷过自己眼皮·    “顾之泽,”李润野微微往后退了一点儿,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说,“你不亲到我就不甘心是么”·    “什么”顾之泽本来就有些发红的脸颊,这会儿已经红成了麻辣小龙虾。
    “面试那天没得逞,所以想找补回来”李润野问··    “这是误伤好么”顾之泽嚷道,觉得刚刚平复下来的心跳再一次剧烈跳动起来,几乎跳成了一条线,“我亲你干嘛啊,小爷的吻是要留给老婆的”·    “可是你老婆飞了,两个月前刚飞到。”
    “你别咒我,我早晚还能再找到一个老婆”顾之泽不满地嘟囔,“下一个会更好·”·    “嗯,”李润野点点头,“这话我同意。
来,看这里,咱们接着说……”·    顾之泽眨眨眼,觉得自己的思维在半分钟之内从地球跑到了冥王星,然后又跑了回来,这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以至于让他怀疑,刚刚自己是不是在跟师父讨论“吻老婆”的问题·    “八戒,听讲“李润野用钢笔敲敲顾之泽的脑袋,“你看,其实这里面是大有文章的,这个第三方为什么可以穿越封锁线,它做了什么推动和平化进程的事,这跟*武装现在正在主张的第二轮谈判之间有没有关联……”·    顾之泽听着听着张大了嘴,他傻乎乎地问:“师父,你之前做过功课么,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李润野淡淡地说:“这些是常识好么,你是一个人新闻从业人员,又不是胡同口闲磕牙的待业青年”·    “闲磕牙待业说我呢”顾之泽磨牙霍霍,这是对他职业素养的侮辱。
    “没有”李润野坚决否认,“你比胡同口闲磕牙的待业青年好多了”·    顾之泽听了这话,小脸都快绿了。
    “怎么,生气啦”李润野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把手掌放在顾之泽的后脑勺上,用力按了按,那温热的掌心似乎是一剂神奇的药方,顾之泽满身炸起毛瞬间就被捋顺了,心里居然有了一种满足感。
    顾之泽晃晃脑袋说:“那个项修齐,拍着我肩膀说‘好兄弟’,那痛快劲儿,我还真以为他什么都说了呢”·    “你问的他的确都说了,可刚刚那些你没问啊。”
李润野说··    顾之泽更沮丧了,叹口气说:“崔遥前几天好像也采访了个什么古建筑专家,可以用他的稿替换我这篇·”·    “为什么要换”李润野微笑着把文档存在了自己的电脑里,“你这篇文章写得不错,我觉得可以全文刊登。”
·    “可是……”顾之泽惊喜地望着李润野,“你不是说要重写么”·    “当然要重写了你这篇文章里的口语太多了,虽然是人物专访,可你在文章里写‘在枪声中跑过街道简直太带感了’恐怕也欠妥。”
李润野笑眯眯地说,“事实上,刚刚我说的那些即便你问了,项修齐也不会说,那些是行业秘密,有一些甚至是违规的·所以,改一改的话……”李润野一拍巴掌,“我同意全文刊发”·    “师父”顾之泽非常严肃地看着李润野,“我个人觉得您的恶趣味实在需要改改,好在我脸皮厚心理素质强,这要换成崔遥,已经被你逼死好几次了”·    “所以崔遥轻易不敢揽这种重头戏,”李润野说,“也就你这种混不吝觉得自己手眼通天什么都能干好,大大咧咧的上来就敢做专访”·    顾之泽眉目全都舒展开来,他觉得自己在李润野的口吻中听出宠溺的意思,这种宠溺让他由衷的得意。
他有些恃宠而骄地撇撇嘴,“我那叫自信好么”说完后又去看那篇稿子,“师父,战地记者真的挺带感的”·    “嗯,”李润野伸了个懒腰,“那跟你现在做的工作完全是两回事。”
    “我挺羡慕项修齐的·”·    “是么,”李润野伸手开始收拾桌面,“等你真正了解他以后,可能就不羡慕了他。”
    顾之泽点点头,觉得师父说的对,毕竟那个行业距离自己太过遥远,远得他连想都懒得想··    ***·    既然都已经这么晚了,李润野理所当地又当起了司机,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成自然,顾之泽非常坦然地跟着李润野走,李润野指指2号电梯说:“你在大门口等我就行,我去拿车。”
    “可是师父……”顾之泽觉得自己应该陪着李润野去拿车··    “算了吧,别给我找麻烦了,就你那别具风味的幽闭空间恐惧症”李润野笑着呼噜了一把顾之泽的头发,顺着他柔顺的发丝滑到肩膀握住,微微用力,推着他转了半个身,“去大门口等我”·    顾之泽走进电梯时肩膀上还残留着李润野手掌的温度,他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个个地降下去,心跳的速度却一点点升上去。
    这个夜晚,李润野亲口承认相较于刘明远,他更喜欢自己的风格··    李润野说那篇专访写得“不错”,可以“全文刊发”。
    李润野主动说:“我送你回家·”·    李润野握着自己的肩膀说,“就你那别具风味的幽闭空间恐惧症”··    ……·    顾之泽在电梯间光滑的金属壁板上看到自己的倒影,瘦高的个子,小麦色的皮肤,一张笑得恣意的脸。
    得到一个人的承认为什么会这么高兴呢顾之泽想,当初杨思宁主动说喜欢时,王教授提出收自己做研究生时,接到《晨报》录用通知时……都没这么高兴。
是因为那个人是李润野么,还是因为这个承认来得过于艰难·    顾之泽站在报社大门,看着李润野的车子开过,明晃晃的大灯照亮自己前方的路。
    深夜的街道车辆稀少,李润野的车速非常快,两人一路闲聊着·李润野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把顾之泽送到家,他说:“顾之泽,你家住的也太远了干咱们这行的,加班是常态,你买辆车吧。”
    “我摇不上号啊”顾之泽说··    “那你干脆在报社附近租间房吧,这样也方便点儿·”·    “师父,你一个月才发我那么几篇稿子,我哪来的钱租房子”顾之泽笑着说,“要不,你每天发我一篇稿,带图片的那种。”
    “我还不想砸了报社的牌子”李润野顺手拍了顾之泽脑袋一巴掌,“赶紧下车滚蛋,我开回去还得一小时呢”·    顾之泽笑呵呵地下车挥手说再见。
    李润野掉头离开的时候,嘴角有笑容··    住得远其实也不是坏事·· 第三十一章·    李润野回家后接到刘念的电话才想起来“休假”的计划。
他有点儿为难,刘明远的赔偿问题正谈到关键时刻,顾之泽的专题要过审了,马轩要开个“图说”专栏……·    李润野万分抱歉地跟刘念说休假的事情先延一延,刘念冷笑一声说:“我就知道你小子不靠谱,好在我根本就没给你定酒店要不然又被你坑了。”
    李润野苦笑着挂断电话,又给律师打了个电话,王律师是打意外伤害官司的专家,对于刘明远的案子很是有把握,只不过对方律师认为刘明远也存在危险驾驶的嫌疑,想要籍此把赔偿金压下来。
李润野拜托了律师几句后又给辛奕打电话,申请了半个版面··    辛奕对版面的问题没有质疑的,倒是好奇他跟顾之泽的事儿··    “怎么样了”辛奕问。
    “还那样儿呗,”李润野说,“那小子又不是弯的,我多说两句都怕吓跑他·”·    辛奕笑呵呵地听着,祝他“心想事成”。
    第三天晚上截稿时,顾之泽惊讶地发现李润野占了副刊的半个版,把刘明远的车祸案进行了详尽的描述·文章中没有对此事件做出评价,只是在末尾处提出了一个问题:刘明远确实驾车逼停肇事车辆并造成对方的翻车事故,可如果不这么做,在自行车道上和人行道上的行人肯定就会有伤亡,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该如何评价刘明远的行为。
    顾之泽看到,这篇文章的署名是:李润野·    这个名字刺得他眼睛一痛,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李润野的文章,为大师兄写的·    李润野的文字简练干净,绵里藏针,通过严谨的措辞,刘明远无形中被塑造成一个见义勇为的英雄。
·    一个是酒驾逃逸不顾群众生死的恶徒,一个是见义勇为不顾自身安危的义士··    这根本就是一个不用讨论的话题·    马轩看着这篇文章,由衷地赞叹道:“老板这招真好,无论在什么时候,抢占舆论先机都是最重要的,新信息时代,舆论导向的作用不可忽视。”
    “可是,”顾之泽忧虑地说,“这难道不会影响法律的公正性么法律可以凌驾于人情之上么”··情有独钟都市情缘业界精英职场    “法律是建立在正义的基础上的”身后一个淡淡的声音传来,李润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站在了两个人身后,“当正义和法律发生矛盾时,我们应该如何取舍,这是我想讨论的。”
    马轩点点头,对李润野的话表示无条件服从,可是顾之泽有些犹疑,他问:“师父,那么我们应该如何衡量正义呢”·    “人心”李润野深深地看着顾之泽说,毫不犹豫地说,“法治理念,人人追求。
然而,一个社会的法治进程,不可能排斥民众的善恶感、是非观、价值判断·而民众的向背作为一种现实力量,也决定了法治进程的速度·”·    顾之泽很少看到这么严肃的李润野,强势、坚定,甚至有点儿不可一世,他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是如此强大不可动摇,他的思想和笔就是利器。
他站在那里,就是自己稳定和安心的原因··    李润野的心的确是海底针,但这不是一般的针,这是一根定海神针·    ***·    发稿后的第二天,《晨报》的网络维护中心简直要忙翻了网护的主管给辛奕打电话抱怨,要是下次李润野再发这种有爆炸效应的文章务必提前打招呼,自己这边要加强人手,这一上午的功夫,读者平台要崩溃了都·    辛奕乐呵呵地挂了电话,决定李润野这个月的奖金要翻倍,在纸媒举步维艰的现在,这种新闻效应足以让任何一个总编乐开花。
    顾之泽一个上午都在浏览论坛,李润野的文章引发了广泛的讨论,不出意外的,绝大部分网友都站在了刘明远一边,当然也有不同意见,只是很快就淹没在\\\"白莲花圣母\\\"的嘲讽中。
    顾之泽有点儿烦躁的关上论坛,他第一次有了一种恐惧感,他开始思索一个问题,舆论的影响力如此巨大,作为从业人员到底应该如何把握住手中的笔·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跟李润野讨论这个问题,却发现李润野根本没工夫理他,他一直在跟刘明远的律师交流,跟交通队联系,一个上午电话就没停过。
    顾之泽揣着这个疑问,惴惴不安地晃悠到周五,这是八月的第三个周五,是顾之泽交专题稿的时间··    他最后一次逐字检查了整篇文章,校对了每一个标点,把所有的数据做成饼状图附在文稿的后边,为了便于说明问题,他还附上了自己设计的问卷调查表。
从规格上看,这完全就是一篇学位论文··    李润野用了整整两个小时来看这份稿子··    顾之泽的专题是“暑期中小学辅导机构调查”,通过对全市大小十五家辅学机构的课程设置、收费情况、师资构成等项目的调查分析,透视现行的教育机制和即将展开的教育改革的利弊。
整篇调查报告数据详实,分析到位,能深入问题的核心··    这是一篇几乎可以列入“《晨报》年度十佳”的文章·    这篇文章是顾之泽用了四个星期,顶着将近40度的酷暑,奔波往返数百公里,吃了数不尽的闭门羹和白眼,挨了无数的呵斥和嘲讽,深入150个门店,采访了200个各学段学生,220位家长,又点灯熬油反复推敲无数次才完成的。
    每一个字都是汗水和希望·    李润野又用了整整两个小时思考、权衡,他一次次把这篇文章排进版面,又一次次地拿出来,他透过窗户,看着正兴奋地和崔遥聊天的顾之泽。
    顾之泽一个劲儿地压制崔遥想要大肆宣扬的冲动,自从顾之泽把稿子提交到库里,崔遥就蠢蠢欲动地想要招呼全办公室的人去吃宵夜庆祝,顾之泽努力板着脸说:“你着什么急,发了再请不行么。”
    “会不发么”崔遥笑眯眯地问··    “应该……不会吧,”顾之泽也忍不住地笑,他又一次刷新一下退稿箱,空的。
    再有十分钟就是终审了,顾之泽死死盯住墙上的钟,看着秒针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往前爬,他深深地呼口气,觉得掌心一片潮热··    李润野也在看着墙上的钟,他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一分钟好像一秒钟一样,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权衡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分钟往前移动。
    “顾之泽,进来一趟”李润野最终拉开房门叫了一声··    顾之泽正在收拾书包的手僵了,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被抽空了,心里空落落的有种疼痛感,潜意识里有种不详的预感。
    李润野站在办公室门口,侧着身把顾之泽让进来,然后挥挥手让大家赶紧“下班”,崔遥咬着牙站在那里不动,虽然心里充满了不安和害怕·其他人看看老板的脸色,迅速开始收拾东西,张晓璇走过来一把拖走了崔遥,边走边说:“跟姐吃宵夜去。”
    迅速,一个工区的人就散得差不多了,外面只剩下几个值班的,个个都把脸贴在屏幕上,一副浑然忘我的样子··    李润野顺手关上门,拉上了百叶窗,小小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很糟么”顾之泽苍白着一张脸问,指尖在微微发抖··    “不,”李润野站在他跟前,平静地直视着顾之泽的双眼,“写得非常好,比刘明远好”·    “那……能发么”·    “不能”·    四下里一片死寂,顾之泽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不生气,他觉得遗憾,但是不生气。
    “为什么”他侧着脑袋问··    “你……不生气”李润野奇怪地问,事实上他已经准备好了应对一个情绪激动甚至叫嚣咆哮的顾之泽。
·    “好像……不生气,”顾之泽停了一下,仔细体会了一下心情,“挺难受的,特遗憾,特失望……但是……不生气。”
    “为什么”李润野问··    “嗯,”顾之泽再停下来想想,很疑惑的样子,“一开始我挺生气的,我觉得那篇文章没理由不发……可是,在你说‘比刘明远写得好’以后……我就不生气了。”
    李润野慢慢地笑了,他双手握住顾之泽的肩头,微微低下头认真地看着他说:“你觉得比刘明远好很重要么”·    “嗯,”顾之泽说,“我一直拿他当目标,比他好我当然高兴了。”
    “为什么要跟他竞争你们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可我们都是你徒弟,”顾之泽认真地说。
    “我只有一个徒弟,”李润野说,“我只收过一个徒弟,就是你”·    “怎么会”·    “我跟刘明远之间可没有那张‘师徒协议’”李润野牢牢地盯住顾之泽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只承认你是我徒弟”·    我只承认你·    顾之泽被这几个炸的粉碎,不知道是喜悦还是震惊,只觉得自己的神智都消散在了李润野幽黑的瞳孔中,他听得到李润野说的每一个字,但那些字无法在脑海中停留,他所有的思维和意识在不停地飘散,心里忽忽悠悠的,莫名其妙地蹦出一句,“也就是说,其实我才是孙悟空”·    “对”李润野用力握紧顾之泽的肩头,笑着说,“所以孙大圣,没有了那层子虚乌有的竞争关系,你现在还高兴么”·    “高兴”顾之泽的神智忽然又回来了,他的目光追随着李润野的笑容,用力点点头,克制不住地笑了。
    “你一个月的努力全白费了,为什么还高兴”·    “呃”顾之泽愣了一下,难道自己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又加重了·    “我……”他艰难地措辞,“我就是高兴,这篇稿子虽然被退了,但是你说我很好,我觉得你承认我比发这篇稿子更重要。”
    “我承认你了,你很好”李润野的手指微微用力,握得更紧一些,指尖传递出某种力量和意图,“你比我希望的还要好。”
    顾之泽觉得轰的一声,耳边全是嗡嗡的耳鸣声,心跳如擂鼓,得偿所愿的满足和喜悦让他充满了成就感和自豪感,却也让他慌乱和恐惧,虽然他完全不明白这种慌乱和恐惧因何而来。
    “顾之泽,”李润野放开手站直身体,他说,“你很看重我对你的评价”·    顾之泽点点头··    “咱们报社那么多人欣赏你,我也没见你这么高兴过”·    “因为你是我师父,我尊重你,你的评价最重要。”
顾之泽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李润野沉默了一会儿,他从顾之泽的眼睛里看到了意料之中的慌乱和恐惧,千军万马呼啸奔腾·这个人,刚刚踏出校门,一路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刚刚上路,可是辛苦了一个月的稿子又打了水漂……这个时候跟他说这些,实在有点儿残酷。
    李润野不想把这个人吓跑了,他有的是时间和信心,所以他压下那一点点苦涩的感觉,勉强笑道:“既然这样,我来给你说说这稿子的问题·”·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顾之泽浑浑噩噩地跟着李润野坐在沙发上,两个人膝盖挨着膝盖,茶几上放着打印成册的文稿。
李润野由衷地赞叹一声:“真的写的很好,顾之泽,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能力·”·    “为什么不能发”顾之泽问,混乱的大脑终于开始清醒了。
    “因为不合时宜”李润野双手交握,斟酌着说··    顾之泽不解地看着李润野,今年教改的重头戏就是高考政策的改革,高考科目从3+x变成了2+x,在这其中大大强化了文体艺术的权重。
中考和小升初取消择校生,但是保留特长生,小学严格按片就近入学……·情有独钟都市情缘业界精英职场·    策略的初衷是减轻中小学生课业负担,全面提升其综合素质,最大范围内力求教育公平。
    可是这些政策也有弊端:就近入学必然催生房价的飙升,保留特长生必然让很多孩子被迫接受文体方面的培训,优秀教师资源流动制可能会流于形式甚至适得其反……·    顾之泽通过大量的调查分析得出的这些结论是有充分理由的,这些弊端不可避免。
    “师父,为什么不合时宜”·    李润野说:“你看,今年是教改第一年,你在这个时候发表这样的文章按说应时应景,可是你的结论有些……太尖锐”·    “我的结论不对”·    “不,结论是对的”·    “那为什么不能发”顾之泽有点儿激动,他不服气,自己太冤了,这一个月的罪白遭了“师父,我还记得当初面试时,我说‘媒体应该有自己的声音’,而您对这个观点是持赞同态度的。”
    “我现在依然赞同”李润野站起来,慢慢走到窗户边,12层的高度,窗外漆黑的夜幕和灯火通明的楼宇,脚下奔流的车河流泻出绚丽的红色光带,夜空中隐隐飘来音乐声,夹杂着喇叭声、刹车声。
    深夜,依然嘈杂··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少声音,这个世界只是缺少冷静的声音··    “之泽,”李润野说,“你知道一项改革的推进要经过多么艰难的历程么无数的人终其一生,就是为了推进时代往前走哪怕一小步。
而古往今来,没有哪次改革是一帆风顺的,每一步都是淌着血往前走·咱们国家的教育改革前后已经历经了二十余年,在这二十余年里,我们竭尽全力向国际靠拢,让学生能够全面发展,摆脱‘应试’的桎梏,让入学不再成为‘拼爹拼钱’的代名词……·    “作为媒体,在这种敏感期,我们的每一篇报道都有可能带来巨大的社会影响,甚至掀起舆论狂潮,一不小心就会让改革的成果付诸东流,这些,你想过没有我们的教改刚刚起步,它还不完善,还很幼小,我们要给它成长的空间和时间,不要上来就判它的死刑。
    “之泽,媒体的确要有自己的声音,但是更要有自己的头脑,我们需要判断,什么时候该说话,该说什么样的话,只有这样,才能引导整个社会舆论良性发展。”
    顾之泽坐在沙发上,看着伫立在窗前的李润野,在漆黑的背景下,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是身形笔直如剑,眼睛雪亮,顾之泽忽然觉得这几天一直堵着的脑子豁然开朗了·    李润野的那篇稿子,教改的事情,媒体的作用,舆论的影响……所有的一切统统有了答案。
    一个新闻人的理智和良心·    “师父,”顾之泽站起来,诚恳地说,“我懂了·”·    “懂了就好。”
李润野走过来拿起那份调查报告,“这篇文章先放我这里,找个合适的机会我们把它发了·”·    “那时,我想再写一篇新的,”顾之泽说,“到那个时候,很多想法可能就变了。”
    李润野笑着把手指插|进顾之泽满头的发丝里,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扣住颅顶,每一寸肌肤都紧密贴合,他微微用力扳起顾之泽的头,俯视着顾之泽的眼睛,慢慢地说,“之泽,我很期待”·    顾之泽的喉咙如同被扼住一样喘不过气来,他的眼睛被两潭深泉牢牢吸住,毫无挣脱的可能。
    李润野松开手,后退半步:“之泽,我很庆幸辛奕录用了你·”·    顾之泽垂下头,碎长的发帘遮住满眼的情绪,他看着自己的手,觉得指尖在微微颤动,冰冷·    大家都叫他“阿泽”,只有李润野会叫他“之泽”,这两个字并不顺口,但是百转千回地从李润野的舌尖上吐出来时,会像电流一样顺着自己的耳道流窜全身。
    顾之泽听起来太过生疏··    八戒听起来又太过调侃··    只有“之泽”,温暖而甜蜜,这是他的名字,也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
    顾之泽想,我不会叫你老板,因为人人都这么叫,我也不会叫你“润野”,因为刘明远就这么叫你;我只会叫你“师父”,因为你亲口说过,我是你“唯一承认的徒弟”·    那天晚上,顾之泽拒绝了李润野送他回家的提议。
他一个人提前了几站地下车慢慢地往回走·当不再烦心工作上的事以后,他的头脑又被李润野占满了,耳边反反复复都是两句话:·    “我只承认你是我徒弟”·    “你比我希望的还好”·    顾之泽觉得自己从中听出了什么但又不确定,而自己那种喜悦伴着恐惧,温暖掺着惊慌的感觉又陌生又复杂,顾之泽站在路边,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下叩击着耳膜,砰砰砰,砰砰砰……李润野·    李润野·    这个名字一旦清晰地显露出来,一切就已经无可逆转,山呼海啸一般,顾之泽清晰地感到心里有某样东西轰然倒塌,然后在一片废墟上另一种全然陌生的情感一点点建立起来,这是一种近乎甜蜜和满足,温暖和幸福的感觉。
    顾之泽一点点回忆,从五月初的那场面试开始:自己的挑衅,李润野的挫折教育,新人入职前三课,暴雨夜的那点儿温暖,还有那盒出奇好吃的鸡丝凉面……·    呆在李润野身边,会有一种奇特的感觉:这个蛇精病师父千变万化腹黑毒舌,把自己折磨得羞愤欲死。
而且他还会一脸诚恳地指出一条路,崎岖坎坷到处都是陷阱,还他妈连盏灯都不给,让自己摔得鼻青脸肿,可是一旦走过去就能柳暗花明,天地都变了样子·而在李润野的注视下,自己就算蒙上双眼也敢坦然自信地一路走下去,因为心底有全然的信赖。
    满足、喜悦、甜蜜、安全、温暖、信任……·    这种陌生的感情,到底是什么呢·    顾之泽仰起头,头顶的路灯闪出刺目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渐渐地漫上来一层泪雾,在一片朦胧中,他听到自己说:·    我喜欢他。
    ***·    周末两天,李润野跑了两个法庭去旁听刘明远的案子,刑事法庭那边比较简单,民事法庭这边虽然有些争执但是也基本达成了谅解协议。
刘明远在法庭门口对李润野说:“润野,其实你真的没有必要这样,你这样反而让我觉得欠了你什么·”·    “于情于理,我应该的。”
李润野觉得自己可能终其一声都会对这个人感到遗憾··    “你动用了太多的关系,”刘明远不赞同地说,“我到今天才知道你居然做了这么多其实我要那么多赔偿金干嘛还不如你请我吃顿饭呢。”
    “我请你,”李润野痛快地说,“现在就走·”·    两个人随便找了家馆子坐下,话题漫无边际地延展开来,李润野说了五年前自己为什么离职,刘明远说了自己这五年的单相思,然后刘明远问:“润野,你……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嗯。”
李润野点点头,一点儿也没打算隐瞒··    “是……咱们报社的”·    “你怎么知道”·    “呵,因为你每天在报社呆的时间实在太长了我猜猜,是……顾之泽”·    李润野抬起眼睛看着刘明远不说话,渐渐地竟然红了脸。
    “真的”刘明远惊叹一声,“那我岂不是太冤了”·    李润野不说话,感情的事,从来就没有冤不冤的,即便你爱了我五年而他才出现四个月,可我……就是喜欢他·    “他知道么”刘明远问。
·    “以前不知道,现在……”李润野犹疑了一下,“可能知道了吧,我拿不准·”·    “什么反应”·    “他毕业前身边还有个女朋友呢,你说他能有什么反应”李润野苦笑一下。
    “润野,”刘明远很认真地说,“我不是拆台,但是找个直男很麻烦的·”·    “我知道,”李润说,“我知道。”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我知道会如此,但是却掌控不了命运的走向··    周一的时候,顾之泽赖在床上死活不起来,顾云森中午时分去敲儿子的房门,觉得儿子八成是生病了。
    “爸爸,”顾之泽抱着毯子坐在床上,很认真地说,“当初,你怎么就敢和妈妈背着长辈偷摸把结婚证领了呢”·    “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顾云森坐在床边,看着越来越像妻子的顾之泽,想起那么多年相携走过的路,不由得有些伤感。
    “你不害怕么”顾之泽问··    “有什么好怕的”顾云森唇角边有了淡淡的笑意,“那时年轻,爱情至上,所以胆子也就特别大。”
    “那……”顾之泽犹豫了一下问,“姥姥姥爷那么伤心,妈妈后悔过么”·    “后悔啊,她每天都后悔”顾云森说,“但是后悔没有用,只能一点点去补偿,其实老人都是希望自己的子女幸福,我对你妈妈好,我们过得幸福,他们总会原谅我们的……可是……”·情有独钟都市情缘业界精英职场·    顾云森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爸爸,”顾之泽抓住父亲的手,他知道八年前母亲的离世让父亲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姥姥姥爷今生今世都不会原谅父亲了··    “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顾云森慈爱地揉揉儿子乱成一团的头发,“你也想偷摸把结婚证领了“·    “我跟谁领去啊”顾之泽笑了,“爸爸,万一你儿子找不到老婆呢”·    “怎么会”顾云森说,“你看看杨思宁,多喜欢你”·    顾之泽呻|吟一声,他是真心不想提到这个名字,“爸爸,我跟思宁之间不可能了。”
    “我知道、我知道”顾云森安慰地拍拍儿子的手,“我是说你以后总会爱上别人的·”·    “爸爸,”顾之泽问,“你说爱情有对错之分么”·    “当然有啊”顾云森说,“爱情首先要建立在理智和道德的基础上,你可以控制不住地去爱一个人,但是要有理智,不能违背基本的社会道德和伦理……”·    顾云森突然停了下来,他觉得儿子的这问题实在太过危险,于是沉下脸,严肃地问:“顾之泽,你可不能去破坏别人的家庭”·    顾之泽眨眨眼,“爸爸,我真心没那么重口味”·    “那就好,”顾云森拍一拍儿子的头,“总之,爱上谁就勇敢地去追求,只要不伤害别人,不违背社会伦理道德,都是可以的”·    顾之泽默默低下头:可是爸爸,那样会伤害你的。
 第三十三章·    从周一开始,《晨报》社会版的人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平时跟在李润野身后师父长师父短,像个跟屁虫一样的顾之泽变成了锯嘴儿的葫芦。
他鲜少出现在李润野跟前,经常会一个人默默发呆,或者隔着整个工区遥遥地向李润野行注目礼,当李润野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时,他又会落荒而逃··    李润野找了很多借口想要跟他聊聊,可是顾之泽秉持公私分明的原则,公事聊完立刻落跑,每每把李润野满腔的话堵在嗓子眼,憋得他要死要活的;李润野也曾经邀他去吃个晚饭宵夜什么的,可是顾之泽每次都要拖着马轩或者崔遥;李润野想要送他回家……顾之泽吓得抱头鼠窜·    所有的人都认为顾之泽是在闹小脾气,因为李润野毙了他的专题;可是顾之泽知道,他只是害怕而已,他不知道要怎么跟父亲解释,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不知道……李润野喜不喜欢自己·    所有的“不知道”混杂在一起,让顾之泽陷入了空前的恐慌之中,他害怕看到李润野,因为每天看到他,看到那挺拔的身影,冷峻但是帅气的脸,看到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握着钢笔龙飞凤舞地签名,看到他幽深的眸子里射出的探寻的目光……只要看到这个人,心里的喜欢就会更多,而恐慌也会更多·    顾之泽终于知道了,喜欢一个人是怎样一个心态,一想起来就甜蜜温暖安稳喜悦,但是也会患得患失紧张恐慌,越爱越怕,就这么矛盾着、逃避着,顾之泽挣扎在情感的漩涡里无法自拔。
    李润野冷眼看了一个礼拜,看得自己越来越高兴,心情爆靓··    辛奕这个礼拜天天往社会版跑,乐此不疲,在李润野的办公室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和李润野一起追着顾之泽的目光走。
    辛奕说:“润野啊,你小子的桃花运实在太好了·”·    李润野不吭声,他又抓住了顾之泽的目光,兴致盎然地看着顾之泽腾地红了一张脸,然后目光游离,躲闪着缩回了电脑屏幕后面。
    “润野啊,他这都明火执仗了,你还想干嘛,不赶紧趁机拿下”·    “你看他吓得那样儿,”李润野嘴里不屑地说,目光却柔得能滴下水来,“让他想想,给他点儿时间。
这不是一条康庄大道,走上了就没有回头路,我必须要让他自己想明白了·”·    李润野低低地叹口气:“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不可能改变了。
但是他不一样,他完全可以成为主流社会所承认的那种‘成功人士’,有事业有家庭,幸福美满人人羡慕,只要他转个身,一切都会不同·我不能太自私,我要让他再想想,如果他想明白了,我是不可能再放他走的。”
·    辛奕啧啧地摇摇头,说自己认识李润野二十多年了,从没见过他这么温柔过·李润野冷笑着说,我床上更温柔,你要不要看·    辛奕手一抖,洒了一裤子的咖啡,讪讪地走了。
    李润野这人,一旦心情不好,就会出点儿幺蛾子,心情好了,那就更要出点儿幺蛾子了于是看顾之泽腾挪躲闪两个星期后,李润野终于忍不住了,他觉得顾小猪真是货真价实的一头小蠢猪·    于是,在一个周五他毫无通融余地把顾之泽留了下来加班。
    顾之泽接到通知后在工位上困兽一样挣扎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跑去问崔遥能不能替班,崔遥坚决摇头,说自己约了女朋友度周末;他又去求马轩,马轩说约了人打星际……一个办公室团团转一圈儿,最后求到了稳坐社会版第二把交椅的袁明义头上。
    袁明义的资历挺老,严格说起来比李润野还要老些,这个人跟上层关系不错,采编一把抓,当李润野休息的时候就是袁明义接替他主编的工作·袁明义平时跟大家的关系也还可以,不是特别亲近,但也还能说得上话,江湖传闻这人跟上层的关系比较密切,按说升任主编是分分钟的事儿,只是一来李润野的地位牢不可破,二来辛奕不太待见他,所以顶着一个副主编的帽子委委屈屈地很多年了。
    顾之泽新人一枚,嘴甜脸乖,跟袁明义的关系还不错,所以拿着加班通知求到他头上·袁明义问,“什么任务”·    “全市扫黄打非突击夜查,咱们随访。”
顾之泽说··    袁明义挑挑眉,这是个好活,这种检查都能出点儿好新闻,第二天的头版是板上钉钉的,而且这种行动公安高层往往都会出动,如果耳目敏锐,还可以抓到不少消息。
袁明义打心眼儿里乐意接这个活儿··    “小顾,这活儿不错啊,你自己干嘛不去”·    “有点儿事,”顾之泽含糊其辞地说。
事实上,他也知道这活儿不错,可是这种夜查一定要是过十二点的,李润野势必要在办公室等版,到那个时候,自己肯定又得和师父两个人孤男孤男地独处一室,夜深人静的,自己又心怀不轨……·    还让不让人活的·    顾之泽坚决拒绝这种要人命的安排,他完全不想考验自己的人品和意志。
    于是袁明义拿着相机去敲李润野的门,准备打个招呼就出发·李润野不假思索地说:“老袁,这个还是让顾之泽去吧,他一个新人,去见见世面也好。
你都是老江湖了,这种夜查隔三差五就来一次,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你还是回去好好过个周末,陪陪嫂子吧·”·    袁明义表情一僵,眼睛沉沉地眯了一下,点个头走了。
    所以,我们的八戒同学挎着他新到手的佳能d60,无可奈何又纠结万分地登上了公安的警车,一路上满脑子都是李润野的那张脸··    ***·    扫黄打非,向来都是直扑各种娱乐场所的。
    顾之泽端着相机跟在一队jing|察的身后,看着他们悄无声息地集结在一个大型ktv门口,在服务生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迅速控制了一楼服务台和各个楼梯、电梯出入口。
总经理满头大汗地被叫来时,二楼的人还一点儿风声都没有听到呢··    带队的廖队长是一个不到四十岁的男人,精壮的身材,个子不高但是非常灵活,目光雪亮嘴角凌厉。
他微微一抬下颔,一小队人马迅速地冲上了二楼·顾之泽没有得到命令不敢乱动,站在廖队长身后伸头够脑,一双大眼睛叽里咕噜地四处乱瞟,刚刚那点儿纠结困扰全都飞到九霄云外了·    这简直太刺激了好么·    “小记者,”廖队长嘿嘿一笑说,“见过么”·    顾之泽摇摇头,眼睛里充满了各种渴望。
    廖队长回头叫过来一个大高个:“你,带小记者上去转转·”·    顾之泽亢奋异常,觉得自己脚底下装了两个风火轮,正呼呼转动着迫不及待地要飞出去。
廖队长一把扯住顾之泽的衣服:“小孩,娶老婆了么”·    顾之泽摇摇头··    “有女朋友么”·    顾之泽灵光乍现,突然明白了什么,忙不迭地点头:“有有,我有女朋友,谈了很久了。”
    廖队长满意地点点头,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扯扯嘴角说:“有就行,挺刺激的别吓着你·”·    顾之泽腾地红了脸,两只耳朵呼啦啦地简直要烧着了,他含糊地点点头跟着大高个儿上了二楼。
    jing|察的行动力很强,这么会儿功夫,二楼的包间已经被清了快一半了,走廊的两侧蹲着两排人,男的在一侧,女的在另一侧,各个衣冠不整,有的人甚至只裹了一条浴巾,狼狈不堪地把脸死死埋在臂弯里。
远处jing员正一间间撞开房门,进行检查··    顾之泽端着相机咔嚓嚓地一路狂拍,看着那些男男女女狼狈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地犯恶心·这是他第一次真实地接触到这些肮脏阴暗的东西,他一想到那些人在昏暗的角落里为了欲|望和金钱纠缠在一起,就忍不住地想吐。
    大高个的通讯器里有信号传来,他听了一会儿拍拍顾之泽的肩膀说:“哎,小记者,前面245号房,有点儿新鲜的·”·    顾之泽对“新鲜”这个词极为感兴趣,他觉得这一定是条大新闻是查出毒|品了,还是查出什么管制枪械了,或者……凶杀案现场·    顾之泽满脑子“奇思妙想”地冲进了了245号房,相机还没端起来就傻在了当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业界精英职场·    昏暗的房间里,一个男孩安安静静地坐在墙角,皮肤白皙身材纤细,微微低着头,一头栗色的头发遮了整张脸,他穿着条紧身的牛仔裤,上身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衬衣明显偏大,衣扣大敞着,已经被揉搓得不成样子了。
另外一个男人面无表情地站在房间里,正把自己的身份证交给jing察,那从容淡定的样子好像只是来喝杯茶··    顾之泽傻愣愣地看着,他知道这种事情是存在的,可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两个人男人在一起,还是以这样一种肮脏的状态出现,还是受到了极大地刺激。
他好像被一记重锤砸在了脑袋上,有点儿眩晕,有点儿恶心,更有点儿慌乱恐惧··    “我们可以走了么”那个男人沉着地问,同时走过去把男孩的衣服拉拢,一颗颗扣上扣子,然后抱住他的肩。
    “走什么走”jing|察凶巴巴地说,“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我们什么都没做,”男人耸耸肩膀,“他是我男朋友,今天周末,我俩来唱歌休闲,仅此而已。”
    “唱歌脱什么衣服啊”·    “没脱,他就是热了,解开了扣子而已·”男人说的理直气壮,“这屋里就我俩,我是他男人,他在我跟前敞着怀很正常。”
    “没干”jing|察明显不太相信这个说法,怀疑地看着他,“就算他是你男朋友,配合调查你们也得跟我走一趟。”
    男人不在乎地耸耸肩,低头在男孩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那个男孩静静地抬起眼睛笑了笑点点头,两个人牵着手走出了房间··    顾之泽端着相机木然地跟在jing察身后,他的大脑几乎停摆,那个男人的话让他有种窒息感,如此坦然直白,似乎这一切都是理直气壮理所应当的,他那种从容淡定的样子,让顾之泽在一瞬间觉得这两个人在一起无论怎样都是合理的。
他看看走在旁边的那个jing|察,忍不住问:“这……种事多么”·    “多啊”jing|察说,“每次都能抄到,不过这俩倒是挺奇怪,可能真是两口子。”
    “他们……你不觉得奇怪么”·    “不奇怪啊,”jing|察咳嗽一声说,“我们是见多了,这种事要说起来也不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他们就是这么一种人,也没什么奇怪的。”
    顾之泽茫然地跟在后边,觉得有无数的念头和疑问拥堵在里面,乱糟糟挤作一团,让他根本理不清头绪找不到问题的关键,只知道自己的头要爆炸开来,有什么东西要呼啸而出。
而在一片混乱中,他又隐隐地觉得有点儿兴奋,虽然说不清这种兴奋因何而来··    师父·    顾之泽走出ktv的大门,看着外面的霓虹混乱,心里迫切地想要见到一个人,迫切地想要跟他说点儿什么,迫切地想要跟他在一起,从他的眼睛里获得某种答案,得到某种肯定。
    那个人是:李润野· 第三十四章·    李润野要等版,负责终审的辛奕自然也得候着,他施施然地拎着壶茶跑到李润野的办公室闲磕牙。
李润野一边画版,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辛奕聊天··    “润野啊,这种随访的事儿,干嘛让顾之泽去,平时不都是马轩么”·    “嗯,让他去见见世面。”
    “见世面”辛奕嗤笑道,“你也不怕吓着他·”·    “这有什么可害怕的,他又不是小孩子,而且还谈过恋爱。”
    “问题是,每次都能抄出‘那个’啊,那些他没见过吧·这要真是吓着他,我看你怎么办·”·    “不会,”李润野淡淡地说,他停下手里的笔,看一看墙上的大钟,已经九点多了,顾之泽这会儿恐怕正在哪家娱乐场所呢吧,他看到什么了·    其实李润野知道,今天这场随访完全就是出于自己的一点儿私心:那头小笨猪显然是对自己动了心,可碍着“同性”的这层障碍,他简直要把自己纠结死。
所以总得给他点儿重锤,敲打敲打他,让他勇敢点儿才行啊·现如今这招虽然不怎么光明正大,但是绝对管用,无论他看到了怎样不堪的场面,一定会受到刺激,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逼着他直面现实。
    把最糟糕的,最丑恶的,最不堪的东西毫无保留地暴露他面前,告诉他情况最坏能怎样,然后让他明白,其实这什么可怕的,因为他跟他们不一样··    李润野不怕顾之泽退缩,他只怕顾之泽回避,他希望能有一个契机,让自己和顾之泽好好聊聊,让这头小笨猪勇敢一点儿自信一点儿。
    李润野只希望不要八戒吓得跑回高老庄去就好··    ***·    十一点的时候,顾之泽满身大汗地冲了进来,辛奕非常明智地回避了。
顾之泽站在李润野面前气喘吁吁,小脸憋得通红,拼命想找出个话题以便自己能跟师父好好聊聊··    “去洗把脸,然后先把稿子写了·”李润野板着脸说,但是眼睛里有笑意。
    顾之泽扭头跑向卫生间,不一会儿又顶着一头湿漉漉地头发冲回了电脑前·李润野站起身去茶水间冲了一杯茶,想了想又从张晓璇的抽屉里找出一包未拆封的饼干,撕开包装后一起放在顾之泽的手边。
    “喝点儿水吃点儿东西,慢慢写不着急,我等你·”李润野温和地说··    顾之泽飞速掠动的手指立刻停了下来,他不敢抬眼,只能死死盯着键盘,耳朵里全是那柔情款款百转千回的“我等你”三个字。
    那三个字,顾之泽愣是听出了山高水长天长日久的感觉·    李润野满意地看着顾之泽红彤彤的耳朵,然后伸手揉了揉他湿漉漉的头发,微微责备说:“用冷水冲头了吧这屋里空调那么冷,感冒怎么办”·    顾之泽不敢说话,他怕一张嘴,心就要从嘴里蹦出来。
    李润野转身走了,顾之泽竖着耳朵听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长长吐口气,终于把目光放回到屏幕上,开始回忆自己刚刚想到哪里了·可是没两分钟,脚步声又渐渐地近了,顾之泽的心跳声随着脚步声逐渐加大,吵得自己头疼。
    忽然,眼前一黑,一块柔软的大毛巾落在了自己头上,顾之泽简直要尖叫起来·李润野的手掌扣上了他的脑袋,微微用力地擦着他那一头湿发,顾之泽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李润野指尖带出来的火焰,烧得自己的血液都沸腾了。
    “擦擦干,你这位置对着送风口,不擦干了肯定感冒·”李润野站在他的身后,一边擦一边说·偶尔指尖会划过顾之泽的脸颊或者耳朵,顾之泽的呼吸就会急促起来,整个人僵硬地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全身都酸痛了,却觉得此时静好和美,只愿时间驻留。
·    李润野低头看着掌中的那颗小脑袋,无声地笑了,他敢打赌,这会儿顾小猪的脸一定跟麻辣小龙虾一个样儿·    深夜无人的办公室,他一心只想擦干他的头发,他一心只想他能多擦一会儿。
    “八戒,”李润野忍着笑说,“你还写不写的我觉得你快睡着了·”·    “写”顾之泽吭吭哧哧地说,“师父,你一个劲儿地揉我脑袋我怎么写”·    “行,”李润野痛快地拿走毛巾,“写吧。”
    顾之泽头顶一凉,觉得心都跟着凉下来了··    ***·    这种新闻稿子都是常规性的,写起来有个范本格式,非常简单,顾之泽用了不到半小时就搞定,配上图片后直接就提交了。
李润野接到稿子后几乎只是浏览了一下,就把稿子排进了版面——顾之泽现在的稿子基本不用细审··    顾之泽耐着性子等师父把稿子排完后打印签名提交,眼看着李润野准备关电脑了,他惴惴不安地说:“师父,我有点儿事想跟您说说。”
    “说吧·”李润野抬起下巴指指沙发,“我们坐那儿说·”·    “师父,”顾之泽十指交叉紧紧握着,每一个指关节都是青白色的,“我今天看到了两个人……”·    李润野静静地听他说完,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天花板,他觉得老天爷待他真的不薄,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顾之泽在ktv居然能看到这么“正面”的一幕。
    “师父,”顾之泽攥着满掌心的冷汗问,“我……嗯……这样的人很多么”·    “多啊,当然相较于异性恋还是少的。”
李润野看着顾之泽青白色的手,到底还是心疼了,觉得自己把这小猪逼得太紧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松松缰绳,再给小猪一点儿时间··    “这种人……”顾之泽咬着牙斟酌用词,“都这么坦然么”·    “当然不,事实上绝大多数人都会隐藏起来,毕竟这个社会对小众群体还不够宽容,他们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会受到歧视。
你今天看到这两个人很勇敢,不管他们是不是恋人关系,至少能坦然面对·”·    “为什么他们敢”·    “两个原因,一,自身足够强大,无论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这样他们可以无视一切外在的压力和胁迫;二,他们真的相爱,而且爱得很深,这种情感足够他们互相之间无条件地支持、保护对方。”
    “那他们的家人呢,朋友呢”·    “大部分家庭是不接受的……”李润野说到这里哽了一下,心脏有种尖锐的抽痛的感觉,疼得他眼前都有点儿模糊了,“很多人因为这个选择了隐瞒和逃避,但是也有的人选择坦白和争取。”
    “如果争取失败呢”·    “这就不好说了,每个人的选择不同,”李润野心里有淡淡的失望,他几乎已经看到了顾之泽内心的逃避,“失败了,可能也就放弃了。”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业界精英职场·    顾之泽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慢慢走到窗户前,额头抵上冰冷的玻璃,看着窗外的夜空·凌晨时间,幢幢大楼几乎都黑着灯。
顾之泽想,在每一扇窗户的背后都有一个悲欢离合的故事,在每一扇窗户背后都有不为人所知的隐秘·世间百态,众生千姿,说到底,每个人都要走自己的路··    这条路要不要走呢·    顾之泽想到了杨思宁,跟她在一起很高兴,但似乎也只是高兴而已。
可是跟李润野在一起……一想到这个名字都会让人心跳加速神魂颠倒,顾之泽今生都没有体会过如此强烈的情感冲击·    跟他在一起,这个念头简直太具有诱惑力,强大到让顾之泽有了种不惜一切的冲动·    他人的眼光,众人的非议,万箭穿心也好烈焰焚身也罢,无非就是一个交换,用它们来换一个真爱,这不是一个“要不要”的问题,这是一个“值不值”的问题。
    顾之泽觉得,值·    “师父,”顾之泽转过身来迎视着李润野,“你对同性恋怎么看”·    “不怎么看,”李润野仔细的分析顾之泽的表情,这小子满脸视死如归的表情是要干嘛他疑惑着说,“我觉得同性恋就是一个现象而已,生物多样性,挺正常。”
    “那……你不讨厌这样的人”·    “不讨厌·”·    李润野想,事实上我还挺喜欢这样的人呢·    “那……如果有这样的人追求你,你会很生气么”·    “啊”李润野眨眨眼,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他飞速地抓住了顾小猪的重点,对“追求”两个字表示极大地关注。
李润野心里有种喜悦感逐渐升级,没几秒就变成了狂喜,他相信他听出了八戒的意思··    “如果有这样的人追求我”李润野故意慢慢地说,声音里充满了犹豫,毫无意外地,他发现顾之泽拳头攥了起来,呼吸越来越急促,鬓角边竟然冒出了汗珠。
李润野忍不住笑了,他说,“如果有这样的人追求我,碰巧我也挺喜欢他,我想我不会拒绝·”·    顾之泽猛地松了一大口气,抽紧的下颌骤然放松,他迈步向李润野走过去。
李润野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弯起,他做好了准备将听到一句做梦都没想到话,甜蜜而动人,可以让他幸福快乐··    “师父,”顾之泽笑眯眯地歪着脑袋,“太晚了,你送我回家吧”·    ***·    李润野自从踩下油门就懒得跟顾之泽说话,他觉得自己被八戒耍了,又觉得跟一个小自己八岁的“孩子”生气真是太幼稚了,可一想到自己那一腔真情……·    不行,还是想抽顾之泽一顿·    李润野气哼哼地拐上环路,车速一路飙升。
    顾之泽蜷在副驾驶座也不说话,好像在想着什么,师徒两个各怀心思谁也不理谁,车厢里只有cd碟没有眼力价的唱着··    顾之泽下车时对李润野说:“师父,谢谢你。”
    “不用,”李润野冷淡地说,然后按了两下喇叭后掉头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琢磨今晚这场“既没猜中开头也没猜中结局”的对话,他忽然自己竟然跟不上顾小猪的思路了。
    李润野对顾之泽的感情有十足地把握,他相信自己不是一厢情愿,可是那小猪的今晚这是演的哪一出·    顾之泽,这小子绝对有阴谋,而且是惊天阴谋·    李润野想,八戒,你要是没点儿幺蛾子我就跟你姓·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很快,李润野就发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想来他坐镇社会版已经快5年了,开始流传过的那些狗血八卦已经很久没有再出现了,可是最近他又隐约听到了一些流言:·    他在老家有未婚妻了。
    他跟女朋友同居了··    他被女朋友甩了·    ……·    李润野每天走进办公室都能看到众人探究的目光,躲躲闪闪地一路跟着他。
他走过的地方一片安静,但他的身影一旦离开,各种嘁嘁喳喳的议论声又迅速涌起·李润野打开他所有的雷达,用犀利的目光把办公室里的人挨个儿削了一遍,削得每个人都瘦了三圈,最后把崔遥抓进了办公室。
    崔遥双腿弹着琵琶,眨着无辜的小眼睛,非常诚恳地说:“老板,这真不关我的事儿,我就是跟着聊了聊,那些都是他们说的·”·    “这事儿谁挑的头儿”李润野深谙“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顾之泽”崔遥极其痛快地就招了,完全不用威逼利诱,“他跟张姐打听您的情史来着·”·    “情史”李润野微微眯起眼,“还能成‘史’”·    “这不……大家都觉得您一表人才、玉树临风,裤下崇拜者一定很多么。”
    “结论呢”·    “结论就是您目前肯定是单身”崔遥特痛快地说,“您都快两年没休过假了,天天在办公室泡着,就算有女朋友也得吹了”·    “嗯,”李润野狭长的凤目微微眯着,透出算计的光,冲着大门抬抬下巴,“滚吧”·    崔遥光速滚走。
    李润野透过玻璃窗,遥遥地看着坐在电脑前玩命敲键盘的顾之泽,觉得生活真是充满了乐趣··    八点多钟的时候,顾之泽捏着一张a4纸冲了进来:“师父,你把我今天的稿子删了一半。”
    “对,”李润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为什么”顾之泽嚷嚷,“上周马轩那稿子比这个的字还多呢”·    “人家没废话”·    “我觉得我也没有。”
    “那是你缺乏自知之明·”·    “师父”顾之泽不满地说,“你对我和别人根本就是两个标准”·    “你是‘别人’么”李润野淡淡地说,望向顾之泽的目光柔和而满含笑意,“你跟马轩能一样么”。
    顾之泽为这句心跳都停止了,心里火烧火燎的,他战战兢兢地问:“怎么不一样“·    “马轩写烂了就烂了,你好歹是我徒弟,我丢不起那个人”李润野靠在椅背上,懒懒散散地说,“顾小猪,你可是我的人,码字的时候能不能用点儿心”·    顾之泽慢慢地瞪大眼睛,张口结舌。
    一句话,冰火两重天从南极到赤道,从身到心被刺激得异常亢奋··    顾之泽仔细咂摸咂摸,决定自动过滤了所有的文字,只留下了“我的人”三个字。
这三个字钉子一样凿进心里,楔得很深,想要往外挖都会连血带肉地扯得浑身痛··    心跳过速,热血上涌,头昏脑涨,顾之泽口干舌燥地想咽口吐沫却发现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下来。
    李润野的眼睛里荡漾出一层层的波浪,潮水一样,顾之泽觉得自己要溺死在师父的眼睛里了··    “另外,八戒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一层楼都是关于我的狗血八卦。”
    “我……我不知道啊·”顾之泽艰难地转开眼睛,满屋子寻摸,想找个缝隙钻进去一辈子不出来··    “崔遥已经招了,你要不要想想再说”·    “我……”顾之泽磨了磨后槽牙,决定一会儿去揍崔遥一顿。
    “说吧,你打听这些干嘛”·    “我……当徒弟的,要关心一下师傅的生活起居么”顾之泽讪讪地说。
    “嗯,我没对象,要不你给介绍一个”·    “我认识的女生年龄都跟我差不多·”顾之泽觉得心里一坠,沉甸甸的有点儿疼。
    “你什么时候见过男人嫌自己老婆年纪小的”·    “那……”顾之泽忍着那种翻江倒海的烦乱和心痛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嗯……”李润野拖长了声音,看着顾之泽渐渐红了的眼眶和抽紧的下颌,沉吟了一会儿,“不好说,性格合得来就行。”
    “那……”顾之泽突然胆气冲天,不知从哪儿来的冲动和勇气,让他破釜沉舟地问,“那我这样的行么”·    李润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做出一副倒抽一口冷气的表情,活像见了鬼。
·    顾之泽立刻慌了神:“不不不,我不是说长得像我,而是……像我这样的性格的·”顾之泽试探地问,“我这种性格的你喜欢么”·    “那还不如长得像你呢”李润野淡淡地笑着。
    顾之泽被这句话噎住了,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李润野丢过去一个文件夹:“你上个月才发了几篇稿子,还不赶紧滚回去找线索写新闻”·情有独钟都市情缘业界精英职场·    顾之泽从李润野的办公室“滚”出来以后直接杀到崔遥跟前,“惨无人道”地“蹂||躏”了他一顿,崔遥鬼哭狼嚎地从社会版一路逃到国际版。
    刘明远正好围观了这出“恃强凌弱,以下犯上”的闹剧,拉开两人问了问缘由之后沉默了··    “刘哥,你说我冤不冤”崔遥诉苦。
    “刘哥,”顾之泽脱口而出,自从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叫过里刘明远“大师兄”,“刘哥你说,这等背信弃义的小人,是不是人人得而诛之”·    刘明远苦涩地强笑了一下,没吭声。
    “刘哥,”顾之泽问,“你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刘明远遥遥地望向社会版的方向,慢慢地说,“顾之泽,你师父单身,这么多年身边都没人,他身体也不好……要是他身边能有个人照顾会好得多。”
    顾之泽没搭腔,他隐隐觉得刘明远这话别有深意,而且心里渐渐地泛起一股酸意,他想,李润野是我师父,我自然会好好照顾他·    ***·    李润野这人身体不好是真话,他的胃病很严重,稍微吃点儿什么不合适的就会痛。
但要命的是这个人还贪凉,酷暑时节,吹着空调,凉凉的一杯凉茶下去,简直要爽翻天当然,第二天请病假也就是情理之中了··    顾之泽直到下午四点多回到报社才发现师父没在,一打听,居然是病了。
    顾之泽吓坏了·    这个人居然会生病·    这种强悍到没有天理的人居然会生病·    顾之泽满心急火燎地冲进辛奕的办公室,辛奕慢条斯理地问:·    “来啦”·    “今天挺热的啊。”
    “这一天都忙什么了”·    “稿子写得如何了”·    “要不要喝水”·    顾之泽终于急了:“总编,我师父他怎么了严重么昨天不是还好好地么怎么今天就病了”·    “应该不严重吧,”辛奕似是而非地说,“我听他打电话的时候精神状态挺好的。”
    “那他怎么了,胃病犯了”·    “哎呀,我这不正打算派你去看看么,”辛奕递过来一个密封的档案袋,袋子上写了李润野家的地址,“你把这个送过去,亟需签字,顺便看看他。”
    顾之泽抢过袋子烟尘滚滚地跑了出去,辛奕笑眯眯地给李润野打电话:“润野啊,半个小时后起来接个快递·”·    李润野打开门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快递小哥”居然是这副模样:头发被汗水浸透了,一缕一缕地搭在额头上,小脸红扑扑的,衬得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薄薄的t恤衫被汗水粘在后背上,透出一对形状优美的肩胛骨。
    “师父”顾之泽喘着气说,“你怎么了”·    “赶紧进来”李润野抓住顾之泽的手,把人牵进屋,“你怎么来了没打车么这一身的汗”·    “打了车的,我从小区门口跑进来的……师父你怎么了”顾之泽坐在沙发上,追着李润野问。
    “我……胃疼”李润野从厨房倒出一杯橙汁来递过去,“喝点儿水·”·    顾之泽一口气灌下去,长长地出口气,在空调的吹拂下觉得全身的衣服都粘在自己身上,非常的不舒服,他说:“师父,我想去洗把脸。”
    李润野看着顾之泽一身的汗水说:“你索性洗个澡得了·”·    “啊”顾之泽愣了一下,觉得这个提议简直太美妙了,只是……这也太不合礼节了·    李润野歪着头笑一下:“怎么,不好意思俗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就当在你老子家洗个澡,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师父”顾之泽从沙发里蹦起来,脸红得更厉害了,“谁是你儿子”·    “打个比方而已。”
李润野指指一扇小门,“卫生间在那边,要不要给你件干净衣服”·    “要”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拒绝就矫情了。
顾之泽把档案袋递给李润野,“师父你先把这个签了,总编说挺重要的·”·    李润野接过袋子,浑不在意地丢在沙发上,转身去卧室翻出一套纯棉的家居服:“给你穿这个吧,虽然是旧的,不过洗干净了。”
    顾之泽其实是不太在意“新旧”的,他接了衣服飞速地跑向卫生间,一进门就忍不住说一声:“土豪”·    卫生间很大,有宽宽的双人浴缸,顾之泽非常想在里面泡上个把小时,不过他自问脸皮还没有厚到如此境地。
于是飞速地冲了个凉水澡,套上李润野的衣服··    顾之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别人的衣服,但是坦然而舒服,他觉得衣服上有种淡淡的气味,树木清新,愉悦安稳。
    顾之泽出来时,李润野正站在窗边,正看着档案袋里的一张纸,那上边就写了一句话:“你又欠我一顿饭”·    李润野撇撇嘴,把袋子丢回茶几上,一抬头就看见顾之泽站在浴室门口,穿着自己的棉布短t,松松垮垮的,两人身高差的不多,一条裤子只是略微有一点儿长,李润野看着顾之泽觉得真是顺眼极了,好像这个人天生就应该穿着自己的衣服,站在自己的家里。
·    “你把衣服洗了吧,放烘干机里一会儿就干了·”·    “哦,”顾之泽点点头折回去洗衣服,没两分钟出来了,“师父……”·    “什么”·    “我觉得张姐说的对”·    “张晓璇说什么了”·    “她说你是被长兄陷害痛失爱人浪迹天涯隐于俗世凡尘的豪门贵公子”·    “嗯,然后呢”·    “然后”·    “你师父我痛失爱人,痛失亲人,你作徒弟的不想表达点儿什么”·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放心,将来我为您老人家养老送终。”
顾之泽拍着小胸脯,笑得开心··    李润野没有笑,他静静地看着顾之泽,直看得顾之泽收了笑容站直身子,渐渐地开始手足无措起来:“师……父”·    “你真的愿意给我养老送终”·    “师父您长命百岁”·    “那就是不愿意了”·    “不是不是,我愿意我愿意”顾之泽忙不迭的说,他分明从李润野的脸上看出了伤心和失望,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种表情从师父的脸上抹下去。
    “我老了、死了,你都愿意在跟我身边”·    “我愿意真的”顾之泽非常认真地点点头,然后又觉得师父的话别有深意,忍不住脸就烧了起来。
    “那好,”李润野拍拍手,“养老送终什么的以后再说,咱先说说眼前的问题·会做饭的顾小猪,我饿了”·    ***·    顾之泽拽开冰箱门的时候心还在砰砰乱跳,他总觉得师父今天的节奏格外神奇,难道说人一旦生了病都会这样么一点点软弱,一点点任性,让人又爱又气,这样的李润野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师父,”顾之泽惊讶地看着冰箱说,“你修仙么冰箱里居然除了饮料什么都没有”·    李润野耸耸肩,顾之泽瞬间想到刘明远的话“如果有人照顾他,会好得多”。
顾小猪在环视一下干净得可以媲美样板间的厨房,心里一抽,心疼了··    “师父,我先去趟超市吧,你这里什么都没有·”·    “行,我开车一起去吧。”
李润野痛快地点头··    两个人在家乐福生鲜区走了两圈,顾之泽想买点儿牛肉可是李润野要吃鱼·顾之泽说,吃现成的你还那么多事儿李润野说,我压根就不吃牛肉。
顾之泽说,算了吧,上次我给你买的生滚牛肉粥你不是吃得挺开心的·    李润野不说话了··    顾之泽却渐渐红了脸,转身去池子里捞了一条鲈鱼。
    在水果区挑水果时,顾之泽看见倒映在镜子里的人影,忽然有种幸福感:李润野的衣服个人风格非常鲜明,休闲装都是一水儿的纯棉长裤配简单短t,素色,没有过多的装饰,看起来干干净净。
    镜子里的两个人穿着同一款的衣服,一样修长挺拔,一样从容愉悦,推着一辆盛满日用品的购物车,就这么慢慢地逛着··    顾之泽觉得,这就是对了,就应该这样,自己就应该这样站在李润野的身边。
他怔怔地看着正在挑山竹的李润野,眼睛有种刺痛感,他默默地做了一个决定,从此再不悔改··    ***·    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简简单单的一餐饭,号称会做“元宝肉”的顾之泽用了半个来小时就搞定,李润野吃了一碗饭,叼着筷子看看桌面上的盘子,又去盛了一碗。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业界精英职场·    饭后两个人一个人抱一盘子水果杂块窝在沙发里闲聊·夏天天黑得晚,顾之泽看看表,决定假装自己的表停了··    “师父,”顾之泽露出算计地笑,“您这房子真好,距离报社那么近。”
    “嗯,”李润野盯着电视里转播的中超联赛··    “你真会享受,一个人住两居室”顾小猪啧啧称羡。
    李润野抽空瞥一眼顾之泽,他几乎能透过八戒的脑袋瓜子看到里面转的小念头··    “好是好,可是贵啊房租一个月要七千呢,我都计划搬家了……唉,就是住了很多年,有点儿舍不得……其实一个人,租个一居室也就够了。”
    “师父,”顾之泽咬咬牙,死死地盯着碗里的一块苹果,“你干嘛不找个人合租呢”·    “不方便啊,干咱们这行的,作息时间跟人家都是反的。”
    “师父,”顾之泽喘口气,给自己默默打气,再咬着牙说,“师父……”·    “嗯”李润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柔柔的,百转千回带着笑意,眼睛里有说不尽的鼓励和温柔。
    顾之泽又有了那种要溺死的感觉,所有的话都堵在嘴边却说不出来,因为他的嘴在忙着喘气呢··    李润野等了半分钟,看着顾小猪越来越红的脸,越来越慌乱的眼神,好整以暇地说:·    “八戒,你要不要喝杯茶”·    “师父,你要不要跟我同居”顾八戒傻傻地说。
 第三十六章·    顾之泽一直觉得“蠢萌”是个特别荒谬的词,“蠢”了怎么可能还会“萌”呢可是此时此刻,他愿意付出一切只希望李润野能觉得自己是真的“蠢萌蠢萌”的。
他僵硬地坐在那里,任凭一身冷汗从毛孔中炸出来,汇集成细细的一股,沿着皮肤纹理纵横··    算了,蠢就蠢吧,猪八戒就是猪八戒,你以为粘上毛就能冒充孙大圣了顾之泽自暴自弃地想,索性放弃了所有的解释的机会,只是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等着李润野的挖苦或者嘲笑。
·    反正已经习惯了,将来……可能一辈子都要听··    顾之泽自我安慰,就当是提前适应了··    李润野促狭地无声地笑着,好像在看一个孩子调皮捣蛋玩儿现了他看着顾之泽的头顶,和越来越红的耳朵,脑子里有一万种挤兑人的方法排着队争先恐后地往外蹦,拦都拦不住……·    可是他就是舍不得。
    他觉得自己这会儿无论说什么,这个蠢萌蠢萌的小猪都会抱头鼠窜,可能会挂不住,甚至可能会伤心……这绝对不是他想看到的,于是李润野只管抿着嘴乐·    顾之泽默了半分钟,房间里只听得到球赛解说员声嘶力竭的呐喊。
    嗯,师父居然没说话这不科学啊·    顾之泽疑惑了,本着早死早投胎的冲动,毅然决然地抬起头,由于抬得太猛,他甚至觉得眼前一黑。
一抬头就对上李润野那双笑弯了的眼睛,顾之泽觉得自己的心又跳成了直线··    他咽口吐沫,大脑罢工,只会讷讷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嘴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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