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人饮冰 by 谦少(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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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人饮冰 by 谦少(上)(3)
·33信任·    我一直不知道,林尉为什么能忍受郑敖的存在,而没有离开郑野狐·他和郑野狐在一起在前,郑敖出生在后,这是彻头彻尾没有一点借口可找的背叛。
    原来林尉相信他··    这世界上真的会有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固执得近乎愚蠢·郑野狐说,他就信我想这不叫信任,这叫爱情。
    郑敖小时候虽然是小孩的长相,但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那就是和郑野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傻子也不会信那不是他儿子就算他辩解,为什么不去做DNA只要三根头发就能做一个DNA测试,林尉竟然相信了他这么多年·    “义无反顾地相信他,然后把这件事埋在心里,永不相问。”
我现在才知道这句话的重量··    我根本不信这世上会有这样的信任,但事实就摆在我面前··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郑野狐,他嘴角还带着一点自嘲的笑容。
    “林尉是独生子,他爸是老军人,到死也不让他进家门·他跟我在北京过了二十多年,前天他父亲去世了,他母亲打电话过来,他父亲遗言是希望他生个孩子,男女都好,他父亲给他存了一笔退休金,让他找代孕。”
    可惜林尉父亲的遗愿永远都无法实现了··    郑野狐能和李祝融玩到一起,只能说明他们性格里有一部分是相同的,他们骨子里都一样地霸道自私。
    “你同意吗”我问他··    “我没办法同意,”郑野狐说:“除非我死·”·    意料之中的答案。
    李祝融当年也是这样答复我爸和我奶奶的吧,他自己生了儿子,但是如果我爸也生一个,他会愤怒得发狂·因为他们要一个继承人,他们是天之骄子,他们的基因和家族一定要延续下去,而我爸的基因就活该断绝。
郑野狐口口声声说他们会爱上这类人,这类温和正直善良光明的好人,但好人生来就是被他们欺负的,他们所谓的爱就是霸道自私玩弄人心,我爸是,林尉也是·    我爸说,做人不能以牙还牙,不能因为别人烂,你就比他更烂,别人伤害到你不是最可怕的,而是你被他影响,也变成跟他一样的坏人,这才是最可怕的。
    但是我爸不知道,如果你一直忍让下去,那个人只会越来越肆无忌惮,最终你会失去一切·这世上有些人就该得到狠狠的教训不计后果的教训玉石俱焚的教训只有让他见识到你的血性和决心,他才会把你当成和他平等的人来看·    -·    听到郑野狐这样的回答,我本该愤怒,但我现在脑中浮现的,只有当初我去郑家拜年的时候,那个挺拔却孤独的身影。
郑家仍然住在老宅,和郑野狐的父母住在一起,一家人加上一些旁支亲戚,也算热闹·在那团热闹中,林尉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他像一棵白杨,被从边疆连根拔起,种在了这个精致的花园里,无所适从。
他孤注一掷地相信着郑野狐,最后却连他的爱情都是一场巨大的骗局··    郑野狐不会放过他的,郑家那样大的权势,他注定要一辈子和郑野狐纠缠在一起。
    我只能庆幸我自己退得早··    或者庆幸郑敖没看上我··    但是,如果真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郑野狐怎么会来找我聊天,讲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我心中有一个念头渐渐浮了起来,随着这个念头浮起来的,并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善恶到头终有报的痛快··    我带着这种痛快的神色,看着郑野狐。
    “瞒不住了,是吧”我问他··    “从来没有瞒住过·”郑野狐说:“只是他信我。”
    自欺欺人罢了··    凭着一腔热血信了你这么多年,最后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遗愿也无法完成。
满心的悲愤和痛苦之下,像林尉那样骨子里本就有血性的优秀军人,会做出什么事来呢··强强情有独钟    真是痛快··    只是想想,我就觉得痛快。
    郑野狐大概也看出我是在幸灾乐祸,问我:“许朗,你很讨厌我吧”·    “不是·”我平静回答他:“你刚刚说我很像我爸,正直温和善良,我现在只是站在正直的角度上来看待这件事的。
郑叔叔,你说得很对,聪明,是没用的·这世界上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如果想用聪明来掩盖的话,盖得住一时,盖不住一世·”·    “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背叛林尉,是我母亲算计了我。”
郑野狐说··    “大概吧·”我笑了一笑,这个人是郑敖的成熟版,而这个世界上我最了解的人,大概就是郑敖:“但郑叔叔,你那么聪明,怎么不知道你母亲想要什么,你当初就该带着林尉离开。
你不过是想两全其美罢了,又想要父母家族一家团圆,又想要和林尉长相厮守·”·    “聪明的人大多贪心·”·    “是吗那你怎么对得起林尉的义无反顾呢”我反问他:“他为你做了抉择,你却想十全十美,未必太卑鄙。”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书读多了,聪明了,总想着找个方法来轻松地解决问题,总觉得自己不必流血流汗,却忘了人生本就是逆水行舟,要想走下去,凭的就是心里的那个坚定的信念。
那股义无反顾的孤勇,和他们嫌弃的那股愚蠢又粗鲁的蛮劲··    郑野狐大概也知道我不像我爸一样好糊弄,被我问住了··    其实再看他,又有一点可怜,他是更幸运版的郑敖,聪明又贪心,觉得自己可以把握住一切,却在权衡计算中丢失了最珍贵的东西。
    “你锋芒太露了,许朗·”郑野狐看了我许久,忽然说道:“小敖太年轻,有时候会犯错,你不应该因为他的错误,而改变你自己。
你现在太锋利了·”·    真是好笑··    捅你一刀,你只好穿上了盔甲,还有人过来打着为你好的名号教你不要改变自己,而不是去抓那个捅了你的人。
    “郑叔叔,我想,你真正需要担心的是你自己·”·    郑野狐笑了,仍然是苦笑··    “总会有办法的,”他说:“每个人都应该被原谅一次。”
    “按你这个道理,每个杀人犯都可以杀两个人了·”我又犯了职业病··    郑野狐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像个关心我的长辈。
    “我今天和你说这些,并不是希望你既往不咎·只是想你知道,郑家人并不是全无心肝,我们生来是这个样子,自作聪明,轻重不分·只要你给小敖一点时间,他会发现自己犯的错。
他小时候,我对他有很多亏欠,只希望他以后能过得好一点,小敖看不透,但我知道,他以后的人生是否光明幸福,大概就系在你的身上·我不是劝你原谅,只是希望你看在我份上,以后小敖跌倒了,能够拉他一把。”
    “郑叔叔太抬举我了·”我淡淡地说:“大概你们郑家的人特别娇贵吧,这世上谁不是一路跌跌撞撞走过来的,跌倒了爬起来,以后就知道怎么走路了。”
    我跌倒时他拉过我,但我走得好好的时候,他却一脚把我踹进沟里··    我心胸没这么宽广,还能上赶着去拉他·何况他如今这样风光,怎么会摔·    郑野狐大概也知道我心意已决,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禅椅宽得很,他坐在那里,凭空显出一点孤寂来·我知道他其实没必要剖开伤口来给我看,不过是想替郑敖补救些许而已·他大概心中确实觉得对郑敖很亏欠,所以想尽一尽父亲的责任。
    我站起身来,转身离开··    我承他谬赞一句,说我温和正直善良,但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温和正直善良就得跟他们绑到一起,我一个人活着,不是更好·    -·    圣诞节事务所办了晚会,食物丰盛得很。
我喝了个微醺,那堆女孩子也喝了点酒,酒壮怂人胆,都过去要苏律师送他们回家··    我本来准备打的,结果我爸看我这么晚还不回家,打了电话过来问,一听说我喝了酒,如临大敌,连忙打发李貅过来接我回家。
    我爸最近老在培养我跟李貅的“兄弟之情”·上次他老毛病犯了,腿疼得不行,还要趁机教育我和李貅:以后爸爸不在了,你们要互相依靠。
李祝融黑着脸在旁边听,一身杀气··    李貅十分不开心地把我接回来家,威胁我如果敢吐在他车上就揍我··    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正奇怪管家没上来叫我吃早餐,穿了衣服下去看,气氛诡异得很,佣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门前停着一排车,客厅里坐了许多西装革履的人,还有许多陌生面孔来来往往。
    我去书房找我爸,没找到他··    这种凝重的气氛太吓人,简直像头顶悬着阴沉沉的黑云一样··    我绕过走廊,又碰见李貅。
    他穿着一件衬衫,领带扯松了,脸色阴沉得像要杀人··    直到十点,我才知道,今天凌晨有架飞机在太平洋上空失事,是飞去LA的。
    上面坐着郑野狐和林尉··34知道·    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我有一段时间,整个人都是懵的··    家里太乱,到处都是人,我自己在冰箱里找了杯牛奶来喝,回到床上,坐了一会,这才觉得脑子里没那么乱。
    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郑敖··    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世界上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关系是斩不断的,就算一方有所亏欠,另一方反而会更加依赖。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陪着郑敖,知道他虽然嘴硬,其实是很喜欢郑野狐的··    以关映的手腕,他也许连他母亲是谁都不知道,他只有这一个父亲·郑野狐对他也不错,毕竟是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一个小人,连脾气和性格都像极了,他常常抱着郑敖到处走来走去,称呼他为“我儿子”。
    但郑野狐的飞机失事了··    我不愿意想,但又忍不住去想:郑敖现在怎么样了,他的一生那样顺遂,从未经历过这样晴天霹雳的失去。
他这时候会在哪里身边有没有人陪着他郑家遭遇这样的变故,他有没有危险·    尽管也在不断跟自己说,事情还没弄清楚,也许会有一线转机,也许吉人自有天相。
但是我眼前还是不断浮现出那天晚上,在李祝融的书房,我对郑野狐说的那些刀刀见血的话·我总是忍不住想起他当时的眼神,哀伤的、无奈的眼神·他说如果林尉要生个孩子,他宁愿死。
    一语成谶··    我没办法说服自己,这不关我的事,我没办法不去想这件事,我的良心不允许我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撇清,如果那天晚上,我不对郑野狐恶语相向,这个事故还会不会发生。
他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郑敖的父亲,但我最后和他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是善意的··    我很努力地告诉自己,不要管,不要想,不要心软,你会心疼郑敖,他未必会心疼你,你再想一次这个名字,就多陷下去一分。
郑野狐说的那些话,不是托孤,不是嘱咐,这只是一个意外·把心硬起来许朗,这个世界这样冷硬,你不能再柔软温和下去,你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    但我还是做不到··    脑中乱成一团,千万个念头一起往上涌,我听见外面人来人往的声音,每一声脚步都像踩在我心脏上。
    我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无论如何,逃避解决不了任何办法,管是不管,总要自己做决定··    楼下客厅坐满了人。
    李家和郑家本就是世交,李祝融和郑野狐更是落地为兄弟,在许多大事都是共同进退,光是工作上的关系就盘根错结,更不用说互相借调的手下,还有正在进行的合作项目。
李祝融连最得力的手下袁海都常驻在郑家名下的企业里,现在郑野狐生死不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着李家·李家会不会站出来,态度有多强硬,直接决定了他们对郑家那一家老小的态度。
    李祝融坐在客厅沙发上,身边是郑家的管家,旁边坐着不少人,都在屏息静气听李祝融说话·我走下楼梯的时候,那个管家往这边看了一眼·他似乎认识我。
    我垂下头,往书房走··    先去找李貅,刚才匆忙之间,也没问出什么东西,也许现在事情有了新的转机也不一定··    我走到书房门口,听见了李貅的声音。
    书房的门是虚掩的,我本来准备推门进去,却听见了我爸的声音··    他说的话让我停了下来··    “……我可没教过你们在朋友危难的时候冷眼旁观。
恩怨是恩怨,生死比恩怨大,你这个道理都不懂吗”我爸鲜有说话这样快的时候,大概是李貅说了什么话气到他了:“而且去不去要让小朗自己来决定,你这样瞒着不告诉他算什么为他好”·    李貅虽然平时很霸道的样子,但在我爸面前还是凶不起来的,嘴硬地回了一句:“小人妖不是很拽吗干嘛要许朗去,去找他的宁越好了。”
    “小安”我爸是真动了气了:“你是要跟我犟嘴,还是真的不在乎郑敖你要是真的连对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都这么冷漠,那我真的要生气了快去把小朗叫过来,不然等会要出发了,他来不及准备。
夏家的人肯定早就到了·郑敖才十九岁,一个人能面对这样的场面”·    李貅还是有点不服气的样子,不知道说了什么,就是磨磨蹭蹭地不肯动。
    我抬起手来,敲了敲门··强强情有独钟·    “爸,你在里面吗我是许朗·”·    里面沉默了一下,可以想象到李貅那一副不爽的表情。
    “进来·”我爸说话了··    书房里,我爸坐在书桌旁边,面前还摆着吃药用的温开水和药盒,看来今天早上李祝融不在家是送他去医院检查了,一入冬我爸精神就不太好,家庭医生说来说去还是那一套,李祝融早说要去军区医院,我爸一直说没事。
    怪不得李貅连嘴都不敢回一句··    难得看见他穿正装,看来事态确实很严重,他一身黑色西装,连领带也打上了,深棕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一张脸满是青年的英气,神色有点凝重,看了我一眼,似乎有话要说,但因为我爸,又不太敢说。
    李家这一对大小阎王,也只有这个命门了··    “把事情跟小朗说一说,让他自己决定·”我爸咳了两声,看了一眼李貅。
    李貅十分不情愿的样子,声音干巴巴的:“郑敖的奶奶心脏病犯了,不是很严重,但现在郑家只有郑敖在,我爸说他一个人应付不了郑家那些管七管八的破远房亲戚,准备把这边的事交代好就带着我过去,帮他镇一下场。
爸说让我问你要不要去……”·    他对李祝融和我爸一视同仁,都叫爸,但是光听语气,就能分出不同,叫李祝融是很平淡的,叫我爸就带着点有恃无恐要搞事的意思。
他小时候就喜欢胡作非为,吸引我爸的注意力,因为知道我爸对小孩子最温柔,心又软,越闹越上心,不会真的生他的气··    我爸看着我··    我爸对我是很温和的,大概因为他心里总觉得对我有所亏欠,所以从来不逼着我做什么,连硬性要求都很少提,像刚刚教训李貅那样教训我更是少。
    我抿了抿唇··    “我去换衣服,要在那边过夜吗”·    李貅愤怒地看着我,但是碍于我爸在场,不敢说什么,只是瞪着我。
    我爸笑了,得意地看了一眼李貅,这个表情的意思是“看吧,我就说小朗没你这么不听话”··    那天晚上,郑野狐说了很多话,有对有错,但有一句话,是对的。
    我爸这种人,骨子里有一种天生的善良正直,那是无论多坏的境遇,多残酷的生活都磨灭不了的·他明明并不强壮,身体也不好,但是他这种人很像一轮小型的太阳,那些温暖的光明的东西,是从他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
就算在最黑暗最肮脏的沼泽里,也能发出一点微弱的光,照亮身边的人·他对于人性,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乐观,也许很多人不喜欢他这种人,觉得傻,觉得天真,但真正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恰恰就是这种人。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像他··    但我从来不想让他失望··    -·    等我换了衣服下来的时候,李祝融已经站起身准备走了,身边一堆人都散开了,大概是各司其职去了,只有郑家的管家恭谨地站在他身后,李貅一脸不爽地站在楼梯下等着我。
我爸看了一眼我身上穿的厚厚的羽绒服,很满意的样子··    “把这个带上·”我爸把一件斗篷递给李祝融,外面下着大雪,发生了这样的事,李祝融神色很冷厉,周围的人都噤若寒蝉。
我爸大概想安慰他,他目光温和地看了我爸一眼,说了句:“晚上可能不回来了,你早点睡·”·    我爸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别让司机开太快。”
    李祝融揽了揽他肩膀,扫了李貅一眼,示意我们跟他走,大踏步走了出去··    外面雪花铺天盖地,还刮着风,我刚从室内出来,被冻得窒息了一下,还好车就在外面等,我上了车还有点回不过神,李貅大概很生气,不想理我,扔了个保温杯给我,里面是我爸让厨房准备的姜汤。
·    我一口也喝不下去··    喉咙里像梗着鱼骨头,一刻也不放松地疼,我很想听李貅说点什么,比如郑敖有宁越,郑敖不需要我这样的话,这样至少我不用去想郑敖此刻有多难熬,不会因为他现在的困境而心软,不用感同身受。
    我不是为了我爸的期待而来的,我知道··    尽管我心里告诉自己,我来,是作为一个曾经的朋友,是因为他在我最孤独无望的时候陪过我,现在我会还给他。
    但是我还是喜欢他··    我知道··35时局·    我并不是第一次来郑家··    以前郑敖很想把我哄去给他爸爸收养,所以带我来过他家,他家的房子很漂亮,中式庭院,因为持家的是他奶奶关映的缘故,所以比李家还要有家的感觉。
我记的他奶奶不喜欢花草,关家是东北的,他奶奶是长女,年轻时候是个英姿飒爽的美人,还骑着马戴着貂皮帽子在雪原上打猎··    他那时候把所有好吃的东西和玩具都摆出来,让我当他哥哥,我没有答应。
    现在想想,如果当时我是郑家收养的话,他现在对我会更加肆无忌惮吧··    -·    李祝融的披风是玄狐的,一下车就落了一层雪,管家在旁边给他打伞,根本跟不上他的步伐,外面风雪漫天,他一个人走在前头,李貅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一行人都寂静无声,走得杀气腾腾。
    郑家外面停了很多车··    还有人守着,郑家这一支三代单传,亲戚都隔得远,但是贼心不死,郑野狐出了事,郑敖年纪又小,他们肯定一听到消息就都赶了过来。
    李祝融走过去,还有不长眼的郑家亲戚不认识他,敢走到他面前来挡,他一脚踹过去,穿着部队的皮靴子,又是练过武的,那人直接滚到雪堆里,想也知道他脸上表情有多冷厉,吓得其他人声也不敢吭,赶紧让到一边。
    院子里已经落满了雪,许多杂乱的脚印是走向郑家主屋的,已经被雪盖得模糊了,那些人肯定来了有一段时间了··    屋前的回廊上也是人,这院子据说是清朝留下来的,以前是什么亲王的住宅,郑家从开国时一路传下来,一直住在这院子里。
现在已经挂在军区名下了,刚刚车开过来,重重门禁,想必这里还住了更了不得的人·这里的人稍微有眼色点,看见李祝融都悄无声息地让开了··    门是关着的。
    李祝融扫了一眼紧闭的大门,一脚踹开··    屋子里满是人,炉子里熏着香,郑敖一个人坐在主座上,两侧站着坐着十多个人,都在劝说着什么,门一被踹开,所有人都回头看,大部分人脸上都和郑家人长得有几分相似,郑敖站了起来。
    进门的时候我听见他似乎在说什么“……别以为我郑家没人”之类,门一开,他抬起眼来,似乎看见了我,我总觉得他眼圈红了一下,但他下一秒就调转了脸,看向了李祝融。
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而尊敬··    “李叔·”·    李祝融把斗篷一脱,管家接了过去,挂在衣架上,紫檀木衣架上已经挂了一堆七七八八的大衣,管家都取了下来,把斗篷上的雪拂下来。
    李祝融走到最前面,郑敖已经拖开一张椅子,他施施然坐了下去,脱了皮手套,扔到一边·他穿的是军装,我印象中他是有军衔的,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搭着二郎腿,脚上穿的军靴底还沾着雪泥。
然而他脊背笔直,肩膀宽阔,一身杀伐决断的戾气,就算这样傲慢地坐在那里,也让人不敢逼视··    他的轮廓极深,鼻子笔挺且直,眉眼狭长有英气,坐下去也不说话,嘴角一勾,冷冷笑了。
    “郑家什么时候连杂种都可以进来了·”他正眼也不看这些人:“郑敖·”·    “我在这·”郑敖穿着黑色正装,款式有点像中山装,立领,衬衫领口雪白,一张脸毫无血色,只眼角有一点点红。
    “把他们清出去,我们讲正事·”·    那些人面面相觑,大概也知道李祝融不好惹,但又舍不得这天赐的时机,终于有个人忍不住开了口:“我们也是郑家人,怎么能算外人”·    话一出口,李貅先冷笑了一声,他年纪小,还没有李祝融的城府,这一笑有点看猴戏的意思。
    “你们是姓郑,可惜这里是我们郑家的事,这个郑是郑野狐的郑,”郑敖冷冷地回他们:“就算我父亲不在,还有我郑敖,几时轮得到你们想来就来。
我看着亲戚面子,不想撕破脸,你们不要不知好歹·”·    这些人看郑敖态度坚决,李祝融坐在这里,他们是不敢说一句硬话的,只好开始讲起人情来:“小敖你是误会了,我们不过是看你父亲出了事,怕你一个孩子处理不来,想过来帮衬帮衬。”
    郑敖冷笑了一声··    “小敖也是你能叫的·”他眼神轻蔑地很:“我父亲命大得很,不劳你们操心。
要帮衬,等我死了再说,只怕你们这群老骨头熬不到那时候·给我滚回天津去 ”·    郑家之所以和亲戚关系那么差,似乎是因为当初十年浩劫里吃了亲戚的不少苦头,郑敖的太爷爷就是被亲戚斗死的。
后来形式好了,虽然不至于秋后算账让人看笑话,但是把他们都迁了出去··    这群人还要再说,李祝融挑起眉毛,叫了两个字:“警卫·”·    众人都悻悻地走了。
    -·    “其余人都出去,我和郑敖说话·”李祝融不知道是不是从郑野狐那里听了什么,加了一句:“李貅和许朗留下。”
    我看了一眼李貅,他把脸别开,不肯理我··    要我真是郑敖的什么人,留下来也不算什么,但是,我只是他的一个曾经的朋友,如今接近绝交边缘,留在这里就有点不合理。
·强强情有独钟    人都清了出去,屋子里只剩四个人,敞亮多了,李祝融没有叫我们坐下,我们三个都站着,郑敖也不知道是有意无意,往我们两个身边站了站,正好站在我身侧。
    “你奶奶怎么样了”李祝融问··    “在后面休息,刚吃了药,有医生陪着,已经好多了。”
郑敖显然把事情都料理得很妥善··    李祝融皱了皱眉··    “你父亲那边有没有消息”·    郑敖的神色也黯了下来。
    “没有联系上,已经派了人去找了,虽然是公海,但手续也麻烦·我舅爷爷说他有朋友,已经派了搜寻队出去·”·    “王家的飞机多,让他们去更好。”
李祝融显然更清楚郑野狐的人脉,郑家是海关的,这种朋友多得是:“不过这事你不用管,我已经跟王家要了人了·你跟关家打个招呼就好·”·    “好。”
郑敖也知道事情利害··    李祝融看了他一眼·郑敖的身量已经长开了,宽肩窄腰,站得挺拔,虽然脸色有点苍白,但俨然又是一个郑野狐。
    “你父亲的生意,你知道多少·”·    我确定郑野狐是跟他说了什么··    这样的对话,李貅可以听,但我怎么能听·    郑敖却已经开始回答了。
    “我爸半年前就开始让我接手工作了,香港那边一直是我在联系,还有欧洲和美国的两条线·”·    李祝融说了一个“好”字。
    “以后你把你父亲的工作慢慢接过来,先管正事,生意可以慢慢学·你父亲的秘书于偃在我那里,等会让他进来跟你把详细情况说一说,日本那条线我在看着,你不用管。”
    郑敖点了点头··    李祝融站了起来··    “你奶奶年纪大了,不要让她操心·”他看了一眼郑敖:“还有你舅爷爷那边,也不要让他们掺合进来。”
    这话里的意思让我心惊··    “我知道的·”郑敖说:“舅爷爷问我外面是不是有人在等着分肉,我说我自己可以搞定。”
    他还这样年轻,就已经考虑到这一层··    在李祝融来之前,他一直没有和家里那些亲戚撕破脸皮,因为他知道,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真正的敌人,不是这些吵吵嚷嚷的亲戚,而是那些等着分一杯羹的其他人,甚至于关家都有可能。
    李祝融脸上的表情总算和缓一点,哼了一声··    “想分肉,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他从来高傲得很:“贺家王家的小崽子都是一代不如一代,以为别人的儿子都跟他们一样,连祖宗的东西都守不住。”
    “我会注意的·”郑敖低低地说了一句··    “我要去一趟夏家,夏知非的小情儿怕是要断气了,不然不会现在还没来。”
李祝融看了一眼我们三个:“你们在这好好呆着,时局要乱了,到处都有不长眼的人·”·    我看了一眼郑敖,他垂着头,额边的头发滑下来一缕,他的眼睛里有隐隐的狠绝。
    我从来没怀疑过他会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有爪牙的,这张秀气的面孔下隐藏的,也许是连李貅都未必能压得过他的野心··    “李叔。”
李祝融出门的时候,郑敖忽然抬起头来,叫住了他:“我爸真的在那个飞机上吗”·    李祝融站住了,却没回头··    他的背影挺拔宽阔,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在不在,找到飞机就知道了·”·36锋利·    李祝融一走,屋子里就只剩我们三个人了··    我看着郑敖,李貅盯着我。
郑敖看着李祝融出了门,门又关上了,窗户透进雪光来,放在架子上的白瓷梅瓶里插了一支腊梅花,光是色调就让人觉得冷··    郑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李貅顿时如临大敌,挡在我面前:“想干嘛”他现在以我的保护者自居,对郑敖都是凶巴巴的。
    郑敖转过了身··    “我去看我奶奶怎么样了,管家会安置你们·”·    不过短短几天,他背影似乎消瘦很多,但他什么都不说,解释,道歉,或者等着我去关心他,都没有。
郑家人虽然嘴角常带笑,其实骨子里都是骄傲的,越是错了,越是骄傲·当然,也可能是觉得我不值得他这样做··    午饭在郑家吃,出了这么大的事,郑家有点兵荒马乱的,但还是按时开饭,李祝融把那帮亲戚收拾走了,佣人们都闲下来,管家亲自过来问我们吃得怎么样。
虽然表情哀戚,态度却恭谨··    下午李貅被他爸叫去跑腿,我一个人坐在会客室里·有暖气,地龙烧得很暖和,也有书看,盖着毯子在桌边看书。
后来来了一帮女客,穿着紫貂,一个个都非常漂亮,年长的十分雍容,约束着年轻女孩子们不要大声说话打扰到我··    我听到一个女孩子问表哥为什么还不来。
    他们是关家的客人··    过了一会儿,管家把她们都带走了,留了一屋子的香味··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里。
    郑敖似乎根本不需要我··    -·    晚上李貅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呆在郑家·这附近显然是没有出租的,我打电话问我爸,可不可以派辆车来接我回去。
我爸好言好语地跟我讲了一堆道理,什么现在是郑家的难关,我留在这里既是尽了一份心意,又可以传递消息之类的,总之立场很坚决,就是不让我回去··    晚上我住在郑家的客房里。
    外面不知道是雪光还是月光,照得窗户都是白的,我想去郑家那个以前我很喜欢的花园走走,可惜实在是太冷了·倒是听见那些关家的客人的声音。
关家的人性格都很豪爽,声音也很坦荡··    就连我都知道,关家女客都来了这么多,男客只怕会更多·郑野狐出了事,关家倾巢而出,说好听点是关心,说得不好听点,只怕心思也不太单纯。
    第二天天晴了··    我决定自己走出去··    和管家打了个招呼,管家很惊讶,我说我有些东西在家里,而且还要亲自去公司请个假,所以必须得回去一趟。
管家说可以等先生回来,现在车都出去了··    可能郑野狐确实是凶多吉少了,郑家和李家都叫当家人叫先生,现在郑敖成了先生了··    我说没关系,你指条路给我,我自己走出去打车。
    管家眼看留不住我,很为难的样子,又不好现在再说有车,只好任由我走了出去··    这一片都是院子,榆树落光了叶子,枝桠上都是雪,有个院子里种了非常精神的青松树,露出一点树尖来,积了雪,像宝塔。
我走近点想看,发现门口站了两个警卫··    印象中李家老宅也在这一片,希望不要碰到李砚,小时候他让我害李貅我没答应,还跟李祝融告了状,在那之后他就恨毒了我。
虽然李祝融碍于亲戚情面不能惩戒得太过,但他们这些人,都是很在乎面子的··    走了两分钟,又路过几辆车,我站在路边让他们先过,但是他们却停了下来。
    当中一辆的车窗摇了下来,露出后座上郑敖的脸·他穿着黑色大衣,脸色很苍白的样子,大概没睡好,郑家父子都是桃花眼,眼底有点红也不显得狼狈,反而非常漂亮。
    我们对峙了一会,他先开口了··    “你要回去”·    我点头··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挽留。
    “让他们先回去,我们去一趟李家·”他跟司机说··    -·    我很久没再和郑敖这样平静地坐在一起。
    只是我们已经没有话说了··    十多分钟的路程,他没有再解释过一句,似乎那次在酒吧就已经把我们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我以为是我自己要坚定,不要被骗,原来他压根不想骗我。
    他不需要我··    我有点觉得冷,又有点想笑··    看见李家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我不进去了,你回去吧。”
    “好·”·    我准备下车,车门却没开··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椅背,他转过脸在看窗外的雪,我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
    “我爸的飞机找到了·”他说:“整个机尾都不见了,找到了驾驶员和副驾驶的尸体,还有几具正在辨认·”·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没给我说话的时间··    “开门,他要下去·”·    -·    时间还很早,我爸披着衣服在餐桌旁吃早餐看书,看见我回来了,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我跟他解释清楚,他也没说我什么··强强情有独钟·    我爸的性格就是这样,他总会忘记这个世界并不是他想的那样,然后提出一些让人很难做到的要求。
但要是别人做不到,他也不会去很严厉地苛责别人·他这样的人,是做不出伤害很大的事来的··    只是我一直不想让他失望··    “回来也好。”
他大概在自我安慰:“吃了早餐没有,今天的粥很好喝·”·    我盛了一碗粥,坐在桌边喝,一边听我爸陆陆续续地问起郑家的事,慢慢回答他。
管家拿了新剪的玫瑰来插,整个餐厅里都是香味·我脸上本来是冰冷的,渐渐也暖和起来··    口袋里的手机一抖,我拿出来,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郑敖。
    我勺子一抖,洒了一点粥出来,我爸觉察到了,抬起眼睛看我··    我拿着手机,走到一边去打开··    他说:“小朗,我心里很空。”
    我打了一串字,又慢慢删掉了·我本能地想安慰他,想告诉他一切都会过去,事情并没那么糟糕,吉人自有天相,再难的日子,只要过去了,回头看,都是一地灿烂阳光。
    但我仍然记得他的高傲,他的沉默,他的一言不发,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一点示弱,仿佛整件事里他没有一点错处,仿佛我就应该这样眼巴巴地跟在他身后,不用一点歉意,不用一点安抚,还会死心塌地的对他,还会为了那一点爱情贱到骨子里。
    我站的地方,摆着新插的玫瑰,花苞上仍然带着露水·我仍然记得他在花房里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我拿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给他回短信。
    我说:“去找宁越吧,这世界这么大,总有你没玩过的,爽过了就不会空了·”·    -·    回完短信,我坐回餐桌旁,继续喝粥。
大概我态度很平静,我爸没再问我什么··    有点讽刺的是,说完这些话,我的心里并无多少报复的快意,郑敖说他心里很空,但我现在心里才是真的空,像被腐蚀出一个洞,空无一物,飓风从心里吹过去,什么都抓不住。
    大概注定我这碗粥是喝不完的··    喝了两口,管家拿过电话来给我爸接··    我爸“嗯”了两声,电话很短,他挂断电话,抬起头来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点小心,又在观察我的神色,大概还有点责备··    他说:“小安打电话来说,郑敖的车在路上被人撞了,现在情况还不清楚,让我们不要担心。”
    我手上的勺子摔了下去··    -·    我想,大概我确实是一个很蠢的人··    没有剖析一切的智慧,却又一意孤行地让自己变得这么锋利,所以怎么做都是错。
37中计·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李貅站在病房外面·旁边还有几个人,这整层住的应该都是大人物,上来还要审查··    李貅没有吸烟,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在走廊里踱来踱去,他其实是脾气很爆的人,也很有义气。
他现在大概恨不得现在就把撞了郑敖的人抓起来打上一顿,但又不得不留在这里等李祝融定夺,所以满身戾气,对我也是凶巴巴的:“你来了”·    “爸让我过来看看。”
我看向他身后的病房:“郑敖现在怎么样了”·    “还睡着呢”李貅表情十分不爽:“手断了,大概有点脑震荡,不过没什么大事。”
·    “知道是谁吗”·    “还不就是那几个人·”李貅脸上带上杀气:“大概是贺家,说不定关家也有份。
看样子就知道不是想弄死他,只是想来个下马威·”·    “里面还有人吗”我想进去看看郑敖··    李貅看着我,大概是在犹豫什么,凶巴巴的。
    “郑敖为什么会跑到我家附近”他问我:“等会我爸过来还要问我,你最好跟我说实话·”·    一想到这种事会闹到李祝融那里,我就觉得十分烦躁。
    “他送我回家·”·    李貅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可以进去了吗”我准备推病房的门。
    “那司机说他昏迷前还发了个短信,”李貅在我身后问:“也是发给你的”·    我握紧拳头,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拳头已经重重地砸到了门上。
不觉得痛,反而心里那种烦躁的情绪好了很多··    李貅被我吓到了··    “不用这样吧,撞一下而已,”他还小声抱怨:“我小时候还被绑架过呢……”·    我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    病房里布置得很像个家,窗口挂着很精致的窗帘,我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一点,拖来一张椅子,在他床边坐下来··    他静静躺在床上,大概是睡着了。
这样近距离地看,才发现他眼睛下有两抹青色,大概几天没睡好了·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衫,打了石膏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我给他掖了掖被子,盖住肩膀·我试了试他额头,还好没有发烧。
    他睡得很安静,他睡着的时候总让人忘了他性格有多恶劣,因为五官秀气,睫毛长,看起来非常无辜··    但是当他醒了,又会变成那个我不太认识的郑敖,高傲的,浪荡的,他喜欢外面五光十色的世界,喜欢各种各样的美人,却又总对我装成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子,李貅说他昏迷前发了个短信给我。
脑震荡大概是很难受的,他也许觉得自己伤得很严重,所以放下骄傲来发一条短信给我·最近发生了很多事,生死之间的壁垒,似乎一推就倒,有些事已经不可以慢慢来了。
    但如果不是呢·    我已经什么都不敢信了··    我倒宁愿他是这样,睡着的,安静的,什么都感受不到的。
    我可以坐在他身边,陪他一会儿,我可以毫不辟易地看着他,不用担心他此刻正在心里嘲笑我不自量力地喜欢他,不用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可惜这样的状况总不长久。
    大概伤口太痛,他的眉毛皱了皱,我把椅子移开一点,知道他要醒了··    漂亮的眼睛睁开,他的瞳仁是稍微有点深的琥珀色,有点找不到焦距,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见窗口的阳光。
    “几点了”·    “上午十一点·”我看了表:“要喝水吗”·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脸上。
    我垂下了眼睛,给他倒水··    “你怎么来了”·    “李貅通知我的·”我给他倒了杯水,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水是温的,递给了他。
    他撑着床坐起来,但是受伤的手有点用不上力,他皱了皱眉头,我放下杯子,伸手去扶他,刚碰到他手臂,他像触到电一样,缩了一下··    我连忙收回了手。
    “水在桌上·”我站起来:“我去外面看看李貅在干什么·”·    “别走·”他叫住了我,靠在床上:“不是你的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我不想在他还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跟他吵架,但又忍不住:“郑敖,你要是不想见我就直说,不用装成一往情深的样子,我没你那么聪明,也不想玩这些猜来猜去的游戏把想法说出来有那么难吗”·    “我没有装。”
他看着我,皱着眉头,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上次我去找你,你说你觉得我脏,让我别碰你·你还吐了·”·    我的脸上在发烧。
    他一副受害者的样子说出这些话,很是委屈,仿佛我给他留下多大的心理阴影·我却为自己态度的转变觉得十分羞耻,我曾经下定决心一辈子都想再见到这个人,却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又自己跑到这里来。
    他大概也看出了我的窘境··    “帮我递一下水杯吧·”他叫我:“我有点渴,小朗·”·    我端起杯子递给他,他却凑过来,就着我的手喝杯子里的水。
我赶紧端稳了,怕水泼到他身上·喝水的时候,他的头发碰到我手腕,有点痒,气氛一时之间有点微妙··    我想,我被他套牢这么多年,不是没原因的。
    他天生就是这样,总在偶尔一个瞬间显露出脆弱来,仿佛离开你就没办法过下去·让你忘记他那精致皮囊下本来是多危险的生物,让你忘记他的野心,他手上把握的巨大权力,和他把人心当棋子来玩的能力。
    “喝完了·”郑敖抬起头来,看我像在发呆,朝我笑了笑··    我耳朵有点烧,把杯子放回桌上,把保温杯的杯盖旋紧。
    “你能来我很开心,”他声音里带着点欣喜:“我以为你一辈子不会理我了·”·    他这样一说,我又想走了。
    “你还在生我的气吧,小朗·”他问我:“上次在花园里,我不知道你会那么生气,那句话真的不是你以为的意思·”·强强情有独钟·    “那是什么意思”我反问他,他大概也没想到我不是一听到那件事就暴走,怔了一下。
    “大概是某种虚荣和贪得无厌混合下的产物吧·”他说得断断续续的:“我一直在笑李貅守身如玉,所以在他面前,总是显得像个混蛋。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我心里的火又腾了起来··    “你说不重要了是什么意思”·    我出现在这里,并不代表那一页就彻底翻过。
我爸说恩怨归恩怨,生死比恩怨重要,我来这里,是因为他的生死,并不是因为对那些恩怨从此释怀,我还没软弱到那种程度··    他又笑起来,桃花眼弯弯,唇角勾起来。
    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是说,”他说:“我们交往吧,小朗·”·    -·    要是我是宁越,也许当初就感动得哭出来了。
    可惜我是许朗··    “你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我反问他:“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至少在我这边,没有。”
他也不生气:“上次你不理我之后,我干了很多事,玩得很疯,但都觉得心里很空·后来胡闹得有点过分,我爸找我说话,他说我太聪明了,反而看不清,让自己想想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所谓的“玩得很疯”是有多疯,但是能到郑野狐都看不下去的程度,想必内容不会太简单··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失去你就是我做错的那件事啊。”
他小心地抬起断了的那只手,然后用两只手环住我,因为我站着的缘故,他的头靠在我腰上··    我不好乱动,只好哼了一声··    “我以前太放肆了,因为知道你喜欢我,所以肆无忌惮地在外面玩。
因为我知道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会在这里,我以为我最喜欢的是在外面玩,”他头埋在我腰上,声音有点闷闷的:“但是你不理我之后,好像怎么玩都没有意思了,心里总是很空,我去找你,你却嫌我脏……”·    “你自找的。”
我一点不为所动:“道歉至少也要正式一点吧,这样算怎么回事”·    “因为我下面要说的话很丢脸·”他打着石膏的手抓紧了我后腰的衣服:“小朗,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仗着你喜欢我就在外面乱搞。
我不该看到你生气就努力挽回你,等你好了又出去乱搞·我也不该为了面子说出那些话,我保证那些话不是你理解的意思……和我交往吧,小朗·”·    他仰着脸看着我,似乎很真诚的样子,眼睛里发着光,也不知道是不是装的。
    “你不是觉得乱搞很爽吗”我问他:“稳定交往就不能乱搞了,岂不是很可惜”·    他露出了受伤的神色。
    “但是没有小朗,我怎么都不会开心的·”·    “所以是把我套牢再出去乱搞,就可以两全其美了”我又问他。
    他咬紧了牙关··    “啊现在是怎么说都不肯了”他大声抱怨着,我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腰上袭来一股大力,他已经从床上跳了起来,一个擒拿手势,把我翻到了床上,动作熟稔地翻身压到了我身上,丝毫不见刚才那副病歪歪的可怜样子。
还得意洋洋地宣布:“反正现在都解释清楚了,小朗也没有那么生气了,我不如来硬的好了·”·    “你可以试试·”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准备怎么来硬的呢”·    他骑在我身上,房间里很暖和,他只穿了薄薄的一层衣服,身体看着柔韧修长,其实都是结实的肌肉,整个人像一头危险的豹子,俯下身来,竭力显得凶一点,想恐吓我。
    我动了动,让腰部枕在被子上,这样躺得舒服一点,十分悠闲地看着他·他又不是李貅那种分分钟喊打喊杀的暴脾气,我知道他不会傻到在这时候对我做什么。
    他恨恨地在我肩膀上咬了一口,然后放弃地趴在了我身上··    “手好痛……”他枕着我肩膀小声抱怨:“说不定断了……”·    “不是已经断了吗”我不中计。
    他抗议地在我肩窝里蹭了蹭,忽然抬起头,闻了闻我身上的味道,然后心满意足地趴在了我身上··    窗帘微微地晃了晃,房间里很暖和,阳光很亮,照见空气里的微尘在乱飞,我被他压着,暖洋洋的,竟然觉得睡意渐渐涌上来。
    郑敖懒洋洋地趴在我身上,趴了半天,忽然来了一句:“真好啊……”·    我“嗯”了一声··    “就这样一直下去好了。”
他嘘出热气在我脖子上,声音也是慵懒的,忽然抬起头来,亲了一下我的脸颊:“我心里一点都不空了,小朗·”·    我已经快睡着了。
    就这样下去好了··    不去想他对我到底是不是爱情,不去想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去考虑将来,不去想恩怨得失,不去想睡醒之后的事。
    就当是喝了一场酒,只为了喝醉时那种轻飘飘的、忘记一切的快乐·不去想酒醒后会不会头痛··    郑野狐说的··    每个人都有被原谅一次的机会。
38仙境·    我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    “没事,你继续睡·”郑敖已经起身了:“我去外面看看,大概是有什么人过来了。”
    我刚醒,整个人还有点模糊,看着他披上大衣,走了出去,开门的瞬间,李貅站在外面,他眼尖,一眼就看见里面情况,直接闪了进来·抱着手臂,皱着眉头,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大概有点低血压,头晕晕的,也看着他··    “喂你们怎么回事”李貅是藏不住话的,直接得很:“怎么又搞到一起了”·    我靠在枕头上笑了笑。
    “你为什么不说我们是历经磨难然后两情相悦了呢”·    “都说是历经磨难了,难道吃过的苦都白吃了现在不是你一个人在自己房间烧得要死的时候了还和他两情相悦,你这不是……”·    难为李貅,竟然会顾及我心情。
    不过就算他及时打止,我也知道那是一个“贱”字··    一时间气氛有点尴尬··    我看了一眼房门。
    “外面怎么了那么吵”·    “关家的人说关映要见郑敖,跑到医院来找,我让警卫拦着他们。”
李貅没一个好字:“这帮人专拣我爸不在的时候来·”·    “你爸去哪了”·    “去失事现场了。”
李貅拖开一张椅子坐下来,他昨天大概忙了个通宵,再有精神的人也扛不住:“我爸一定要亲自过去看,还是飞过去的·”·    也只有李祝融,在至交好友失事的第二天就敢坐飞机。
    不过估计是过去收尾的··    别人我不懂,但郑敖我看得很透,而郑野狐,大概就是成熟版本的郑敖·退一万步,就算我不懂,也在郑敖他们的态度上看出端倪了。
李祝融深藏不露,但郑敖段数就低了一点·至于李貅,大概是真的不知道··    “据说找到残骸了”我问李貅。
    “已经在验DNA了,我爸带着郑敖的DNA样本过去的·”李貅困得有点不耐烦:“估计晚上结果就出来了·”·    “你要不要到床上睡一会。”
我准备起来让他睡··    李貅摆了摆手··    困成这样了,他还是没有一句好话··    “谁知道你们刚刚有没有在床上乱搞过。”
    我被他噎住了,怔了两秒,反击道:“我们有没有乱搞,你在门外听不到”·    大概我以前极少有这样奔放的时候,李貅懒洋洋地抬起眼睛看了看我,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
    “谁要听你们的墙角……”他用椅背托着脑袋,显然深谙‘如何在一张椅子上睡着’的技巧,困成这样了,还是那个凶得要死的小阎王:“我先提醒你,早点叫郑野狐去体检,他在外面那样搞,迟早要中枪……”·    我等了一会,他是真的睡着了。
    我不敢把他搬到床上去,小时候他睡着了我想给他盖被子,被他抓住一个过肩摔,摔得晕了半天,当然也不排除他是故意的成分·好在他这次大概只是憩息一会儿,不到半个小时,一个电话打过来,他又要跑去见袁海了。
    -·    连李貅都知道,我不会这样轻易原谅他··    郑敖却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他轻描淡写道个歉,说两句诚恳的话,我就会一如既往地容忍他。
    大概在他心里,我就是这么贱的··强强情有独钟·    -·    李祝融很快就回来了,带回来几盒骨灰,其中两盒说是林尉和郑野狐的,说是要办葬礼。
关映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又犯了一次心脏病,关家的人就更有借口留在北京了·郑敖很悠闲的样子,天天在医院装病,缠着我玩··    李貅很看不惯我们。
不知道我爸怎么教的他,他总觉得对我很有责任感,所以就算看我们看得想打人,还是时不时过来嫌弃地瞄一眼··    葬礼安排在出事六天之后,北京也有做头七的规矩,事情筹备得很完善,连陆嘉明都从学校回来了。
夏家来了夏知非和夏宸,连病歪歪的陆非夏也来了,贺家和王家都是上一代在当家,王朗和贺连山都来了,意外的是宁越没来,叶家一对姐妹,还有周家的周勋,我很久没看见叶岚子了,她也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子,本来她是和郑敖有可能联姻的,两家以前关系一直很好,因为祖辈有姻亲关系。
后来郑敖长得出色,玩心又越来越重,她去了国外读书,不知道怎么的又和周勋订了婚,算是为叶家扳回一局··    葬礼的声势很浩大··    郑敖穿着黑西装,脸色苍白,手臂吊着石膏,眼角带红,几天没睡好的样子,一个人站在灵前给来吊唁的客人鞠躬,郑家本来人丁就单薄,他这样看起来更加可怜,几个女性长辈都动了恻隐之心,拿出手帕来偷偷抹眼泪。
来吊唁的人很多,好在郑家地方大,也招待得下来,上一辈的聚在前厅喝茶,我们小辈在后面各玩各的··    这边的小辈们明显地分成了几大阵营,各玩各的,我照例是融不进去的,在一边拿出资料来看。
看了一会儿,陆嘉明过来跟我打招呼:“许朗·”·    他像他爸,骨骼秀气,其实也算挺高了,一米七多,就是放在李貅旁边有点显小,何况李貅还老是挡着他不让人看。
他年纪最小,还在上大学,也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眼神很干净,他总让我想起玉石之类的东西··    李貅站在他旁边,一副保驾护航的样子·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从小就好,李貅在他面前的样子和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一样。
    “你好,陆嘉明·”·    我爸一直很惋惜,因为他和陆嘉明的爸爸是玩得很好的,他一直觉得如果没有李貅捣乱,我和陆嘉明也会玩得很好。
他说我们的脾气都很好,谁也不会欺负谁··    其实不是·陆嘉明脾气很好,是那种有底气有原则的好,他对这个世界有很积极的反应,用他的正义来判断一切。
我的脾气好,有时候更多是一种消极的纵容,无奈的与人为善··    更何况,好人从来不是和好人玩在一起的··    每个好人,都该搭配一个坏人,霸道的,凶巴巴的,或者是自私的,太聪明的。
    所以我和陆嘉明从来都只是点头之交··    -·    坐了一阵,我看完一本文件,收起来准备看第二本,房间里进来一个人。
    我是第一次看到罗熙这样的打扮··    这房间里都是穿正装,各有各的风格,李貅长得正,陆嘉明就显得干净,周勋敦厚,站在外面的郑敖就漂亮到了极致。
其余都是些歪瓜裂枣··    但罗熙是非常绅士的··    他的气质很适合那种英国的文艺片,光线昏暗的阴天,花枝压到水面上的溪流,门廊上垂下的蓝色满天星,或者装在白瓷杯里的一杯咖啡。
    他的眼睛里有很忧郁的东西,进来看见我,眼睛亮了亮,但是那些忧郁的东西还在··    他似乎也不属于这里面任何一个圈子。
    但是他是罗家的独生子,他融不进去,只能说明他不想融进去·房间里很有几个人跟他打招呼,叶岚子的态度很能说明一切,她朝罗熙点了点头·既保持了淑女不主动搭话的矜持,也表示了基本的礼貌。
    罗熙朝我走了过来··    李貅似乎和他没什么心结,打量了他一眼,就继续跟陆嘉明说话去了··    “罗熙。”
    “嗯,许朗·”他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你父亲没有来吗”我问他。
    “他下午再过来·”他说··    “你有话要说”我问他··    他看了一眼周围。
    所有的人似乎都在专注自己的事情,叶素素表情很嚣张地在跟周勋说话,叶岚子很温婉地看着她,王朗和贺连山在聊最近去过的地方,李貅一脸嫌弃地看着这些同龄人,陆嘉明好声好气地在跟他说话……·    我一直觉得人际圈子是个挺奇特的存在,你和他们说话的时候,他们的眼中完全没有你。
但是无论你做了什么事,都会有人知道··    如果我和罗熙在这里聊了起来的话,不用半天,这个圈子里的人都会知道我们聊的是什么··    “我们出去聊吧。”
我跟罗熙说:“后院里有很漂亮的朱砂梅,我带你过去看·”·    -·    在走廊里遇见郑敖··    大概是临时工作上有什么事,他走得行色匆匆,后面跟着一脸焦急的郑偃,我在和罗熙说话,走近了才发现,四个人撞了个照面。
    “小朗你去哪里”郑敖直截了当问我··    “我跟罗熙去外面走走·”我看郑偃在旁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忙提醒他:“你有事就先去忙吧。”
    郑敖看了一眼郑偃,大概事情确实是急,不得不先放过我,走之前还不忘十分不爽地来一句:·    “外面冰天雪地,有什么好玩的。”
    罗熙看着郑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是这样的脾气,”我替郑敖解释道:“你不用在意,他并不是针对你的。”
    罗熙看着我··    他的眼神并不是非常严厉的那种,和李貅郑敖他们呆久了,见惯了各种天之骄子的气势,反而对这样沉默的眼神没有抵抗力。
    我垂下了眼睛··    “我们走吧,穿过这一片,就可以看见梅花了·”·    -·    印象中这片梅花林非常大,走也走不到尽头,漂亮得像仙境。
这么多年不见,长大了再来看,却发现远不如小时候那样可望不可即,再漂亮,也只是一片树林而已··    “怎么了”罗熙问我。
    我常常怀疑,他到底是不是平时别人嘴里那个罗家的独生子、唯一的继承人,因为他的身上,常常有那种只有寄人篱下的人才有的敏锐的观察力,和善解人意的能力。
    “只是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而已·”我笑了笑,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呼出一口白雾来··    小的时候觉得郑家就是仙境,是做梦也不敢想的好地方,因为想一想就是对爸爸的背叛。
长大了,看见的事情多了,渐渐也发现其实有些事并没有自己心目中的那么好·也许有些美梦、有些毕生的目标,不过是自己造给自己看的一个幻象,而在那些自欺欺人的假象之后,都是血淋淋而锋利的现实。
    罗熙没有笑··    “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你小时候是怎么过的·”·    “这有什么想知道的”我笑着看他。
    他没再说话··    然而梅花还是好看的··    一枝枝开在枝头,凝成朱砂红·雪花积在枝头,一团团的,红梅映雪是画里才有的景致。
我也是这辈子第二次来这里,不知道路,走着走着越来越窄了,撞到树枝,雪花直接落到脖子里,冷得我直哆嗦··    罗熙伸出手来,替我隔开了树枝。
    我都不知道他比我高出了这么多··    “罗熙·”我叫住了他··    “怎么了”·    “你刚刚想问我什么”·    已经走到这里了,前面无路,想要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一聊也是不能,不如一次说破,我不想有什么因为没出口的话而造成的误会。
    罗熙的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那枝梅花··    “你又和郑敖在一起了,是吗”·    尽管知道他要问这一句,到了这时候,还是不好回答。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担心你·”他终究是沉不住气,急忙忙地把底牌亮了出来·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谁更在乎一点,谁就更吃亏。
    我绞紧大衣内袋的手渐渐松开了··    在这个人面前大概没有什么好紧张的,我并不怕说出那些阴暗的带着刺的想法,我知道他永远不会谴责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这样地相信他··    “是啊,我又跟他在一起了·”·    并不算在一起,而是单方面的原谅,这所谓的和好里,爱情占几分,依赖占几分,我都分不清楚。
    罗熙并没质问我,他只是问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如果我说我自己心里也没有确切的打算,你信吗”我反问他:“我只是知道一个大致的方向,苏律师说做人不要为难自己,不必迁就他人,随心而行。
我只不过是顺着心而已·”·    “但郑敖他……”·    “这已经不关他的事了·”我看着梅树下的积雪:“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是花心还是心机都与我无关,我只要问心无愧。
我现在思绪太乱,顾虑太多,就算不和他见面,也没办法继续若无其事地过自己的生活·不如直接面对,和好就和好·与其什么都没有,抱着他的一句话在那自乱阵脚。
不如干脆找到他,把这套戏继续唱下去,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输赢呢”·强强情有独钟·    罗熙震惊地看着我··    真的说出来了,我反而笑了。
    “我想,我这辈子可能很难喜欢别的人了,我爸二十一岁之后就没喜欢过别的人了,我想我也差不多·”我说:“与其什么都没有,平白荒芜那么多年,不如再试试,劫数也好,克星也好,总要面对才会过去。
总不能什么都没试过就输惨了,没名没号的,太亏了·”·    “而且,罗熙你听过涅槃没有”·    我低着头,看着被踩过的雪。
    “总要死透了,才能涅槃的·”·    最伤心的时候,我已经过去了·那些辗转难眠的长夜,怎么想也想不通的辛酸,都不会再有了。
那些一心一意全心信赖的暗恋,把他当成我的天神一样的注视,也不会再有了··    他说要在一起,就在一起吧··    我这辈子还没和谁在一起过呢。
    恋爱,牵手,深夜打个电话·接吻,亲昵,上床··    总要试一试的··    反正以后无论如何都很难动心了,不如试试这个人。
试过之后,感觉糟也好,感觉爽也好,都是一次经历,总比空白着要好·郑敖说得很对,这世界有那么多新东西,不试试岂不可惜,我也很想知道,他所谓的爽到是有多爽,是不是足够让他变成另外一个人,足够他把我们当年的那些愚蠢的年少时光弃如敝屣。
    我说过的,过去的许朗已经死了··    嫌他脏的是过去的许朗,我现在不嫌了,人人都可以用的东西,不如我也试试·试过之后,大概就会发现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就像我小时候以为是仙境的梅树林,现在看看,也不过是一片树林而已。
    郑野狐说的,每个人都应该被原谅一次··    就当他死了,死者为大··    他替郑敖要了一个被原谅的机会,我不是没有给。
    可惜他儿子并不珍惜··39尖刺·    葬礼办完,我和郑敖开始约会了··    常常是在郑家,大概小时候的印象对长大之后也会有影响,我还是很喜欢这个地方。
    郑敖确实是忙,文件堆成山,他搬过来放在地毯上,靠在我腿上看,要我剥橙子给他吃·他很聪明,然而毕竟是年轻,没有什么耐心,经常觉得下面的人蠢得像猪一样,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问题都要送上来。
本来郑野狐刚走下面的人还有点茫然,结果被他骂得都开始动了起来··    郑家的管家和李家的管家很像,都是那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操心命,整天苦着一张脸跟在郑野狐后面打转,现在郑野狐不在了,就换成郑敖。
而且郑敖的脾气更不好些,这对于以主人舒心为己任的管家来说是不可原谅的失误,所以他常常找我救场,都已经形成固定套路了·每次看见他一张苦瓜脸过来找我,叫我许先生,我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但是关于外面的事,郑敖现在很安分,大概是忙,也是有利益冲突,所以和原来的“朋友”往来得都没那么勤快了·毕竟郑野狐走得很突然,留下这么大一个摊子,多少人等着分一杯羹,一兔走,百人追之。
北京这些家族,没人能说自己完全不动心,只是有几家做得分外出格些,而这几家恰恰都是郑敖非常熟悉的·撇开一个关家不说,贺家和王家的小动作,也很让人刮目相看。
    我一直陪着郑敖··    他大概也很喜欢我陪着,经常我睡觉前躺在床上看书,他跑过来在我身上蹭上两下,抱怨今天又有什么烦心事。
他讨厌热,所以很喜欢冬天,睡觉把手脚都缠在我身上·经常我半夜醒过来,热出一身汗··    事务所的事渐渐上了轨道··    苏律师问我以后的打算,我说我很喜欢当诉讼律师。
    我喜欢看当事人陈述起事实来或义愤填膺或悲伤不能自已的时候,有时候我很好奇,人类怎么会有这么多情绪,简直是永动机,伤过的心第二天就复原,又可以再哭上一场,明明离婚的时候仿佛天都要塌下来,等到分了财产又能笑着走出法院。
    我像在看一场不断更换群众演员的戏·因为自己做不到,所以更加惊叹··    冬至节那天,公司加班,晚上回去有点晚了,郑家的管家打电话说让我过去,我在开车,跟我爸打了个招呼,开去了郑家。
    郑敖在书房工作··    他受不得束缚,但常常要开会,所以身上穿着白衬衫,他喜欢窄一点的领带,扯开了挂在衬衫上,非常好看,等要见外面的人再打上。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奋笔疾书,仿佛手上握的不是笔而是匕首,看哪份文件不爽,一个批注下去,纸都要被划成两半·看得心烦,直接一本扔了出去,像古代的皇帝扔奏折一样,可惜管家不在旁边,不然可以上来劝解:“圣上息怒,保重龙体。”
    我进去的时候,一份文件被扔到我脚下··    我捡起来,拍拍干净,帮他放回办公桌上,顺便准备找个椅子坐下··    他看了半天,仍然是气愤难平,好在也算看完了,扯开领带扔到一边,走到我脚边上,坐在地毯上,手上还拿着钢笔。
    我摸了摸他的头,他瞪了我一眼··    我笑了起来··    他看脚边一本文件,只看个名字就踢到一边,大概实在印象太深,大声骂道:“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送上来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浪费我时间。”
    我安慰他:“你是领导他们的,自然觉得是小事,但是在他们心里都是了不起的大事啊·”·    他不愿意再说,把头靠在我腿上,很累的样子。
    我其实很能理解他为什么要一直吊着我,他和我在一起很惬意,因为我是对他很好的,和他知根知底,又如此死心塌地,永远不会欺骗他背叛他,虽然不是什么天之骄子,但也是在竭尽全力地对他好。
他这么优秀,喜欢他的人很多,但是在这些人中,兼具“他能看进眼里”和“对他好的方式他很享受”两点的,就只有一个我而已··    他曾是我求而不得的一个美梦,连梦话中也不能泄露的一个名字,和只要一见到就觉得开心的人。
    但我大概是他多方比较下的权宜之计,稳稳把握在手心里的一块鸡肋,比不上外面那些美人的精彩,也没有足以让他重视的家世和资质,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好在不许花费多大心思维持··    因为我对他太好的缘故,他不愿意和我断绝关系,所以才纡尊降贵地和我在一起·因为在某些非常疲惫的时候,某些脾气发作的时候,没有人会比我更会照顾他,我比宁越那种小少爷要体贴,比高档保姆要用心,所以他舍不得我。
    就像现在,他就靠在我腿上,大声要求:“晚上我要吃牛肉·”·    “我等会去吩咐厨师做·”我跟他说。
    “我要吃你做的·”·    我怔了一怔,又笑起来··    “我最近不太想做菜·”·    “为什么”他追问。
    “大概是太忙的缘故·”我告诉他:“以后大概也不会做了·”·    郑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丢在脚边的几本文件,拿起来看。
    我知道他是生气了··    可惜我不会为了他的一点情绪去为难自己了··    到了晚上,他又好了··    -·    其实我不知道郑敖有没有察觉到生活里这些细微的变化、和我越来越多的拒绝。
他也许会发现,不再是所有随心所欲的要求都能得到我无条件的纵容,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工作,我会把那些摆在他的需求前头··    他这么聪明,大概早就发现了。
但他这样的人,从来不会压抑自己不满的情绪··    也许他不在乎吧··    苏律师给了我两张票,是一个法律讲座,主讲人是我很欣赏的一位律师,也是第一个把“受暴妇女综合症”这个概念引进法庭中的律师。
    我约了罗熙一起去看,他说很有意思,学到些东西·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正准备去吃点东西,电话响了起来··    当时我们正从咖啡店走出来,外面冷得很,街上人很多,行色匆匆,罗熙把我手上的咖啡杯接过去,在旁边等我讲电话。
    是郑敖的电话··    “好无聊……”他在电话那头大声抱怨:“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在外面吃饭,可能会晚点回家。”
我用手挡住另外一只耳朵,街上人来人往实在太嘈杂了:“你自己先吃饭吧·”·    他在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    “你在哪里”他大声问我。
    “我在我们学校这边·”·    “和谁在一起”·    我看了一眼罗熙··    “一个朋友。”
    那边把电话挂了··    -·    我到郑家的时候,主屋的灯是亮着的,管家很不好意思的样子,连声跟我道歉,说这么晚还打电话给我,不好意思。
    “他睡了吗”我一边脱大衣一边问管家,过来的路上下了点雪,我连帽子都没带··强强情有独钟·    “还没睡。”
管家替我把衣服挂上:“晚上老太太那边说心口疼,先生过去了一趟,见了几个舅爷爷·”·    看来是受气了··    我当时电话里也没问清楚,只当他是没事闹一闹,就随便敷衍了他。
    “他吃了饭吗”佣人递上温热的毛巾来,我擦了擦脸,耳朵似乎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饭菜送上去,没怎么动。”
管家忧心忡忡··    卧室的灯是暗的··    “你们不放心就等着·”我吩咐他们:“让厨房准备饭菜,等会可能会叫晚饭。”
    “好好·”管家连忙答应,放下心来··    我很少使唤郑家的佣人,因为我明白自己的身份·但如果是郑敖需要,我会吩咐下去,因为他们巴不得这个。
大概我确实是因为从小长在这个环境中,反而并没有那些“人人生而平等,一切特权阶级都该被取缔”的思想,我很清楚,有人的地方就有分级制度,有分级制度就有三六九等,有些人承担的责任更大,能力更强,享受的自然也更多。
    我并没有看不起这些人,但也不会像他们这样活着··    卧室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墙角一点景观灯,地毯很软,床上没有人··    我眼睛适应了室内的光线,这才找到郑敖。
    他坐在窗边的长案上,那上面原本摆着水仙花和一方好砚,现在不知道被扔去了哪里·雕花的红木窗装着玻璃,外面在下雪·他穿着睡袍,敞开领,头靠着窗户,仿佛是睡着了。
    我朝他走过去··    就算在这时候,郑敖反应还是无比敏锐,我一靠近他身边三米,他就反应了过来,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眼神中却有着某些带着刺的东西,我从来都知道他眼中不只有笑容而已,显然关映把他骨子里的杀气刺激出来了。
    我还是走了过去··    “把头发吹干吧,这样坐着会感冒·”我跟他说··    他没动,只是看着我。
    我想该让关映看看现在的他,只要看一眼,她就再也不会有做吕后的心思了,就算她有这个能耐按得住郑敖,她死了之后,关家绝对会被秋后算账··    不过郑敖不会让她看到这一面。
    狐狸,从来不会亮出爪牙的,那是最后的搏命之术,平常的危险,只要用狡黠去应付就好··    这样的郑敖,我并不陌生··    以前我一直以为,我非常了解他,我以为他就算私生活混乱,就算心性凉薄,但心里那点根本的东西是很好的。
但是他让我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他心里没有那些温暖的东西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开始觉得,真正的他,其实是一个非常冷静的猎手,躲在面具之后,冷眼旁观这个世界。
他在下棋,人对棋子是没有感情的·他的杀气是因为动了愤怒,不是因为对关映在亲情上的失望··    我从柜子里翻出吹风机来递给他。
    他看着我··    “你帮我吹·”·    我没说话··    “怎么,不愿意吗”·    我插上电源,试了试风力大小,准备把吹风机递给他。
    他没动,我手碰到他的瞬间,他却反手扣住我手腕,把我拖了过去,我的腹部撞在长案边上,闷哼了一声,整个人栽到了他怀里··    “还给我”他恶狠狠地说。
    “你喝酒了”我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平静问他··    “把我的小朗还”他一字一顿地说,他眼角都是红的,目光像刀一样,割得我脸颊觉得疼。
我想他是认真的,因为我的手腕快被他捏碎了··    “我就在这里,你要什么”我问他··    “我要原来那个。”
郑敖把我手里吹风机摔到一边,把我拖起来,与他对视,他的眼睛里有某种特殊的东西,是受了伤的猛兽才会有的,那种似乎下一秒就要咬断你喉咙、却又让你觉得很悲伤的情绪。
    我想把手腕收回来:“你弄疼我了,郑敖·”·    “我要原来那个”他固执地重复,他这样凶狠,却又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我要会安慰我的那个”·    “我现在就可以安慰你。”
    “我不要你”他大声吼我,我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你是假的,小朗不会这样,小朗会做饭给我吃小朗不会和别人出去玩,小朗不会这么平静,他会安慰我,会着急地围着我打转,好像这个世界上他只在乎我你把原来的小朗还给我,我不要你”·    他大声控诉,仿佛犯下错误的人是我,好像我才是那个导致现在这种局面的元凶,仿佛他是最无辜的受害者,是我欺骗了他,辜负了他,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给他揭示了最难堪的真相。
    我笑了起来··    手腕很疼,但我笑得很开心··    我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还是放不下他,我心里还是这样想和他在一起,我以为是因为我还爱他,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我回到他身边,只是为了在这样的时候,这样一个晚上,在他最需要那个原来的许朗的时候,在他理直气壮地嚷着要许朗的时候,站在他身边,轻轻地告诉他:·    “你要的那个许朗,已经死了。”
    -·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我几乎来不及看清楚那是愤怒还是悲伤,就被他抓住肩膀,摔在了地上··    “给我变回来,”他掐着我脖子,威胁着我:“不然我就杀了你”·    “你杀了我吧。”
我毫不在乎地笑··    他的手扣在我脖子上,练过拳击的手臂修长结实,只要轻轻一扼,所有故事都可以就此结束,悲剧也好,笑话也好,就此落幕,留给后人评说。
    但我知道他下不了手··    怎么舍得呢·    是那么深的依赖,好像从最开始的开始,就依靠在一起,那么好的月光,那么冷的夜晚,就算最后变成了我不认识的人,变得那么自私,那么坏,我也没有办法放手,仍然想靠在他身边,汲取一点根本不存在的温暖。
    他也一样··    他喜欢外面那么大的世界,那么多的新东西,然而偶尔在某个深夜,他会很疲倦,很想走到那个叫许朗的人身边,安静地睡一个晚上。
这样的深夜很少,所以他觉得自己不值得为了这个牺牲掉外面的花花世界·他甚至觉得,只要他愿意来,那个叫许朗的人就会一直等在这里··    他并不知道,那偶尔的一个夜晚,对于那个人来说,就是人生的全部。
那个叫许朗的人,很艰难地在这个城市生活着,努力攒出一点温暖美好的东西,就是为了在他需要自己的时候,全部地贡献出来·那个叫许朗的人以为,他会珍惜这点东西,不会扔在地上任人践踏,因为那是他心尖上捧出来的一点东西,虽然寒酸,却也是他的全部。
    而现在那个叫许朗的人已经死了··    郑敖从没受过委屈,怎么经得起这样的失去··    -·    郑野狐能欺负林尉,不是因为他不爱,是因为他更坏。
而林尉不会给他惩罚··    对于这样自作聪明的坏人,唯有报以同样残忍的背叛和抛弃,玉石俱焚的报复··    房间里那样暗,我看不清他的脸,掐住我脖子的手在微微颤抖,有滚烫的液体落在我脸上,烫得我的心似乎都一起疼起来。
    我原以为我已经炼成铁石心肠,刀枪不入,我原以为到这时候,我该大笑,笑他咎由自取,笑他善恶到头终有报·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候,我自己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我恨郑家人的聪明··    他们仗着自己聪明,所以总是自私地想要得更多,他在病房里说的是真话,他要我的爱,我的仰望,他要我像行星围绕太阳一样围着他转圈,也要外面那个精彩的花花世界。
他是天之骄子,他觉得只有这些东西加起来,才能配得上他··    他以为我很爱他,爱到奋不顾身,飞蛾扑火,烧掉自尊烧掉过往,继续做那个安静善良的许朗。
    可是我做不到了··    我心里的那把火,烧得太大了,把我自己都烧成了灰烬,烧死了那个温暖美好的许朗·就算现在我想给他点安慰,想告诉他没关系,我原谅你,我们重新来过,我也做不到了。
    我只剩下这一块尖锐锋利的冰,好不好,都只有这一块冰了··    冰是温暖不了别人的··    他再痛再难,再后悔,再想找回原来的那个许朗,都只有这一块冰了。
他问我要安慰,得到的只有尖刺··    -·    我抬起手来,碰了碰他的脸··    还是印象中俊挺的轮廓,他低低地叫了我一声:“小朗。”
    他的声音很小,并不像那个飞扬跋扈的郑敖·仿佛这些年时光都是错觉,他仍然是那个幼小而骄傲的小敖,他的声音里有无数的委屈等着我去安慰。
·    我没有收回手,他侧了侧脸,把脸靠在我的手里·他大概希望我忽然笑出声来,告诉他这一切不过是我的一个恶作剧,什么都没变,只要他好好道歉,我们就能回到过去,继续在某个他觉得挫败的深夜,相依为命地靠在一起。
强强情有独钟·    但我没有··    我说:“小敖,你说,你那么聪明,为什么会让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    -·    他没回答我。
    他甩开了我的手,爬到床上,用被子卷住身体,睡在了床上··    这是一个拒绝的姿势··    我在地上静静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冷。
没有开心,没有痛快,就是冷··    门被敲响了··    我擦干了眼泪,爬起来去开门,是管家,郑家隔音好,他大概没听见我们吵架,一直在外面等,看见我开门了,连忙陪笑容:“厨房准备好晚饭了。”
    “不用送进去了,他饿了会自己叫吃的·”·    “那我让一个厨师值夜班·”管家连忙安排··    郑敖不是会因为心情不好绝食的,他有轻重,我们再怎么闹,至多一个晚上,明天早上醒来,他还是郑家的当家人,外面有无数纷杂烦乱的事务等着他去处理,他上面没有父亲了,他就是那个郑先生。
天一亮,他要披戴满身铠甲,去迎战那些虎视眈眈想从他身上咬一块肉下来的人··    “把客房收拾一下·”我说:“我今晚睡那里。”
    -·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郑敖躺在我旁边··    他睡得很安稳··    没有办法的,十五年的时光,我生命的三分之二,他生命的四分之三,就算明明知道回不去了,但借着一点残留的温暖,也聊胜于无。
    我没有叫醒他,自己起床上班了··    外面是个大晴天··    我不知道我们会走到哪里,但我只能这样走下去,看命运会交给我什么。
    曾经我很年轻,心里有温暖有光明,相信以后会越来越好,在这个城市有一个自己的家,就算经历着无望的暗恋,也在很努力地往前走··    后来我变了。
    人都是会变的··40需要·    郑敖对付关家那帮人的时候,我还在公司上班··    晚上我要回李家一趟,李貅自告奋勇来接我。
    陆嘉明刚回去学校上课,他心情不错,也没有那么凶了,开着车还哼着歌·我没笑他,怕他恼羞成怒就不哼了·其实李家的人都很好玩,他们虽然好像很冷酷的样子,其实有些情绪是非常外露的,和他们相处会觉得很费劲,但是在旁边看着,就觉得非常好玩。
    “这两天你在家待着·”离开我们公司不远,他跟我说··    “怎么了”我问他。
    “你不知道”他看瞄了一眼后视镜:“郑敖这两天在搞事,他没跟你说”·    “搞什么事”·    “就关家那帮人,”李貅嫌弃地笑了一声:“以为赖在这不走就有用,郑敖现在最恨人指手画脚,怎么容得下他们”·    “关家人为什么要赖在北京”关映虽然强势,但以前也没有用郑家的东西填补过自己娘家,最近忽然做得这么出格。
    “自己蠢,站错了队,能怪谁”李貅显然对关家积怨已深:“指了正路给他们走,偏偏要自作聪明,瞒着我们两面讨好,现在哪边都没落下好来。
关老爷子一死,剩下一堆脓包,关映也是心软,想绑着郑家给他们救命,要是换了我,管他们去死·”·    -·    这次回家,竟然遇上李祝融。
    他是那种自制力强的人,在家也穿得正式,我叫了一声李叔叔打过招呼,准备去找我爸··    “来我书房·”·    我看了一下周围,没有别的人。
    他上次单独和我说话,还是我大学送房子给我的时候了··    我小时候很怕他的书房,感觉那里是龙潭虎穴,尤其我爸还常常被他骗去那里,一下午都找不到人。
心理阴影太深,现在进来还条件反射性地紧张·李家培养继承人的原则大概和苦行僧差不多,他也被这些规矩变成了漠然冷硬的人,大冬天的,办公室一张硬木椅,我看着都觉得脊椎疼。
    他坐在我对面,把一本文件打开来看··    我努力忍住想逃跑的冲动·我怕极了他,他太冷了,几乎毫无感情,仿佛这世界上绝大部分人的生死都与他无关。
    “听说你想还钱给我·”他头也不抬地问··    我从来不会傻到跟李祝融撒谎··    “我只是觉得不好收李叔叔的东西。”
我平心静气地解释:“毕竟我是个成年人,自己能赚钱·”·    他没什么反应··    在文件上签了几行字,连着文件夹一起扔了过来。
    “你要还的东西,上次郑野狐过来我这边,已经帮你还了·”他又打开一本文件,仿佛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李家的人行事风格就是如此,他们好像一生下来就丧失了听见别人说话的能力,他们的世界里没有一件事是会以别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我打开文件,上面是一堆关于财产转让之类的信息,署名是郑野狐··    李祝融似乎不准备说话了,他在皱着眉头看一叠似乎印着“保密”字样的文件,我还想再问,但他这副冰雕一样的架势给我的压迫感太大,何况我从小就怕他。
    “可是……”我斟酌着开口··    他抬起头来,狭长眼睛不带一点感情地看着我··    “你还在这里”·    “可是郑叔叔并没跟我提过这件事,而且他……”现在已经去世了。
    “那不关我的事·”他重又低下头去··    我知道就算在这等下去他也不会再和我说话了··    -·    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整个人还是懵的。
    郑野狐太聪明了··    -·    “钱教授吗我是许朗·”·    “是许朗啊……”钱教授在家养了一段时间病,声音里的中气足了不少:“事务所还好吧……”·    “都很好,薛师姐都有跟您说吧,苏律师这段时间打赢了几个大案子。”
    “哦哦,我知道·”钱教授问我:“听说你搬回去家去住了……”·    事务所里,钱教授是唯一对我的家庭状况有所了解的人,他是北京德高望重的老律师,对这些家族有一定的了解。
何况当初我参股事务所,一个在校学生拿出这么大一笔钱,他也该隐约猜到些什么··    “我现在住在自己家里,钱教授,我这次打电话是想跟您说一下股份的事,你周围有没有人能够接受我的股份,我想出手。”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许朗啊,你是认真的还是随便问问”钱教授好心提醒我:“事务所现在是上升阶段,你手上的股份只会涨不会跌,买家我自然能找到,但是这对你来说是非常大的损失……”·    意料之中的答案。
    “我会再考虑一下,您也可以先帮我留意一下·”我问:“我还想问问,我现在撤资的话,对事务所有没有什么影响”·    “大影响还不至于,苏律师可以撑下去,我想他会出钱买下你手上的份额,”钱教授分析道:“只是于情于理,不管是撤资还是出让股份,你都应该出面和苏律师他们打个招呼,大家一起坐下来,把事情说清楚。
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解决的……”·    我的心跌了下去··    “我知道,我会再考虑的,谢谢钱教授·”·    吃亏还是小事,本来就不是我的钱,只要涨幅不低于钱币贬值的速度就无所谓,我本来就只是为了还钱而已。
但是我不愿意让苏律师知道,我就是那个钱教授背后的出资人··    我懂那种感觉··    这不是惊喜,是惊吓,是长久的欺骗·是明明拥有事务所将近一半的股权,却要装成一个菜鸟实习生进来,欺骗同事的信任。
我这样的行径甚至和那些企业中微服私访调查员工有没有渎职的总经理没有区别·无论我怎么解释,都是解释不过来的··    只要真相揭开,这半年的和睦相处,一起并肩战斗的情谊都会变味,视角被颠覆,所有一起经历过的事都会被翻出来,盖上欺骗的戳。
    我没办法这样做··    我只能等下去,像我计划中的那样,等到我收入稳定,等到时机成熟,把这份股权和那些房产,还给它们真正的所有人。
    郑野狐已经死了··    这些东西属于他的儿子··    我没办法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忘记这些东西不属于我,心安理得地拥有它们,我做不到。
    但我也没办法立马把这笔钱还上··强强情有独钟·    我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都会欠郑敖很多很多钱··    -·    我再去郑家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了。
    我去的时候关家的人已经离开了,他们要冒着风雪重新回到关外·我在郑家的时候曾经见过关家人,都是非常高壮的关东汉子,穿着毛皮,更加像熊一样,在精致得跟画一样的关家客厅有点无所适从。
    据说关家老爷子是那一代人里最长寿的一个,关家专出很好的将领,地图上很大一块都是他们打下来的··    但打天下的人,往往不会坐天下。
    最优秀的将领,需要的是一腔热血,生死置之度外,振臂一呼,一马当先,万千儿郎追随其后·就像演义里的豪杰,一呼百应,潇洒坦荡··    但现在不需要厮杀的将领了,需要的是优秀的操盘手。
    七窍玲珑心,冷眼旁观·曲曲折折,无数心思,万缕千丝,一个决定背后藏着无数的考量,无数的利害关系,京中无数家族盘根错节,彼此钳制,进退有据,思虑周全。
这里的人都是荆棘丛中美丽而危险的生物,在那些带着刺的规则中游走自如··    而不熟悉游戏规则的人,就算有着千斤蛮力,也破不开这片荆棘丛,只能浑身浴血倒下,称为荆棘下的累累白骨之一。
    郑家的管家满面喜色,跟我说先生在老太太那里,马上就过来,问我要不要先开饭··    我说不用,我也等着··    -·    自从上次他喝醉之后,我们一直相安无事。
    他仍然是原来的样子,会对着我笑,晚上会搂着我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知道他并没有装,他只是现在并不需要我而已··    他本来就只有在某些特殊的时候才会非常需要我,在某个通宵之后疲倦的凌晨,在他亲人刺痛他之后的深夜,或者他万事缠身却只想要好好睡一觉的时候。
他会很需要我,需要到无可替代的地步··    我不知道这算亲情还是依赖··    但我想这不是爱情··41冲动·    红木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却只坐了我们两个人。
郑家人丁向来单薄,所以每任继承人都习惯了孤零零的·羊肉炖得很烂,不知道用了什么香料,没有一点腥膻味,我拣着一道芋头蒸肉吃,芋头很粉,吸收了肉汁,香得很。
    郑敖坐在我对面··    自从他父亲出事之后,他和他祖母之间生疏许多,去见她都是穿着正装的··    “等等……”我抬头的时候,他忽然叫住了我。
    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伸了手过来··    黑色的,立领的正装,袖口的白衬衫上是钻石的袖扣,手指修长,干干净净地没有戴戒指,指尖有点凉,碰到了我脸颊。
似乎从我嘴角抹去了什么东西··    “饭粒·”他简单地说,唇角带着一点笑·这样的灯光下,他琥珀色的眼睛几乎是半透明的,里面氤氲着云雾,看得人心旌摇晃。
    只是我已不是过去的心境了··    “你不吃饭吗”我看了一眼他的碗··    “昨天去了趟部队,吹了点风。”
他索性靠在了椅背上,很闲散的样子:“明天我要开会,后天我要休一天假,正部级以下电话全部不接·小朗也在家陪我玩吧·”·    李祝融似乎就是正部级。
    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我知道那天晚上的事他肯定都记得··    也许他有什么别的新想法了·他这么聪明,怎么容得下人生里的一点点不如意。
    反正我都看不透他··    -·    晚上他照例跑过来跟我睡,我靠着床头看文件,他横躺在我身上,陆陆续续地跟我抱怨一些事情,仿佛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嗯嗯啊啊”地答应着,偶尔伸手揉一揉他头发,他的头发长得很快,应该过几天就要去剪了·他要我给他按摩,我按了两下他竟然睡着了,很没心没肺的样子。
    我把他搬到我旁边摆好,盖上被子,他很自然地把手脚都缠上来·我看得好笑,又叹了一口气··    爱情大概真的是很强大的东西吧。
    就算心境变迁,千疮百孔,但是待在这个人身边,还是觉得和在任何人身边都不一样·明明是一样的世界,却好像多了一束光,把什么都照亮了··    虽然没有以前的亮,但还是任何人都给不了。
    我享受这一点光,像享受天黑前最后一点夕阳,我没有期待,也不会付出·我在学着像他一样,聪明地、冷漠地爱一个人·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考虑他的心情,不用顾忌他的感受。
    因为我知道我爱的人是个混蛋··    -·    第二天上班前,我去给苏律师送西装··    因为有庭审,我还准备了咖啡和早餐给他在路上吃,我现在也会开车了,不过苏律师不太喜欢在路上吃东西,所以我们中途再去趟事务所也是可以的。
    我有钥匙,但是出于礼貌原因,还是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女人··    一个我常常听说过的女人——虽然妆容精致但也从某些细节可以看出是在外面过了一夜的、据说一直和苏律师有暧昧关系的、元晟律师事务所的燕律师。
非常漂亮,昨晚大概和苏律师去外面吃了西餐回来,身上穿的是适合约会的小晚礼服,外面是皮草的大衣,在早上七点,这身打扮无疑有点隆重··    “你好,我是苏律师的助理。”
我维持了基本的礼貌··    燕律师应对得很得体··    “你好,苏律师在里面呢……”·    她侧身让我进去,手上拿着小香包,似乎还有一串车钥匙,我想那辆停在苏律师车库里的银色法拉利应该就是她的。
    苏律师已经穿好衬衫了,卧室里有某种特殊的气味,并不是什么具体的味道,更多的是一种氛围·我很难形容,却又非常熟悉·因为以前我常常在郑敖的卧室感觉到。
    我把西装外套放在椅子上,在一边站着··    苏律师看了我一眼,拿起外套,自己开始打领带··    等他穿好衣服,我把早餐递给了他,没有说话。
    车库里的法拉利已经不见了··    苏律师坐在驾驶席上,我坐在副驾驶席,安全带大概是想旧梦重温,怎么都扯不下来,我已经没了几个月前的小心翼翼,大力往下拉,满心都是烦躁,苏律师侧身过来帮忙,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就已经像被针扎到一样,直接躲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就那样尴尬地停在了空中··    我推开副驾驶座的门,直接换到了后座··    我刚坐稳,苏律师就开始倒车,动作很猛,差点碾到邻居家的草坪上,又一个急转,直接开到了主路上,甩得我昨晚的晚饭都快吐出来。
    整个过程中,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庭审结束之后··    然后我们开车回公司··    最终爆发是在一个十字路口,苏律师动作稍慢,被一个长达九十秒的红灯拦在路口。
    我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看卷宗··    他端起咖啡来喝,发现已经凉透了··    然后他把咖啡扔到一边,重重砸了两下方向盘,抬头盯着后视镜,目光锐利,简直要穿过镜子刺到我。
    “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    我休了一天假,陪郑敖在家里呆着··    我最近常失眠,整夜整夜的那种,偶尔睡着了也会醒过来,因为梦里觉得喘不过气来,像胸口压着石头。
在那些睡不着的长夜里,我的眼前像电影的快镜头一样掠过无数人的影子··    我想的最多的仍然是他··    我的人生太苍白了,我不喜欢去旅游看更多的地方,我没有喜欢的歌手、喜欢的电影,我甚至连种花也不喜欢了。
    待在他身边,我仍然觉得很好,我甚至在他家的地毯上睡了一觉,当时我们正坐在窗口晒太阳,外面是个大晴天,屋檐下传来融雪的滴水声,我靠在他腿上睡觉,不想他腿会不会麻,也不担心我睡过去之后没人陪他聊天。
    醒来之后,我觉得很累··    是那种只想躺着不动的累··    “几点了”我问他。
    “不知道,”他转过头去叫管家:“老严……”·    “别叫他了,我就问问而已··”·    他穿着休闲的米白衬衫,屈起一条腿来靠在墙边,手指绕着我的头发玩:“小朗的头发好软啊。”
    “你喜欢玩头发”我懒洋洋地问他··    “我喜欢软一点的头发·”他低着头,嘴角噙着笑,逆着光,阳光穿过他垂下来的头发,像一张网,密密地交织在我脸上,我抬起手来,阳光照到我手指尖上。
摸不着,握不住,这样不可捉摸,却有人觉得这是温暖的象征··强强情有独钟·    “皮肤呢”·    “均匀一点的,有光泽的……”他手指落到我额头上,全然放松。
    我伸手挡住了照进眼睛里的阳光··    “小敖,上床是什么感觉”·    额头上的手指停了下来。
    “你是在暗示我吗”他似乎在笑,声音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不是……”我看着被阳光照得微红的指缝,渐渐地有点困:“我只是有一点点好奇……”·    “没什么特别的。”
额上的手指又继续动了起来:“正常的生理反应而已,和吃到美食的感觉差不多,食欲和性欲……”·    “这样吗”我好像又要睡过去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    “那太可惜了……”我轻声叹气··    “可惜什么”他追问。
    我闭上了眼睛,感觉睡意渐渐袭来··    “……我想找个人试一试·”·    -·    那段关于上床的对话,我并不是刻意说的,也没有十分挂念。
    我太忙了··    不过我确实想找个人试一试··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在那之前,青春期我也有过性冲动,不过很快就被自己压制下去了,我爸爸脸皮薄,一直拖着不好意思给我谈这之类的话题,我自己看了一点书,觉得人不应该做欲望的奴隶。
所以每次都会努力约束好自己·以前王朗他们笑我是孔夫子,说要带我去某些场所见识见识,被郑敖揍了一顿,就没再提了··    而且因为喜欢郑敖的缘故,这些年我没对别人有过这种冲动。
    现在我要慢慢放下郑敖了··    我忽然很好奇,关于那些在他身边走马灯一样换来换去的美人们,关于那些早上顶着乱掉的发型从他的房子偷偷离开的女孩,我想知道,为什么他会喜欢和不同的人上床,没有感情,没有共同语言,就只是上床。
他所谓的那些没试过的新东西,到底有多好玩··    我应该会找个男人,也可能是女人··    我只喜欢过他一个,所以不知道自己的性向是什么。
    苏律师说:“这不过是这个城市里每个成年人都会做的事,没什么大不了,这只是欲望而已·”·    我想知道,欲望究竟是什么。
    郑敖说爽到就好,我想知道到底是有多爽··    我忽然有点想弄清楚,我们这十五年,到底输给了什么··42羊驼·    我没有再跟苏律师。
    当时是黄律师跟我谈的,问我想不想自己独立接案子,我想这应该是苏律师的意思··    我成了我们事务所的一名挂牌律师,苏律师有了新助理,我搬进自己办公室的那天,他还让新助理送了盆文竹过来。
    我说替我谢谢苏律师,跟着他我学会了很多东西··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个样子,建立起来需要很久,打破却只需要一句话·苏律师大概会觉得我身为助理竟然敢指责他的生活方式,我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过日子。
    不过我自己一个人也过得很好··    李貅送我的羊驼,整个冬天都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而且吃得也不多,我有点担心它得忧郁症,一直在温室里种小麦草给它吃,但它好像不怎么喜欢吃。
郑家没有养马的传统,地方小,住得又深,而且管家神经比较脆弱,我就没把羊驼带过去··    刚当挂牌律师,基本接不到案子,我整天都闲着,郑敖忙得很,怕我无聊,说要找点东西给我玩,于是管家弄了一只波斯猫来,两只眼睛的颜色是不同的,一只蓝一只黄,非常好看,就是有点娇气,不太肯吃猫食,我用白水煮鱼拌着猫粮给他吃,买了专门的梳子给它梳毛,它很惬意的样子,我梳一下它就喵一声。
    郑敖看见了,说了句:“这只猫比我过得还好·”·    第二天那只猫不见了,管家搬了一堆书来给我看,都是和法律有关的。
    我没去问郑敖··    他渐渐变成了那种我很熟悉的样子——上位者的样子,他一句话,无数人都要跟着动,总有一天,他会像他的父辈一样,变成那个高高的位置上模糊的影子,他的情绪越来越内敛,笑起来也不再是过去的样子。
    我又养回了我的羊驼··    快过小年的时候,我爸已经开始计划今年过年要怎么弄,因为我住在家里,他觉得我和家里人的关系近了很多,今年过年一定会比往年热闹,所以很认真地在准备过年的东西。
    罗熙学校放假了,约了我出来见面,说起他家在郊外有个农庄,里面都不用农药,人工除草·我听着有点心动,跟他商量了一下,准备把羊驼放去那边养,就有新鲜的草吃了。
    我打了个电话给郑家,是管家接的,说郑敖正在开会,问我要不要把电话送过去,我说不用了,我晚上可能会在外面睡,在朋友家,你们不用等我了··    最近呆在郑家,也常听到罗家被提起,是非常低调非常稳重的一家,罗熙的父亲,当年还和郑野狐和李祝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关系渐渐疏远了。
    罗熙开了辆SUV,把后排座位拆了,载着我去李家接羊驼,路上我们陆陆续续聊起他学校的事,罗家似乎比较专精技术方面,罗熙笑着说因为他父亲对知识分子非常尊敬,所以比较适合做这一块。
    还好李貅不在家,不然罗熙会被盘问死·我爸在书房看书,看见我上班时间跑回家来有点惊讶,但还是积极让管家给我把羊驼牵出来了,他大概很担心我工作上遇到的冷遇,所以就算我上班时间在摸鱼也没有说我。
    羊驼比较没心没肺,一边走还一边试图咬地毯,一点不留恋的样子·倒是一直很烦管家非常担心,又碍于礼数不能直接问,只能旁敲侧击地打听我想把羊驼牵去做什么。
忧心忡忡地碎碎念:“可不能剪毛,冬天剪了毛要死的,要剪也等开春……”·    罗熙看到羊驼就笑了··    “还真买了个神兽……”他伸出手来摸羊驼的头:“我还以为李貅会被人蒙,买个骆驼回来什么的。”
    车厢还是不够大,羊驼跪在后座上,把头从车窗伸出来,它脸长得很小,眼睛大大的,看着外面的冰天雪地·管家怕它冷,一直趁我不注意把它的头往里面塞,小声骂它:“快老实呆着,冻死你”·    一直到我们的车开走,管家还一直站在原地看着。
    “它在干什么”车开出不远,罗熙就在看后视镜了··    “它在吃座椅上的海绵……”我反过身去揉了揉羊驼的头:“没关系的,它不会吞下去的,嚼一嚼就会吐出来的。”
    罗熙无奈地笑了起来··    “还有几十公里呢,估计到那里它都饱了·”·    羊驼的毛软乎乎的,又带着体温,我揉了又揉,罗熙提醒我:“你别总是回头,那边路不好,会晕车。”
    -·    大概罗熙的父亲确实是有知识分子气质的,才会在郊区搞这么一个农庄··    “这边有地热,但是温泉不怎么样,所以我爸干脆在这边建了个农庄,种些冬天的蔬菜什么。”
罗熙一边停车一遍为我介绍:“这里比较适合老人家住,我们家有些退休的佣人也住在这边·”·    “挺好的·”我本来还准备再说话,一下车,冷得直接懵了一两秒,罗熙看得笑起来,他一笑眼睛就往下撇,像极某个以忧郁著称的明星,只是更年轻些,他的笑容有种性格内敛的人特有的真诚。
    “挺冷吧”他把自己的羽绒服往我身上披:“这里是郊区,所以比北京还冷点·”·    冷我倒不怕,就怕羊驼冻着,外面都是雪,羊驼的蹄子光秃秃的,我把它咬下来的海绵裹在它脚上,牵着它脖子上的绳圈把它从车上拉下来。
    农庄里知道罗熙要来,负责人已经出来接了,是个穿着军大衣戴着皮帽子的老人,络腮胡子上结了冰,笑得很豪迈:“嗬这骆驼还穿着鞋”·    罗熙很有礼貌地叫他“元叔”,我也跟着叫。
    元叔把羊驼牵去吃草,还跟它说话:“知道你要来,我叫他们把草留下来了·这是个什么骆驼,怎么长这么多毛,别乱咬这是花吃坏了我揍你这小犊子……”·    羊驼很听话的样子,跟在他后面。
    元叔走起路来我才发现,他的腿是瘸的··    “元叔以前是养马的,后来受了伤·”罗熙跟我解释:“我们先去吃点东西,这边的蔬菜很好,还自己养了羊……”·    我冷得话都说不出来。
    在烧着炕的房间里喝了一杯热茶,又坐在烧热的炕上围着被子吃饭,奶白色的清汤里下了蔬菜,羊肉烤得焦香,用刀片下来,蘸着酱吃,我渐渐回过神来,罗熙倒了热汤给我喝,说等会去泡温泉。
    “羊驼可以泡温泉吗”我擤着鼻涕问他··    “大概可以吧,”罗熙笑着给我夹菜:“泡完了让元叔带它去烤火,就当洗澡了。”
强强情有独钟·    我连忙阻止:“万一烤熟了怎么办”·    -·    泡温泉之前,我还去看了一下那只羊驼。
元叔应该喂它吃了一点草,它似乎很开心的样子,在一片青菜旁边躺着,也没有偷吃菜·元叔叼着一个烟袋,在修一堆农具,跟它鸡对鸭讲地说明年春天种菜的计划,羊驼把脑袋转来转去,显然是听不懂。
    元叔看见我们,还跟我们打招呼:“去泡汤啊”·    -·    “这边的温泉比较少,只有两个浴池。
外面那个是给农庄里的人用的·”罗熙把毛巾和香皂之类的递给我:“这个浴池平时都是锁着的,只有我爸来的时候才打开,还是我刚刚打电话叫他们收拾出来的。”
    泡温泉要先洗澡,我把身上左一件右一件的衣服脱下来,全部放在隔门上面,水温很烫,我洗完澡,裹上准备好的新浴巾走出去··    罗熙已经在浴池里了。
    雾气氤氲在水面上,我只能看见他的上半身,他皮肤白,大概平时也有运动习惯,手臂修长,线条很漂亮,惬意地靠在石砌的浴池边上,枕着自己的浴巾。
    “你比我想的还要瘦,”他坦荡荡地对我笑:“早知道刚才就让你多吃点·”·    我很从容地下了水,把湿透的浴巾捞出来,扔在一边。
水温刚刚好,很温暖··    浴池很小,大概只容得下两三个人,我在角落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也躺了下来··    罗熙对着我笑··    “笑什么”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笑你等会要怎么出来……”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我扔在一旁的浴巾··    “等你出来我再出来。”
我淡定地回答··    “那我要是一直不出来呢”·    “那就看看我们谁先熟吧·”·    他无奈地笑了。
43四时·    浴池很小,堪堪只容得下三个人,我和罗熙各躺在浴池的一角,动一动,我的脚就碰到了他的脚,他笑起来··    “你以前有泡温泉的习惯吗”·    “很少去。”
我低声回答他··    以前小时候,因为爸爸身体不好的关系,常常去泡温泉,但是后来换了个中医,跟李祝融说天地阴阳,四时有序,冬天太暖和了也不好,就没在那边过冬了。
    小时候我在那边碰到过陆非夏··    他是我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人··    “你身体也不是很好的样子,以后可以常常来这边玩。”
罗熙低声跟我交谈:“这边的蔬菜和肉食都是非常补的,还种了点药材·”·    我笑了笑,答应了下来··    其实我也就这段时间闲暇比较多,因为手上没什么案子,也没心情去抢,但我只能闲过这阵子,最多下周,我就要振作起来了。
    苏律师既然换了新助理,就要做好被我抢案子的准备,律师事务所向来公私分明,我擅长的区域和苏律师是完全重叠的,连招数都是跟着他学的·这两周我一直下不了手,总觉得这样做有点忘恩负义。
    但是我身上背着的东西,逼着我在往前走··    温泉里暖和得很,水雾渐渐蒸上来,我有点昏昏欲睡,罗熙仍然在有一句没一句地陪我聊着天,我感觉自己快要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忽然醒了过来,被近在我面前的罗熙吓了一跳··    “怎么了”我问他··    他离我很近,几乎呼吸可闻,他张开手臂,手撑在我肩膀旁边。
    “嘘……”他示意我不要说话:“听到外面的声音没”·    我竭力把注意力从水面下肢体接触的部分移开,隐约听见外面传来扭打争吵的声音,其中一个声音似乎是元叔。
    “是谁在吵架”我问他:“你带了警卫没有·”·    不是我神经过敏,罗家比李家小不了多少,他又是独生子,这个地方偏得很,只有一条公路开到,杀人越货都没人知道。
    罗熙摇头··    “穿上衣服,”我吩咐他,一面拿起被我扔在一旁的湿冷浴巾围住下身:“你去找个地方躲着,打电话给你爸,我去外面看一看。”
    “我跟你去·”他拉住我手臂··    我把他当个刚刚成年的大学生看待,但他却把自己当成了成年人,拉着我手臂的力气比我还大。
    “这里地方小,躲也躲不了·”他故作轻松地笑:“而且我很能打的·”·    冬天衣服多,我懒得都穿上,裹了一件厚厚的浴袍,披着羽绒服就往外跑,争吵的地方就在浴池外面,这地方确实是小,两排小平房,中间是菜地,我一出去就看见了倒在雪地上的元叔。
其余的几个人不知道是这当地的农民还是帮工,都挡在元叔前面··    他们挡住的人是三四个保镖··    被保镖围在中间的郑野狐一眼就看到了我。
    他抓住挡在他前面的一个人,用力逆着手腕方向一扭,那人直接倒在了地上,他大踏步朝我走了过来··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撞上了我后面的罗熙。
    “这不是郑敖吗”罗熙尚不明白情况:“他来找你的吧·”·    我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郑敖已经走到了我面前,他身上穿着黑色大衣,肩膀上都是雪,大概在外面僵持了一阵,面色冷得像冰,一身寒气,伸手就要抓我手臂··    罗熙把我往后面一拖,一推手把他的手推了回去。
    郑敖直接一拳挥了过去··    罗熙堪堪躲了过去:“你怎么打人”·    “郑敖你发什么疯”我隐约猜到他是误会了,但是现在不是说话的时机,只能横在两人之间:“别打架,不是你想的那样。”
    郑敖抿紧了唇,横眉竖目,一言不发,把我往身旁一推,狠狠一脚踹在了罗熙腿上,挥拳过来,拳拳带风,是往死里打的架势·罗熙虽然脾气好,这时候也恼了,躲开他拳头,开始还手了。
    这时候他的保镖都跟了过来,我连忙叫郑偃:“快拦着他们·”·    郑偃是郑家收养的一个孤儿,性子很直,很能打,年纪也小,平时还跟我说笑的,竟然哼了一声,不肯理我。
    我心里的火顿时冒了上来··    罗熙显然不像郑敖是从小打到大的,很快落了下风,郑敖简直是发了疯,招招都下的死手,眼睛都红了,罗熙被他一拳打在肚子上,脸色顿时煞白。
    我努力拖着郑敖··    “郑敖你别打了你有病啊”郑敖力气太大,我实在是拖不住,眼看着罗熙已经倒在地上,他还要再踢,我也气得失去了理智,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拦住他。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围的保镖已经震惊地看着我了··    我的手掌火辣辣地疼,郑敖站在那里,他没有再打了,但他也没有动,他只是侧着脸,头发挡住了眼睛,我看不清他脸上表情,只看见他左脸上的一点手指印。
    他的皮肤白,手指印很明显,他很久没有转过头来,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又好像是因为不敢相信而怔住了··    我硬起了心··    “你们把罗熙带去休息,打电话叫个医生过来。”
我吩咐在一边看着的那些农民模样的人··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罗熙扶走了,罗熙担心地叫了我一声,我说:“没事,我先回去了,今天的事真的很抱歉,改天再跟你赔礼。”
    其余的保镖还是一副震惊了的样子,郑偃一脸的义愤填膺,我也不管他们的情绪:“快去准备车”·    郑偃不服地瞪着我,其余的人把他拉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郑敖··    我碰了碰他,他甩开了我的手··    我抓住了他··    “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和罗熙上床,我穿成这样,是因为我刚刚去泡了温泉。”
    他的力气很大,我知道,但他没有再甩开我··    “还有,”这个很难说出口,但我还是说了出来:“对不起……”·    郑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走,他的肩膀上都是雪,头发上湿漉漉的,我知道他大概一开完会就在往这边赶,也许连饭都没有吃,他满身都是寒气,我还打了他一巴掌。
    明明是他先做错了事,我却在开口之前就先原谅了他·大概爱就是这么低贱,明明已经千疮百孔,还能设身处地为他考虑·但是连我都在为他考虑了,还有谁会为我考虑呢·    “你现在是不准备跟我说话了吗”·    我叹了口气,模仿他以前做错事之后讨饶的方式,圈住了他的身体,然后抱住了他。
    “真的很对不起·”·强强情有独钟·    他把头埋在了我肩膀里,大概是不想我看到他脸上表情··    “你打我。”
他闷声说,带着点控诉的意思··    “我知道,但是你刚刚打了别人,”我跟他解释:“我如果不打你,你会把罗熙打伤的,他是我朋友……”·    “你为了罗熙打我。”
他仍然十分委屈··    “那是因为你做错事了,你先入为主,听不进我解释,上来就打人,我没有办法才会打你的·万一你把罗熙打伤了就不好了。
我们之间的事,为什么要牵扯上别人呢罗熙什么都没有做,就被你打了,他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他在我脖子上蹭了蹭,不太想听的样子。
    我有点无可奈何,但他似乎很喜欢这样抱着··    “你真的没有跟罗熙上床吗”过了一会,他忽然问道。
    “我又不是你·”我回答道:“我们刚刚只是在泡温泉而已”·    “穿了衣服泡吗”·    “你泡温泉穿衣服的”我拖住他:“你又想去干嘛”·    他哼了两声,有种秋后算账的意思。
    “等会我们要过去跟罗熙道歉·”我告诉他··    “我不会去的,”他十分不爽:“那小子不是好东西,阴测测的,谁没事请人泡温泉的,一看就不安好心”·44唯有·    “脸偏一点,对,”我用毛巾裹着冰块给郑敖敷脸上的指印:“别皱眉头。”
    郑敖十分不爽地别开脸:“太冰了·”·    “不冰就没效果了·”我劝他:“你也不想明天脸上顶着手指印去见你的下属吧。”
    他表情很委屈地看了我一眼··    “我明天不用上班,特意休假,准备跟你在家待着的·”他大声控诉我有多过分:“结果一回家,管家就跟我说你不在家,还打了电话来说会睡在外面我就知道是罗熙那个混蛋搞的鬼把北京城都翻遍了,好不容易审出这个地方还好来得早,没什么损失……对了,真的没损失吧”·    他一面说,一面开始要检查我身体,我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他眉毛一挑,又要嚷起来。
    “你别闹了,”我拿他没有办法,只好转移话题:“你没问到我爸那去吧”·    他一脸“你说呢”的表情,还一副邀功的样子。
    我顿时觉得头疼起来··    “要不是你爸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你是来城郊了·”他得意得很:“你要给羊驼找草吃就问我好了,我有朋友开马场的,里面什么草都有。”
    “以后再说吧·”我实在难以想象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场面,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李貅也是个傻逼,送什么不好送羊驼,”他心情好得很,又骂起李貅来:“羊驼看起来就蠢死了,跟李貅一样,他最近不是在造飞机吗”·    “我不太清楚。”
我已经开始思考起回去要如何跟我爸解释的问题了··    郑敖看我不理他,仰在车座上发了一会呆,又叫起疼来:“我脸上怎么火辣辣的,是不是流血了……”·    他从小就聪明,连李貅都斗不过他,现在“占了理”,更加要上天了,一副幼稚得不行的样子,指挥得我团团转。
    我最开始答应和他交往,是想让自己死心,顺便惩罚一下他·我当惯了律师,连思维也是律师的思维,别人对不起我,我不一定要赔偿,只要他受到惩罚也是一样的。
    但事情的发展似乎渐渐偏离了我的本意··    他好像抓住了这一丝可能,然后不断地搞出新的事件,我没办法再坚持自己的态度,只能被他牵着走。
像今晚上这样的事,就算我铁了心不理他,他只要把左脸上的指印往我面前一凑,我就不能再凶下去了··    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    只要不是涉及到生死的恩怨,如果没有真正绝交到老死不相往来,而是继续呆在一起,住在一起,日积月累地相处下去,各种琐事、突发状况会一点点打磨掉你的锋芒,最终两个人又会回到最初的样子,只是心中还是梗着一根刺,时不时地出来刺痛你一下。
    朋友是这样,夫妻是这样··    但我不想这样··    -·    回到郑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管家大概以为是自己多嘴搞出了大事,忧心忡忡的样子等在门口,我一看他,他的目光就躲躲藏藏的。
    据郑敖说,因为他“去得急,只带了两辆车”,回来也是两辆,我和郑敖坐在前面一辆,车上只有个司机,郑偃他们都在后面,是辆面包车,我看郑偃下来的姿势十分别扭还觉得奇怪,结果他把车门一拉开,里面三个人坐成一排,分别抓住羊驼的脚和脖子,抱着羊驼,让它横躺着,羊驼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这几个保镖都是年轻小伙子,嘻嘻哈哈的,最后一个下来笑着抱怨:“这只草泥马踢了我几十脚·”·    “吵什么。”
郑偃年纪不大,却像个小老头一样训斥他们··    郑敖跟受了重伤一样,一面走还一面把身体压在我身上:“小朗,我脚疼……”·    我真想知道我那一巴掌是不是灌注了内力,为什么他能在这一个小时里把全身上下都疼了个遍。
    -·    管家将功折罪,提前吩咐厨房准备好了热汤,还陆陆续续端上来不少菜,大概是一早就准备好,到家就开始炒的·郑敖把大衣一脱,里面是一件浅灰色衬衫,他长得高,腰肢长,懒洋洋趴在桌上:“小朗,我手疼……”·    我横他一眼:“打人打的吗”·    他十分不爽地在桌上滚了滚表示抗议,头发差点拖进汤里,就是不肯拿起勺子。
    “你把衣服脱下来,这样擦桌子更干净点·”我不搭理他··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脸好疼……”他装出可怜的语气:“不想吃东西。”
    “那就别吃好了·”我已经在吃饭了··    其实我一点都不饿,不过为了表示不理他的决心,我装作吃得很认真的样子。
    他伸手抓住了我的筷子··    “我好饿……”·    “你自己吃就不饿了·”·    “小朗背着我去和人洗温泉,还不管我吃饭,想饿死我……”他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小朗一定不喜欢我了。”
    我正色看着他··    “郑敖,别装了·”·    “我没有在装……”他演得起劲:“头好痛,手也痛。”
    “你我心里都很清楚,你并没有你表现出来的这么在乎我·”我把筷子放下来:“我不管你是独占欲也好,是想要我信以为真以后围着你打转也好,希望你适可而止。
我们都是聪明人,戏演过了就没意思了·”·    我原先的想法,是我们交往一阵,他或者会耐不住寂寞去找人上床,或者会发现我并不重要,而不再撩拨我。
我觉得我可以和他虚与委蛇,维持表面平静·等到哪一天,我对他彻底死心··    但他入戏太深,几乎连他自己都骗过去了··    演戏最怕人当面戳穿,我也并不想吃着饭就忽然说这么冷厉的话,但是我更不喜欢他现在这副样子,好像我真的是他最在乎的人似得。
好像他整天运筹帷幄勾心斗角,只要回来躺在我身边,跟我撒撒娇无理取闹、看着我虽然皱着眉头却也无可奈何地围着他打转就是他觉得最开心的事·这样的模式是李貅和陆嘉明的,是李祝融和我爸的,甚至可能是郑野狐和林尉的,唯独不可能是我的。
    我天生配角命,他天生主角脸,我降服不了他,他也不会真的爱上我··    我以前觉得我只要呆在他身边,他真情也好,假意也好,甚至做戏也没关系,我在一边看着,心底洞若观火,我也能享受到。
毕竟我那么喜欢他,只要呆在他身边就会觉得开心··    可惜我没这么豁达··    我天生是这样较真的人,爱与不爱都是彻底投入,学不会他这套三心二意的本事,也不要他三心二意的敷衍。
我不适合玩这样的游戏,这规则也许很合理,很现代很科学,可惜不适合我··    郑敖的眼睛暗了下去··    “你觉得,”他停顿了一下,才把那个词说了出来:“你觉得我在演戏”·    我没有回答。
    “我在演戏,我在骗你,你看到的东西都是假的……”他伸手碰我的手:“这些天你就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吗小朗。”
    “我不知道·”我躲开了他的手:“我什么都不敢信了,我只知道你不会爱上我,所以什么都不像真的·”·    “也许其中有真的呢”他问我。
    “但你演得太逼真了,我不信你真的这么在乎我·”·强强情有独钟·    郑敖自嘲地嗤笑了一声··    “我以为你会明白,”他看着我的眼睛,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有雾气,遮去了那些情绪:“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啊,小朗,不择手段,抓着一个机会,就要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得寸进尺,步步紧逼,你不是一直都知道的吗小朗……”·    “我不想懂了·”我别开了眼睛:“我曾经很想知道答案,我以为任何事都会有答案的,但是也许连你自己都说不清楚……”·    “但我是真的在乎你,你看不出来吗那些我连话都不想说的时候,那些我觉得冷的时候,我只知道去找你,小朗,你身边很暖和,你不适合这个圈子,你太暖和了,可是我忍不住把你拖进来……”·    “但是我快冻死了你看不见吗”我甩开了他的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站起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朝着他大吼:“你冷的时候可以找我,那我冷的时候又要怎么办呢这个城市这么大,我总觉得我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我连养只猫都不可以你要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你,你要我的一整颗心都系在你身上,那我就这样没有心地活下去吗心是要拿心来换的你这么聪明,为什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抱住了我,就算我拼命挣扎,就算我挥着拳头,拳头擦过了他颧骨,他还是紧紧抱住我,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痛。
    我很努力地没有哭··    我没有办法了,我很努力地做一个烂人,我也想冷若冰霜,我也想随便找个人上床,我也想像他说的那样,爽到了就好,但是我一点也不爽,我的心脏上像是多了一个空落落的洞,风从中间吹过去,把最后一点温度都带走了。
    我快要冻死了··    他对着我笑,他装作一往情深,然而他不喜欢我·他这样骗我,这样演戏,然而他不喜欢我··    我没办法,变成那座坚固的、冷漠的蓝色冰川了。
    他是我最最致命的软肋,我用尽了所有方法,都过不了这一关·我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不爱我,他不爱我,但只要他对着我笑,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就觉得又一点点好起来,我又开始憧憬,开始原谅。
我没办法死透,没办法涅槃··    我太贱了··    爱一个人太贱了··    “对不起,小朗,对不起……”他一遍遍在我耳边道歉:“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我没有话可以说了··    “小朗,你要我的爱情,但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给……”他的声音明明在我耳边,却好像远在天边:“我会很努力地对你好,我不会再和人上床,我会一直陪着你,小朗,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很诱人,像这世上最美好的交易,他给我描绘了非常漂亮的一幅美景。
仿佛只要往前一步,就是春暖花开,阳光灿烂,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他说他会一直陪着我,他说我们可以回到从前··    我一直记得从前··    记得那天晚上,阳台上暗香浮动,他靠在我身上看书,我在给花剪枝,月光照下来,他对着我笑,像我此生做过的最不可思议的美梦。
    可惜我推开了他··    虽然艰难,虽然挣扎,但我最终推开了他··    他惊讶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声音是哑的,喉咙里像卡着锋利的倒刺,但我最终发出了声音。
    “不行的,小敖·”·    我爱你,是百分之百的投入,是百折不挠的固执,是连我自己都戒不掉的恶习,是仰望,是卑微,是一天一天带着笑意的注视,是只要想到你的名字就觉得欢喜,是把整颗心拿去献祭,筚路蓝缕,生死未卜。
    你说你要拿东西来换,那样东西很好,非常好,很诱人,散发着香味,可惜那终究不是爱情··    因为我是给予了百分之一百的感情,所以我想要的也是同等的感情。
就算对方你的是九十九分,也绝对不行··    你说的陪伴,大概也是很温暖的,互相依靠着,没有第三个人,没有欺骗和辜负·你会陪着我,我们好好地过。
偶尔你觉得冷的时候,我会好好照顾你,你抱着我的时候,我也会有些微的错觉,仿佛你真的爱上了我,仿佛我们这是在真心相爱··    大概会很幸福。
    你说世界很大,不必认真,爽到就好··    但世界上总有点东西,是比过得爽更重要的··    我奶奶说做人要体面,不是你的东西一分都不能要,老天爷不糊涂,不属于你的总有一天会被收走的。
与其到了那一天再失态出丑,不如一开始就狠下心来不要··    爱情不是施舍,不是交易,不是为了偶尔一个夜晚的陪伴而进行的虚与委蛇,爱是义无反顾,是心向往之,万水千山无法阻挡。
爱是发自内心地想要照顾那个人,想要那个人过得幸福,而不是童年的养成的习惯,不是贪恋谁身上的温暖而无法戒掉··    这世上万物皆美好,但,唯有爱情能报答爱情。
    -·    郑敖没有再说别的··    他有他的自尊,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他的智商也让他做不出忽然跟我说他爱上了我这种事。
    他留我在郑家过夜··    我没答应··    既然彻底说开了,也就没有常住的必要了,以后是朋友,只是不能再那么亲密了,因为我喜欢他,所以要离远点才行。
我会控制不住地对他好,这样太不公平··    我在房间收拾东西,他站在门口··    走的时候我跟他说:“小敖,其实我一直很想对你说,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爱的那个人。
其实相爱是很好的,如果找到了,你以后就不会觉得冷了·”·    你会遇见很好的人,真正能让你爱上她的人,你会本能地想陪在她身边,不需要承诺,不需要保证。
你不仅会爱她能温暖你的那部分,也会爱她的脆弱,爱她的索取·你会有美满幸福的人生,你会一直聪明强大下去,直到你再也不需要我的那天··    郑敖没说话,只是帮我提着箱子,送我到门口。
    我走到雪地里,再回头看··    他站在门口,灯光照在他脸上,我却仿佛看见小时候那个小男孩,他在我被推倒的时候伸出手来,对我笑着说他叫郑敖。
    我曾经想一辈子陪在他身边,直到他结婚生子,垂垂老去··    然而时光是洪流,我们终于被冲刷开,南辕北辙,渐行渐远··    -·    我这么晚离开郑家,管家很担心,他听到的版本大概和事实偏离了许多,多半还经过了保镖他们的润色修改,应该十分离奇,不然他不会一脸对我又同情又责备的表情。
不知道有没有因为以为我是净身出户而在我的外套口袋里面塞钱··    “我先走了,羊驼我过两天会来接的·”·    我想,还是把羊驼还给李貅吧。
    罗熙说他家有农庄,郑敖说他朋友有马场,但这终究不是我的,我不过是一个刚挂牌的小律师,养不起羊驼的·等我赚了很多钱了,我会把它养回来的,希望它那时候还记得我。
    这么晚回去不方便,也怕我爸知道了担心··    我打车去酒店开了房间,这酒店我以前帮苏律师开过··    我以前很少住酒店,也不喜欢酒店,因为觉得酒店没有家的感觉。
    但是这次住进自己开的房间,洗了澡,睡不着,倒了杯酒,穿着浴袍坐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万家灯火,看着看着,竟然也觉得不错··    我以前一直觉得红酒不好喝,现在忽然有点喜欢了,大概红酒就是很适合一个人喝的,酸甜香醇,舌底回甘,一口酒的味道就是一道峰峦,喝着酒看文件,很快就有了睡意。
    一个人这样过,干干净净的也很好··45春满·    这个年过得很热闹··    我们事务所二十七就放了假,我回家陪我爸搞卫生,我爸从小跟着爷爷奶奶身边长大,所以很尊重这些习俗,打蛛网,送灶王爷,写春联,都是亲手做的,李家两父子怕他累着,像两个门神一样跟在他旁边帮忙,偏偏我爸记忆力很好,套路很多,层出不穷,眼看着李祝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连忙跟我爸说,这些事我都记得,交给我来做,要他去休息一会儿。
    我爸比较听我的,于是决定休息一会儿,派李貅过来听我指挥,李貅也不知道乐不乐意,一言不发,板着一张脸跟着我做事··    自从我把羊驼还给他之后他就不跟我说话了。
    尤其是我爸听说之后还批评了他一顿,大意是他送礼物没有考虑对方,羊驼是要持续地照顾的,这件事是他不对··    李家人都是这样,看起来嚣张得不行,其实也很容易吃哑巴亏,因为他们根本不肯解释,觉得解释就是推卸责任。
所以经常被误会,而且我最佩服他们的一点就是,就算被误会了,他们还是死都不肯解释,跟修了几百年闭口禅的得道高僧一样,好像一开口就会天降灾劫生灵涂炭一样··    我私底下跟他道了歉,他也没理我,大概是真的生气了。
    我跟羊驼告了个别,羊驼忙着吃草··    -·    大年夜东西很丰盛,四个人围作一桌,还没有外面佣人那桌热闹·不过我爸这种人大概天生就有温暖发光的能力,给我们一人打了一个红包,连李祝融都打了个,又做了两道菜,说了很多祝愿的吉利话,像祝福小孩子一样的,不过那两父子都很吃这套,虽然还是脸板板的,不过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强强情有独钟·    吃完年夜饭放烟花,我本来不太想去,但我爸站在回廊上很期待地看,我就去了,李貅分了我一把,自己又放了很多·我问他:“你喜欢玩这个”·    “我爸以为我喜欢放这个,放给他看的。”
他说的是正在后面看我们的我爸,李貅把一大把烟花塞进我手里:“他在看你快放·”·    我只好也开始放,放得满手的硝石味道,不过我爸很开心,他以为我也很喜欢烟花,觉得我放烟花放得很开心。
    我回头看,满天烟花里,他站在走廊下,比李祝融矮半个头·他这些年越发瘦了,只是仍然是笑眯眯的,眼睛里像有星光一样··    时间在一刻不停地往前走,一年又一年。
    他们说陆非夏的身体不行了··    我很怕我爸爸变老,怕他生病,怕他死··    我很想时光凝滞住,就停在这一刻,没有一岁一岁年龄的增长,没有生老病死,我爸会一直站在我身后,把我当成他羽翼下的一个小孩。
    -·    今年仍然是李家父子守岁··    我爸怕我撑不住,让我困了就去睡觉,我在客厅烤着壁炉的明火,整个身前都是热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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