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人饮冰 by 谦少(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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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人饮冰 by 谦少(上)(4)
·    外面仍然不断传来烟花的炸裂声,不知道哪家的小孩在打闹,还有大人在阻止,管家和厨师在廊下聊明年的年景,厨房里在剁明天早上的肉馅,厨师和管家跟李貅打招呼,他这个时候去外面,应该是去给陆嘉明打电话……·    爱真是奇怪的东西,连李貅这种凶巴巴的人都会无师自通地想念一个人。
    我想郑敖现在在干什么··    郑家没有更年长的男人了,他是郑家唯一的支柱··    关映恨他,不肯见他,但他没有别的亲人了。
    这个年他是一个人在过吗·    他说他有时候会觉得冷,觉得一句话都不想说,他说那时候他只有过来找我,因为我这里很温暖。
    但是他现在不能来找我了··    我想起那个有着他血缘的孩子,那个叫郝诗的女孩生的孩子·我记得有一次,郝诗的朋友,那个叫倪云岚的女孩子打过电话来找我,说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我当时状态很差,态度很粗暴地回答了她,但是我是有她的电话的。
    我想她说的事和那个孩子有关··    也许过完年我该去找一下她··    如果真的是郝诗对孩子不好,或者不想负担这个孩子的话,我想郑家应该找回那个孩子。
    每个人都该拥有一个温暖一点的童年··    -·    初一拜年,各家都回了老宅··    初二来了很多人。
    夏知非辈分大,先去的是他家,但他家今年有病人,所以没有招待多久,转了一下就回来了··    然后他们来了李家··    夏宸仍然是我印象中谦谦君子的样子,夏家的长相是最正的,李家太冷了,而且一直是混血,郑家就有点偏中性了。
不过都穿了正装,也就不显得差别很大了··    郑敖很规矩地跟李祝融拜年,拿了红包,李貅和他两个人向来是在不对盘中体现兄弟情谊的,所以招呼都没打一个,我爸谨记过年不能教训小孩的习俗,瞥了李貅一眼,李貅哼了两声,算是打过了招呼。
    郑敖走到了我面前··    我看见他整齐的立领,他的下巴尖削,唇角习惯性地带着一点勾··    “许朗,新年好,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    “新年好,万事如意,幸福安康·”·    -·    照旧例,拜年的时候主人家要招待茶水。
而且这几家关系好的在春节里常聚在一起··    因为陆嘉明在,李貅懒得理郑敖,带着陆嘉明不知道看什么去了·其余的长辈都很照顾郑敖,坐在正厅里跟他说话。
    我爸忽然走过来,递了个红包给我··    “等会你把这个给郑敖·”他低声跟我说··    “这是什么”我有点想拆开看。
    “别拆,是钱·”我爸小声说:“还有两句人生格言·”·    “锦囊妙计吗”我问他。
    我爸扫了一眼周围··    “关家过完年就要出事了,郑敖的舅爷爷可能要坐牢·郑敖心里一定不好受·”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抓错了点:“这是小幺告诉我的。”
    陆嘉明的爸爸陆之栩老师,当初和我爸爸是同事,关系很好,经常来找我爸爸玩,李祝融很不喜欢他·不过夏宸对他很好,很惯着他·所以李祝融也没什么办法。
    我爸并不是不懂人性的弯弯绕,而是他这个人对人性总有一种近乎天真的乐观,所以他永远不能理解——郑敖以后的日子难过,不是因为他会同情关家。
而是因为关家倒了之后关映肯定会恨他·而且郑家本来就少了一个郑野狐,得力的一个姻亲又倒了,肯定会有人趁机下黑手的··    我看了一眼正厅里的郑敖。
    他坐在原本属于郑野狐的位置,正在和夏宸聊着什么,神色很是平静,不知道他是不是发现我在看他,往这边侧了侧脸,我连忙别开了眼睛··    -·    有客人在,照例是要留饭的。
    以前晚上还要开牌场,这两年陆非夏身体不好,少了个主要的推动者,陆老师一个人搞不出大波澜来,最多打一两个小时,而且陆非夏不在,他只能赢我爸了,还不一定赢得到,所以输得很惨。
输了两年,他积极性就不高了··    晚上这顿饭很热闹··    我爸和李祝融坐在上方,我坐在我爸下手,旁边挨着陆老师,李貅坐在李祝融左边,挨着陆嘉明,菜都快上齐了,夏宸和郑敖先后从书房出来了。
    “夏宸这次找郑敖有事”我爸问了句··    李祝融最先开的口··    “夏宸在做航空,郑敖在欧美都有几条线,买旧机很方便。”
他跟我爸解释:“郑敖做事也算努力·”·    能得李祝融一句“努力”,说明已经是呕心沥血了··    佣人过来加位置,夏宸坐在陆老师旁边,这种场合一般管家都会在旁边招待的,我正在剥松子,管家在我背后说了声:“小许先生请让一下。”
    我连忙移开了椅子··    管家在我和陆老师之间加了两张椅子,郑敖朝我点点头,坐在了我旁边··    我连忙把松子收了起来。
    “好了,人都到齐了,开饭吧·”我爸作为主人招呼客人:“管家,别给小朗和小安他们倒酒,小孩子不能喝酒·”·    我听到郑敖轻笑了一声,大概坐得太近,声音就像在耳边一样,听得我耳朵有点发烧。
    陆之栩拿住了陆嘉明的杯子:“我家嘉明可以喝酒,嘉明是男子汉·”·    他一直对李貅欺负陆嘉明很看不惯,所以一直在想办法激发陆嘉明的男子气概,可惜陆嘉明天生性格就有点软软的,端着杯子,小声地说:“我只能喝半杯。”
    “没事,我帮你喝·”李貅拍拍他肩膀:“爸,我这是帮助朋友,是吧”·    我爸还是有点担心,其实完全没必要。
我以前跟着郑敖玩的时候也常碰见李貅,他酒量好得很,几乎没喝醉过,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没人敢灌他··    菜上齐了,满桌的热气腾腾,厨房做的大黄鱼,连头带尾炖得化在汤里,青花瓷海碗里一碗奶白色鱼汤,不知道放了多少珍贵药材,香得很。
其余的肉类蔬菜,各种海鲜,都做得色香味俱全,外面又放起烟花来,热热闹闹地像大年夜··    其实这样的场合是适合吃火锅的,可惜以前桌上有两个姓陆的长辈,身体都不算好的,却从来不肯吃清汤锅,逮着机会就偷吃麻辣锅里的菜,动作非常敏捷,不留痕迹,所以只要有他们俩在,就不上火锅,今年陆非夏不在,因为有陆老师的关系,还是没有火锅。
    大概是喝了热汤,我吃的水晶皮冻又有点辣味,所以我热得脸都快红了,对面李貅外套早就脱了,好好的白衬衫被他穿出一身痞气,在面前的菜里挑挑拣拣的,陆嘉明在好声好气地给他夹菜。
我爸自己吃不了多少,尝到好菜就告诉李祝融,陆老师在瞪李貅··    我的心情像热气球,无数的热气在往上涌,有点头昏脑涨,但是心情还是愉快的。
    因为我身边坐着郑敖··    他没和我说话,只是有时和身边的夏宸低声交谈,夏宸虽然谦谦君子,注意力却能一心二用,一边和郑敖说话,一边在陆老师忍不住要扔筷子砸李貅的时候把他的手按了下来,还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
    陆老师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夏宸没有躲,面色如常··    有道海胆蒸蛋味道很好,转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伸手去夹,和郑敖拿杯子的手碰了一下。
    “抱歉·”我低声说··    他朝我笑了笑··    他好像已经放下了,笑容并没有到达眼底·他现在的笑容和对夏宸对李貅的毫无区别。
·强强情有独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郑敖站了起来,手里端着杯子··    “李叔,我敬你一杯吧,多谢你的照顾·”·    郑野狐走后,李祝融做的事堪为长辈的典范,对外把李家和郑家绑在一起,杜绝了所有人的觊觎,对内则无条件信任郑敖,放手让他去做。
在所有同龄人中,郑敖是唯一一个在这个年纪就承担起这么巨大的责任的,这个年纪,李貅都算是能干的了,其余像王朗贺连山都在吃吃喝喝玩女人·郑家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实在无人可用,但李家却义无反顾地跟着一起冒险。
    李祝融举起杯子,对着他举了举·李家人都拽得不行,这已经算是非常看得起郑敖的表现了··    李貅看见,十分不爽地哼了一声,我猜这一哼的意味大概是“你不过是运气好而已”,至于“运气好”具体指的是什么,李祝融如果知道,应该会揍他一顿的。
    “夏叔,也多谢你·”·    夏宸年轻但是辈分高,而且实至名归,也坐着喝了这杯酒··    郑敖第三杯酒,却朝着我爸。
    “许叔叔,这杯我敬你,我年少无知,多谢许老师体谅·”·    满桌人都没猜透这杯的意思,我爸也十分困惑,端着酒杯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我们在短暂的眼神交流中传递了无数信息··    我爸的眼神意思是:郑敖怎么会敬我难道是因为那个红包·    我的意思是:不可能,红包我还没给他。
    不过我爸还是接受了郑敖的敬酒,只是酒是李祝融代喝的··    郑敖坐下来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    他礼貌地朝我笑了笑。
    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    吃完晚饭,客人都要回去了··    我爸身体不好,不能送太远,我和李貅送他们到花园外面去。
    李貅送夏家,我送郑敖·外面下着鹅毛大雪,管家给我们打伞,我让他去送夏家人,和郑敖打着伞一起穿过花园··    李家种玫瑰种得多,路边的玫瑰上积满了雪,都说梅花有风骨,我却很喜欢玫瑰,刺有刺的坚硬,花有花的灿烂,明明是一株花,却长出乔木的冲天之势。
雪一下,枝干根茎冷如铁,来年春天,又是华枝春满,花开似血红··    管家给我们的是两柄黑布伞,小道很窄,我们一前一后走去门口,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大衣的后摆,靴子后跟沾满了雪。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有了这样坚毅沉默的背影··    我送他到门口,车在外面等··    他打着伞,转过身来看着我··    “就送到这吧。”
他表情平静,丝毫不见先前的狼狈,他的大衣是黑色的,整齐领口托出比雕塑更漂亮的一张脸,但他的眼中没有笑意··    “好·”我低了低头,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连忙从口袋里拿出我爸给的红包来:“这个给你,是我爸给的。”
    他接了过去,他戴着手套,碰到我手指··    红包被拆开了··    “……莫信今日霜欺雪,且待明朝花满楼。”
他把我爸写的格言念了念,笑了起来:“倒是好兆头·”·    “是啊·”我顺着他说了一句··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寒暄,问候,拜年的吉祥话,都已经说得干干净净,连送别的词都已经说完,我是他的朋友,朋友只能送到这里。
    先前他问过我,爱是什么样的·那时候我满心要当一座冰川,并没有回答他··    现在想想,爱大概是很深的绝望和思念,因为你站在他面前,知道这个人不会属于你,他的未来,他的人生,容不得你参与,他身边的那个位置,车里的副驾驶座,过年时身边的那张椅子,还有他觉得冷的时候会去的地方,都与你无关。
    但是,就这样目送他离开,知道他会走向更远的地方,有更好的生活,会像所有故事里的主角一样圆满而幸福,自己心里也觉得安心··    我们之间经历了很长很长的故事,很复杂很复杂的恩怨,最终走到现在,无悲又无喜。
    我打着伞站在原地,看着他往前走··    他来的时候只有两辆车,郑偃打着伞等在车外,给他开了车门,他低头似乎要上车,又转过身来。
    “许朗,后天他们到我家拜年,你会来吧”·    “会的·”·46心境·    这几家的规矩,拜年向来是轮着来的。
    初三我们去了夏家··    北京其实有两个夏家,一文一武,夏知非是真正的军人,夏宸这一支就偏文,两家同气连枝,住得也近,夏宸父母去世得早,夏知非对他多有照顾,所以现在两家亲得像一家人一样。
    我们去看了陆非夏··    陆非夏小时候对我很好,那时候他和我爸体质都弱,冬天去泡温泉,他性格很跳脱,静不下来,夏知非事多,有时候不能守着他,夏知非一走他就怂恿我爸搞事情,不过我爸比较老实,都不太敢听他的。
他还喜欢跟小孩子玩,当时李貅老欺负我,他就鼓励我跟李貅打一架,我说我爸说哥哥要让着弟弟,他嗤之以鼻,说:“你别信这个,许老师就喜欢皮孩子的,你越皮他没办法,来,我教你怎么在地上打滚。”
    据说陆非夏以前不叫这名字,后来改的··    很多人以为像夏知非这样处于食物链顶端的人都活得恣意潇洒,其实不是·学术界有个“圆圈定律”,说人的知识面是一个圆,圆外是你不知道的领域,你的知识面越大,就会发现自己不知道的领域越多。
    人生往往也是这样··    真到了夏知非这个高度,就像圆圈更大了,他们的无奈、他们所发现的人力不能及的地方也会越来越多·生老病死,因缘际会,半点不由人。
平凡人的问题都能用钱权解决,所以可以诉诸于自己的努力·但是到了努力也不行的时候呢·    所以他们这些人里面,很有一些信命的。
就算不信,也是持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对那些大师也是很尊敬的·关映就很信这个,郑家人丁单薄,所以人的名字都是按着动物取的,郑野狐的狐狸,郑敖的鳌,都是在佛前占出来的名字。
夏知非原先是最不信这个的,他是军人··    如今夏知非还是老样子,挺拔英俊,像一棵参天大树·但他的手腕上多了一串佛珠,影影绰绰地从白衬衫和黑西装的袖口看见。
我印象中他一直是军人作风,干脆利落,从不戴这些东西的··    当然京中还有个传闻,说陆非夏年轻时就一路多灾多难,几次差点死了·他原名不叫这个,后来有大师见了他,说是童子命,活不到成年的,要改名,最好能借一个人的运势,夏知非就把自己名字里的两个字给了他。
他是天生的贵人,京中人都知道,夏家当年出事,一家老小几代人死得干干净净,就剩他一个·这么硬的命,可惜还是保不住陆非夏··    我在夏宸家坐了一会。
    陆嘉明很会种花,而且他种花的方法很有意思,他很喜欢花草是本来的样子,都是种在地上,也不刻意娇生惯养,不定时浇水,竟然都养得蓬勃茂盛·夏家的花园里有树,雪被就没那么厚,雪地里钻出许多深紫明黄的藏红花,花瓣上带着纹路,开得很灿烂,看得人心情都亮了起来。
    李貅虽然从小就很霸道,但从来不踩他的花,和夏宸打了招呼就找陆嘉明玩去了·我坐在客厅里喝茶,跟夏家的管家说我就坐着看看书,不用刻意招待我。
    我得在夏家多待一会,因为李貅很久没看到陆嘉明了··    我坐了一会,又来了一拨客人··    夏家处事中正,而且夏宸是个君子,所以人缘是很好的。
我坐在客厅喝茶,看见人来了,站起来准备打招呼··    先进来的是叶岚子··    外面下大雪,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墨黑长发,明眸皓齿,很漂亮。
她看见我就朝我点了点头,算是笑着打了招呼··    跟着叶岚子进来的是周勋,据说他们婚期已经提上日程,叶素素攀着周勋的手臂,她是很崇拜这个姐夫的。
王娴在最后面,这几个人似乎是一起坐车过来的··    我跟他们一一打了招呼,夏宸出来接待了,他们都齐齐给夏宸拜年··    上次见叶素素,她还和我很亲昵的样子,这次她却不怎么理我了,看我的眼光还有点带着气的感觉。
    他们拜过年就要走,因为后面还有别的地方要去·我也起身送了一送,出门的时候叶素素忽然瞪了我一眼··    “你准备怎么办”她问我,明明是第一句话,却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我被她弄得满头雾水。
    “你说什么”我问她··    她顿时一副生气的样子,想要再说,叶岚子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素素,要有礼貌,姐姐在家怎么说的。”
    叶素素不情不愿地住了嘴,眼神还是很气愤,气冲冲地掀开帘子出去了··    其实我并没觉得叶素素有多没礼貌,不过既然叶岚子不让她说,我也没有再问。
叶岚子朝我点了点头,当做告别,倒是王娴看了我一眼··    小女孩子的心思太难猜,我也没太在意··    去郑敖家是下午了··    陆嘉明也跟着来了。
    到郑家的时候,郑敖在接待客人,管家把我们安置在客厅,说等会郑敖就出来,李貅懒得等,带着陆嘉明不知道去哪了··强强情有独钟·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等。
过了一会儿,听见有人来了,回头一看,郑敖已经进来了··    这是在自己家里,他也穿得随意一些,一件浅色的毛衣,里面配着衬衫,看起来又是个刚刚长成的青年。
跟我打招呼:“来了”·    “嗯,”我把正在看的书放下来:“李貅和我一起来的,刚刚出去了·”·    “没事。”
他俨然是我普通朋友,坦荡无尘:“晚上在这吃饭吧·”·    “好·”·    简单的对话之后,似乎就没有什么可说了。
我看着旁边摆的金杯玉盏的水仙花,他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杯子里是陈年的普洱,香气很浓·我用手指摩挲着杯沿,墙上挂着老式的自鸣钟,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总感觉好像可以清晰听到秒钟在走的声音。
    “你从夏家过来的”他问我··    “嗯,陆嘉明也跟我们过来了,他们应该是在这附近哪里玩,吃饭的时候应该会过来的。”
    “工作怎么样”他漫不经心问我··    “挺好的·”刚抢了苏律师一个案子,当然也可能是他故意让给我的。
毕竟送到苏律师手上的案子多得很,他只是要挑选而已··    “你很喜欢这工作吧·”他已经很放松地坐在沙发上,旁边瓶里插了一支白梅花,我忽然想起那天在日式料理店,那枝不知是真是假的芍药。
那时候的心境真是好,澄澈无尘,满心愉悦,只知道喜欢他··    “是的·”·    他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
    “你的工作呢”我礼尚往来地问他:“很忙吧”·    “今年还好,明年会更忙,不过总会习惯的。”
他轻描淡写··    我再找不到话说,倪云岚的电话里我存在手机里,准备等出了春节之后再打,所以现在还不能跟他说··    还好,管家很快就摆饭了,饭摆在小暖阁里,郑敖去接了个电话,我看佣人低着头把菜一样样端上来,问管家:“不等李貅”·    “我跟李貅通过电话了,他已经跑远了,我就让他带着陆嘉明先回去了。”
郑敖一边取下手表一边走过来,管家悄无声息地替他拉开椅子,他坐了下来:“我们先吃吧,今晚有新鲜鹿肉,我舅爷爷送过来的·”·    我看郑家今天十分安静的样子,倒看不出是招待了亲戚。
    我也不饿,吃不了多少,郑敖倒是心情好,一直跟我陆陆续续地说着话,他穿的衣服颜色浅,衬得皮肤越发地白,神色也不如平时张扬,看起来很内敛的样子。
    如果是以前他摆出这副样子,我一定要怀疑他是做了什么错事了··    饭吃到一半,外面有停车的声音,管家出去看了··    “是叶岚子她们来了吧,”我正和郑敖说话,顺便道:“我今天在夏家也遇到他们了。”
    “应该不是她们,我初二就去过叶家了·”郑敖懒洋洋地往一个小碗里舀汤··    我“哦”了一声,继续吃饭,觉得有点奇怪。
    郑家和叶家关系尚可,但也不至于初二就过去拜年,毕竟这边的习俗,要初二上门的,除了熟得不能再熟的世交家,就只有关系非常近的亲戚了··    “你去叶家干什么”我问他。
    小暖阁里温暖如春,白梅花满枝花苞,开了大半,郑敖侧着脸在慢悠悠地舀一碗汤,我看见他别在耳后的发丝,低垂着的睫毛,和微微勾起的唇角··    他垂着眼睛,把那碗汤推了过来。
    “喝汤吧·”·    就算我再傻,这时候也知道不对劲了··    “郑敖,我再问一次,你到底去叶家干什么”·    我不是存心要质问他,也不是不知道郑家如今处境艰难,但是有李祝融和夏宸他们扶持,郑敖自己也有能力,只要走过这一段,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我最怕的,是他因为太聪明而走了什么饮鸩止渴的捷径··    郑敖抬起了眼睛··    他拿了一柄瓷勺子,放进了那碗汤里··    “我要订婚了,许朗。”
    -·    尽管已经是隐隐有预感的事,但是当这天真的到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像走在路上一脚踩空了,还没落地,就已经开始觉得痛了。
    我的喉咙在发疼,像锈住了的机器,发干发涩的那种疼··    我抬了抬手,却感觉摸不准距离,只好搭在了桌沿上,盛了汤的白瓷碗有点烫手,我像是一瞬之间忘记了所有的事情,脑海中一片茫然,连自己下一句话要说什么都不知道。
    “你……”我张了张嘴,终于把那个词说了出来:“你和谁订婚”·    “叶素素。”
郑敖仍然垂着眼睛,他的睫毛很长,神态看起来十分沉默··    叶家是外交,郑家是海关,天作之合·虽然叶素素年纪还小,但郑敖其实也大不了几岁,而且叶素素和她姐姐一样,也是京中出名的美人……·    我感觉身体里开始发冷,明明是坐着,胸口上却像压了什么东西,胸腔里似乎没有一丝氧气,几乎一刻也呆不下去。
    “我……我想回去了·”我匆匆忙忙地站起来,语无伦次地告别:“我爸让我早点回去的,我吃饱了·”·    ,·    郑敖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好看,修长,干净,浅色的毛衣袖口露出白衬衫来,他就这样沉默地拉住了我,仍然坐在那里··    “喝一口汤再走吧,许朗。”
    “我想回去了·”我的心像是被网在钢丝的网里,一点点收紧,勒出了血痕来,像要把心脏里的血都榨干··    我忽然很想念我卧室里那张柔软的床,我现在只想喝一杯酒,喝醉了躺在床上安静地睡过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记得,我这样迫切地想要回家,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多待哪怕一秒。
    郑敖抬起了头··    仍然是我熟悉的那张脸,漂亮的脸,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像藏着雾,高挺的鼻子在灯光下毫无瑕疵,他的唇角天生带着勾,然而他没有在笑,他只是看着我,像是有点悲哀,又像是有点抱歉。
    他说:“对不起,许朗,你不能回去了·”·47朱砂·    “你说什么”我有点晃不过神来。
    他的手往下走,顺着我手臂滑下来,在我的注视下,轻轻地搭在了我手背上,然后,牵住了我的手··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第一次牵我的手,大概是在我上中学的时候,我常做这样的梦,梦里场景不尽相同,有时是雨天,有时是学校,但梦里他都牵着我的手,像所有年轻而简单的恋人。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没感情也能上床,还不知道暗恋会是一场和自己的漫长的拉锯战,我想要的,大概就只有这样牵着手,一起安安静静地走一段路而已··    如今景物依旧,人事全非,他牵住了我的手,却再次认真而平静地告诉我:“许朗,你回不去了。”
    我没有再说话,我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想我懂他的意思··    我用力想把自己的手收回来,他不肯放,握着我的手,我挣扎着往回收,两个人都没说一句话,就这样沉默而决绝地各自使着力,我的鼻子上急出了汗,满心里都是惶恐,但他怎么也不肯放手。
    最后我在挣扎中打翻了那碗汤,而他把我拖了过去··    我的心脏还因为过度激动而狂跳着,我抓着他手臂想把他推开,他却在我耳边轻声说:“你走不了了,许朗。”
    “你不能这样·”我声音里几乎带上乞求的味道,我不再推他,而是抓住了他肩膀,只要想到他话里蕴含的意味,我都觉得一阵阵心惊:“郑敖,你不能这样,我要回家,我还要工作,我爸在等我回家……”·    他看着我的眼睛,轻轻摇头。
    “你不敢这样的·”我看乞求没用,本能地开始吓他:“我爸不会肯的,我爸会找我,你不会和李家决裂的,不值得”·    他轻声笑了。
    “如果你爸不知道你丢了,就不会找你了,”他抬起手来,微凉的指尖碰到我脸颊,他偏了偏头,像在认真地看着我的脸,他的语调这样懒洋洋,像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先跟李叔说,他找不回你,怎么敢跟你爸说有李叔帮我瞒,谁都不会知道的。”
    我从脊背后升起一股凉意,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李祝融不会放过你的·”·    他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爸都死了,李叔总不能把我也弄死·”他语调慵懒地对我笑:“只要我不死,你就不能回去……何况,还有叶家呢。”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眼前的这个人,明明还是那个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郑敖,眼角眉梢,微笑弧度,还有那股天崩地裂都不以为意的神态,都一如从前往。
强强情有独钟·    然而我却觉得从未有过的陌生··    “你别发疯了,郑敖你自己也知道,你对我没有其余的感情,不过是依赖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你迟早有一天会遇见自己喜欢的人,到那一天你再回头看,现在的这点依赖根本不值一提·你为了这点小事和李家翻脸,是得不偿失的……”·    “我不想去那天了。”
他伸手揽我的腰:“我只要现在就够了·”·    我躲开了他的手··    他抓住了我手腕··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他凑近我身边,比我高出半个头,灯光照得他鼻尖的阴影落在我脸上,他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像藏着无数故事的潭水:“我最讨厌的,就是那天在李家吃饭的时候,我坐在你身边,你却装出一副和我不熟的样子。
我讨厌你每天去上班,去见那些愚蠢的客户,去和你那些平庸的同事相处·我讨厌你可以敷衍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却不肯多和我再说一句话·”·    “我并没有不和你说话,我们还是朋友。”
    “我不要你当我朋友,我要你像以前一样,我要你呆在我身边,永远陪着我·你不肯给,我只好自己抢·”他轻描淡写地像在说一个游戏。
    “你会让我恨你的,郑敖”·    “那就恨我吧”他轻声说道,他的嘴角像在笑,眼睛却好像在忧伤。
他不管不顾地把场面搞成一团乱麻,眼神却比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无辜··    我心里的怒火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为什么要这样你疯了吗这件事没有一个人是获益的你非要把所有人都拖进沼泽里才开心吗”·    “因为我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啊……”他轻声地回答我,看着我的眼睛:“因为我就是这样自私,我想要你在我身边,一直陪着我。
你不要我和别人上床,我做到了,你说你爱我,我也愿意和你一直呆在一起,可是你还是要走·我想我大概做不到你的要求了,我试着做你的普通朋友,可是我很不开心。
明年我要应付关家的事,没有时间和李叔打,所以我跟叶素素订了婚,让叶家来当我的盟友·你看,许朗,我就是这样的人,得不到的,抢也要抢来,你一直知道的啊……”·    我已经无言以对了。
    他像个疯子,却又计划缜密毫无漏洞,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他的计划,却一句句都在毁掉我的人生··    他甚至刚刚问起我的工作,还叹了一口气。
    我只能寄希望于这只是他一时的冲动,因为如果他是认真的、坚定地把我困在郑家的话,我大概真的会疯掉··    在很久很久之前,我就知道,我和他,和李貅都有所区别。
他们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不可取代的继承人,而我只是个误入其中的平凡人,就算他们和我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在同一张床上睡觉,我们还是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因为他们也许只要一抬手,就可以毁掉像我这样的人的一生。
    但我也只是知道而已··    我今天才真正明白··    我有点想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其实想哭··    “我好像……”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好像要开始后悔认识你了,小敖。”
    如果没有认识他,我也许会一个人走过那段黑暗的日子,但我终会长大,我会努力长成阳光向上的样子,我会一个人面对生活的风雨,而不是在漫长的暗恋中挣扎,最后还被拖进这样的泥沼里。
    我的工作,我那个还没开庭的案子,我已经看好的那栋离公司很近的房子,我的目标,我想要帮助的那些人……·    因为他自私而疯狂决定,而变得那么遥远。
    郑敖没有反驳,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伸手抱住了我,像工作了一个通宵之后回到家里躺在床上,把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他的身高做这个动作很合适,他甚至很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他说:“可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遇见你·”·    -·    我觉得很疲倦··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四岁,他会安慰我,会陪着我。
然后他终于长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    他太顺遂了,所以不能忍受一点人生的缺失和不适,他太自私了,因为他想要,所以不会顾及我的人生·这不算爱情,甚至不算感情,只是一种需要而已。
我很早就知道,他是被惯坏了的人,他不爱我··    但我从不知道,他竟然丝毫不在意我的人生··    我本该愤怒,却觉得深深的疲倦,愤怒是需要能量的,我的心却像被烧光了的森林一样,只余下满地的灰烬,连一点多余的情绪也生长不出来。
我很想问他,到底对我有没有一丝感情,为什么能够这样对待我··    但我问不出来··    我不想知道答案了··    灯光这样暖,他的身体修长结实,温暖得让我觉得这样疲惫,我好想就这样睡过去,醒来发现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他仍然是那个和我形同陌路的人。
    -·    “我爸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的……”·    被自己爱的人伤害的锥心之痛,是近乎绝望的,因为是爱,是独一无二的爱,因为以后再难爱上别的人,所以根植进了灵魂里。
再优渥的生活,再温暖的怀抱,也无法让伤痕消弭无形··    “可是我已经跟许老师道过歉了·”·    -·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许多碎片交织,我一次又一次想起我经历过的事,我爱着郑敖的事,但是没有一件是让我觉得开心的,我越来越悲伤,越来越绝望,最终醒了过来··    周围一片黑暗,我摸不准自己睡着的方位,然后我听见了郑敖的呼吸声。
    他就睡在我身边,手脚都缠在我身上,把我整个人包在怀里,我摸了摸,碰到了他的脸,有点凉··    我想起来了晚饭时候发生的事。
    我知道我在郑家,我想起他说过的话,我记忆中最后一件事,是他抱着我,我觉得很困·我的头仍然有点晕,我想是晚饭时候吃的东西有什么不对。
    我不知道我爸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找我·我不知道李祝融是怎么跟我爸解释的,我希望他能骗过我爸,因为如果我爸知道了会很难过的,如果他没办法把我要回去,就会更难过,他甚至会自责,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我本来还想晚点从家里搬出去免得他伤心的。
    可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去··    也许郑敖只是一时的冲动,也许他会爱上某个人,意识到不再需要我·也许李祝融会敲打他,逼着他把我交出去。
    也许不会··    我不想留在这里··    我想回去工作,去接案子,去和事务所的同事一起加班,去和罗熙在学校附近吃点东西,去看北京的春天,去到处走走逛逛,攒一点钱,还了债之后出国看看。
而不是呆在这里,看着他订婚,看着他和别人纠缠不清,看着他把叶素素娶进家来··    我想起李貅问郑敖的那句话,他说:“许朗这样,算是妾呢算是偷呢”·    简直一语成谶,可笑又可悲。
    就算是同性恋人呢,其中一方跑去结婚尚且是不可原谅的事,何况他并不爱我,还要拖着我在这里,呆在那个让人不齿的位置··    他这样欺负我,利用我,他甚至一点也不爱我。
如果他对我有哪怕一丝心疼的话,都不会这样侮辱我··    他这样肆无忌惮,只是因为我爱他··    我只是这样想着,心里都要生出恨意来。
    习惯了黑暗,视野都清晰起来,我侧过脸,郑敖就在我旁边安静睡着,就算这么暗,也隐约能觉察到他精致的轮廓,他的头发散乱着,我看到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再往上,是锁骨和脆弱的脖颈。
    我抬起手来··    他仍然睡得很熟,没有一丝要醒的迹象,我的手靠近了,他仍然没有动,他的侧脸上盖着头发,嘴唇微微带着勾··    他这样信任我,他算准了我做不出这样的事,因为他知道我爱他。
他这样放心地睡在我身边,在他放话要毁了我的人生之后,他说我的客户愚蠢,同事平庸,我的事务所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一堆垃圾,似乎我整个人生的意义,就只是呆在他身边照顾他,甚至在他有了妻子之后,继续做一朵让人不齿的、可笑的解语花。
·    我恨得心脏都抽疼起来··    他的脖子裸露在空气中,这样脆弱,这样毫不设防··    只要掐下去,爱恨也好,恩怨也好,欺人太甚也好,统统一笔勾销。
他是郑家最后一个人,郑野狐不会再出来,关映恨透了他,李祝融顾忌到我爸,也必须保住我,那么多人恨他,那么多人等着瓜分郑家,我不会被追究,不会有危险·我可以继续拥有我的事业,我的生活,我的朋友和我的人生。
    可我做不到··    在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之后,我仍然做不到·只要想到他会死,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从此再没有这个叫郑敖的人,我的心脏就像被撕成两半一样痛,我的手在发抖,心里却有一个怪兽在吼叫,像要撕破我的胸膛冲出来,阻止我疯狂而残忍的想法。
    他对我这样坏,坏到我想杀了他··    可是我仍然爱他··    -·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林尉做不到玉石俱焚,为什么爱得那么贱。
强强情有独钟·    原来没有人想要犯贱··    只是心之所向,半点不由人··    我曾经以为爱是水,温润无声,却又无声流淌,没人听得见,却在你心里流成了九曲十弯。
后来我以为爱是冰,带着尖锐棱角,想要吞下去,就得血肉淋漓,体无完肤··    今天我才知道,爱其实是石中花,冰中火,爱是你无法愈合的伤口,是你六十岁仍然记得的那个名字,爱是你心头的一点热血,饮冰十年,仍然在你心尖上烧灼,烧成了烙印,烧成了你骨头上的一点朱砂。
    爱从来由不得你··    作者有话要说:对于郑敖来说,如人饮冰,大概是一本爱情学习手册··    教狐狸爱人真不容易。
48告别·    整个春节,我一直在等··    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但最终也没有来··    没有消息,没有骚动,郑家老宅很深,管家一顿三餐给我摆饭,郑敖在的时候就摆去他书房和他一起吃,他春节里还没有那么忙,常常和我一起吃饭,我们坐在地毯上,郑家有张很漂亮的紫檀小几,很矮,可以摆下五菜一汤,我习惯吃米饭多过面食,他也跟着我天天吃。
有次吃到鱼骨头,皱了半天眉头,自己去倒了杯水咽了下去,我在旁边看着,至始至终忍着没动一下··    等他放下杯子继续过来吃的时候,我问他:“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说:“我想要的只有你而已。”
    后来我看到管家在回廊下扫雪,问他怎么了,他说先生走的时候让他扫的,要全部扫完··    看来他也不是全然没感觉··    -·    关家最终没能撑到出春节。
    正月十三,关家上了新闻,上的是关淮,关家家主,关映的亲弟弟·上次上是批评,这次直接开除军籍了,点名道姓带职位,连我这种从不关心政治的人也看出事态严重,东北似乎还在下大雪,当时新闻背后配的是军营门口的图,没有一个关家人。
我却隐约想起红楼梦里面兵荒马乱的抄家场面··    当年那些在郑家客厅里无忧无虑说笑的年轻女孩子,一个个都有着浓密头发雪白皮肤,其中有个最小的,只有七八岁,眼睛里透着幽幽的蓝色,洋娃娃一样,一直在好奇地看着我。
不知道这场铺天盖地的大雪里,可有她们的安身之处··    那几天郑敖很忙··    我问过一次管家,管家不敢说,我想起当初在家里的时候,那时候大家都以为关家要等到出节才会被清算,李貅说郑敖出了节有得忙了,我爸问为什么,李貅说“忙着捞人呗”·    树倒猢狲散,捞得一个是一个。
这些大家族,真正会让他们被连根拔起的,很少是因为对下面犯的错误,多是在派系斗争中站错了队··    那几天郑家常有客人,我在后院,和郑偃面面相觑,郑敖也怕我趁乱逃出去,所以把最得力的郑偃留给了我,郑偃十分不满这安排,看我的眼神非常不善。
我不以为意,专心和他套话··    跟着苏律师实习,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当事人,我就喜欢郑偃这种喜怒哀乐全在脸上的人,好懂,好套话·看来郑家也没怎么亏待他,能够活得这么坦荡也是一种幸福。
    我问他:“你是不是想去保护郑敖”·    “废话·”·    “你告诉我郑敖在忙什么,我就告诉你怎么做能让郑敖把你带在身边。”
我倒是想直接问他外面局势怎么样,可惜郑偃没傻到那地步··    “真的”郑偃这三天来第一次用正眼看我了。
    “你说了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不然我们只能在这耗着,现在局势这么乱,你在这里多一天,郑敖就多一天危险·”·    郑偃思考了一下,然后告诉我:“关将军可能保不住了。”
    “哪个关将军”·    “关淮·”郑偃知道的还不少:“可能是死刑,最好也只能无期,还是不准减的那种。”
    关映年纪那么大,关淮估计也年轻不了多少,养尊处优的,在牢里估计活不了几年了··    “郑敖准备怎么应对的,有人帮他没有叶家和李家什么情况”我问道。
    虽然我把李家排到后面,郑偃还是一脸警觉地看着我··    我当时坐在地上看书,在身边翻了翻,翻出块头最大的一本,放在手上掂了掂。
    “郑偃,”我叫他名字:“你觉得这本刑法典能把我脑袋砸出血不”·    郑偃很得意地看了我一眼。
    “你威胁我也没用,先生不会相信我打你的”·    也是管家起的好头,一个个都跟着他叫郑敖叫先生,每次一叫我就想起鲁迅。
    “郑敖当然不会信你打我,不过你猜猜,如果他觉得我不惜撒谎都要摆脱你的话,他是会继续让你来看管我,还是中计换一个看管人来呢”·    郑偃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我把法典举了起来:“管家,郑偃他……”·    “别叫”郑偃连忙阻止我:“你想知道什么我不可能跟你说李家的状况的”·    “我不问李家状况,你就告诉我有哪些人在帮郑敖的忙。”
我告诉他:“我只是想知道郑敖的状况·”·    管家已经屁颠屁颠跑了过来,推开门:“许先生怎么了”·    他对郑敖也是忠心耿耿,简直好像当初一脸同情地目送我离开的不是他一样,现在不管人前人后都跟我保持距离。
大概是因为郑敖和叶素素订了婚,他觉得我留在郑家身份尴尬,所以日夜悬心,说不定哪天就会跑去跟郑敖冒死进谏,要他亲贤臣远小人,遣散后宫··    我朝他笑了笑:“没事,我想看看你跑太快假发会不会掉而已。”
    管家深受打击地走掉了,不知道是不是会去买顶不容易看出来的假发··    我看着郑偃··    郑偃还在纠结。
    我把刑法典又举了起来··    “管……”·    管字刚出口,还没提高音调,郑偃就开口了··    “叶家有帮忙,李家也有,但是帮的是小忙。”
他飞快地说完了··    看来我爸还不知道,不然李祝融就不会帮忙了·我不想让我爸知道这件事,虽然肯定能给郑敖更多压力,但是对我爸身体不好。
而且光靠我爸,我也跑不出去·郑敖是郑野狐托孤给李祝融的,于情于义,李祝融都不会真的下狠手对付郑敖,这个倒不怪他·以大欺小和落井下石都不是李祝融的风格。
    消息问出来了,郑偃又一副“我知道的都说了”的表情,我就继续和他大眼瞪小眼了··    郑敖是深夜才回来的,管家给我先开了饭,等他回来,又上了粥。
    郑敖喝了酒,不过没醉··    他没有跟我要宽慰,我也没说,外面下着大雪,我们对坐着喝粥,他解酒,我是为了刺探消息··    可惜他什么都不跟我说,只是早早睡了,他自己跑去洗了个澡,头发都是湿的,他自己对这些事浑然不懂,倒头就睡。
我趁他睡着给他包了几层干毛巾,又趁他醒来前全拿走了··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还会照顾他··    他做得太过分,理应受到惩罚。
    第二天他没起来,不知道是太疲倦还是感冒了,用被子把自己卷在床上,管家准备了热汤让我喂他吃,我摇了摇他,没动,就把汤放温了··    他自己闷了一会,钻出来把汤喝了,不知道好了没有,又穿好衣服走了。
    他是没受过委屈的人,我态度稍微明显点他就能感觉得到,但是我不理他,他也没法生气,只是心里不舒服,再加上外面的事,所以他有段时间很沉默,脸上连笑容都没有。
    我问他:“你真的觉得我们现在比以前好”·    这次他没说什么只要我之类的话,而是反问我:“许朗,爱一个人是怎样的”·    我没回答他。
    他又问我:“你现在还爱我吗”·    他问我:“爱是不是就算觉得这个人变了,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但还是愿意呆在他身边,觉得和呆在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他简直句句都是我的写照··    我说:“但我很快就不会爱你了·”·    -·    我没能回去上班。
    我在郑家后院呆着,偶尔看书,叶素素来过一次,因为是未婚妻,所以登堂入室,我怀疑她是不是奉了李貅的命令来搜查的,一间间屋子找过来,管家愁眉苦脸地跟在她后面,又拦不住。
我藏得又不算深,像个客人一样,她直接踹开门就进来了··    她见我的第一眼是惊讶:“许朗,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变成什么样子我倒没有察觉,倒是郑敖有时候晚上抱着我睡的时候说我瘦了,我自己洗澡的时候也照过镜子,感觉应该不是廋骨嶙峋那种,不至于让叶素素发出这种感慨。
    管家也知道拦不住了,总不能叫郑偃把我们两个锁在两间房子里,毕竟叶素素是跟郑敖订过婚的,所以自己挨着墙溜走了,估计是偷偷出去打电话给郑敖求助了。
强强情有独钟·    我用我最近在喝的绿茶招待叶素素··    “李貅叫你来的”我先问她··    叶素素学我盘腿坐在地上,冷笑了一声:“我干嘛要听他的”·    她这话里情绪太重,我没有接,只是把果脯端过来给她吃。
    她却没有换话题的意思,吃了两块果脯,又推了我一把:“喂你是不是以为我还喜欢李貅”·    我被她这么突然地一推,茶水直接呛进气管里,咳得如同夏季暴雨打荷叶一般,简直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叶素素给我拍了两下,就很没耐心在一边说:“你这不是肺痨吧,怎么咳这么久的我进门就觉得你不对劲了。”
    我咳得累了,把头靠在榻上,暂时没有说话的力气··    叶素素没有继续说话,没心没肺地吃着东西,北京这么冷,她上面穿着毛茸茸的白色外套,下面穿了个半膝袜,一双皮鞋,一副“这是两条假腿”的样子。
    我休息了一会儿,然后问她:“你真的和郑敖订婚了”·    她的脸红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其实看起来再没心没肺,心里都是敏感的。
    “关你什么事”她瞪我:“你不会以为郑敖不跟我订婚就会和你在一起吧我跟你说,你千万不要有这个想法,郑敖就是个人渣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那你为什么要和一个人渣订婚呢”我打断了她的话。
    这个阶层的夫妻关系因为掺杂了太多东西,所以反而难有真感情了,就这么些人,这么可能那么巧你爱上他他也爱上你,更多的是家世相当,对家族有帮助就结了。
他们这样的身世,要面对的诱惑太多了·对于男人来说,这世界上有一百种美,除非是有了真心相爱的人,否则谁能在这世界最美好的面孔、最姣好的身段都呈现在你面前的时候却无动于衷一次或许能行,百次千次呢何况是完全不需要任何责任,连你周围的人都从小告诉你,这是你应得的享受。
·    男人先玩,女人也开始玩,婚姻多是一纸空文,更多的是充当一个权力的纽带,玩归玩,没人会威胁到这个纽带·但是算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也好,我冷眼看了这么多年,始终觉得这种关系是一种病态。
    玩得再爽再精彩,锦衣华服,夜夜笙歌,终究不过是玩而已·这世界上有很多比玩更好的东西,比如爱情,比如神圣的婚姻,喜爱的事业,还有能够掌控住自己人生的自由。
    叶素素这样的女孩子,为什么要自己跳进这个火坑里呢她脾气不好,说话也直接,但她是真切鲜活的,有着自己的情绪和喜恶,也拥有好好恋爱生活的能力……·    我看着她,她不说话。
    也许她觉得我在无声地谴责她,于是昂起头来,不服气地说了句:“我姐姐能订婚,我为什么不能”·    这句话换了别人,也许听不懂。
    但我是懂的··    当初都说叶家父母感情好,结婚二十周年纪念弄得很盛大,广发邀请函,我爸拖着一脸不爽的李祝融去了,回来还感慨不已,要给李貅和我灌输正确的爱情观,免得我们长歪,李祝融在旁边只是冷笑。
    后来我长大了,听到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说是叶家没有儿子,长辈和亲戚一直在施压,又说叶岚子和叶素素的父亲在外面养了一房,生了个小儿子··    如果是真的话,就不是做戏的问题了。
    我见过那张请柬,叶夫人是非常漂亮的妇人,看着自己丈夫的眼睛满是崇拜和爱意,她丈夫回握着她的手,也温和地看着她··    可是如果以后继承叶家的是另外一个女人生的孩子呢如果叶家最终会以这样的形势昭告天下,所谓的夫妻恩爱,不过是最大的一个笑话呢·    当初叶岚子订婚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早,现在又加上一个叶素素。
    我隐约想通了什么,但又觉得悲伤··    “你想证明什么”我轻声问她:“你不知道这是一辈子的事吗”·    叶素素一直垂着头,听到我的话,忽然抬起头来。
    她的脸很光洁,有着青春期特有的稚嫩和锐气,她的眼睛里闪着光,几乎要溢出来,她这样锋利而愤怒地逼问我:“不就是一辈子吗我姐姐能,我为什么不能他们说养女儿没有用,说我妈妈有错,说她错在生了我们,百年之后财产都要归外人我为什么不能证明我有用”·    我无言以对地看着她。
    “可是你的人生这么办呢你还这么年轻,可以去谈恋爱,去和相爱的人组建自己的家庭……”·    “如果我一个人去过自己的幸福生活,不就是证明了女儿没有用吗”她的声音这样清脆,却句句都带着尖锐棱角,仿佛她把那些情绪化成了刀子,割得人的心口疼:“我偏偏要证明自己我姐姐嫁周家,我嫁郑家谁敢动我妈妈,我就跟他们拼命那个女人养的儿子想进家门,除非我死”·    她这样决绝,又这样坚强,明明眼睛里闪着光,但又冒着火,这点火似乎可以烧光一切,烧得她的脸上浮出两抹红,米粒细牙咬得紧紧的,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来。
    我不能再与她对视下去··    “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你还可以做别的事,可以像男孩子一样,开创自己的事业……”·    她“噌”地站了起来。
    “许朗,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点吗”她言辞激切地说:“就是你这天真的样子,你以为这个世界真的很美好吗如果每个人真的有更好的路走,这个世界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每次这样看着我的时候,都让我信以为真。
但是我不会再相信了要想不被那些人伤害到你想保护的人,就要变得比他们更狠你知道吗许朗其实这个世界和你爱的那个叫郑敖的人一样,都是一坨屎。”
    说完这些话,她直接转身推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外面风雪漫天,她却义无反顾··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怕冷··    因为她的心里已经结了冰。
    -·    晚上郑敖回来,眼眶是青的··    我明知故问:“谁打的·”·    他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去。
    “李貅·”·    -·    我想,我应该让叶素素带话出去的··    她确实是替李貅来看我的。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她为李貅做事··    这是她对自己的告别··49点评·    郑敖被打了一顿之后,在家休息了两天。
    说实话,我不太明白他关着我是想做什么,我们现在连坐在一起好好聊天都不可能了,因为我连话都不想跟他说··    他的皮肤白,被打青了之后看起来十分明显,好在脸长得漂亮,也不显得难看,只是有点怪,像眼睛上被多涂了一层颜色。
他近来越来越不常笑了,也不会像以前一样有那么大的情绪波动,坐在桌上看文件,速度飞快,很快就翻过一页··    我就坐在地上看书··    我从小最喜欢的就是书,比电视、游戏、好吃的东西都要更喜欢,因为书里有另外一个世界。
有时候我想起小时候的事都有点模糊,唯有看过的书无比清楚·在孤儿院的时候看过连环画的杨家将,看到金沙滩,无比伤心·跟着奶奶的时候看三国演义,很多字都不认识。
后来看物理书,看科学家的传记,看我爸收集的各种物理杂志,半懂半不懂··    我并不是真正的天才,我知道··    真正的天才是我爸那种,他当初从南方一个小城市里一路考出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十七岁考进全国最厉害的理科学府,他曾经拿到最顶尖的物理研究所的邀请。
而在他之后唯一一个天赋追上他的叫林森,我见过他回学校演讲,异常地年轻,苍白,眼镜厚到眼睛都看不清,人有点神经质,说话从不看台下的人的眼睛,语速飞快,我勉强听了两分钟,就再也听不懂他谁的话了,只看见前排占了座位的一堆物理专业生用笔如飞,拼命记笔记,一个个脸颊绯红,听得心潮澎湃。
·    坐在我前面的两个女孩子很担心他,说:“这么厉害的天才,没有生活能力,一个人怎么过得好”·    现在想想,反而是他这样的性格过得更好。
我爸心太软了,天生要上殿堂的,却被李祝融拖了下来,在这三丈软红尘困了一辈子·所以其实越是不懂世故越好,心里不在乎任何人,也就没有任何牵绊·一个人其实是最好的,吃好了,睡好了,生活规律,又会有什么问题呢这世上真正让人伤心的事,都是关系到另外一个人的。
    我上了大学之后,就只看专业书了··    现在被关在郑家,没办法上庭,只好找书看,不知道是不是心境不好,看专业书总觉得灰心,所以又找了些以前喜欢的书来看。
大块头的俄国小说译本,北京下雪,书里也下雪,以前事务所的女孩子们很是紧随网上潮流,跟我说俄罗斯是战斗民族·他们小说里的主人公也多有韧性,是伏尔加和铺天盖地的大雪才能养出来的韧性。
我有时候情绪太低落,看着小说主人公在低矮房子里吃黑面包马铃薯,却还坚持活下去,就觉得多了点力气··    郑敖在家的那几天,我坐在壁炉前面看书,他在书桌上看文件,一下午不说一句话,管家来了,也默默送了饭就走。
    我们不过是在消耗我们之间仅存的那点东西而已··    什么时候耗完了,我们的故事也完了··    -·    整个正月里,我都困在郑家。
强强情有独钟·    看完了俄国小说,开始看梅里美,看科西嘉岛上的强盗,二月初的一天,我听见前院忽然十分嘈杂,里面还有管家的声音,我抬头看了眼窗外,郑偃立马阻止:“没你事”·    自从上次被我骗过之后,他对我的态度就很不客气了。
    他把门关上,然后给管家打了个电话·不知道管家说了什么,他的神色忽然凝重起来··    然后他把门锁上,走出去了,走之前还不忘警告我:“别乱跑,你走不掉的。”
    我不用想都知道是郑敖的事·郑野狐也是很有前瞻性,收养一个郑偃,当做保镖从小养到大,结果比郑家的那些亲戚还要忠心··    晚饭郑敖没有和我一起吃。
    管家过来看着我吃了饭,又匆匆走了,看我吃饭的时候他双手垂着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我问他:“郑敖怎么了”·    他没说话。
    到了晚上,他忽然过来说了一句:“先生身体不舒服,许先生这两天体谅点吧·”·    我被他话里的意味气笑了··    不过我也隐约猜到了什么。
    晚上我睡下之后一个小时左右,郑敖过来了,借着床头灯看了下我,和管家低声说了什么,然后轻手轻脚爬上了床,抱着我睡觉··    他睡着之后,我睁开了眼睛。
    他身上有很重的药味··    我伸手搭上他的后背,沿着脊椎往下摸,他穿着宽松的睡衣,腰上有一圈硬邦邦的绷带··    他睡得并不安稳。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郑偃没有再看守我,而是贴身跟着郑敖了·但是郑家的守卫多了很多··    -·    我弄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是在三天之后。
    二月七,我在书房看书,门被敲响了·我先以为是管家来送厨房炖的汤什么的,头也不抬地说:“放在桌上吧·”·    外面是个大晴天,雪还没化完,门一打开,风就吹了进来,站在门口的人影子投到我书上,我才发现不对劲。
    那是个女孩子··    她穿着白色羽绒服,仍然和上次见面的时候一样安静内向,头发扎了个马尾,身材微胖,和这座城市里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并无区别。
    “王娴”我惊讶地看着她:“叶素素叫你来的吗”·    她原本站在门口不动,听了我的话,忽然像下定决心一样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反手把门关上了。
    “素素说你过得不好·”她仍然低着头:“她最近有事要忙,没有空过来·”·    “替我多谢她关心。”
虽然自己都只能算这里的一个囚犯而已,我还是努力接待她,给她倒茶:“你要吃点东西吗”·    她摇头··    这间书房的窗户很精巧,四扇雕花窗,照进来的阳光都是带花纹的,靠窗放着花梨木长榻,榻上又有桌,摆着茶具。
管家平时时不时来送个东西,还有个红泥小炉子煮茶··    她在榻边坐了下来,安静地打量周围··    “其实这里还好·”我和她只见过一次面,然而知道她性格内向,如果我不找话说只怕要冷场:“谢谢你过来看我。”
    “没关系的·”她轻声说:“我家离这很近,我就说我来看郑奶奶的·”·    也是,王家也是大家族,大概也住在这一片的某个院子中,和郑家应该也是世代往来的关系,她来郑家逛逛,看看关映,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然而还是有点尴尬··    上次见她,穿的灰蒙蒙的,又被叶素素一衬,整个人都有点没有存在感·这次来却好了不少,虽然仍然大部分时候是垂着头,但也偶尔敢抬起眼来看我一下了,不过如果我和她对视,她还是会低下头去。
    “你还在上高中吗今天不用上学吗”为了不让她拘谨,我只好问她点问题··    “今天是周末。”
她端着茶杯,小口喝着··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很久没看日历了·”·    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也笑了。
    “其实我在这挺好的,你帮我告诉叶素素,不用担心我,要她善待她自己·”·    她点了点头··    听她意思,这一片确实是这些家族的聚居区,我不禁想起一个人来。
    “对了,王娴,你认识一个人吗他叫罗秦,他是罗家的·”·    “认识,但不是很熟。
你要我带话给他吗”王娴显然是知道我处境··    像我这样的事,想必外面的传言都已经渐渐起来了,就是不知道有几个版本不过不管什么版本,罗秦总会听到点风声的。
而且只要他找不到我,自然会去查··    “不,不用带话了·”·    他如果自己愿意帮我,是情分·如果我去要求他帮我,就是拖他下水了。
我和郑敖的纠葛,是不该牵扯旁人的··    “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最近郑家发生什么事,你知道吗”·    我并没有挑明说是郑敖受伤的事,一则郑敖自己也许会把这件事保密,不能从我这传出去。
二是王娴毕竟只是个女学生,还要上学,这些事情也许她并不清楚··    但是王娴点了头··    “是郑敖受伤的事吧……”她低着头轻声说:“我从我哥那听到的,他跟我妈说了。”
    “你知道多少呢”我不想给她压力,尽管叶素素说我天真,我仍然觉得人在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这世界并没她说的那么不堪,污泥里也能开出花来:“不知道也没关系的。”
    王娴垂着头,她倒是有一头乌黑的好头发··    “我哥说,是关家的人做的·关家有几个小辈,脾气很烈,觉得郑敖太狠心,又侮辱了他们,就忍不住了……”她慢慢地说道:“现在人被扣下了,郑敖还没做决定,但是郑奶奶很生气。”
    “生谁的气”·    “生郑敖的·”王娴显然对郑家很了解:“她说是郑敖把他们逼到这一步的,她恨郑敖,因为郑敖没有竭尽全力救关家,她说郑敖忘恩负义。”
    亲生祖孙,竟然也讲起恩义了·郑敖的母亲至今身份不明,郑野狐也说是被关映算计之后才有了郑敖,关映说的恩义,大概是觉得没有她就没有郑敖,所以郑敖应该对她感恩戴德,百依百顺。
    而且人性真奇怪,明明是因为站错了队,被更上面的人发落了·却不去找让自己失势的罪魁祸首,而是恨上了不救自己的亲戚·我真是看不懂。
    “郑敖那边怎么样呢”我问她··    王娴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对我这问题有点奇怪··    也是,我每天和郑敖睡在一起,竟然还要问别人。
    “他还是在专心工作吧·”王娴说:“我哥哥说他的场面铺得很大,有夏家负责实干,素素她姐夫家负责各路关节,一旦运转起来会很厉害,就是有点太极限了,稍嫌勉强。”
    一听这故弄玄虚的遣词造句就是王朗的风格··    京中这一代人,要讲能力,也许很难排出个一二三四,因为有郑敖这种已经开始大显身手的,也有周勋那样低调行事的,还有一堆上面长辈太多还在读书的,所以无从比较。
但是要论点评家的话,王朗当属第一·王家想养个运筹帷幄的君子出来,结果养成了个纸上谈兵的评论家··    王娴坐了一会,也要走了,说是还有作业没做。
    走时她问我:“上次叶素素说李貅很生气,要和郑敖打架,你要带话给他吗”·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李貅这种人和李祝融一模一样,虽然脾气坏,却很有自制力。
如果能够把我弄出去的话,他绝对会忍到把我弄走了再打郑敖的·他现在打郑敖,只能说明他除了打人什么都做不了了·他才十九岁,上面毕竟还有李祝融,能做什么呢·    “帮我跟他说,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我爸知道。”
    -·    王娴来过之后第二天,我又在新闻上看到了关家的消息··    原本潜逃国外的关淮的儿子儿媳,都被抓回来“接受调查”了。
    郑敖回来得很晚,没有直接过来跟我吃饭,不知道去了哪里·吃晚饭的时候,他颧骨上再添一道擦伤,应该是被砸出来的··    敢拿东西砸他的,也只剩一个关映了。
50宽容·    管家大概是怕他伤口留疤,桌上菜都清淡得很,我坐在他对面,用汤泡了一点饭,很快吃完了·他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起身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我手臂。
    我没收手回来··    我们僵持了一会,他忽然叫了一声:“小朗·”·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疲惫,好像一个气球,轻轻一戳就能戳破,里面都是故事。
    可惜我不想听他的故事了··强强情有独钟·    我说:“不要这样叫我,我不是你的小朗·”·    -·    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的时候我仍然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已经睡着了,仍然习惯性地抱着我,我转过头,看见他睡得很安静的样子,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以前我常这样安慰他。
    快到凌晨时我才睡着,好在管家从不叫我起床,都是让我睡得自然醒·朦朦胧胧睡到上午,感觉阳光照在身上·忽然感觉有人在轻声叫我名字:“许先生,许先生……”·    我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睛,看见郑敖站在我旁边,说话的是旁边的管家,郑敖背着光,我看不清他脸上表情,只看见管家一张脸像苦瓜一样,反正他一直都是这样,我也没觉得奇怪。
    看我醒了,管家是退了出去··    我只奇怪这时候郑敖为什么不去上班·他站在我床边,一言不发,我自己慢慢爬起来穿衣服。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光照见他表情,几乎有点狠绝,他把手机递给了我··    我刚醒,还有点茫然,接了过来,放在耳边。
    那边传来我爸的声音··    “是郑敖吗”·    -·    我心中百种情绪一齐涌了上来,又急又气,我不知道为什么千叮咛万嘱咐我爸反而这么快就知道了消息,李祝融那边为什么连这个都瞒不住我爸这种身体状况,要是知道了事情来龙去脉,只怕会气出个好歹。
·    “在听吗郑敖,”我爸那边还在问:“可以让小朗接电话吗”·    我看了一眼郑敖。
    “爸,我是小朗·”·    我爸的语气顿时焦急了起来:“小朗,你在郑家对吗小安跟我说你被郑敖扣在郑家,不让你回来。
你们闹矛盾了吗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没有,爸,是我自己要住在他家的·”我几乎本能地撒了谎。
    我爸那边沉默了一下··    “他和叶素素订婚了,也是你要的吗”·    我被这一句话堵得无言以对。
    我爸也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问我:“小朗,你是不是一直觉得爸不在乎你”·    “没有,爸对我很好。”
    当初陆非夏教过我,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并不是说大人喜欢孩子哭,而是你不哭,别人怎么知道你委屈,你不说想要,别人怎么知道你要吃糖··    但我不想这样。
    我不想去要求什么东西,去抢,去索要,就算这样真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也不是别人心甘情愿给的·就像我从不要求郑敖喜欢我·爱这种东西,父亲的也好,恋人的也好,都是要心甘情愿给的,他爱你自然会给你,不爱你强抢又有什么意思呢抢来的,求来的,我一分都不想要。
算矫情也好,算高傲也好,这是我骨子里的东西,一辈子不会变·就算想要得快死了,也绝不会开口说一个字··    我爸沉默了一会,然后说:“小朗,你放心,爸爸一定会让你回家的。
没有人能扣住你·李祝融不接你回来,我自己去接·”·    他已经连名带姓地叫李祝融了,可以想见李家现在是什么场面··    我说:“没关系,我在这边其实也很好,很安逸,而且我本来就喜欢郑敖,爸不要觉得我过得不好,别多心,就当我是出去旅游了。”
    我爸再也听不下去了,匆匆挂了电话··    我爸以前担心我和李貅的关系,还百般帮我们周旋,他不知道,我并不责怪李貅,也没恨过李貅,我只是再也不会接纳他了。
    我不会接纳李家的任何人··    但唯有我爸,我没办法疏远他··    我不希望他和李祝融吵架,也许是被关得久了,我现在对人性越来越悲观。
我怕他和李祝融生了嫌隙,应了我的奶奶的话·而且我现在被关在郑家,他只有李祝融了··    -·    挂掉电话,我抬头看着郑敖。
    他也看着我··    外面云层遮住了太阳,窗户里照进的光不那么亮了,他的脸我看得很清晰,我就这样盘坐在床上,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说:“郑敖,你现在还想关着我吗”·    他不说话··    我说:“郑敖,你一直觉得我脾气好,那你知道脾气好的人是怎样报复的吗我这些天其实也在想,我没有能力,只是个平头百姓,你要关我,要见我,要和我睡在一张床上,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是至少这世上有一样东西,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也管不到这里·”·    我低头,拉开睡衣的领口,长久不见太阳,我皮肤苍白得不像话,我用手指指着自己的左胸口,告诉他:“你看,这里是我的心。
你这辈子,都没有再进这里的资格·”·    不是所有的伤害都可以得到原谅,因为受到伤害的那个我,不是现在的我,我没有资格代他原谅·就算我现在有了开阔心境,云淡风轻的性格,但是当年的那个我,也许因为这个伤害,而活在遮天蔽日的阴霾里,看不到一点点希望。
    我活在这个世上,不过一个平头百姓·我的人身自由也许由不得我自己,别人伤害我,我也许没有办法打回去,但是我可以决定我自己的心·我从心里剔除掉他们,剜除掉所有痕迹,然后这辈子再不放他们进来。
哪怕我余生都要被关在这里,哪怕我会生病,会死,会和郑敖上床,我的心里都不会再有他·在我的心里,始终有一个人,在冷冷地看着他,如同对待一个陌生人··    郑敖抬了抬手,却没有碰我。
    他说:“那如果我爱上你了呢”·    我像听见了最好笑的笑话,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说:“郑敖,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没有”·    第一次,我做你的朋友,倾心照顾你,愿意成为你结婚典礼上的背景。
你利用了我··    第二次,我给你一次被原谅的机会,你轻描淡写用掉,说要和我交往·最后你亲口告诉我,你不爱我,但是可以和我相处·原来我爱你,只能换来一个陪伴你的资格而已。
    第三次,我求你不要关着我,不要毁掉我的工作和人生,你说你只要我,你为了你的日子舒坦,把我整个的人生碾得粉碎··    耶稣也只能打完左脸换右脸而已,我哪来的第四张脸给你打·    但郑敖不为所动。
    他说:“你还没回答我,如果我爱上你了,你会怎样”·    我笑着看他··    “郑敖,如果你爱上了我,不是我会怎样,而是你会怎样。”
    “你什么意思”他问我··    “你觉得你配说爱吗”我问他:“你真知道爱是什么东西吗”·    爱是宽容,是体谅,是把那个人的感受放在自己的感受之上,你爱一个人,就不会囚禁他,伤害他,你会把他供起来,像对待你的信仰一样,连你自己也不许亵渎。
你如果真的爱我,哪怕只有一点点喜欢,你都不会这样对待我··    他说:“爱有千百种·”·    “你错了,伤害有千百种。”
我告诉他:“爱只有一种·等你见过,自然会懂·”·    因为这一种爱,就足以包容千千万万种的伤害,一点点被打磨,被消耗,像写完了的粉笔,就算写满了整面墙,却再也无法复原。
    郑敖没有再说话··    当初郑野狐说郑家人聪明,其实不过是看准了人欺负而已,一定要把爱他们的的人压榨出最后一点包容力,最后自取灭亡。
他是这样,他儿子也是这样,实在是祖传手艺,外人学都学不来··    他走之后我还吩咐了他一句:“是李貅告诉我爸的,下次他再打你,你可以多还他两拳。”
    -·    下午王娴来找我··    我不知道管家有没有发现她常溜来找我,反正每天她来找我时管家都不在,当然也可能管家知道这件事,也默许了,因为怕我一个人呆久了会被逼疯。
    不过王娴和我一样,是没什么兴趣爱好的人,她不知道是受叶素素之托还是什么,连作业都要拿到这里来做,好在我毕业不久,还能指点一二,她和我一样学的是理科,成绩还不错,就是有点喜欢看课外书。
    我问她最近有什么新鲜事··    她说没什么大事,关家的位置被龙家顶替了,那家和关家是世仇,十年浩劫里还打死过关家的人·还有就是周勋和叶岚子吵架了,李貅被李祝融打了一顿。
    我其实有点不懂李貅为什么要告诉我爸,以他的脾气,可能是觉得我在这边过太惨,李祝融又没有给郑敖大力施压,所以一气之下跟我爸告状了·但以他对我爸的孝顺程度,不至于做这样的事。
    倒是周勋和叶岚子吵架的原因我很能理解··    从叶素素身上,多少能看到叶岚子的影子,她和周勋订婚,很大一部分是为了家族,周家向来低调,从来不沾染别的东西,一心从军。
这次和郑家合作,多半是叶岚子的主意,她要通过联姻和生意,把叶家和周郑两家绑成铁三角,这样就算他父亲想要“宠妾灭妻”,也得掂量掂量··强强情有独钟·    但是这件事对于周家,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
他们这样的大家族,只要不掺合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里面,一心充当国家栋梁,是不会有覆灭之灾的·到了这个地步,利益的多少已经不在他们的考虑中了,家族能够长久地存活下去、培养出优秀的子侄才是重中之重。
    但是周勋爱她,连带着对她妹妹都无比纵容,让叶素素没大没小地叫他“周木头”·    在夏家拜年的时候,我看过周勋看叶岚子的眼神。
    那是带着爱情的眼神··    周勋不傻,他的脑袋不比李貅他们的差,叶岚子的心思,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只不过是纵容她而已·只是人心不足,总有纵容不下去的时候。
    别的不说,我只问关映··    “我看新闻,关家似乎又出了事,”我问王娴:“郑敖他奶奶怎么样了”·    “郑奶奶的态度有点奇怪。”
王娴说:“她不想见郑敖,但是又把权力都交给了他·”·    这正是她的厉害之处··    她恨郑敖,却关心郑家的存亡,郑敖现在是郑家唯一的后人,她扶持也好,不扶持也好,总不能真的去对付他。
所以她从来只在言语行动上伤害郑敖,却从不在权力上限制他··    京中叫她武则天,她比武则天总好一点,没让外戚替代了郑家,充其量只是个吕后,还没做成。
    我在书上撕下一页纸,在上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    “王娴,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王娴和我熟了,也敢抬起眼睛和我对视了。
    “你替我打这个电话,记得,要趁一个人的时候打,就说你是许朗的朋友,问这个号码的主人,上次想跟我说的事是什么,把她的回答告诉我·”我问她:“你能做到吗”·    王娴神色凝重的点头。
    她大概以为我在密谋什么,还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其实我还可以帮别的忙,我家里有枪·”·    我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脸红了··    “没有那么夸张的,”我跟她说:“我只是被关在这里,又不是一辈子,哪里需要用得到枪·”·    -·    其实王娴没错,我确实是在密谋着什么。
    大概是从小在李家长大的缘故,我几乎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从来不是枪··    而是人心··    京中这么多家族,夏李郑,王叶贺,周家宁家,人际关系错综复杂,交织成了一张网,此消彼长,彼此掣肘,谁能找到这张网的主线所在,就能真正掌握这个小世界的游戏规则。
    我以前总不想这些,因为我知道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的世界在外面,我要当一个过得开心一点的平凡人··    可惜郑敖不答应··    他现在在走钢丝,手上项目还在铺设,场面铺得这么大,一个人吞下夏家手上所有的订单,不知道侵犯到多少人的利益。
内忧外患,四面楚歌,他还敢在百忙之中把我锁在他家里··    大概他觉得我只是个温和无害的废物罢了··    可惜我不是··    未来的路还很长,我还有很多时间,我可以慢慢来,把所有的关系一条条梳理清楚,然后抽丝剥茧,找到最薄弱的那一点,脱身出去,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我不需要李祝融,也不需要李貅,抑或是罗熙··    我可以靠我自己··    因为我很有耐心,也很有时间··    我可以耗上一辈子。
51时间·    我在郑家将近一百天了··    我感觉自己像坐井观天的青蛙··    生活里没有一点波澜,我越来越没有办法集中注意里看书,我仍然每天呆在书房里,但是更多的是发呆,我连书房里的每一寸地毯长什么样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甚至开始期盼每天郑敖早点回来,因为我只想能听到一点人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那些案例里,被犯罪嫌疑人囚禁很久的受害者,久而久之竟然会爱上犯罪嫌疑人,我当时看的时候觉得离谱又病态,现在想想也许不是没有原因的。
人是没法一个人活下去的,如果你的世界里只剩下孤独和无趣,只有当某个人到来时,才能掀起一点波澜,那你绝对会爱上他的··    可惜我已经爱过他了。
    -·    郑敖的时间更少了··    他甚至开始通宵加起班来·我知道是因为我爸的缘故,李祝融也开始对他施压了。
    他现在真是四面楚歌··    但他犹自不知反省··    有次我半夜醒来,发现他刚加完班,大概是困过头了,睡不着,抱着我,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眶下面两抹青。
    我说:“郑敖,你后悔吗”·    他摇头,仍然只是抱着我··    我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也很在乎自己的事业吧,如果没有李祝融的压力,你现在会轻松很多,”我低声跟他说:“放了我吧,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不是从小就很崇拜你父亲吗你很快就可以成为像他一样的人了·”·    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我放了你,你还会和我这样睡在一起吗”·    我没说话,我知道自己骗不过他,他已经从我眼睛里知道了答案。
    他说:“那就不是原来的样子·”·    其实这只是个借口··    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回到原来的样子了,他知道的。
    -·    我真正决定不择手段逃走,是在郑敖和叶素素的订婚典礼日期确定之后了··    叶素素今年高中毕业·毕业加订婚,然后直接出去留学,读她姐姐读过的学校。
    我很久没见过叶素素了,不知道是学习紧张,还是嫌弃我太天真,她没有再来看过我·反倒是王娴来得越来越勤快,勤快到我相信郑敖和管家都对她的造访心知肚明。
    北京开春晚,王娴早早地就穿上了毛衣和短裙,我笑她要风度不要温度,她和我玩了这么久,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我连忙解释:“其实这样穿挺好看的。”
    她低着头坐到一边,过了一会,来了一句:“一点都不好看,我太胖了·”·    我无奈地笑了··    “要那么瘦干什么你们女孩子喜欢瘦,男生却没这么想,瘦得跟排骨一样,看着就恐怖。”
    “真的”她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我撒了谎,其实男生不喜欢瘦,喜欢的是凹凸有致,但无论是这两者中的那一个,都和王娴挨不上边。
    不过我还是安慰她··    “肯定是真的,我骗你干什么·瘦太容易了,少吃一点不就瘦了要匀称才难·你现在的身材就是匀称,挺好的,什么衣服都能穿。”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低着头哭了··    我被吓到了··    我觉得我说的话已经连我自己都骗过去了,她竟然哭了。
    我对女孩子的眼泪向来没什么办法,赶紧手忙脚乱地找了纸递给她,坐在她旁边,她低着头哭,我只能看见她梳了双马尾的头发心·我想拍拍她的背安慰她,又觉得这样太突兀了。
    我想我其实知道她为什么哭,可能她是觉得委屈·如果你的人生里有一件事,你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做好·但是别人却生下来就享有你梦想的一切,不用花费一点力气,不用刻意珍惜,就已经是你全力以赴后的千万倍,你也会觉得委屈的。
    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已经开始认识到容貌的重要性了,她常年跟叶素素呆在一起,想必更是见识到了形形色色的区别对待,哭只是一次宣泄而已··    但我实在是太喜欢管闲事的人。
    她低着头哭,我就劝她:“其实外貌并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这个世界是个看脸的世界,但是那部分会以你的外貌来评价你的都是这世上的陌生人,因为他们不了解你,所以外貌是最直观最简单的方法,不然还能用什么作为第一印象呢但是真正要每天和你相处的朋友家人,甚至以后的男朋友,都是和你相处久了之后,就渐渐忽略掉了外貌这回事了。
如果真的和你相处很久之后还以外貌来判断你,那这个人也确实不值得深交·”·    王娴倒是听劝,听了我的话,抬起满是眼泪的脸来问我:“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我和素素在你心里也是一样的”她问我··    “当然是·”·    王娴仍然只是哭,我抬起手准备拍拍她的肩膀,她却把整个身体都靠了过来。
    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子,穿着柔软的毛衣,头发长又浓密,靠在我胸口,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忙保持住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生怕我的动作让她误会伤心,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她发出猫一样的呜咽声。
强强情有独钟·    “我觉得自己太丢脸了……”她头埋在我胸口,哭着说:“这套衣服是素素的,我看她穿着好看,就买了一样的,可是我穿着好丑,我太肥了我是东施效颦……”·    “没有这回事,”我安慰她:“每个女孩子都有自己的特色,只要年轻有活力就穿什么都好看。
这个社会对女孩子的外貌太苛刻了,你不要被影响,要相信自己内在的东西·”·    她不说话了,仍然小声地哭着··    我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来,保持这个姿势,看着门口。
有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门帘动了一下··    我想那大概是管家来送茶水吧,管家还是很有规矩的,这种场面不会过来打扰··    王娴整整哭了半个小时,最后她哭到没力气了,就小声抽噎着,我一直给她递纸。
女人真是水做的,我都不知道她哪来的那么多眼泪··    最后她走的时候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还是告诉我:“我打了你给我的那个电话,是个女人接的,她说她叫倪云岚,说郝诗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她看见小孩手臂上有被掐的痕迹。
她说让你赶快给她回电话·是有人在虐待自己的小孩吗”·    我说:“我还不清楚·不过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就当是我们之间的一个秘密,知道吗”·    王娴很认真地点了头。
    我拿起一件白狐肷的大衣,让她穿着出去,外面太冷了,春二月,风刮得跟刀子一样,她这身毛衣不知道要多透风·她有点不好意思,我说:“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常出门,留着也没用。”
    这几件大衣都是郑敖让管家给我准备的,式样差不多,他穿玄色,我穿白色,他身上倒是常常看见这几件衣服,羊呢大衣,玄狐的斗篷,一进门管家就给他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掸雪,但我的大衣都没什么穿的机会,唯一一次是去后院看红梅花,管家陪着,梅花开得还是漂亮,只是此时时间心境全是错,看得味如嚼蜡。
    下午我一直在想郝诗的事,我觉得无能为力,但又有点自责,因为我觉得我对那个小孩有责任,如果当初我再坚决一点,或者把问题说得严重一点,也许郝诗就会放弃了。
但是,我隐隐感觉摸到了什么,像在浑浊晦暗的水里伸手触摸到了一茎水草,细如游丝,从你指尖滑过去,轻得几乎像不存在·但是你知道只要抓住它,你就能把整个水底的东西连根拔起,所有潜伏的、可利用的,都会呈现在你眼前,清晰得如同暴晒在烈日之下。
    但是我没能保持这个状态多久··    管家很快叫我去吃饭,那时候天还没擦黑,我穿过回廊的时候都有点惊讶,不知道郑敖今天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早。
    但显然管家是知道的,桌上摆着不少菜,连费时费力的佛跳墙都有,香得很,汤是海鲜汤,我看见鲍鱼和梭子蟹,郑敖坐在侧对门的位置,脸色冷得很,不知道是不是工作上的问题,坐得笔直地在等我。
看见我来了,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脸··    我低着头,走过去,从他身边绕过去,准备坐到他左边,长久只有我们两个人吃饭,管家也只摆两把椅子了,还用高几摆了梅瓶插了花放在桌边,很是雅致。
    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我··    我本能地想收手回来,他却凑了过来,他侧着脸,脸靠近我胸口的衣服,鼻子似乎在嗅着什么。
    我往后躲,撞在高几上,梅瓶“哗啦”一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瓶子里的水流到我脚边·管家不知道躲到那里去了,没有出来收拾··    郑敖仍然坐着,他的脸离我很近,白得像瓷,他的眼睛低垂着,睫毛盖在眼睛上,他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压抑情绪,然后他慢慢抬起眼睛来,冷冷地看着我。
    “王娴身上的香水,对吗”·52流血·    我心里的火腾地升了上来··    明明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是真的被怀疑被质问的时候,心里还是会因为这态度而气得全身的血液都要烧起来。
我的脸像要被烧破皮了,嘴唇发抖,却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但这态度却让郑敖误会了··    他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就算不喜欢我了,”他的眼睛里满是嘲讽:“也不需要这样饥不择食吧”·    我听见了脑中的那根弦崩断的声音。
等我意识到他抓着我手臂根本没用什么力气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挥了出去··    “啪”地一声,他的脸整个偏了过去,本来整齐别在耳后的头发散落下来,盖在左脸上,白皙脸颊上渐渐浮现出清晰的指痕印。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我并不是会先动手的人,我自小受到的教育就是绝对不能动手打人·就算在上次那种混乱的情况,我也是忍了再忍眼看事态无法阻止才动手的,但这次,我竟然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暴戾到这种地步。
    我以为,他会用力抓着我的手的··    但是他只是拉着我的手臂,根本没有禁锢我行动的意思·我一挥手,就打了出去··    郑敖转过了脸。
    他的眼睛里有很亮的东西,像是火焰,又像是冰棱,他甚至还自嘲地笑了笑,他说:“你看,小朗,我们之间,本来就是应该直接动手的·”·    他站起来的瞬间,我本能地往后退。
    但是他的速度太快了,我还来不及转身,手臂就被抓住了·他抓着我的手臂往他的方向一拖,抓住我要推开他的右手,往我头顶一推,左手拧住我双手手腕,右手扣紧我下巴,整个人压了过来,把我按在挂着山水卷轴的墙壁上。
    他的脸凑了过来··    他吻了我··    他的吻炽热得像火焰,根本不像是吻,而像是在掠夺,在确认自己的占有权。
但是对于第一次接吻的我来说,仍然是异常剧烈的冲击,整个灵魂都像被抽空了·我睁大眼睛却什么都看不清,我根本找不到呼吸的间隙,感觉肺里的每一丝氧气都被夺走了,我昏昏沉沉地感觉嘴唇好像被啃破了,他有点太用力了。
    我以为他至少会让我休息一下··    但是他的手伸进了我的衣服里··    他整个人都像在发烫,连喷在我锁骨上的呼吸都是炙热沉重的,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皮肤太凉了,衬衫好像被撕开了,有一粒扣子弹了出去,他好像咬了我一口,在胸前或是什么地方,我忽然觉得心脏一阵酥麻,整个人要垂死的鱼一样弹了起来。
    “不要……”我开始剧烈地推他:“别这样,郑敖别咬我……”·    他似乎是笑了,又似乎还在生气。
因为他还是固执地一路啃咬下去,我的裤子很快被扒了下来,我觉得下身很凉,本能地想蜷起来,但是下一刻,他的头埋在了我两腿之间··    我听见了自己的惨叫,抓紧了他的头发。
    但他没有咬下去··    我分不清他在舔还是在吮吸,我整个人都在挣扎,却没有一丝力气,整个人轻飘飘地像在云端,我不知道世界上有这样的事,明明舒服得像躺在柔软的棉花中,却又让你本能地觉得羞耻,眼泪都快掉下来。
    最后爬到顶端的时候,我想我应该是哭了·因为朦胧中他一直在细密地亲吻我的脸,安慰我说不要哭··    我打了他一巴掌,以为他会生气,会打我,但是他似乎采取了有点另类的惩罚方式,我虽然觉得心一直是悬着的,但并不觉得痛,而他一直在吻我,额头,眼睛,脸颊,唇角,偶尔好像在探索什么一样,吻着我的嘴唇,把舌头伸进来。
·    我有点想睡觉,他大概知道,然后把我抱到了床上··    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笑着说:“小朗,不要睡……”,睁开眼睛,看见他站在窗前,光裸着上身,他有很漂亮的肌肉线条,腰窄肩宽,灯光照在他身上,像镀上了一层蜜,他正在低头解着皮带。
    “……要睡觉了吗……”我听见自己嗓子有点哑:“我的睡衣呢·”·    我身上的衣服都被脱了,我连忙用被子把自己卷起来,虽然男人上身不穿不算什么,但我的内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郑敖已经覆到我身上来了··    他俯身在我上方,他腰肢很结实,身上仍然穿着西裤,他的脊背线条十分好看,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他离我很近,身上的热度似乎传染到了我,有些头发垂下来,碰到我脸颊·我看着他眼睛,他深琥珀色眼睛中的情绪晦涩不明,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跟我说,但他只是低下头来,亲了我。
    我偏了偏头,他亲到了我脸颊··    “郑敖,我……”我伸手推他··    意识渐渐回笼,我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了。
    他在亲我的脖颈,我手推在他肩膀上,大概是因为刚刚清醒过来的缘故,我的手有点使不上力·他皮肤光滑,肌肉像豹子,带着危险的意味··    被子被掀开了,他一面在我身上亲吻着,一面分开我的腿,整个人都挤进了我双腿之间,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我很熟悉的,荷尔蒙的味道··    在他和人一夜情之后、在那些陌生的男男女女离开后、在我叫醒他吃早餐的时候,会有的味道··    “放开我,郑敖。”
我挣扎起来,他似乎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仍然在抬起我的腰,我整个人在往后缩,他把我拖了回去,腰挤进了我两腿之间,肌肤相贴,我清晰感觉到他下体的隆起。
    我激烈地反抗起来··    “别碰我”我使劲把手腕往回拖,整个人挣扎着往后退,我听见我的声音,我几乎是在尖叫着,像濒死的动物一样,我努力想逃离开,我似乎踢到了他,我几乎失去了理智,挥舞着手臂想赶走他,我的手指似乎抓到了他的脸,我碰到了温热的液体。
强强情有独钟·    他闷哼了一声,然而还是抓住了我手腕,用自己的体重把我压住,擒拿技里有很多会造成伤害,他有点投鼠忌器,我的手打到了床头灯,他握住了我的手。
    “小朗,别怕……”他轻声在我耳边说话,似乎带着一点痛楚,又似乎是我错觉:“别怕我,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会伤到自己的,放松,小朗……”·    我渐渐平静下来,也许是挣扎得累了,我有点脱力地躺在床上,把脸侧在枕头上,我不想看见他的脸。
    他等到我终于安静下来,才起身用被子把我裹住,然后站在地上,背对着我把衣服穿上··    他把房间的窗帘拉上,把灯关上,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我听见他叫管家送饭进来,管家惊叫了一声,我听见类似“受伤”之类的词语,他冷冷地叫管家闭嘴。
    我蜷在被子里,身上仍然在一阵阵地发冷··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只不过是性而已,苏律师说,成年人都会有这个需求,这是和爱分开的。
我知道,我也在渐渐理解,我甚至一直在劝我自己说这是个人选择,郑敖没有伤害谁,这是他自己的态度,外人无权干涉··    但我厌恶这种感觉··    我讨厌单纯的性,生理的发泄,我最厌恶的,是他像对待他那些床伴一样对待我。
感觉来了,各取所需,爽完就各自散开,穿上衣服,像动物披上人皮,又是陌生人··    有时候,他晚上和我睡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会觉察到,尤其是他抱我抱得很紧,总会碰到。
    我以为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就像我有时候早上起来也会这样,过一会儿就好了··    我不知道他对我也是一样的··    我知道他并不爱我。
我甚至不在他愿意上床的那种人里面,他长得太好看了,床伴至少都要接近这个水平··    我以为他对我是朋友的依赖··    结果他也想和我上床,单纯肉体发泄,不带一点感情。
    我觉得恶心··    时间还很早,我渐渐觉得饿,管家亲自送了饭进来,目不斜视,他走的时候大概会踩到我的衬衫··    他是怎样看待我·    是不是跟我以前看待郑敖的那些床伴一样·    太可笑了。
    我一直以为他们都知道郑敖对我没有兴趣,只是习惯了我的陪伴,现在的所谓囚禁,也不过是霸道和自私而已··    但看管家这副毫不惊讶的样子,看他发现王娴靠在我身上之后朝郑敖打报告的速度,看他对我的态度。
    郑偃,他,叶素素,李貅……·    他们大概以为我跟郑敖早就上过床了,李貅当初问郑敖,说“这算妾呢算偷呢”实在是再真实不过的写照。
    他马上就要和叶素素订婚了,他还想和我上床·等到他真的结了婚,我还被关在这里,哪天他兴致来了,和我上了床··    这不就是妾么·    我四岁开始读书,从孤儿院读到李家,我小时候,奶奶照着爷爷留下来的书教我仁义礼智信,说男子汉大丈夫,要坦坦荡荡,不许欺负女孩子,要尊老爱幼,以后成家立业。
    最后我落到这步田地·    我不想再想了,疲倦地缩进被子里,用手掌盖住了脸··    我闻见了我手指上的血腥味,我知道他流血了。
    他跟我说,我们之间本来就是应该动手的··    我想,我们之间,或许终究是躲不开流血的··53珍珠·    郑敖晚上没有回来睡,他大概也知道我不想跟他一起睡了。
    我很疲倦,没失眠,只是一直睡得不安稳,觉得冷,做了一晚上支离破碎的梦,第二天早上醒来,天还是黑的,窗外刮着风,冷得让人不想起床··    我穿了衣服,自己慢腾腾爬起床,房间里这么黑,外面却已经亮了一片灯。
郑敖向来养尊处优,睡觉不能见一点光,郑家人也都惯着他·佣人们在饭厅里穿梭着摆放桌椅,把剪来的花插在花瓶里,一个个动作轻得像猫·门外还是黑的,廊下亮着灯,我想时间还很早。
    管家看见我,怔了一怔:“许先生早·”·    我对他恭敬态度后藏着的东西已经有所领教,朝他点了点头··    “许先生不睡了”他带着点揣测地问我:“先生的早餐还在准备,我让厨房准备两份吧。”
    “郑敖昨晚睡在哪”我问他··    他态度很平静:“先生睡在书房·”·    我偏头看,昨晚打碎的梅瓶已经无影无踪,那个位置上摆上了一盆水仙,花苞上带着露珠,佣人们正在摆早餐,目不斜视,似乎对我们的交谈充耳不闻。
    我从来没有这样厌恶过这个地方··    如果我被关上十年二十年,他们大概也会是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恭敬地叫我许先生·就算是在叶素素进门之后,他们也仍然是这样,眼观鼻鼻观心,像完全没有思想的机器人。
这个地方看起来这样舒适,这样温暖,但是它是个囚笼,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郑敖为我准备的狱卒··    我转过了身:“等他走了,再叫我出来。”
    -·    上午我找到一本费曼的中译本,在书房看,我早餐只喝了一碗汤,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寒,总觉得胃有点不舒服··    我是听见外面有声音,才出来看的。
    我先听见的是管家的声音,他的语气很恭敬,但是很明显的,恭敬里是十分坚定的拒绝态度:“……就算是王先生来,这个书房也是不让进的。”
    “这个书房里根本没有重要资料,”王娴的声音已经气得发抖:“我知道许朗就在里面,你们有什么资格关着他,他又不是你们的犯人”·    她性格还是太绵软了点,没有这种出身特有的骨子里的骄矜,做不出不管不顾横冲直撞这种出格的事。
换了叶素素,别说被一个管家气得发抖,只怕管家先要被她吓出心脏病来·别的不说,光是当初踹开书房门的那一脚,就很有侠女风范··    我推了推门,管家没有锁门。
    王娴一看见我就跑了过来,外面这样冷,她仍然是昨天那个穿法,换了身冬裙,墨蓝色,衬衫领,头发不知道是用什么弄卷了扎起来,很有青春的感觉··    管家双手搭在一起,态度十分微妙地朝我点了点头:“许先生,外面冷,先生走之前吩咐了不能让你着凉,你还是在书房里休息吧,有事情叫我就是。”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连书房都不能出了”我反问他··    我爸是个很温和的人,李家的气氛不比郑家,人多,光是李祝融父亲那一辈就有三四房,勾心斗角得很,李祝融虽然搬出来住,佣人却都是李家带出来的,有时候嘴脸非常难看。
我爸从来不跟他们计较,都是李祝融知道后狠狠收拾了他们··    我却做不到和他一样淡定··    大概我骨子里没有那种温和从容,也大概是因为我温和过,但是却没有李祝融这样的人在后面撑腰,所以只能自己来当这个恶人。
不过这样想想也好,我当了李祝融,就能保护更多像我爸那样的人··    比如王娴··    管家大概也想不到我会这样针锋相对,态度还有点转换不过来:“我只是觉得这种天气,让许先生安心在房里看书比较好。”
    “那也轮不到你来决定我能不能见谁·”我懒得和他打太极:“你要是闲得慌,想毛遂自荐当我的牢头,就让郑敖亲自来告诉我。
不然就安心做你自己的事”·    大概我的话实在太凶,管家一副受到侮辱的样子,嘴唇发着抖,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说了句“我去看看厨房准备的点心……”有点踉跄地走掉了。
    其实我并不想这样斥责一个老人家,尤其是他当初还以为我和郑敖分手了,在我衣袋里给我塞了点打车的钱··    但这世界就是这样,并不是所有的针锋相对背后都是深仇大恨,没有那么多一眼就能看出的孰是孰非。
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立场冲突,是各自都觉得自己有道理的价值观的对立··    也许在管家看来,我只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是个不受重视的养子,凭我自己也许永远无法过上现在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奢侈生活,男人和男人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事,郑敖能这样迁就我,养着我,已经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我还背着郑敖招三惹四,他有义务站出来阻止我,对大家都好。
    所以我根本没办法跟他解释,为了让他不影响到旁人,我只能用这样简单粗暴的方法··    还好王娴没有被吓到··    她穿得这样薄,我赶紧把她带到房间里来,两个人坐在壁炉前面说话。
    我原来以为她不会今天就过来,小女孩子脸皮薄,昨天在我面前哭了一场,大概好几天都不好意思见我··    “今天不上学吗”我问她。
    其实她以后应该也是要出国读书的,和叶素素一样,高三下学期一开学,去哪个大学都联系好了,学校都不用去了·但王娴大概是自己喜欢读书,还照常去上课。
    “我跟老师请了假·”她低着头,轻轻说了一声··    我看她不是很想说话的样子,也没有再多问,拿了一本书给她看:“这本外国故事集很有意思,大概是哪个大师随手翻译的,风格很特别。”
强强情有独钟·    她安静地接过去看,她的头发很软,大概也是脾气很好的人,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了一会书··    她看完几个故事,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忽然问道:“你受伤了吗”·    “没有啊。”
我有点莫名其妙:“怎么了”·    她抿了抿唇,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你这里……”·    我狐疑地摸了摸脖子,不痛也不痒,没有伤口,正在找能够当镜子用的东西,她已经低头打开了她自己的书包,默不作声地递了一面镜子来。
    小巧的圆镜面上,我的脖子右侧有一大片深红的痕迹,比蚊子咬的要大一点,透着一点紫,说是淤痕,又不痛不痒,我对着镜子研究了许久,用指甲掐了掐,也没发现什么线索。
    “大概是过敏性紫癜吧,”我皱着眉头,猜测道:“但我好像没有感觉什么不对劲啊……”然而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我脑中忽然闪过了昨天郑敖在饭厅里对我做的事。
    我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什么··    那一瞬间,我的脸都快烧起来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脸红,只是一股热气冲上了脑门,我只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王娴仍然平静地看着我,她的眼睛清澈乌黑,坦荡无尘··    “我,”我结巴了一下,然后连忙把那面镜子还给了她,控制不住地用手挡了挡自己的脖子:“我回头问问郑家的医生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做贼心虚,我总觉得王娴已经看穿了,总之我已经不敢和她对视了··    她总算不再看我,然后把镜子收了起来,继续看自己的书。
    我其实已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只想快点找个理由离开,找件高领衣服穿上,在房间里躲一天,连午饭都不要出来吃了·只要想到我刚才顶着满脖子的这种东西义正言辞地跟管家吵架,我就恨不能摔两件东西发泄一下。
    只能希望管家是个正经保守的老人家,不要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那个,”我坐了一会儿,实在是坐不住了,和王娴说道:“你今天有要问的功课吗”·    王娴安静地摇了摇头,她的态度越发让我心里没底了。
    “那今天就这样吧,”我搭讪着站了起来:“我等会还有点事,我们明天再说吧,这本书你喜欢可以带回去看·”·    她站了起来,默默地把那本书收进书包。
    “我明天不能过来了,”她低着头说:“我要陪素素去试她订婚的衣服,是私人订制的,已经做好了·”·    “哦。”
我心里抽紧了一下··    她忽然抬起头来··    “听说郑敖也要过去,”她说:“明天不仅要试衣服,还有很多订婚礼的细节要两边商量一下,叶家的长辈是希望在郑家办。”
    “哦,是吗·”我竭力装作若无其事··    她不再说话了,却又站着没动··    我也不好就这样走,也站着等。
书房里插的是红玫瑰,红得发黑,和紫檀家具的色调很搭,香味浓且暗·墙上的自鸣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她忽然问了句:“昨天郑敖打了你吗”·    “没有啊,”我隐约猜到:“为什么这么问。”
    “这里的消息传得很快的,”她说:“我们两家住得近,佣人也会私下传些消息·”·    我有点想笑,又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凉。
我一直说郑敖生在荆棘丛,长在荆棘丛,却从来没有切身体会这意思·现在才稍微有了点体会··    “他没有打我,只是一些小争执而已。”
我不想让她担心,跟她解释:“郑敖的性格有点霸道,不太讲道理的,你看他把我关在这里就知道了·但他也只是关着我,没有虐待我什么,你不用担心。
毕竟我和我爸也是李家人……”·    王娴“哦”了一声··    话都说清楚了,她也不再问了,把书包背上,走出门去,我也拿了两本书,准备回去看。
    我照例送她到门口,再远我也送不了·雪都化了,郑家道旁种的是名贵的藏红花,浅蓝深红,开在草地上,十分好看,她走在前面,背着书包,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的背影有点悲伤。
    快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来··    周围没有人,我不知道是什么事,连忙快走两步跟上去:“怎么了·”·    她抬头看着我,我这才惊讶地发现她眼睛里已经是满满的眼泪,她张了张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了下来。
我有点惊慌失措,连忙在口袋里翻纸巾……·    她哭着跟我说:“许朗,你和我结婚吧·”·54长辈·    我怔住了。
    “怎么突然这样说”我笑着问她,又怕这态度被她误会为取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摇头。
    “你在这过得不开心,不是吗”她眼里噙着眼泪看着我:“跟我走吧,我爷爷很喜欢我,如果你跟我订婚,郑敖不敢对你做什么的……”·    先不论她爷爷会不会答应一个无名之辈娶他的孙女,我的原则,也不允许我为了逃出去而把一个小女孩子的未来当做跳板。
    “你还太小了,”我跟她解释:“你不知道婚姻是什么意思,你以后会遇上一个真心喜欢你的人,你也喜欢他,两个人有了爱情,才能结婚·这必须是唯一能让你步入婚姻的原因,而不是出于别的考虑。”
    “可是我喜欢你·”她看着我的眼睛说,虽然声音并不响亮,甚至眼睛里还带着眼泪,却有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一往无前··    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跟我走吧,”她再次请求:“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我,没关系的,你可以去找自己喜欢的人,但是你不要留在这里了,郑敖对你太坏了他是我见过的最坏的人,他都要和素素结婚了,为什么还要关着你……”·    连她都看得出来。
    “听着,王娴,我知道你是真心为了我好,”我看见有佣人端着东西在往这边看,拉过王娴,知道我们得尽快说完了,也顾不得自己的语气:“但是这件事是不可能的,首先你现在年纪还太小,你要到长大之后才能为自己的人生做选择,记住,你是个好姑娘,你会遇见真正的爱情。
其次,你的方法也并不可行,你自己也不要再想这件事了·但是你不要担心,我不会在这里呆太久,我会自己想办法出去……”·    我的语速很快,我不知道王娴听不听得进去,但是我们没时间了,管家已经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我想一定是有人跟他报了信。
    我抓住了王娴的手臂··    “听着,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出去,就帮我这一个忙·去找关映,知道吗去找郑敖的奶奶,告诉她,许朗问她:想不想当吕后。
只要你把这句话带到就行了,不用担心我,我很好·”·    王娴显然也看到了朝这边走过来的管家··    “走吧·”我放开了她的手。
    她又看了我一眼,带着哭腔说:“许朗·”·    我朝她挥了挥手:“再见·”·    管家已经走了过来。
    “许先生·”他仍然是态度很恭敬的样子,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一身整齐的西装··    “严管家·”我看着正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门口的王娴。
    “关于客人的问题,我刚刚已经和先生通过电话了·”管家不急不缓地说:“先生说,以后如果是普通客人,不需要通报,如果是像王娴小姐这样的特殊客人,需要先打电话问过他。”
    我转过头来,看了管家一眼··    管家一脸正气,没有说话··    我回到房间,换了身高领衣服,一直坐到了晚上。
    -·    晚上郑敖回来了··    他算是愈合能力比较好的,脸上的伤口似乎涂了药,并不明显,只是隐隐看得出一道红色的印子,从眉骨划到了脸颊,不知道眼睛有没有受伤。
    他倒是若无其事的样子,让我喝汤,说这两天在融雪,外面冷得很,让我注意保暖··    “叶素素的礼服选好没”我问他。
    他垂着眼睛给我舀汤,不说话··    “郑敖,我先以为你关着我是出于自私,”我跟他说:“现在想想,你可能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对我非常不好,我不会愿意跟你在一起。
所以要关着我,不让我和别人接触,这样就只能和你相处了·你觉得自己这样很聪明吗”·    郑敖看了我一眼··    “这是唯一的方法,不是吗”·    “你心里很清楚是不是。”
我反驳他:“这世界上最简单的道理,就是你对一个人好,他才会对你好·是你自己决定要另辟蹊径的·”·    他放下了碗。
    “要是我学会了怎么爱一个人,你会留下来吗”·强强情有独钟·    他眼神这样真诚,几乎带着点悲伤,我简直要相信他。
    可是我已经骗不了自己了··    “郑敖,爱从不需要学,你要是真爱一个人,就会自觉地对他好·”你就不会和别人结婚,不会在乎自己的付出有没有回报,不会想着把他关起来,不让别人有对他好的机会,这样就不会反衬出你对他有多坏。
    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的眼睛在说,他已经对我很好了··    但他是郑敖,出生在无数人的期盼之中,从他出生开始,他周围的所有人,所有事,都在告诉他,在教他:你是郑敖,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你有最好的容貌,最聪明的脑子,所以你也可以有最骄矜的态度,最难伺候的脾气。
你不需要对任何人好,你不需要爱任何人,因为这个世界爱你··    只是我不再原谅他了··    他怎么会爱人呢爱的姿态那么低,他却被捧在那么高的位置上,除非他自己愿意跌到尘埃里,否则谁都无法教会他。
    我不会等了··    我们是死局··    -·    春天到了··    各种花都开了,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所有植物都在发芽,连着几个大晴天,屋檐上最后一点雪都融干净了,管家指挥着佣人把各种冬天的衣服用具拿出来晒,整个院子都简直是一片奢侈的海洋,油光水滑的紫貂,白得耀眼的狐肷,玄狐,各种精致的小金器,冬天整套的景泰蓝茶具,据说这些东西里很有一部分是关映陪嫁和后来收藏的,看来关家的品味确实很有问题。
    我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回廊里晒太阳,羊绒毛衣晒得暖融融的,我昏昏欲睡··    我很久没见到新的客人了··    据说和叶家订婚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阴历三月十七,还有两周不到了,虽然是在酒店招待宾客的,但长辈们都会到郑家来,叶素素也要过来给关映磕头。
    订婚是件大事,至少我从小到大,还没听过这些人家里哪家订婚之后悔婚了的·宁越的小叔,据说有个上海的女朋友,那么情深似海,还不是和叶家的人结了婚,现在两个人各玩各的。
据说他在外面连孩子都生了,就是不知道那个和他一起留学的女人没名没分地跟着他,是什么心情,那个孩子长大之后又该如何自处··    不过也许他们都已经习惯了也说不定。
    -·    我和郑敖已经很久没有话说了··    不知道是心情问题还是感冒了的缘故,我这些天一直有点没精神,好像总也睡不够,经常一醒来都快到中午了。
平时也有点懒洋洋地不愿意动弹,他和我说三句我都懒得回一句,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闲下来的时候,就在我身边坐着,不说话,陪我晒一会太阳··    订婚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了。
    有时候郑敖看着我,仿佛有话要说的样子,但最终也没有说··    他有他的骄傲··    我也有我的··    订婚前三天,定制的衣服送了过来,他站在镜子前试穿,管家一脸“先生终于长大成人”的表情在旁边看着,我在床上看书。
那套衣服确实很合身,翻领的西装,肩背线条都非常好看,他的身形修长,只要头微微一昂,就显得高傲又矜持··    睡觉前,他问我:“许朗,你是不是不想我和叶素素订婚”·    我没回答他。
    我知道他在等我一句话,他希望我说不想,他希望我回应他,他是这么聪明的人,做任何事都要师出有名··    但真正的爱,本就是毫无来由的。
当年我爱他,对他好,就从没问过他想不想,爱本就是这样,心之所向,一往无前··    他一辈子都学不会的··    我最近在看鲁迅,书里说人性,说奴隶的思维就是,主人本来要打你五十鞭子,现在大发慈悲只打十鞭了,奴隶就感激涕零,觉得这是好主人。
    他自己要和叶素素订婚,现在又希望我来阻止他,给他一个彰显真爱的机会,然后我大为感动,前债一笔勾销,连他关我这几个月也当做一段小插曲··    可惜我做不到这样大度。
    -·    订婚前两天的晚上,管家已经把东西都准备齐了,正在热火朝天地布置,佣人在他的指挥下像鱼群一样穿梭,到处都是好东西,厨房里更是不断地有空运过来的食材送进去,我也沾了点光,早餐喝了碗燕窝粥,算是提前吃过订婚宴了。
    我穿过回廊去书房的时候,才知道管家哪来的这么大的干劲··    我遇见了关映··    半年时间,她似乎苍老许多,但美人就算老了,骨架仍然在,外面已经有了太阳,她仍然穿着一件墨蓝色的大衣,领口蓬蓬的黑色皮毛,大概是貂,头发盘了起来,发髻里有一丝丝的银色。
春天已经来了,她身上却仍然是一身冬天的肃杀之气··    哀莫大于心死··    但管家显然是没看出这一点,仍然十分起劲地跟她报告自己的英明部署,这些天相处下来,我觉得管家真是个活得简单的人,他只希望郑家好好的,长幼有序,其乐融融,大家一团和气,逢年过节,他抖落一身本领,办得热热闹闹的,风风光光的,让主人满意,佣人们叹服,就是最好的。
    但关映显然已经没有当个慈祥长辈的心思了··    她的脸结着冰,看见我的时候,那双眼睛终于抬了抬··    她露出了一个冷冷的笑容。
    “你好啊,许朗·”·55交易·    我其实一直有点怕关映,从当年她还年轻的时候就怕起,我并不怕精明的人,我奶奶当初也是个精明的老太太。
但关映并不是精明,她身上有让我惧怕的东西·连对她亲儿子郑野狐都可以下手算计,如今郑野狐不在了,她眼里的锋芒更盛了··    我并没有后退,而是迎了上去。
    “郑奶奶好·”·    她打量了我一眼,然后把手伸了过来·她的手冰凉,瘦到了极致,十分苍白,像冬天干枯的树枝,隔着衣服,我仍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今天天气不错,陪我在园子里走走吧·”她似乎在跟我说,眼睛却在看着管家··    管家丝毫没察觉到现在的状况,开心得很:“那就麻烦许先生了。”
    人能活得这么单纯,也算是一种福气··    我点了点头·关映仍然看着管家··    管家迟钝地意识到这是让他一边去呆着的意思,连连答应:“好好,我去厨房看看,许先生有事尽管叫我。”
    关映神色冷冷地看着管家离去的背影··    外面阳光这么大,她却让我从心底觉得冷·她是个复仇者,我知道,把她拉进来会毁掉一切,就好像下棋的时候可以适当听从围观者的意见,却不能叫来一个疯子,把棋盘打得粉碎。
    她就是那个疯子··    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的日子太难了,难到身为旁观者的王娴都愿意和我结婚,只是为了把我从这里救出来。
    是郑敖先破坏规则的,不是我··    -·    我们坐在一间靠近后院的耳房里说话,雕花槅门透进阳光来,外面是三月春阳,屋子里却冷得好像还是冬天。
    关映坐在我对面,她的仪态很好,就算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仍然是高傲挺直的样子·她的眼睛给人的压力太大了··    “王娴说你有话要跟我说”她眼睛直视着我。
    我不太确定王娴传话给她是怎么传的,毕竟“吕后”这个比喻太明显,王娴那么温柔的女孩子,大概不好意思对长辈这么说·不过不管怎么说,她都来了——在这个当口,所有人都知道我和郑敖是什么“关系”,郑敖又即将订婚,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我找她是干什么。
    但我还是没办法主动说出来·无论如何,主动和一个举止得体的长辈提及如何暗算她孙子,总是有点难开口的··    “我在郑家呆了这么久了,”我斟酌着用词:“想必您也知道我的处境……”·    “如果你是指望我给你撑腰,就不用想了。”
她态度高傲地打断我的话:“我没空管郑敖床上的事·”·    自己知道别人这样看自己是一回事,别人当面提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我不过是自取其辱··    交易就是交易,讲什么礼节呢··    “那我就跟您直说了吧,”我抬起头来,直视着她:“我希望您帮我逃出郑家。”
    她挑起一边眉毛,探究地看着我··    我平生最怕这样像X光一样把你照个通透的目光,好像要看穿你的皮肤,看透你的骨头,量出你到底有几斤几两,然后嗤之以鼻。
    但我不能说话,交易就是交易,再劣势也是交易,她看不看得上是一回事,我要是上赶着把自己手上的筹码都亮出来,那就成了抛售了··    何况我知道她也并不潇洒,她没多少实权,和我一样无路可走了。
而且她也和我一样,不能再拖下去了,只要叶素素一进了门,联姻的事板上钉钉,郑家上下全部服服帖帖,她就别再想掀起任何波澜··    等我被她看得寒毛都竖起来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
    “你准备拿什么跟我换呢”··强强情有独钟    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跑了之后,郑家和李家的关系会更僵,郑敖一定会找我,你就有了机会。”
我告诉她:“最重要的事,我知道你可以用一个人来取代郑敖·”·    “谁”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我,苍白的手指抚摸着自己袖口的黑貂,我摸不准她是真的胸有成竹还是故弄玄虚。
    “郑敖的儿子·”我说了出来:“我知道他在哪·”·    她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有什么用,奶娃娃一个,我们孤儿寡母,不是案板上的肉么”·    我听得心惊。
    她果然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    她知道,但是却不插手,默不作声地把那个孩子放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就算被虐待,她也无动于衷,因为那只是颗棋子,没有长成,就不算她的曾孙。
    而且,听她话里意思——孤儿寡母,是对郑敖动了杀心··    我想,她这辈子,大概也就对郑野狐真正付出过母爱和亲情。
    可惜郑野狐伤了她的心··    “你可以等到郑敖把局面全部稳定下来,再动用到那个小孩,”我强迫自己像谈论一颗棋子一样谈论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孩子:“你甚至可以等他长大,再接他回来。”
    “先不论我能不能活到那时候,”关映仍然在不急不慢地摸着袖口,嘴角带着冷笑:“等郑敖把局面稳定下来,还有我站的地吗”·    郑家父子的嘴都像极了她,笑起来总让人觉得冷。
    “所以你要和我合作,”我跟她说:“你可以拿我来威胁郑敖,我会给你一些东西,等我逃走之后,你可以拿这些东西来威胁郑敖·”·    “你觉得他会为了你受我威胁”关映眼里满是轻蔑。
    “你孙子关了我两个多月也不肯放我走·”我毫不示弱地回答:“拿我的命来威胁至少比拿你自己的命来威胁更有用·”·    关映真是女中豪杰,我说出这样的话,她的反应竟然不是扇我两耳光,而是跟我讨价还价:“你逃出去之后必须呆在我的人那里,直到事情结束为止。”
    现在轮到我笑了··    “不可能·”我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是要自由,不是从一个牢房逃到另外一个牢房,我去哪里不能由你决定。”
    刚刚我那么过分的话她都没生气,这句话她竟然直接站了起来··    “那就不用谈了,”她态度坚决,语气轻蔑:“你可以一辈子呆在这里,后天就是郑敖订婚宴了,你可以多吃点蛋糕。”
    “我不在乎郑敖订不订婚”我站在她后面说:“我才二十一岁,有的是机会逃出去·倒是你,失去了这次机会,以后就只能在安心养老了我给你两天的时间考虑,郑敖订婚之后,我就不会找你合作了,因为你也没有这个能力了”·    她冷哼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虽然有点颤颤巍巍,态度却仍然高傲得像一只濒死的天鹅··    我一个人坐在太师椅里,虽然刚才讨价还价的时候振振有词,其实我的手一直在发抖··    也许是在屋子里待得太久了,我渐渐觉得冷了。
外面管家在大声指挥佣人们把盆景摆好,宴会的棚子已经搭起来了··    好在,我仍然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    与虎谋皮也好,驱虎吞狼也好,引火烧身也好。
我只想逃出去··    总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    我在那个屋子里坐了一会,竟然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躺在卧室床上,郑敖在床边坐着,他的大衣压在我被子上,他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戴着眼镜在看东西。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戴眼镜,很薄,银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他戴眼镜也好,显得五官没那么女气了,气质更冷峻一点··    我靠在枕头上看了一会他,他过了很久才发现。
    “你醒了”他取下眼镜放在一边:“你怎么在那么冷的地方睡”·    我觉得喉咙有点痛。
    “有点困,就睡着了·”·    他伸手来摸我额头,大概是刚醒过来反应迟钝,我竟然没躲开,他的手指很长,掌心很暖··    “有点凉,”他没有收回手,而是替我把额头上的头发别开了:“等会吃了晚饭,我让医生过来看一下。”
    “不用了,我感觉很好·”·    他没反驳,只是摸了摸我额头,把手收了回去··    大概这样平静相对的时刻太难得,我们都有点不习惯了。
    房间里灯很暗,不知道他怎么看得见书的,我看见他眼睛旁边那道淡红的伤口似乎好了一点··    “疼吗”·    “什么”他顺着我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那道伤口:“还好,习惯就好。”
    他从来没挨过别人的打,怎么习惯·    我垂下了眼睛,看着地上被拉长的影子··    管家大概一直在听墙根,过了几分钟,就轻手轻脚地过来告诉郑敖厨房那边可以开饭了。
    -·    我其实知道他为什么会近视,因为最近我很嗜睡,常常一觉醒来,就发现他坐在我床边,就着一点昏暗的灯光看东西··    他自己睡觉时候不能有光,就以为我睡觉时候也不能有光。
    其实我怎么样都可以睡··    我其实很容易,很容易满足·只要一点点的迁就,一点的照顾,我就会再也没办法硬起心来··    但我们却走到这一步。
    -·    晚餐比平时丰盛很多,大概是因为要举行订婚宴,厨房里食材很多,吃到一半,又送上一盅汤来,景泰蓝的碗盅,郑敖一见就皱起了眉头,管家还浑然不知,喜气洋洋地跟郑敖报告:“这是老太太刚刚传话让厨房做的,说是送给许先生补身体的。”
    管家大概以为这是关映和郑敖这半年来的冷战终于有了缓和机会了··    郑敖刚要说话,我招手叫管家:“端过来吧·”·    葳蕤华彩的盅盖一掀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药膳,我拿起勺子捞了捞,捞出一块乌鸡,再一捞,捞出一枝当归。
    当归黄芪乌鸡汤,女人喝的··    后天就是叶素素的订婚宴,她请我吃当归,当归当归,自然是不要再腆着脸留在这里的意思··    看来她对我那句冒犯的话也不是一点不生气。
    郑敖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大概是顾忌我在,没有当即掀桌子,声音里已经带了冰碴子:“端回去让她自己喝”·    “不用了。”
我按住了管家的手·管家吓傻了,打量了一下我们,然后把手收了回去··    我就在郑敖的眼前,一勺一勺地把那碗汤喝完了··    妾也好,偷也好,真正作践我的其实是他。
我都担得起他这样的侮辱,怎么担不起别人一碗汤呢·    何况,当归当归,关映是同意帮我逃走的意思,一切都按计划在进行,我又有什么不满意呢·56恩怨·    晚上我又梦见当年。
    大概是一个人睡的缘故,半夜醒了过来,倒不是冷,就是觉得空落落的,窗外的黑暗像无边无际的大海,我坐在海中的一叶孤舟上,不知道自己会去向哪里,有生之年,还会不会再回来。
    我靠着窗户坐到了天亮··    天亮起来,最开始是黑暗的颜色变浅,然后就有可以清晰看见的光,我听见管家在和厨师说话,外面下了雨,他们在说明天的天气。
说希望是个大晴天,不然有点难办··    吃早餐的时候,我问管家,管家说郑敖已经上班去了,晚上才能回来··    我没办法做任何事。
    像知道明天就要开学,今天就算玩,也玩的不开心··    关映大概是怕我听不懂她意思,上午还让人过来传了话,说“老太太让许先生明天玩得开心一点。”
    管家大概是以为关映是来气我的,特地放下手上一堆事,开导了我一会儿,大意是说郑敖身居其位,身不由己,要我看开点,其实这个圈子都是这样之类……·    他并不知道,我已经不需要看开了。
    我甚至不用再看见郑敖了··    我要走了··    -·    天刚黑郑敖就回来了··    当时厨房还在准备晚饭,我在饭厅看书,他进来的瞬间恍如隔世。
    “怎么了”他问我··    我摇了摇头··    晚餐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勉强自己吃了很多,因为明天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
郑敖大概是以为我胃口很好,所以心情也十分好,管家仍然不放弃,过来凑趣讲了点这两天忙中出乱的笑话,想让我心里芥蒂小点··强强情有独钟·    其实我心里已经没多少芥蒂了。
    我爸说生死是生死,恩怨是恩怨,以前我不懂,现在想想,这次一走,有生之年应该不会见面了,就算见了,也是沧海桑田人事全非,和死有什么区别呢。
    明天他就要订婚了,恩怨都一笔勾销吧··    睡前郑敖照例在我房间看了一会书,我快睡着的时候,他伸手熄灯,准备回去自己卧室。
    “不用走了·”我轻声说:“在这睡吧·”·    郑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他眼中似乎有什么没说出口的话,又似乎只是我的错觉。
    我往旁边让了让,他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我背对着他躺着,我们靠得这样近,但是有什么东西好像在头也不回地从我们之间溜走,如白驹过隙,抓也抓不住。
    他伸手揽住了我的腰,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他没有说一句话,直到我睡着··    -·    订婚典礼那天,我是被吵醒的。
    院子里一直有各种声音,期间郑敖似乎出去了一次,但我还是天不亮就醒了,他再进来时已经穿好了衣服,大概是管家早就拿着熨好的衣服在外面等了·正在打领带,看见我靠在床头看外面,皱起了眉头:“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醒了就睡不着了。”
我头还是有点昏昏沉沉的,却没有睡意了··    郑敖朝我走了过来,站在床边,似乎想要伸手揉揉我头发,却最终什么都没做··    他扣上了西装扣子,转过了身。
    “还是再睡会儿吧·”·    我无声地笑了笑··    再睡又怎么样了,人总是要醒来面对外面的世界的。
    他出门的时候,我问了句:“郑敖,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订婚真的是为了我吗”·    他站住了··    窗外仍然是漆黑一片,卧室里没有光,但是卧室门口漏进外面的光,可以想见,外面灯火通明,佣人穿梭着摆放家具食物,到处都是最精致最奢侈的待客之道。
    他的背影修长而沉默··    “为什么这么问”·    我自嘲地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知道而已。”
    我只是忽然想起了郑野狐·他是知道关映对他传宗接代的执着的,却仍然想要家族与林尉兼得,最后终于走到无路可走·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他自己也是关映的帮凶。
    而郑敖呢他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我关下去,天长地久,我的棱角总会被磨平,我会放下我的尊严,和他名义上的妻子分享一个男人。
毕竟我那么爱他,比林尉爱郑野狐也不遑多让··    郑野狐说,这世界上最愚蠢的错误,往往是最聪明的人犯的·果然一语成谶·蠢人哪有这么大的野心,又哪有这么大的破坏力,每一次伤害都能直砍在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郑敖没有回答··    他站着门口,侧着脸,但却没有转过头来,外面客厅的光线照在他脸上,他的轮廓被光照得几乎透明,我可以看见他紧抿的唇,和灰扑扑的眼睫毛。
    过了很久,他说:“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现在跟叶家退婚,你会原谅我吗”·    他最终用上了原谅这个词。
    我没有回答他··    但他已经回答了我··    这世界上的事,本来就没那么多如果,没那么多答案,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就硬着一颗心走下去。
别问如果,别问为什么,不要犹豫,不要回头,一直走下去··    -·    我穿上衣服走出去的时候,管家正站在门口,手上拿着一叠单子,正在跟几个厨师模样的人说话,看见我,怔了一怔,还是打了招呼:“许先生早。”
    “早·”我绕过他们,拉了一张椅子,在回廊上坐了下来,庭院里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左右两侧回廊都搭起了遮阳棚,棚顶全是缠绕着的白玫瑰花枝,乳白色的花柱上也装饰着缎带和玫瑰,遮阳棚下的长桌,白色桌布有着精致的花边,各种西式甜点被放在餐盘里,目光所及,到处都是大簇大簇的玫瑰和彩带,五颜六色的气球让气氛显得很喜气洋洋,角落里的台子大概是给乐队演奏用的。
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子穿着很漂亮,小西装小晚礼服,大概是花童还是什么,在庭院里追逐着,佣人们技术高超地穿梭在这一片喧哗中··    管家已经和厨师们说完话,朝我走了过来。
    他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在我身边站了站,也看着焕然一新的庭院,只是他的心情比我好上很多,脸上满是欣慰··    “先生去叶家接……”他大概是顾及我心情,斟酌了一下,说道:“去叶家接人去了。”
    “怎么没有红地毯”我自言自语道··    “什么”管家没听清楚:“许先生说什么”·    我的目光往上移,落在那些飘扬在空中的气球上,如所有人所愿,今天是个大晴天,天空蔚蓝,被五颜六色的气球衬得很好看。
    我转过脸来,看着管家,他仍在恭敬地等我回答··    “我说,怎么没有红地毯”·    “哦,许先生说这个啊。”
他笑了:“订婚仪式不是在郑家举行的,这边只是接待客人而已·真正订婚是在酒店,主婚人和两方的亲戚都在那边,这边只是用来招待本家的客人而已,那几个小孩子就是叶家本家的,等会还要去酒店当花童呢,那里人多眼杂,就让他们在这边玩。”
    我真的很想知道,在这些家族中,单纯出于利益的联姻是有多常见,常见到管家以为我会毫不介怀,坦荡荡地在我面前讲解这些订婚仪式上的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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