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煮茶醉花阴 by 追逐阳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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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煮茶醉花阴 by 追逐阳光(上)
种田文情有独钟乡村爱情怅然若失1、楔子 ... ·作者有话要说:阳光的完结文《雨打芭蕉柳梢青》·****************《醉花阴》****************·年少青涩说顽昧,谁料为情累。
一顾断肠愁,雾透青衫,鸿雁隔南北··如今才咽相思泪,方道苦滋味·梦醒扰君心,千里追寻,好暖孤衾被···------------------------------书中人物谱---------------------------·◆※◆主角 ◆※◆··蒲志华(1977- ,“翰墨”“临海银针”炒制者)·蘧临翰(1976- ,窗友软件公司老板之一,思华超市老板)··〓※蒲家相关人物谱 ※〓··蒲清泉(1807-1899,蒲志华第六世祖父,大富商)·蒲居实(第五世伯祖父,京城为官)·蒲海佑(1834-1936,第五世祖父,蒲氏茶创始人,“碧玉弓”“折金钗”炒制者)·葛金玉(第五世祖母)·蒲仰茗(第五世叔祖父,私塾先生)·蒲秀书(1863-1908,高祖,为官)·范淑贞(高祖母)·蒲水(曾伯祖父)·蒲莲梅(曾姑奶奶)·蒲山(1896- ,曾祖父,“懒蚕儿”“猫儿脸”“老头眉”“笑口螺”炒制者)·范保珍(1899-2006,曾祖母,瞎子)·蒲春花(1918-1968,大姑奶奶)·蒲春英(1919-2006 ,二姑奶奶)·蒲来娣(1920-1995,三姑奶奶)·蒲招娣(1921- 1968,四姑奶奶)·蒲见娣,(1922- ,五姑奶奶)·蒲带娣(1923-1984,小姑奶奶)·蒲来福(1925- ,爷爷,“碧海飞云”炒制者)·芟玉娥(1929-1968,奶奶)·蒲爱东(1950- ,大伯,腿脚残疾)·蒲卫国(1951-1984,父亲)·芦云萍(1952-1985,母亲)·芦仙萍(1953- ,小姨)·蒲志蓉(1973- ,大姐)·薛伟东(1968-2001,大姐夫,建筑公司老板)·蒲志菊(1974- ,二姐)·蒲志梅(小时夭折)·范国庆(1974- ,二姐夫,茶农)·蒲志兰(1976- ,三姐,博士,教授,后入仕)·蓬建彬(1979- ,蒲志兰男朋友,海归)·蒲绥之(1993- ,蒲志蓉儿子,原名薛强)·蒲衎之(19971998- ,蒲志华儿子)·范继旺(1998- ,蒲志华儿子,过继给蒲志菊)·蔺思思(蒲志华妻子,蒲瑶临、蒲致翰生母)·蒲瑶临(2003- ,蒲志华女儿)·蒲致翰(2003- ,蒲志华儿子)·葛利民(葛金玉父亲)·芦银寿(蒲志华外公)·慕白广(蒲春花儿子,竹编大师)·慕小华(蒲春花孙子,公务员)·苏金巧(蒲春英女儿,苍小英伯母)·苏爱林(蒲春英儿子,苍小英姑父)·苏志军(蒲春英孙子)·苏佳平(蒲春英曾孙)·董闰水(蒲来娣儿子)·董昌盛(蒲来娣孙子)·蒋海清(蒲招娣大儿子,智障)·蒋阿贵(蒲招娣小儿子,哑巴)·慕根仔(蒲见娣儿子)·慕明敏(蒲见娣大孙子,裁缝)·慕明聪(蒲见娣二孙子,流氓)·慕明亮(蒲见娣小孙子,医生)·萧增显(蒲带娣丈夫)··〓※蘧家相关人物谱 ※〓··蘧维桢(1921-1997,蘧临翰爷爷)·蘧德衍(1946- ,父亲,青溪乡原乡委书记,退休前为庆源市副市长)·蘧雪芹(1951- ,姑姑)·藉卫平(表哥)·苗启玲(1947-1973,蘧德衍前妻,蘧剑阳、蘧媛媛生母)·蓝东平(外公,医生)·蓝千雅(1953- ,母亲,医生)·蘧媛媛(1968- ,姐姐)·蔡翔(1967- ,姐夫)·蔡菁(蘧媛媛女儿)·蘧剑阳(1970- ,哥哥,海东市政府秘书长)·营 蕾(1974- ,嫂子)·营思泉(营蕾父亲)·英民秀(营蕾母亲)·营 彬(营蕾弟弟)··〓※其他有关人物 ※〓··★主人公同学及校友 ★·------大学-------------------·苏苗蕴艺;茆维文;·茹煊浩(法号:释明浩);·慕世平; 范开东;·苗亚男;黄家庆;·萨坚;荀小龙;·荣琼;劳振华;·蒙绍春;药炜;·苻 菲;劳晓燕;·萃源·------高中---------------------·苏伟;花卫华;·英玉璋; 董墨香;·莽磊; 芳乾华;·董贤清;蒲辉民;·蒲靖宇;莫 敏;·莽志远;苗玉珊;·慕宁;芮维武;·莫小英; 董 勋;·芦旭明;黄巧巧;·黄继文;苗晓毛;·蒙丹青;苑美英;·苏纤纤;蔚文萍;·蓟杰;蓟剑波;·黄志军;·苏丽莉(蒲志华女友);·董 丹(蒲志华女友)·------初中------------------------·苍小英;蒲建荣;·蒲碧桃(后改名蒲丹若);·蒲晔;萧煜;·萧丽华;芮盛;·蔡祥明;芦 安;·范文熙;薛建军;·芟哲章;莫 松··★茶叶经销商 ★·劳冠美;茹昊;·英勉之;荣大毛;·黄达贤(“黄大仙”)·黄载祺(黄达贤儿子)·蓟艳琴(黄达贤儿媳)·苟素云(劳冠美表妹)·苗玉婷(茹昊之妻)··★蒲家岙相关人物 ★·蒲鹏;蒲丽芳;·蒲艳;蒲晓舟;·蒲华琴;芦四妹;·蒲盛宝;蒲早发;·蒲春丽(蒲家岙歌仙)·莽爱玉(蒲碧桃母亲)·蒲述力(蒲建荣父亲)·苏爱萍(蒲建荣伯母)·蒲述刚(蒲建荣伯父)·蒲健(蒲述刚大儿子)·蒲勇(蒲述刚小儿子)·蒲昌生(蒲爱东高中同学)·董金娥(蒲爱军母亲)·蒲爱军(窗友公司员工)·芳国娥(蒲建荣母亲)·蒲早金(村长)·蒲兆良(蒲家岙辈份最高者)·蒲道善(蒲兆良大儿)·蒲玲(蒲道善女儿)·蒲明善(蒲兆良二儿)·蒲品善(蒲兆良三儿)·蒲德善(蒲兆良小儿)·芳抱娣(蒲德善媳妇)·蒲东生(董益民小舅子)·蒲登贵(蒲靖宇爷爷)·蒲黎明(蒲盛宝儿子)·蒲桂生(蒲春丽弟)·苍红玉(蒲早发儿媳妇)··★其他配角及龙套 ★·--------------------------------·茅志国(蒲爱东同学,庆源市电力公司老总)·莘国顺(清源乡委书记)·黄文东(清源乡委书记)·范尚恩(清源乡委书记)·花道绍(海东市驻京办主任)·蔡军保(庆源市驻京办主任)·茅庆(海东市驻京办员工)·茅兴政(茅庆叔叔,官员)·苟松华(庆源市市委书记)·萨利明(庆源市市委书记)·葛荣刚(庆源市市委书记)·苏乐夫(庆源市长)·芦梅生(庆源市市长)·薛玉生(庆源市纪委书记)·黄彩瑛(庆源市经贸委主任)·苌远峰(庆源市卫生局局长)·荣培亮(副市长)·萧和平(广电局局长)·药文栋(药宏父亲,军区高干)·-------------------------·萧晓安(初中老师)·茅素丽(初中英语老师)·芳润华(初中教导主任)·蒋利水(初中校长)·芳永忠(化学老师)·英汉江(高中校长)·药安国(蘧临翰高中班主任)·苟载厚(大学教授)·蒿爱国(画家)·董谨省(庆源市律师)·乐景(和尚)·庆善(和尚)·荀恩静(居士)·苗乾如(道士)·---------------------------·苌武萍(凯旋酒店老板)·艾煌宁(撷英公司老板)·葛国强(瑞云服装公司老板)·蒙伟民(天阁房地产公司老总)·莫 川(布料厂老板)·蓟绍阳(钮扣厂老板)·药宏(海鑫酒吧股东)·荣海波(凯旋酒店副总经理,荣培亮侄子)·慕剑(凯旋酒店总经理)·药亚平(建筑公司老板)·董新建(易来居老板)·葆 飞(龙魂健身房老板)·苑志平(海鑫酒吧股东)·董身平(玻璃厂老板)·苌宇海(月亮湖酒吧老板)·菅庆辉(华胜汽修公司老板)·葛静红(宝祥公司老总)·蕲建强(国方公司老总)·药小雨(凯旋酒店人事部长)·葛汉勇(凯旋酒店保安部主管)·萧少镇(凯旋酒店财务经理)·蔚光明(康远公司人事部经理)·萃杨(康远公司演艺部经理)·蒙新洁(葛国强秘书)·薛叶青(慕剑秘书)·蔡泽文(瑞云服装公司销售部部长)·茆浩(凯旋服务部员工)·苟伟京(凯旋保安部员工)·黄一安(凯旋酒店采购部经理)·蒿洋(天阁公司首席设计师)·黄晓春(窗友公司人事部经理)·蓝家鹏(窗友公司员工)··种田文情有独钟乡村爱情怅然若失芮帅(窗友公司员工)·蕲安平(窗友公司员工)·薄 浪(窗友公司员工)·苏金华(蘧临翰助手)·萃书贵(思华超市保安)·黄梅萍(思华超市员工)·萧雪(思华超市员工)·艾学来(薛伟东公司的职员)·蔚庆文(凯旋酒店门僮)·萃涛(海鑫驻唱歌手)·英 雯(凯旋酒店记账会计)·莫攀贵(啸谷唱片公司音乐制作人)·范 雄(凌波宫领班)·苏吉(撷英公司员工)·苏川(苏吉兄长)·苑 颖(模特)·苟 辉(模特)·苻耀华(模特)·劳建国(模特)·节麟斌(慕剑朋友)·苏智锋(慕剑朋友)·董 申(董身平儿子)·蕲丽文(荣培亮妻子)·荣龙龙(荣培亮儿子)·------------------------------·节紫怡(蒲志华女友)·茆玉珍(蒲志华女友)·蒙怡(蒲志华女友)·蔚琪琪(蒲志华女友,范继旺生母)·艾亚玲(蒲志华女友)·范 芳(蒲志华女友)·黄玉环(蒲志华女友)·黄敏峰(蒲志华男友)·黄毓玲(蒲志华女友,黄敏峰脉姐)·---------------------------------------------·茅森林;黄仕贵;·苏彤;苍诗雅;·董 韶; 范光辉;·萧鸣;芟京华;·艾莲生;蒋小萍;·芳玮;莽开波;·莽兴毅;莽坤;·蔺纪良(蔺思思父亲)·苑金花(蔺思思母亲)·黄兴群(黄敏峰、黄毓玲父亲)·蔺鑫(蔺思思弟弟)·英 琳(电视台主持)·营红梅(蒋利水妻子)·薛跃进(蒲志蓉公公)·董益民(乡政府厨师)·萧惠珍(发廊女)·荀彩裳(薛伟东情妇)·薛 彪(后更名为艾天赐)·萧晓红(薛伟东后妻,薛彪母亲)·蒙茂兰(茆维文妻子)·荀智英(蘧临翰女朋友,越剧演员)·茅小玥(花道绍手下员工)·苗群(医生)·茹煊远(茹煊浩堂兄)·营义祥(老裁缝)·萧晓军(萧晓安堂兄)·芟丽娜(幼儿园老师)·芟水英(老一辈歌神)·芳国英(芳国娥姐姐,媒婆)·芦春喜(春喜饭店老板)·苏麻子(自行车修理店)·莫义清(片警)·莫宗华(录像厅老板)·范启贤(清溪乡有名的书呆子)·慕慧洁(黄彩瑛女儿)·莫静雯(薛玉生侄媳妇)·苏华珍(蒲志兰室友)··2·2、第一章 ... ·清溪乡是个很美的地方。
清溪乡是个产茶的好地方··清溪乡因一条溪而得名,这条溪被当地人叫作清溪河··清溪河发源于清溪乡境内的跑虎山··清溪乡境内的山很多,跑虎山是其中最出名的。
传说以前,应该说是很久以前,跑虎山上是有老虎出没的·望名生义,跑虎跑虎嘛,那种喜欢独来独往的大型猫科动物能聚在这搞个小型奥运会来个跑步比赛,那怎么说也得有一二个运动员外加一裁判。
从这名字的来由来看,应该说这里的山头是蛮不错的,很能吸引吃素的吃荤的四只脚动物常来常往,牲气很旺·不过到了现在,跑虎山也就是当地人嘴里喊的一名字,山上连野猪都很难见着。
跑虎山其实不是一座独独的山头,而是由十几个连绵在一起的山峰组成,中间的最高峰叫金鸡顶,斧削壁立,高耸入云,金鸡顶两侧的山峰犹如仙女的云袖般向西南、东南分别延伸开去,峰峦也慢慢从高到低,连绵五六公里,西南方向的尽头叫癞头岭,东南一直到野狐坡。
假如在空中斜着向下远远看去,便犹如一位盘着云髻的仙女伸出两条玉臂迎你入怀··随着跑虎山的走势以及清溪河的流向,山的两旁和河的两岸星罗棋布座落着不少村庄,所有的农田都靠清溪河灌溉。
正对着金鸡顶四五里地有座比较大的独独的山头,好似仙女捧出的一颗寿桃般座落在癞头岭与野狐坡中间,但当地人给这寿桃起的名字却并不文雅,被唤着蛤蟆山,清溪街就在蛤蟆山脚下。
在跑虎山的最里面也就是金鸡顶,有个将近百来户的村庄叫蒲家岙,村庄座落在金鸡顶半中腰,犹如躺在仙女的怀里般,地势较高,农田较少,又因为光照时间短,都是些冷水田,一年也就种一季水稻,而且产量还不高,所以蒲家岙的人主要以种茶为生。
蒲家岙种茶的历史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一百来年的样子··蒲家岙在以前是远近穷出了名的,咸丰年间当地有句俗话说“有女不嫁蒲家郎,当了嫁妆当婆娘”。
从同治年间开始,蒲家岙慢慢种起茶树来,由于跑虎山特殊的地理环境,炒制出的茶味道特殊,慢慢名声在外,历经同治、光绪、宣统、民国,蒲家岙的茶到现在不但成了清溪乡的一个标志性品牌,在双桥县也是出了名的,“蒲氏茶”和“闾丘丝”是双桥县对外的两张响当当名片。
蒲家岙的茶,名声最大的要数蒲来福家,蒲家岙产茶历史也始于蒲来福一家,一切得从蒲来福的高祖蒲清泉说起··蒲清泉生于嘉庆八年,因为家里穷困潦倒,十二三岁便跟着师傅出外学木工,闯荡了几年,没成想在一次官兵和农民起义军的冲突中,他师傅无故遭殃,没了。
蒲清泉木工手艺没出师,别的技艺也没有,仗着年轻胆儿大,他便跟着人家贩卖起私盐来,倒腾几年,借了世局乱哄哄的光,乱中求安,所幸身家性命得以保全,没出过什么大事。
后来手头上有了些积蓄,蒲清泉便在江苏一带做起了丝线买卖的生意,无心插柳柳成荫,倒成了番事业··蒲清泉头脑灵活,为人豪爽,胆大心细,在外几年结交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生意是越做越火。
扬州有家开染坊的老板,在跟蒲清泉的交往中,十分赏识蒲清泉的为人,见他快三十了身边却还没个伴,人也长得方正,便把自家女儿许配了他·没几年功夫,蒲清泉老丈人归西,膝下只有他老婆一个女儿,家产自是归了蒲清泉。
蒲清泉家底殷实了,如虎添翼,生意越做越大,慢慢的染房、绣庄、当铺、酒馆全开了起来··蒲清泉生了三个儿子,大儿子蒲居实读书天份高,十五六岁就成了道光十九年的举人。
没几年考了进士,进京当官去了·蒲清泉最小的一个儿子蒲仰茗虽然也读书,但天资不够,又生得骨子弱,对父亲的生意也没有一点兴趣,蒲清泉便为他谋了个教书的营生。
蒲清泉最中意的是自己的二儿子蒲海佑··蒲清泉平生没别的嗜好,就喜欢一把茶壶不离手,品尽天下名茶·因为时常去想方设法弄好茶,一来二去的跟不少茶商熟稔起来,在那些茶商们的影响下,蒲清泉对茶越来越痴迷。
蒲海佑虽然不喜欢读书,但头脑却很活络,在跟着父亲和茶商们的来往间,对全国各地茶的特点如数家珍,他爹蒲清泉自是喜不可奈··蒲清泉自己是文盲出身,历经多年的打拼,经过的看过的听过的,对所谓的人生追求另有一番感触,在读书考功名方面看得并不是很重,再说大儿子蒲居实当了官,却好似没了般,音讯廖廖,于是干脆没让蒲海佑继续攻读诗书,鼓励他和茶商们来往。
事又凑巧,蒲海佑喜欢上了一个做茶叶生意的闽商的女儿葛金玉,蒲葛两家联姻后,蒲海佑对自家生意倒不上心,平日里却喜欢跟老丈人跑起茶叶生意来·后来,蒲海佑竟然自己学起炒茶技艺,虽说是入行不久,蒲海佑却有着这方面的天赋,炒制的茶让蒲清泉和他老丈人两个品茶高手大为赞叹,蒲海佑更是一门心思放在了茶叶炒制上。
咸丰年间,世局愈发乱了起来,百姓日子苦不堪言·蒲清泉自感年迈照顾不了生意,落叶归根的念头也越来越强,对蒲家岙的思念与日俱增,如入魔障,于是跟蒲海佑一合计,把商铺全部卖了出去。
大儿子蒲居实早已音讯皆无,没得联系,蒲清泉将自己一生心血变卖后的家产分出一部分给了不愿离开扬州的小儿子蒲仰茗,带着蒲海佑一家于同治十年回了老家蒲家岙··蒲海佑在自个儿老丈人的帮助下,购了大量的茶树,发动蒲家岙的人在跑虎山上种起茶来。
蒲家岙的人本又是穷惯了的,再怎么折腾也无所谓,民风又纯朴,对在外面经历了世面荣归故里的蒲清泉很是信任,大家便相继在跑虎山上开起荒种上了茶··让蒲清泉和蒲海佑大喜的是,跑虎山地理环境十分有利于茶树生长,尤其是金鸡顶的茶,炒制出来别有一番风味。
蒲海佑这人好钻研,天天在金鸡顶上爬上爬下,比较不同高度茶叶的性能,炒茶的技艺越来越精湛·根据金鸡顶不同高度的茶树长出的茶芽,蒲海佑研制成了两种茶,一种炒出来表体泛着白毫,略呈弯弓状,蒲海佑命名为“碧玉弓”,一种炒出来一头呈螺壳状一头呈银针状,中间却又折了个弯,命名为“折金钗”。
蒲海佑的老丈人葛利民本就对自家女婿十分满意,一见蒲海佑研制的新茶将女儿葛金玉的名字嵌入其中,更是欣慰得很,拚了老命的帮着推销,实在是“碧玉弓”和“折金钗”味道隽永,甚合达官贵人们的口味,一时名声远播,各地名贾翻山涉水争相跑来定购。
·蒲海佑膝下只有一子,名唤蒲秀书,其对茶叶栽培炒制了无兴趣,只一味地埋头诗书,追求功名·蒲秀书刚成年,蒲海佑便为他包办了一桩婚姻,女方是跑虎山东南尾野狐坡下的一范姓种茶大户的女儿范淑贞,范氏之祖父也是在蒲清泉的资助下开始在野狐坡大面积种植茶树的,两家有这层渊源,蒲海佑自是中意。
蒲秀书整日钻在书堆里,家务事便全落在范淑贞身上,范淑贞是劳苦人家出身,任劳任怨,尊老爱幼邻里和睦,家里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天道酬勤,蒲秀书科举成绩倒也不错,步他伯父蒲居实之后,入了京城做官。
只可惜,好不容易熬到了从五品员外郎的位置,一不小心莫名其妙得罪了慈禧阵营的人,说他蒲姓祖先名声不佳,被罢了官,卷起铺盖回了蒲家岙·蒲秀书从小就是全身心钻进了故纸堆的,彻头彻尾一个书呆子,迂腐得很,自诩满腹抱负,只恨苍天无眼英雄末途,回家不久,抑郁成疾,一病不起,在他爷爷蒲清泉死后没几年,正当壮年的蒲秀书就撒手西去了。
蒲秀书生有二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蒲水在外面做茶叶生意的当儿,结识了不少下过南洋的商户,后来说是想开拓南洋市场,便也跟着人家下了南洋,一直没有音讯。
女儿蒲莲梅一生未嫁,跟在爷爷蒲海佑身边,打打下手··蒲秀书的小儿子蒲山是蒲氏茶的集大成者,一辈子跟茶打交道不说,还在祖辈的基础上,相继研制出了不少独创的炒茶技艺,研制炒出的“笑口螺”很得国民党高官的喜爱,争相购买。
蒲山在他妈妈范淑贞的包办下,娶了他妈娘家族内的一位姑娘范保珍·范保珍除了善于料理家务外,还有一项绝技,闻茶·无论是跑虎山哪个山头的茶叶,她都可闭目闻辨出来,见者无不称奇,深得蒲山的爷爷蒲海佑喜欢,和蒲莲梅一起,姑嫂二人成了蒲海佑的左臂右膀。
民国二十五年,蒲海佑驾鹤仙去,享年103岁,清溪乡属双桥县管辖,民国政府当时的双桥县县长亲自跑来祭奠,让蒲家岙一时声名远播··蒲山、蒲莲梅、范保珍在茶叶炒制方面虽然各有各人的天份,但也正因为天份不同,爷爷蒲海佑的炒制技艺三个人中没一人能全部领悟参透。
三人一起合作虽然没有达到爷爷的神韵,但也勉强能炒制出“碧玉弓”和“折金钗”,只可惜,蒲海佑一死,蒲莲梅紧随其后也走了,“碧玉弓”、“折金钗”因此也随着人死名亡。
种田文情有独钟乡村爱情怅然若失·蒲山和范保珍生了六个女儿蒲春花、蒲春英、蒲来娣、蒲招娣、蒲见娣、蒲带娣之后才生下一子,便是开文说到的蒲来福··蒲来福娶了与野狐坡范家村相邻的芟家村的芟玉娥为妻,生了两子,大儿子蒲爱东,小儿子蒲卫国。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蒲家岙也并非世外桃源,割资本主义尾巴割到了蒲山蒲来福父子头上,蒲家再不许私自炒制茶·1967年,蒲来福大儿子蒲爱东在红卫兵的一场武斗中,为了保护自己的高中同学茅志国被人打断了腿,从此成了残疾。
谁又料想,第二年,蒲山蒲来福父子俩在乡里游街批斗不说,最后还被押去了双桥县,说是蒲山解放前和国民党高官来往亲密,是潜伏在人民内部的内奸,定的是反革命罪,这下不得了,蒲家人乱成了一锅粥。
芟玉娥正为大儿子的残疾难过,一听自家丈夫和公公这死罪的罪名,一口气没过来,走了··蒲卫国那时才十六七岁,什么事儿不懂,大哥又成了残疾,家里的顶梁柱蒲山和蒲来福又在牢中,家里老老少少吃了上顿没下顿。
蒲卫国几个姑姑瞧娘家遭了大难,都轮着回娘家帮着照顾一家子老小··大姑姑蒲春花和四姑姑蒲招娣不信邪,炒个茶能炒出个反革命罪来,两人便去了县里告状,那个时代谁都不知道明天那站在台上挨斗的会不会就是自己,谁还听她们的申诉,姐妹俩折腾了好几天连自家老爹和弟弟的面都没见上。
蒲招娣是个火爆脾气,咽不下一口怨气,便在县政府大门口一头撞死了,蒲春花悲愤异常,觉得也没什么脸面回家,紧跟自家妹妹其后,投了井··蒲春花和蒲招娣都是有儿有女的人,她们一死,两人的婆家人、蒲家其他几个姑姑跟蒲家岙一些蒲山蒲来福同辈的村里人抬着残疾的蒲爱东,带着满身孝服的蒲卫国,去了县政府申冤。
事闹大了,上面终于有人发了话,让蒲山和蒲来福回家改造·范保珍自从老公和儿子蒙冤入狱后,一直以泪洗面,加上大孙子残了,一年不到的功夫,儿媳妇、大女儿、四女儿一下子没了,便没日没夜的哭,眼睛竟然硬生生瞎了。
遭此大难,蒲山虽然头上悬的罪名还在,却因他平日里素来和气,邻里乡亲对他向来尊敬有加,遭的罪倒也不大,又有一手炒茶的绝技在身,在上面几位好茶的高官特别照顾下,有时还能炒炒茶。
蒲来福却是心灰意冷,再也没起过炒茶的念头··蒲家有蒲山和蒲来福在,老老少少日子虽然过得紧巴,但也勉强能过得去,但是由于成分不好,蒲家两个小子到了适婚年龄却无人上门说亲。
蒲爱东倒没什么,人家女孩子谁也不想进门就照顾一残疾,但蒲卫国说相貌那是貌胜潘安,说人品那也是忠孝仁义,这么个香饽饽却是放在蒸笼顶层都无人问津,奇哉怪也。
蒲卫国剩下的四个姑姑也急了,到处的托人,最后终于如了愿,跑虎山西南边癞头岭脚下的芦家村有个叫芦银寿的,膝下有两个女儿,芦银寿以前跟着蒲山学过栽茶和炒茶的技艺,念在蒲山的恩德,让大女儿芦云萍嫁了过来。
蒲卫国和芦云萍先后生了四个女儿蒲志蓉、蒲志菊、蒲志梅、蒲志兰,最后才生下一个儿子蒲志华·三女儿蒲志梅不到一岁时因为过水痘没及时医治,夭折了··最小的儿子蒲志华实在是蒲家上下的心肝儿肉,尤其是蒲来福,宝贝孙子就是他的命,家里生活过得并不阔绰,蒲来福便时常带着孙子走亲戚,为孙子打打牙祭,讨几个鸡蛋。
蒲来福自己都快六十的人了,五六岁的孙子却还是时常背着··拨开乌云见青天,国家政策变了,悬在蒲山头上的罪名早已没了,蒲氏茶又恢复了活力,蒲来福也开始重新炒起茶来,蒲家日子见日的好了起来。
天有不测风云,1984年,蒲卫国无儿无女的小姑姑蒲带娣突然过世,蒲卫国去送了姑姑一程,没成想回家却一病不起,也不知得的是什么怪病,没两个月竟然紧随他小姑姑之后,没了。
芦云萍结婚以来跟蒲卫国感情甚笃,蒲卫国一死,芦云萍深受打击,加上平日里屋里屋外操劳过度,第二年竟然紧随自家老公其后,也过世了··蒲卫国夫妇一没,蒲家就剩下四个小的三个老的一个残的,范保珍虽然能干,不说她已经瞎了,就是没瞎她也是个快九十的老太太了,蒲家一时没了个能持家的人。
蒲卫国寡居的小姨子芦仙萍见姐姐留下的小孩可怜,跟芦银寿一商量,便搬了过来住,说是先照顾着蒲家老小的起居···3·3、第二章 ... ·有蒲山和蒲来福两个大师级的茶师在,蒲家虽然日子慢慢过得好些,但家里全是些老老少少,开支较大,生活方面说不上阔绰,捉襟见肘。
蒲志华的大姐蒲志蓉念完小学后,关于要不要继续让她读初中,祖父蒲来福和曾祖父蒲山意见不同了·蒲山说现在的时代不同,新社会男女平等,女孩子也要读了书才有出息,主张继续供蒲志蓉读。
蒲来福心里始终想着女孩子大了都是外姓人,便跟他老爹摆道理讲原因,说家里人老的老残的残,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女孩子读了五年书,能认两个字也就够了,还是趁着老爷儿俩能蹦达一阵子的时候多炒炒茶,早早积蓄些钱放在那,以备蒲志华将来读大学的花费,万一哪个时候父子俩脚一蹬,往马克思老人家那报到去了,叫蒲志华到哪要钱去,反正蒲志蓉也有这么大了,让她和蒲志菊一起帮衬着做做家务是正经,也好减轻她们小姨芦仙萍的负担。
蒲志蓉本是想读书的,成绩也一直很好,家里屋柱上板墙上糊满了她的奖状,但听爷爷这么一说,一向乖巧的她便不敢要求再念了,老老实实辍了学·蒲志菊本就讨厌极了读书,一听爷爷说小学毕业后就不供她读了,高兴不已,就想跟大姐一起辍学,甘愿在家打打猪草采采茶。
蒲来福一听巴不得,反正多读两年还要花钱,干脆把蒲志菊也从学校拉出来了··蒲志梅死得早,因此蒲志兰一直是被家里人喊作三丫头·蒲志兰因为只大蒲志华一年,为了让宝贝孙子在学校有人照应,怕他受别人的欺侮,蒲来福便让蒲志兰和蒲志华同一年入学读书,姐弟俩一起读完了小学。
1989年,蒲志华小学升初中了·中学离蒲家岙有四五里地,座落在清溪乡街上,这么远的地儿来来去去得花不少时间,那唯一进出的路又是沿着清溪河而下,怕蒲志华身边没个人照应不安全,蒲来福咬咬牙一狠心,干脆让蒲志兰也跟着弟弟升了初中。
开学的那天,芦仙萍便送蒲志华和蒲志兰去学校报名·蒲志华对能走出蒲家岙那是充满了好奇,再说学校就在街上,又热闹又好玩,也能见着不少新鲜东西,所以一路上很雀跃,沿着那条随清溪河宛延而下的机耕路又蹦又跳而来,走起路来不是把路旁的砂石往河里踢就是追着蝴蝶蚱蜢小跑,兴奋不已。
蒲志华的小学同学蒲鹏、蒲丽芳、蒲艳都因为家里条件不好,早早辍了学,这时他们正和一群小萝卜头在河滩边放牛戏水,见对岸走来的蒲志华乐得狗摆卵似的,在学校总和蒲志华掐架的蒲鹏便扯起嗓门喊起了在蒲家岙广为流传的顺口溜:·蒲家公子哥(哎),·走路要人驮(哟),·爷爷一打脚(哇),·孙子掉下河(咯)。
大大的嗓门,夸张的语气,顺带蹩足的手舞足蹈,逗得那些小萝卜头们哄笑不断··蒲志华气得满脸通红,刚想骂回去,却见他三姐蒲志兰两手叉腰,隔河喊道:“蒲鹏,你个死王八崽子,放学回来老娘再找你算账。”
“你哪像个姑娘家,走你的路,管他们说什么·”芦仙萍笑骂道,不停催促他们快走·家里还有事呢,早上他们的太公蒲山带着蒲志蓉从金鸡顶上夹了只兔子回来,等着她回家去炖呢。
蒲鹏见蒲志兰跟他对骂,更来劲了,站在牛背上又喊了起来:“蒲志兰,小丫环,蒲志兰,小丫环……·”·蒲志华再也气不过,随手拣起一块石头向蒲鹏掷起,河床宽隔得远,掷到河中心就掉了:“蒲鹏,你个狗娘养的鳖崽,你等着,老子回来打得你鸡-巴肿气。”
芦仙萍在他身后哭笑不得,狠狠在蒲志华后脑壳拍了一巴掌:“小兔崽子,乱七八糟的,骂的什么浑话呢,小心我告诉你大伯·”·蒲志华大伯蒲爱东虽然残疾,却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之乎者也的文采也很好,蒲家岙谁家要是有个婚丧嫁娶的都请他去帮忙,就连生了小孩请他取名的也多,长期以往,蒲爱东慢慢地就以读书人的身份自居,时常板着一副严肃的脸,老学究似的。
蒲爱东对侄儿侄女虽是关爱有加,但也要求蛮严,蒲志华平时比较悚他··河滩上的小子们见蒲志华蔫了气,埋头往前赶,更是哄笑不断·一向和蒲志兰玩得好的蒲丽芳把牛从河里牵到草坪后,双手在牛背上一撑,跃上牛背,对着蒲志兰她们这边的方向唱起了山歌来:·桂花开来桂花香,·阿妈蒸糕在厨房;·弟弟吃完上学堂,·姐姐打柴泪汪汪。
蒲艳见蒲丽芳嗓子亮出来了,也嘻嘻哈哈地唱开了:·阿妈东山采茶忙,·阿爸砍柴西山岗;·阿姐放牛打猪草,·阿弟梳头上学堂··清溪乡是山乡,这里的人几乎没有不会唱山歌的,刚生下来的小囝囝哭声都有着那山歌的腔腔。
山歌唱的是清溪乡特有的调儿,抑扬顿挫,婉转悠扬··一首首山歌大多是大人们嘴里一代代传下来的,虽然蒲丽芳和蒲艳张口就来的属于儿歌,但里面的意思是什么却都是懵懵懂懂的,只是出口就来。
芦仙萍听在耳里,叹了一口气,仍催促姐弟俩快走,说去晚了可就领不到新书·蒲志兰和蒲志华一听这话,脚下不由得加快了步速··到了学校,芦仙萍帮他们姐弟报了名,带他们领了新书。
芦仙萍赶着回家,一转头却找不到蒲志华,便忙和蒲志兰全校的找,找了半天,才看到他正在那水泥乒乓球台边看人家打球··芦仙萍拎着蒲志华的耳朵把他从人群中拉了出来,骂道:“臭小子,往后时间长着呢,就怕你将来呆厌了不长久。
快回去,你太公和大姐今天抓了只兔子,还等我回去炖呢·”·蒲志华原还想在学校逛逛,听小姨这么一说,馋瘾又上来了,心想明天就要正式上课,时间有的是,便乖乖地跟在小姨后面回了家。
蒲来福见宝贝孙子回来了,忙问学校要不要上晚自习,有没有食堂··“他哪知道,领了书转眼就没见个人·”芦仙萍嗤笑道,“乡里就这么一所中学,比我们远得多的人有的是,食堂是有的,自己带米去蒸就行。
我问了下老师,说是路远的可以寄读,学校里有学生宿舍,如果不寄宿,可以不上晚自习·”·“华宝啊,喜不喜欢寄读”蒲来福笑眯眯问蒲志华。
“好啊·”蒲志华从没离开过家,倒是相当向往和同学们住在一起··“他姨,学校食宿条件怎么样啊”蒲来福问芦仙萍。
“米啊菜啊的都要自己带去,住的地方我也去看了看,比较脏乱,用木桩子搭的通铺,跟我们这关牛的栅栏一般,自己带被盖去·”·“这样啊,”蒲来福考虑了一下说,“不行,还是回家住吧,早上让三丫头起早点喊弟弟。
那木栅栏怎么好住,晚上睡觉一不小心就会滚了下来·”·蒲志华见爷爷这么说,也无所谓,就他的脚力,四五里路也没多远,便跟爷爷说了句去玩了就一溜烟似的窜出了门,蒲志兰一见,也跟着冲了出去。
芦仙萍扯起嗓门对他们的背影喊道:“别和人家打架了,马上回来吃饭,有野兔肉吃呐·”蒲志华远远的一句知道了,一阵风似的没了人影··蒲家住的是老房子,是蒲志华第五世祖蒲海佑,也就是蒲山的爷爷手上建的,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是一栋老式的棋盘屋,占地面积较大。
从外面进了院子,对着厅门的是一堵壁照,房屋是南北朝向,厅门两边杵着两座麻条石雕成的门墩,上面本来各坐着一尊犼,现在只剩下右边的还在那,还是缺了大半个屁股的。大厅的门座含两边麻条石桩造的护门有两米多宽,进了厅门,左右各是一间小耳房,东边那耳房地面上铺了青石砖,放了许多坛坛罐罐,西边耳房地面铺的是麻条石,放着一些农家用具,无非是些簟篮箩筐匾筢之类,这两间小房也有两米来宽,过道脚下铺的也是麻条石。·种田文情有独钟乡村爱情怅然若失·过了正门这两米来宽的耳房就是过堂了,过堂有近六米宽,东西各有两间厢房,东边前厢房住的是蒲爱东,西边前厢房住的是蒲来福,所以在院子里能见的四扇向南开的窗户分别是蒲来福卧房、西耳房、东耳房、蒲爱东卧房·西后厢房住的是蒲志华,窗户向西开,西边是村里的弄堂,过堂的东后厢房住的是蒲志兰,窗户是向东边外墙开的,但紧邻东边墙另外建了好大的一间炒茶房,所以蒲志兰房间的窗户等于没有,黑漆漆的不透光。
过堂中间有一天井,是用麻条石砌成的·过堂与正堂中间是一条东西贯通的过道,各有一耳门·西边耳门通往村庄的过道,东边耳门通向依主屋而另建的厨房,厨房后面是猪圈和鸡埘。
跟厨房相对的,就是那间大大的炒茶房··正堂两旁是两间大厢房,房门却不与过堂的厢房相同,过堂厢房的房门是向过堂开的,也就是东西向,而正堂的大厢房房门是向南开的,也就是对着过道开的。
正堂东大厢房住的是芦仙萍,西大厢房住的是蒲山老夫妇··正堂北边立着两根一人多抱的大木柱,比过堂和正堂上其他的屋柱大得多,两根大屋柱间是用实木镶的中堂,前面摆着一张香案。
从屋柱的东西甬道进去是东西偏房,东偏房住的是蒲志菊,西偏房住的是蒲志蓉·屋内所有房间凡是不靠外墙的,都是用实木木板做的一米六高的隔板,隔板上面镶接的是镂空雕花的窗格子。
过堂和正堂的地面铺的都是青石板,除东边前厢房蒲爱东的卧房后来改成青石地面外,其他的卧房铺的都是杉木板,所以比过堂和正堂要高出一个踏步·除过堂、正堂和过道外,所有房间的上面都用一层木板隔断成两层,阁楼没和下面的房间那样隔开,所以过道前后的二层阁楼都是相通的。
解放后十几年,蒲家的房子曾被分给了几户外姓贫农居住,八十年代初期,政府将里面外姓人迁了出去,房子仍还给了蒲来福一家,不过里面老祖宗留下的那些古董家具却不知所踪,连现在吃饭的八仙桌和摆祖宗牌位的香案都是蒲来福后来置的。
芦仙萍忙完了午饭,正想让蒲来福去找孩子们来吃饭,却见蒲志菊扶着范保珍从西边耳门进来,便问道:“太婆,太公他人呢,等着吃饭呢,这时间能上哪啊”·“他听说白广的手被破篾刀给伤了,赶到萧家坳去看看。”
白广是范保珍的外孙慕白广,也就是大女儿蒲春花的儿子,以前在萧家坳的竹编师萧鸣那学竹编手艺··“白广兄弟自己带的徒弟不是都已出师了么,怎么在萧家坳伤了手,今天帮他师傅的忙去了”芦仙萍问道。
“今天他们萧家坳在大面积砍伐毛竹,白广是去拉竹子的,”范保珍把拐杖放在一旁道,“我们吃饭吧,不要管他了,萧鸣可能要留他在那吃饭吧·”·“太婆是说太公吧,已经回来了,在村头见小弟和村前的蒲鹏你追我赶的打闹,便捉了回来,还有小妹,都在后面呢。”
从茶园里回来的蒲志蓉进门听见太婆的话赶紧应道··“那个臭小子,现在都是读中学的人了,还是一门心思泡在玩上,等下看我不狠狠打一顿·”从卧房拄着拐杖走出来的蒲爱东骂道。
“小孩子哪有不闹腾的,当年你还不一样·”蒲来福板着脸道··“他姨啊,怎么这么香,炖的麂子肉还是兔子肉”范保珍鼻子嗅了嗅,笑问。
“太婆鼻子还是这么灵啊,早上太爷和大丫头上山收夹子,带了只兔子回来,早帮你盛了一碗呢,”芦仙萍转头对蒲志菊说,“二丫头,快去给太婆端过来。”
“眼睛看不见,鼻子倒是瞒不住了·”蒲来福把他妈扶上桌说···4·4、第三章 ... ·开学分了班,蒲志华分到了初一(三)班,高兴得要命,直呼万岁,因为他和他姐蒲志兰终于不在同一个班,不受监督得解放了。
跟他同班的同村人还有蒲晔、蒲建荣、蒲碧桃,蒲晔和蒲建荣和他是死党,平时老在一起玩··第一堂课,班主任萧晓安一走进教室,就见蒲志华站在课桌上舞手蹈足,道士跳神似的,萧晓安脸色一沉,喝道:“哪个谁啊,干嘛呢,想升天呐。”
“哦,老师,灯泡上有蜘蛛网呢,我把它扑腾下来了·”蒲志华赶紧跳下桌子说··“不错嘛,集体意识很强,那放学后就负责把教室打扫一遍吧。”
萧晓安面无表情地说·蒲志华顿时垂头丧气,其他学生嘻笑不已··点完名,萧晓安根据考进来的成绩安排了班干,蒲碧桃成了班长,在蒲志华眼里最漂亮的一个女生萧丽华成了学习委员,也不知萧晓安是出于什么居心,蒲志华竟然成了劳动委员。
萧晓安让大家推荐文娱委员,几个女生同时举手,说苍小英唱歌最好听了,她们都是一个小学出来的,以前她们学校比赛都是苍小英拿头名的·萧晓安一听,同意了。
蒲志华撇撇嘴,心道,唱个土巴啦叽的山歌就成歌星了,唱得再好,比起我们村的蒲春丽你也就是个鸭嗓子·人家都说苍小英唱得好,而蒲志华不已为意那是有道理的,因为他听过苍小英唱歌,虽然小学没在一起读过,不过他和苍小英有着八竿子能打得着的亲戚关系。
蒲志华的二姑奶奶蒲春英嫁在苏家坪,生了一个女儿苏金巧和一个儿子苏爱林,因为家里穷,儿子讨不上老婆,没法子,蒲春英便来了个姑子调嫂子,也就是用女儿换个儿媳妇来。
穷有穷的对头,苍小英家也是非常窘迫的,她老爹兄弟姐妹多,也有好几个愁着找老婆·于是乎,苍家和苏家结成了亲家·蒲志华和苍小英的亲戚关系说明白点就是,蒲志华的表叔苏爱林是苍小英的姑父,苍小英的伯母苏金巧是蒲志华的表姑。
因为这层关系,有时他们逢年过节的会在苏家坪碰面,也听过苍小英唱歌··萧晓安把班干部安排妥当后,接着便开始上课了,正式上第一节课,大家都很认真,书本放得正正的,背脊挺得直直的。
萧晓安背对着大家在黑板上板书时,突然转过身,一个粉笔头抛过去,正中蒲志华眉心,打得蒲志华哎哟一声··“上课嚼什么舌根子,这次是警告,再有下次我丢的可就不是粉笔头了,”萧晓安晃晃手中的黑板擦说,“再说话,小心这个。”
萧晓安心道,正愁找不到由头来个下马威,你小子倒逞能了,很好,杀杀你的锐气,抖抖我的威风··班上同学都暗暗偷笑,蒲志华一脸窘态,吐吐舌,神了,就刚才那嘀嘀咕咕声也能听得到,更绝的是,这么老远的,那小小粉笔头不偏不倚就打中了,这都得赶上武侠小说中使暗器的高手了,班主任帅哥不会是萧十一郎的后人吧,这萧门绝技想是练了多年才达到这炉火纯青的境界。
从此,萧晓安有了个外号“百步穿萧”··放学时,蒲志华赶在大家散学前把坐在他前排的蔡祥明堵住了·蔡祥明也是同蒲志华从小学就在一个班的,欺软怕硬,长得又不讨喜,还老喜欢欺侮小女孩子,一直受蒲志华那帮子人的欺压,也没料到霉运不散,前世的冤孽,初中又跟蒲志华分到了一个班,可怜蔡祥明是问天天不语,再问一阵雨。
“你们……要……要干嘛”蔡祥明哆嗦地问··“知道我是什么班干么”蒲志华嘻笑着说。
“知……知道呀,劳动委员·”蔡祥明嗫嚅着说··“知道就好,那今天这教室的地你就扫了吧·”蒲志华很有领导气势地手一挥。
蔡祥明突然雄起似的说:“凭什么呀,班主任不是让你扫的么,我还要回家看电视呢·”·“哟嗨,家里有个电视机就了不起了啊,在我们这帮穷家少爷面前摆起钱脸来了。
书包里有没有零花钱,救济下哥们·”到他嘴里,穷家小子也是被叫做少爷的,蒲志华说完就把蔡祥明书包扯了过去··“没有没有,今天没带。”
蔡祥明带着哭腔想夺回书包··“瞧你这怂样·”蒲志华说完把书包扔在他头上,跳下桌子整理了下自己的书包,他得赶紧走,要不然在校门口等不到人的蒲志兰定会来这找他,“记住,地面上要是有一张纸屑,这地你明天也包了。”
“你……”蔡祥明还想强辩几句,跟在蒲志华旁边的蒲晔和蒲建荣走过来,一左一右把蔡祥明夹在中间,两尊门神似的·蔡祥明怕了,赶紧的点了头。
蒲志华一个响指,带着蒲晔和蒲建荣雄赳赳地走了··几个星期过去,学校的每个角角落落蒲志华都跑遍了,算是彻底摸清了地形,在外面街上逛到快上课时,翻哪堵墙最方便最节省时间那是一个心里亮堂。
这天上课,蒲志华又是踩着铃声跑进了教室,刚坐稳,英语老师茅素丽端着一个盒子进来了·这节课她没再教ABC二十六个字母,只见她拿起一个小塑料娃娃,指着娃娃的脸叫大家跟着她念:“face,face,……”。
学生们稀里糊涂,不知是什么意思,只有都跟着念“face,face,……”·蒲志华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白骨精云里雾里玩的什么玩意,又不幽默,又不搞笑,便也跟着念“粉丝,粉丝……”。
从此,Ms.茅有了个外号“粉丝茅”·这“粉丝茅”人长得非常漂亮,打扮得也很时尚潮流,香港那些明星装扮在那时的乡下是非常前卫的,茅素丽却敢在清溪第一个吃螃蟹,时常露胳膊露腿,还老喜欢向萧晓安那类的帅哥老师抛媚眼,嗲声嗲气。
学生们背后谈论得最多的就是她了,流行语就是:嗨,知道今天谁在吃粉丝么·那意思就是,知道茅素丽今天跟谁相好么··一天下午,头一节课便是英语,蒲志华趴在窗户边瞧见“粉丝茅”踩着时下最时髦的高跟鞋,屁股一扭一摆地走了过来,便对班上其他同学低声道:“来了来了,大家赶快坐好,别作声。”
几个调皮的学生,赶紧跑回自己的位置,端端正正坐好··茅素丽夹着课件,走到门口整整连衣裙,往后拢拢长发,把门一推,门撞倒了一个扫把,“呼”的一声从门框上滚下一阵细砂加粉尘的“催泪弹”,落得茅素丽满头满脑。
茅素丽怒不可遏,把课件往讲台上猛地一拍,大声喝道:“谁,到底是谁干的,给我老老实实站出来,要不然等下老娘找着人了,有你们的好果子吃·”·任凭茅素丽怎么大风大浪地喊叫,班上的同学全部噤声了,静悄悄的,搞得茅素丽跟演独角戏似的。
茅素丽见没人敢承认,便拿起黑板擦跟个包公断案似的在讲台上猛地一声惊堂木:“班干部都给我站起来·”·班长蒲碧桃、副班长芮盛、学习委员萧丽华、劳动委员蒲志华、文娱委员苍小英、纪律委员范文熙、生活委员芦安、体育委员薛建军等依次站了起来,都低着头一声不吭等着问罪。
“蒲碧桃,这到底是谁干的”茅素丽大声问道··“我刚刚睡了会,不知道·”蒲碧桃低声说··“芮盛,那你说。”
茅素丽转头又问起芮盛··“我也不知道,我跟老师是同时进的教室,不过我是走教室后门的·”芮盛说完嘴巴紧闭,再不吭声·那意思是说,谁叫你走前门,跟我一样走后门不就没事。
茅素丽怒火中烧,气得那大胸脯是起伏不断,波涛似的一浪接一浪,恨得是咬牙切齿,又问向萧丽华:“你呢”·萧丽华大眼睛眨巴眨巴看向蒲志华,又看向蒲晔和蒲建荣,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快说”茅素丽大声一喝,萧丽华吓得一激凌,蒲志华赶紧向蒲晔使了个眼色··“茅老师,我知道·”坐在下面的蒲晔赶紧举手道。
“很好,很好,蒲晔,你说·”气得吐血的茅素丽两字一句地说道··“今天是蔡祥明打扫卫生,肯定是他扫墙上的灰没扫干净,全落在了门框上。”
蒲晔煞有介事地说··“放你娘的祖宗八代臭狗屁”茅素丽破口大骂··不说蔡祥明不明不白遭遇千古奇冤心里那个委屈,这解释分明就是戏谑茅素丽的智商,茅素丽再也按捺不住,拿起一副泼妇神态,把前朝诛连九族的精神那是贯彻得相当彻底,把站起来的班干部全部叫到讲台上,面向黑板一字排开。
蒲晔因为多嘴,也被拎到了讲台上,还有几个平时比较好动不爱学习的学生,也全部被拎起来了,蒲建荣一向调皮得很,很荣幸地成为了其中一员,浩浩荡荡一大排,讲台都快站不下。
·种田文情有独钟乡村爱情怅然若失·茅素丽本着宁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人的态度,提脚从排在最前面的芦安开始,一个个踢过来,当踢到蒲志华时,蒲志华突然一低,本来站得直直的双脚一弯,中间露出个洞来,茅素丽反应不及,一脚踢在墙上,疼得眼泪在眼眶直打转,便回头从讲台上拿起课件没头没脑的打在蒲志华头上。
打完蒲志华,茅素丽继续踢,当踢到蒲晔时,站在蒲晔旁边已被踢过一脚的蒲建荣故意把脚一勾,茅素丽一个没刹住脚,“卟通”一声被绊倒在地·蒲晔被茅素丽一带,身体一晃,本来能站得住的,但在电光火石之间,突然起了个念头,顺势倒了下去,“哎哟”一声压在了茅素丽身上。
蒲晔倒下去之际,顺手拉住蒲建荣的衣襟,蒲建荣立马装出一副殃及池鱼的样子,“啪”的一声也压在茅素丽身上··茅素丽气急败坏地推开压在身上的两个家伙,灰头土脸的爬了起来,号啕大哭向外跑去,到教导主任那告状去了。
教导主任芳润华是她舅舅··不多时,芳润华和萧晓安赶了过来,初一(三)班已乱成了一窝粥··“是哪几个没家教的家伙,竟然敢打老师,书都读到猪脑里去了么。”
芳润华暴跳如雷,“小萧,你给我赶紧把罪魁祸首找出来,没多说的,开除,校长那我去说·”·“芳主任别急,等我问下仔细,犯了错那是肯定逃不掉的。”
萧晓安安慰道·才开学多长时间,这就开除人,那学校还有人读啊,小孩子哪有不顽皮的,你以为是在牌桌上打牌,牌不好说不要就不要啊··“芮盛,你跟我说下情况。”
萧晓安左右一看,没见蒲碧桃的身影,便问副班长··“中午也不知道是谁在门上放了一点点灰,茅老师进来时掉了下来,落在她头上·中午大家都趴在桌子上睡觉,也不知道是谁放的,茅老师找不到人,就把我们都叫到讲台上了。”
芮盛细声细气地说··“那后来呢”萧晓安接着问··“后来茅老师用脚一个个踢我们,萧丽华都被踢哭了,我都听到踢得她的骨头响。”
纪律委员范文熙说··身子骨瘦瘦弱弱的萧丽华听范文熙这么一说,刚还在眼眶打转的眼泪马上就流了下来,大有泪流成河之势·萧晓安和萧丽华是一个村的,平素他就对茅素丽的小姐脾气颇有微词,见萧丽华哭成这样,对茅素丽更是扁看了一层,但碍于芳润华在旁边,便对萧丽华说:“老师打几下那还不是应该的,别哭了。”
“那茅老师说你们几个人联合把她绊在地上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萧晓安继续问道··“冤枉死人了,”生活委员芦安愤愤不平地道,“是她自己不小心绊倒的。”
“讲台上能绊倒人你们这群小流氓,看来不叫你们的家长来是不行了·”芳润华叫嚣道··“茅老师狠狠踢了我一脚,把我的膝盖撞到了墙,我疼得难受,下意识地把脚抬了下,没想到茅老师还想踢,没看到我的脚抬起来,不小心挂了她一下,她就摔下去了,她摔倒时还把蒲晔和我一起绊倒了,我的膝盖都磕紫了。”
蒲建荣调皮惯了,说起话来顺溜得很··大家正你一言我一语的,蒲志兰跑了进来,后面跟着蒲碧桃·萧晓安心道,怪不得找不着你,通风报信倒跑得快。
·5·5、第四章 ... ·蒲志兰一见自家弟弟头上流了血,大惊失色,抱着蒲志华的头就哭开了:“不得了啊,哪有当老师的把学生当犯人来打啊,这都头破血流了。”
其实蒲志华也就被那文件夹的边给划了一下,渗了点血出来··“你这小姑娘哪个班上的,咋咋乎乎的干嘛,还有没有家教啊·”芳润华大声喝道。
“我姐弟俩就是因为父母死得早,没了父母教养才进学校想让老师来教啊,哪想到竟然有老师把我弟弟当犯人来教了,这是劳改所么·校长在开学典礼上也说了,老师要有为人师表的样子,把学生打得头破血流就是为人师表啊。
我们没爷没娘的,家里就几个八九十岁的老人,就是受了欺侮也没人撑腰,这还有没有个地方说理去,不行,小弟,咱们去校长那告状去,哪有这样子欺侮人的·”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蒲志兰说起话来连珠炮似的,还句句貌似很在理,把个老油条芳润华说得一时倒噎住了。
蒲志华心想,要不自己也哭一下,眼泪虽然掉不下来,干嚎几声也好配合姐姐一番,但又想到这是在自个班上,要是哭了出来,有损自己形象,便作了罢,对他姐蒲志兰说道:“我这就破了块皮,没事的,比起萧丽华来算是好多了,人家腿都快折了。”
“啊,天呐天呐,腿都打折了,”蒲志兰放开自己的弟弟,望着哭得泣不成声的萧丽华说,“哎哟哎哟,肯定是疼得不行了,这都没天理了,打了人的躲起来不说,竟然还有人出来撑腰问我们的罪,这比旧社会还要黑呀。
我就不信,就没个说理的地儿,校长那里不行的话,咱们去公社告状去·”蒲志兰人小鬼大,和她当年的四姑奶奶蒲招娣一样的德性,耍起泼来是要理有理要威有威,竟然胡扯个旧社会来,好似她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人一般。
芳润华被这小鬼一闹,顿觉脸上无光,一声不吭悻悻地走了·萧晓安被闹得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没想到蒲志华的姐姐瞧上去文文静静清清秀秀,却是冲天椒一只,心想,怪不得文化大革命会闹起来,这样的学生再多几个,那就得要反天。
早有别班的老师跑到校长那去通报了,萧晓安正在安慰那些挨了打的学生,校长蒋利水赶了过来,问起萧晓安事情的缘由·萧晓安把事情的大概经过说了一遍,话里多是偏袒自己的学生。
其间蒲志兰更是声泪俱下,说得山川变色天地失容,说得在一旁瞧热闹的她自个班班主任庆幸不已,好在平时看她学习成绩好,没打没骂过,要不然下不了台的就是自己了,真别小看这小姑娘,周周正正的个人却是这般的泼辣。
蒋利水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心里那是一个郁闷,那茅素丽长得是好,却也是个不省心的花瓶,和一些年青的男老师关系粘粘乎乎不说,现在竟然在学生面前耍起了威风,不是看在她老爸是自己曾经的顶头上司份上,不要工资也不会让她来这上班。
瞧蒲志兰这小姑娘的架式,难不成北京的大学生刚闹完,就轮到我这中学生闹革命了,当个校长真是不容易,教书的读书的都是一个乡里人,来来往往枝枝蔓蔓没有不熟悉的,矛盾处理不好,家长们自是拿他说事。
·蒋利水看了看萧丽华、蒲建荣和蒲志华的伤,叫他们先回各自的位置坐好·蒲志兰也没回自个班,跟蒲碧桃挤在一个位置上··“茅老师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你们是不对的,但古话说得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们戏弄老师这也是有错在先,听萧老师的话,先别闹了,这件事我自会处理好的。”
蒋利水见学生们情绪都稳定下来,便说了几句要把心思多放在学习上,不要听风就是雨地胡闹之类的话后就回去了··萧晓安待校长和看热闹的老师走了之后,对自个班里的学生狠狠批了一顿,尤其是平常那几个淘气包。
看在蒲志华是伤员的份上,这次训话就没捎带上他,不过,他很可能是怕坐在蒲碧桃旁边的蒲志兰会顶嘴,那小姑娘眼神飘过来自己心里就发虚,还是先不要拿话来惹蒲家姐弟为好。
蒲志华蒲志兰放学回家后,蒲来福一见蒲志华脸上划的血迹,也不问缘由,顺手拿起手边的竹筢子就打了蒲志兰一屁股:“你个吃白饭的死丫头,叫你照顾好弟弟不听,一心就只顾自己玩。”
蒲志兰被打得嗷嗷叫,跳起来赶紧躲在太公蒲山背后,嘴里叫道:“我哪有,是他自己闯的祸,我还跑到他班上大闹了一番呢·”·“哟嗨,翅膀硬了啊,打你一下嗓门就高上天,你这穆桂英挂帅呢,看我不打死你,还叫你贪玩不贪玩。”
蒲来福气不打一处,抡起竹筢子追过来被蒲山喝住了··“爷爷,不关三姐的事,是老师不小心用文件夹给划的·”蒲志华拉住蒲来福说。
“老师打的,哪个老师”蒲来福问道··“英语老师·”蒲志华委屈地说··“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问她为什么要打你,还打出了血。”
蒲来福气哄哄地道··“老师打几下有什么关系,还不是这小子在学校调皮才挨的打,你老这样惯他,越发助长了这小子的顽性·”蒲爱东埋怨道。
“只要不偷盗哄骗,小孩子打打闹闹的有什么关系,爱打闹的人脑子聪明,不是什么坏事·这也在意那也在意的,哪有那么多心思耗,你想死在我前面啊·”蒲山笑呵呵地对蒲来福道。
芦仙萍从厨房钻出来,说快吃饭了,吩咐蒲志华去村外接下打猪草的大姐二姐··“让你三姐去,你脸上花花的,我去给你弄点药酒搽上·”蒲来福叫住蒲志华道。
“老爷子也真是,这点指甲似的印子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每天折柴火就不知要弄出多少这样的口子,男孩子家的,别太娇嫩了,快和你三姐一起去吧·”芦仙萍指使蒲志华道,蒲志华和蒲志兰听了赶紧的跑了出去。
吃饭的时候,蒲爱东对蒲志华和蒲志兰说:“我们村里蒲晓舟回来的事你们别在学校胡言乱语,小孩子家家的什么都不懂,别跟着人家胡乱嚼蛆,胡扯瞎掰不是什么能耐。”
“大伯跟你们说的这话在理,也是最要紧的,你们都要给我记牢了·”蒲来福也强调道,想起往事他都心有余悸··“嗯,知道了。”
蒲志华姐弟俩点头道··蒲晓舟是蒲家岙建国后考出的第一个大学生,在北京读书,还没到毕业的时段儿,前段时间从北京跑回了家,说是学校乱七八糟的,不读也罢。
第二天,蒲志华像是什么事没发生似的,嘻嘻哈哈上课去了··校长蒋利水说的会好好处理,其实也就是什么也不处理,茅素丽无故打学生他没处罚,学生挑衅老师他也没处罚,只是把茅素丽调离了初一(三)班,换了个年纪稍大的五大三粗的男老师来教他们英语。
蒲志华仍旧是喜欢玩,蒲爱东交待他的话,他也紧记在心,从不和同学谈论时政,其实蒲晓舟在村里闭门不出的,整天跟着家里人整治一亩三分田的茶树,也流不出什么话来,蒲爱东倒是多余的担心。
蒲志华爱玩但也不出格,这边要防着蒲志兰给他大伯打小报告,那边要防着蒲碧桃在萧晓安面前告黑状,最多中午吃完饭溜到街上看看人家打打桌球,逛逛国营商店,看看各色没见过的新鲜玩意,最眼馋就是那大人们脚下二八杠的自行车了。
一天,蒲来福的三姐蒲来娣来娘家探望老爹老妈··“老姊妹几个就剩下我跟老二老五了,这世上还哪有我这样的,都七十的人了,还要来娘家看看老爷老娘。”
蒲来娣谈苦论今之后,慨叹地道··“你这是嫌我跟你妈活长了命吧·”蒲山笑骂道··“老爹这话说的,可别让我遭雷劈,我只是身边老没个人说说话,憋闷得慌,想跟她们姊妹聚聚,她们却老不走动。”
蒲来娣笑呵呵地道··“这是你老身体好,二姑奶奶和五姑奶奶身体可比不了你,走路离不开拐杖呢,上次带兰丫头去看五姑奶奶,饭都要儿子喂呢·”芦仙萍叹气道。
“所以说你就知足吧,能活着就是件不错的事,还要找人陪你聊天啊·”范保珍教训女儿道··“老五好歹还有人侍候,不像小妹夫,可怜,老了真可怜哦,小妹死得早,也没为萧家生个一女半子的,他现在只有住敬老院了。”
蒲来娣拭了拭眼角道··“萧增显进敬老院了”蒲山问··“不进敬老院还能进哪,没儿子没女儿的·所以说,女人嘛,个性不能太要强了,太强没好处,你看看老四和老小就知道,一个有儿子却都是那样的,一个连个女儿都没生。
仙萍啊,志兰那丫头你得管好,可千万别学我们这老姊妹几个的脾性·”老四蒲招娣的大儿子蒋海清是个智障,快五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天天在田坂地头玩泥巴,跟些昆虫说说话,小儿子蒋阿贵小时候发烧,打错了针,成了哑巴,除了脾气暴烈,力气还是有的,合了他的脾气做事倒是蛮利害的,蒲山炒茶时都会叫这个外孙来帮忙,顺便给他些钱花花。
种田文情有独钟乡村爱情怅然若失·“你孙子怎么样了,读书还行么”范保珍关心地问··“说起这事就烦了,高中都快读完了不肯再读,他爸棍都打断了几根,就是逼不了他去读书,你说这急不急死人。”
蒲来娣说起这事老脸一脸的无奈··“这事不能硬逼,闰水表哥性格太火暴了·”蒲爱东插嘴道·董闰水是蒲来娣的儿子··“可不就是,真是怪了,我生的儿子,性格怎么倒像他几个小姨呢。”
“哼,你性格好,你多温顺啊·”范保珍一听女儿这么说,不禁讥笑起她来··几个老人坐在一起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各自儿女的事上去了。
蒲来娣平时也难得来一趟,芦仙萍备了些鱼肉蛋之类的好菜招待,因为蒲志兰姐弟俩中午一餐是在学校吃的,蒲来福赶在学校吃饭前打发蒲志蓉送些好菜到学校,蒲志蓉紧赶急赶的,好歹是赶在了蒲志华吃饭的档儿送到了。
蒲志华喜出望外,大快朵颐的同时不忘哥们情谊,邀朋呼友的把平时那班玩伴叫来了一起吃,因为女生宿舍和男生宿舍隔了段路,结果蒲志兰却是一口肉汤也没喝着·蒲志蓉看在眼里虽然有点不舍,但见自己弟弟人缘这么好,认为弟弟这品性对将来肯定有好处,心下却也有点高兴。
父母死得早,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平时很少有什么好吃的东西,看着弟弟那吃得起劲的神态,蒲志蓉不禁悲从心来··回去时蒲志蓉上街顺便买了些盐回家,在国营商店里看见一个文具盒蛮时鲜的,便想着给蒲志华买一个,但一摸口袋,发现买了盐后身上只有几分钱,那文具盒却要三块多钱一个,比剁两斤猪肉还要贵。
虽是遗憾却也只得作罢,刚走出店却见一副收头发的摊子摆在旁边,蒲志蓉便走了过去,问她头上的头发能卖多少钱,那收头发的见蒲志蓉一头长发又黑又亮,给出了五块的价,蒲志蓉不依,说再加点,收头发的见蒲志蓉头发实在是好,也依了她,最后出了六块钱。
蒲志华拿到文具盒喜形于色,兴奋不已,但一见大姐刚刚还在的长辫子不见了,就知道原委了·家里的钱都是他大伯蒲爱东在管着,另外手头上能有些钱的只有他小姨芦仙萍了,其他人身上都是很少见钱面的。
蒲志华泪眼婆娑地问他大姐:“你把头发给卖了,就买了个文具盒”·“谁说的,我这头发值钱着,还留着好多呢·”蒲志蓉摸着弟弟的头说,“回教室吧,老师都进去了,马上就要上课,要用心听老师讲,好好读。”
“那剩下的钱你得自己留着,家里大伯有钱呢,别老想着给家里买油盐酱醋的·”蒲志华嘟喃着说··“晓得了,去吧·”蒲志蓉见弟弟这么心疼自己,心里很是暖和。
等弟弟进了教室,蒲志蓉在校园里走了个遍,看着坐在教室里的学生,听着耳边传来的阵阵读书声,蒲志蓉心里羡慕得要命,心想要是爹妈在世,自己也就很有可能会是这里面的一员了。
期中考试之后的一天,上课铃声响后,半天却没见班主任萧晓安进来,班上那些不安分的家伙渐渐吵闹起来了,纪律委员范文熙正准备维护一下课堂纪律时,却见萧晓安领了个跟他们一般年纪的学生进来。
“大家静一静,这位是刚转到我们班来的新生,大家欢迎·”萧晓安带头鼓起掌来··蒲志华鼓掌的间儿打量了起来,新来的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下摆扎在裤腰内,腰间系着根银闪闪的皮带,裤子也是笔挺干净的,脚上套着双白白的丝光袜子,穿的是一双皮凉鞋,手腕上带着一块电子表,梳着香港明星似的发型,眼睛虽是单眼皮,却很有神,怪吸引人的,小巧的鼻子挺挺的,五官端正,皮肤白晰,站在这群土包子当中,那是一个鹤立鸡群。
蒲志华一见,脑海里突然闪出个词来,觉得新来的用“社会主义四有新人”来概括最恰当不过了···6·6、第五章 ... ·“大家好,我叫蘧临翰。”
新来的介绍了一下自己,标准的普通话让全班学生新鲜不已··“哪位同学想和新来的同学做同桌呀”萧晓安笑着问大家。
除了坐在最后排的蒲志华是单人单桌,班上没有其他的空位,萧晓安这话问得等于废话,要不然就让蘧临翰跟蒲志华坐一起,要不然就把班上唯一一对男女同桌的蒲碧桃和范文熙拆开。
蘧临翰的到来让班上的学生都很惊喜,想跟他坐一块的肯定是不少,但谁也不好意思举手,一举手那意思就是把现在的同桌给“休”掉,难免会落下话柄··“老师,我还是跟最后一排的那位同学坐一桌吧。”
蘧临翰对萧晓安道··“哦,蒲志华”萧晓安略一迟疑,点头道,“好吧,你就暂时先坐在那·”·蒲志华心下暗喜,没想到这个“四有新人”真有眼光,一下子就相中了他这块风水宝地。
其实蘧临翰也是没得选,全班就蒲志华那有一空位,这空位在蒲志华眼中是块风水宝地,也就因为靠近教室的后门,下课放学出去是最方便的··蘧临翰坐下来后,蒲志华趁萧晓安在黑板上板书时低声问道:“嗨,新来的,叫什么名字”刚才只顾着打量,没听到他的自我介绍。
蘧临翰笑笑,从帆布书包里拿出一派克钢笔,在蒲志华铺开的课本空白处写了“蘧临翰”三个字··“什么临朝”蒲志华心下奇怪,干嘛要在我的书上写上你的名字,想抢占地盘么·“念瞿,念汗”蘧临翰在“蘧”和“翰”两字边上再注明了一下。
“什么嘛,这字我也不认得·”蒲志华不高兴地指着“瞿”字道··“qú”蘧临翰干脆在蒲志华课本上注了音··“哎,四有新……蘧……蘧临翰,你是故意的吧,把我课本当草稿纸呢。”
蒲志华望着花花的一页书,到底忍不住··蘧临翰笑得连眼睛都弯了,用手指指讲台上的萧晓安,意思是这在上课呢,非老师允许不能出声··“假正经”蒲志安不以为然,低声嘟喃了一句。
但见蘧临翰那副得了小便宜的高兴样,心里却想,这家伙好似在哪见过,难不成这臭小子上过电视·转念又一想,自个家里电视机都没有,纯粹瞎扯··没几天功夫,蒲志华就跟蘧临翰熟络了。
原来这蘧临翰还真是假正经,放学之后便好似出了笼的老虎似的,爱玩得很,只不过他分得清时机,上课时从不耍皮,下课放学后喜欢和大家一起疯··可能是以前被管教得严,蘧临翰最喜欢跟脱缰的野马蒲志华一起玩,不知什么原因,老喜欢蒲志华那有时候带点傻有时候却又异常精明的样子,觉得蒲志华很可爱,尤其在揉他的头时,那软软的头发让自己手心又痒又舒服,所以一有便利,他的手便往蒲志华头上揉。
知识丰富,穿着考究,聪明帅气,时尚新潮,这是蒲志华对蘧临翰的评价,这也是蒲志华在他们那班玩伴中丧失了老大地位的原因··课后小喽罗们总是喜欢聚在蘧临翰周围,听蘧临翰古今中外的神侃,因为蘧临翰有很多吸引他们的话题,别说被一大帮子人围着很有成就感,就是现在的明星儿被人家众星拱月一番,谁不尾巴翘上了天,所以蘧临翰对自己的魅力很满意,很陶醉,很显摆,于是嘴巴也就管不住,得空就谈古论今,给这群乡下伢崽普及课外知识。
从他的嘴里,这些井底蛙们终于知道街上那些收音机里唱的《青苹果乐园》原来是三个小帅哥组成的小虎队唱的,知道北京的大学生在搞暴动,有很多大学生被抓了,也死了很多解放军,知道有个很会写流行诗的,名叫汪国真,知道中国女排多么多么的利害,得了多少世界冠军,知道乒乓球当今在全国打得最好的新出了一个叫邓亚萍的,知道了体育王子李宁。
·蒲志华虽然在班上的第一把交椅(并非指班干部职务排名)被蘧临翰挤掉了,但虎死余威在,更何况蘧临翰还是和他同坐一桌,所以蘧临翰和他在一起玩的时候最多。
“你会打乒乓球么”一天,蘧临翰问蒲志华··“不会·”·“那明天我教你·”·“我没球拍呢。”
“不要紧,我家里有好几副·”·“那好,我老早去操场占位置·”蒲志华兴冲冲地说··“不用·”见蒲志华那张可爱的脸因为一脸的雀跃越发显得可爱,蘧临翰呵呵笑道。
“不老早过去,高年级的会占着不放的·”·“你老早占着球桌又不打球,人家还不把你揍扁了·”蘧临翰揉了揉蒲志华的头道··“那怎么办”蒲志华理了理被揉乱了的头发问。
“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打·”蘧临翰神神秘秘地说··“哦·”蒲志华不禁有点向往起来··第二天上午一放学,蘧临翰捡起书包拉起蒲志华就往外走。
“我还没吃饭呢·”蒲志华拉住蘧临翰道,“等下吧,吃完饭我到国营商店门口等,我们在那集合·”因为家就住在街上,所以蘧临翰每餐都会回家吃。
“我们到街上去吃,”蘧临翰说,“我请客·”·蒲志华一听,忙跟蒲建荣说了一句,让他帮自己拿下饭盒,跟着蘧临翰火急火燎地跑出教室,还没待蘧临翰骑稳自行车,他就跳上了后座,差点把蘧临翰弄摔跤。
虽然是头一遭进馆子吃饭,但对街上的店铺,蒲志华那是一个了如指掌,因为一个星期上课五天半,少说也有四天他中午都要溜到街上遛一遛··“我们去春喜饭馆吧,听大人们说他那口味最好了。”
蒲志华建议道,毫无吃白食的感觉··“行,主随客便·”蘧临翰笑道··进了饭馆,蘧临翰让蒲志华点菜,蒲志华挠挠头说自己从没来过饭馆吃饭,不知道怎么点法,让蘧临翰随便,反正他除了两条腿的人四只脚的板凳不吃什么都吃。
蘧临翰听了,便去了后面的厨房,点了一个红烧茄子,点了一个辣椒炒肉··“三舅舅,那肉你可别用猪肚皮下面的哦,要用猪背上的·”见蘧临翰点了菜,蒲志华伸头对里面喊了一句。
“原来是你这个小人精,放心,保证让你吃到母猪屁股·”老板芦春喜大笑道··“那你小心我告诉我小姨,让她一把火把你店给烧了·”蒲志华嘻笑道。
“怎么说话呢,我打你个小兔崽子·”芦春喜佯怒地拿起个长柄饭勺从厨房钻了出来,蒲志华忙笑着跑开了··“我怎么感觉像进了黑店似的。”
等芦春喜回了厨房,蘧临翰对蒲志华道··“嗯为什么”蒲志华满脸不解··“怎么看怎么觉得你是在帮这老板拉客的。”
蘧临翰笑道··“嗤,胡扯,”蒲志华微微翘起嘴道,“这老板和我妈是一个村庄的,跟我妈是一个辈份的,所以叫舅舅呢·是不是嫌贵不想请客故意这么说的。”
“开玩笑的啦·”蘧临翰又揉了揉蒲志华的头··“哎,你怎么老喜欢揉人家的头啊,我是皮球么”蒲志华不满地道。
“哪能啊,皮球哪有这揉的舒服,”蘧临翰调皮地道,“跟我家的抱枕一样的·”·蒲志华一听,嘴巴翘得更高,眼睛狠狠瞪了蘧临翰一眼。
“生气啦,逗你玩的,要不你揉回来·”蘧临翰把头一低,伸到蒲志华跟前··蒲志华手一推,笑道:“瞧你头发油光水滑的,跟个汉奸似的,我才不碰呢。”
“什么眼神,有这么帅的汉奸么”蘧临翰臭美地说,“我这剪的是乖乖虎的发型·”·种田文情有独钟乡村爱情怅然若失·“还乖乖虎呢,我看跟癞皮狗差不多。”
“嫉妒,绝的是嫉妒·”·不多时,芦春喜把菜端了上来,每人盛了一大碗饭·蒲志华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一盘辣椒炒肉全被他给包了。
蘧临翰见他碗里的饭很快就没了,便把自己碗里的腾了一大半给他··“你不饿么”蒲志华鼓鼓囊囊地问··“我早饭吃多了。”
蘧临翰笑道,“好吃么”·“当然好吃,我还是第一次在馆子里吃呢·”·“那我们下次还来吃罢·”·“说得倒是轻巧,你是万元户么,哪有那么多闲钱。”
蒲志华停下筷子说,“可跟你说明了啊,我身上是没钱的,别指望我请你回来·”·“这样子呀,”蘧临翰装着一副很痛苦的神态说,“那我既不是亏了。”
“瞧你这小巴啦叽的样,”蒲志华忍不住笑道,“下次我带你去我家,我小姨烧的菜比这芦胖子烧的不知好多少倍·”·蘧临翰一个没憋住,一口饭喷了出来:“怪不得刚才人家要打你,当面叫人家舅舅,背地却喊人家胖子,哪有你这样子的滑头。”
两人吃完饭,蘧临翰付了账,载着蒲志华往乡政府里骑去··“哎哎哎,蘧临翰,我们往公社跑干嘛,你要告状啊·”蒲志华说话间,蘧临翰已经骑进了乡政府的院门。
“你头上顶的什么脑袋,难道进这门的都是来告状啊·”蘧临翰好笑地道··在蒲志华印象中,喝了农药的一般都是往公社里抬,整个村庄的人全部出动;打架斗殴的,偷猪盗牛的,抓起来也是往公社里送;婆媳打架的,兄弟反目的,姑嫂相骂的,邻里不睦的,拉拉扯扯也是往公社里去。
所以,公社在蒲志华的脑海中,那就不是个正经地方,专管乌七八糟的··跟在蘧临翰身后,蒲志华心里惴惴不安地上了乡政府的二楼,也是最高楼··蘧临翰轻车熟路地走到最边上一间房,推开门。
蒲志华一看,刚刚还不安的心情瞬间跑得无影无踪,哇地一声大叫:“真是好地方,这么好的乒乓球桌啊·”·看惯了学校水泥板搭的乒乓球台,这种木制的中间隔网的球桌对蒲志华来说实在是先进得很,更何况还不是一张,而是三张,桌子上还放着几副乒乓球拍,墙角边的铁皮桶里一桶子的乒乓球。
·蘧临翰见蒲志华一脸的兴奋,自己也很高兴,顺手又在蒲志华头上撸了撸道:“先来教你怎样握球拍吧·”·“好·”被撸的蒲志华这下倒没发毛。
两人玩了将近一个小时,蘧临翰说快要上课了,把意犹未尽的蒲志华强拉了出来··回去的路上,坐在后面的蒲志华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有乒乓球桌啊,竟然还不用占位置。”
“我就住在这里面呀·”蘧临翰笑道··“你住在公社里”蒲志华惊讶地问,“你爸在里面工作”·“你不知道班上不是有很多同学都知道么。”
蘧临翰心下纳闷,这小子平时心思都花在哪了,坐在一起都这么长时间了,竟然还不知道我是谁的儿子··“我哪知道,那些女孩子嘀嘀咕咕的话谁愿听啊。”
蒲志华不以为然地道··“我爸叫蘧德衍·”蘧临翰低声道··“蘧德衍没听说过,是在这守大门的么”蒲志华怕前面的蘧临翰听不见,大声道。
不是守大门的,人家肯定不会让你进这院门··“守你个大头鬼,”蘧临翰气不打一处,“我爸是乡里的书记·”·“书记蘧书记”蒲志华这才反应过来,“我的娘唉,原来你爸就是乡里的蘧书记,蘧书记原来就是你爸。”
“废话·”蘧临翰没好气地道,“我爸都上任了这么长的时间,你没听说过”·“哪能啊,早听说过了。
不过我一直以为蘧书记是姓齐白石的齐呢,哪想到是这么个怪姓·”蒲志华呵呵笑道··“白痴,”蘧临翰笑骂道,“你还怪胎呢·”··7·7、第六章 ... ·星期六那天,上完上午的课后,蒲志华叫三姐蒲志兰先回家,说自己下午要去同学家玩,天黑之前一定赶回家。
蒲志兰不放心,一一问仔细了,听说是去蘧临翰家玩才答应,临走千叮咛万嘱咐的说现在天黑得早,一定要早点回家··“你姐对你真是关心,这么大个人还生怕你会走丢了。”
蘧临翰骑上车笑道··“谁说不是,烦死人了,整天跟在后面跟屁虫似的·”蒲志华跃上后座,郁闷地道··“你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我想让人关心都没有呢。”
蘧临翰羡慕似的道··“你不是说你也有哥哥姐姐么”·“是有啊,但他们都上大学了,我姐现在都快毕业了·”蘧临翰叹了口气道。
“啊不会吧,他们比你大那么多呀,”蒲志华开玩笑地说,“你是你爸妈超生的黑户吧·”·“也不知道到底谁是黑户,某些同志上面还有三个姐姐,还好意思说我。”
蘧临翰嘿嘿地道··“你不是比你哥哥姐姐小那么多么,觉得奇怪而已·”蒲志华挠挠头道··“我把我家的情况告诉你,你可不要对别人说哦。”
蘧临翰一副很神秘的神态··“嗯,这当然,怎么可以背叛兄弟呢·”蒲志华摆出一副江湖义气的做派··“我跟我哥我姐不是一个妈妈生的。”
蘧临翰故意压低嗓子说道··“啊蘧书记有三个老婆么”蒲志华很认真地问·当官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样,自古以来三妻四妾很正常。
“放屁”蘧临翰气得脸黑,“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把你翻到清溪河里去·”·“我又没说错,是你自己说的呀。”
蒲志华很委屈··“你脑袋被驴踢了么,”蘧临翰实在是无语,“我爸前面的妻子生了我哥我姐,在姐姐哥哥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后来我爸才娶了我妈。”
“这样子的呀,哦……,原来你是后妈生的,干嘛一句话不说完·”蒲志华说完用脑壳撞了一下蘧临翰的背··“大牯牛么,干嘛撞我”蘧临翰没料到蒲志华会搞突然袭击,身子一歪,差点没掌握好车龙头。
“我脑袋被驴踢了呀,不听使唤了·”蒲志华笑着接二连三的用脑袋去磕蘧临翰的背··“你个死小气包,不就骂了一句么,”蘧临翰被他撞得怪痒痒的,车子颠三倒四,都走成“S”形了,边笑边威胁道,“你再撞,再撞我就往河里翻了哦。”
“阿翰,停下停下·”蒲志华突然叫道·蘧临翰一次跟蒲志华说,兄弟间连名带姓地喊不亲切,两人便约好今后就阿翰阿华的叫··“干嘛,想拉尿啊”蘧临翰把车刹住了。
“无耻,你敢在大厅广众下脱裤子拉尿啊·你看前面,看到芦安和苍小英没有”蒲志华从后座上跳了下来··“哦,是他们。”
蘧临翰往前看了看道··苍小英和芦安都住在癞头岭附近,这时正跟一群同村的学生走路回家·他们走的是小路,蘧临翰骑的是大路,隔了几垄稻田。
“你还没听过苍小英唱歌吧,想听么”蒲志华笑道··“想听啊,你有本事叫她唱歌”蘧临翰不相信地问。
“你会唱歌么,你先唱吧,你一唱,我们再叫她唱·”蒲志华用手捋捋咽喉道,“我们这里的规矩,想听女孩子的歌,你必须先引歌·”·“引歌”蘧临翰笑道,“我是鸭公嗓,实在上不得台面,要不你来引吧。”
“啊,鸭公嗓,不是驴嗓子么·算了,就吃点亏吧,我来引,但你得叫我声哥哥,”蒲志华想占便宜,“快点,叫华哥·”·“哥你个大头鬼,我比你还要大一岁呢。”
蘧临翰又在蒲志华头上撸了撸··蒲志华嘻笑着打开蘧临翰的手,对着对面小道上的苍小英大声喊道:“苍小英,苍小英,我们班的霹雳虎想听你的歌呢,唱一个吧。”
正在走路的芦安和苍小英他们听了喊声,都停下步子,回头望了过来·芦安从男孩群里跑到女孩子堆里对苍小英说:“唱一个唱一个,他还没听过我们这里的歌呢,瞧他平时显摆的,也让他见识见识你的利害。”
“又没人引歌·”苍小英羞赧地说··“蒲志华,苍小英说没人引歌,你就引个歌吧·”芦安对着蒲志华这边喊道。
·“好,我来引了啊·”蒲志华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哥哥唱歌山点头,·歌声响起树弯腰,·唱得彩云歇歇脚,·引来凤凰吹玉箫。
蘧临翰平时只听过蒲志华高兴时嘴里哼个一两句歌,今天还是头一次听蒲志华正儿八经地唱歌,没想到这可爱的小家伙还有这么好的嗓子,音色美妙,毫无雕琢的痕迹,完全跟大自然的声音相融相合,这要是唱流行歌,保管比崔健、费翔、小虎队他们出名。
蒲志华歌声一停,苍小英的歌声又起来了:·门前一条弯弯河,·河水淌着我的歌;·我的歌儿一箩箩,·唱熟瓜果唱绿禾··我来唱,山来和,·唱红杜鹃开满坡;·我来唱,水来和,·唱白莲蓬结籽多;·我来唱,风来和,·田间地头笑呵呵;·我来唱,云来和,·社会主义好生活。
苍小英的嗓音虽然稚嫩,但比起同龄的女孩子来说又有一番不同,唱出来的歌如同清溪河中的水一般,清澈透亮··“她唱得好听吧·”蒲志华献宝似的把脸凑到蘧临翰跟前道。
“平时在班里唱课前歌时从没仔细听她正儿八经的唱过,真不知道她有这么好的嗓音,比邓丽君唱得好听多了·”蘧临翰由衷地感慨··“苍小英,蘧临翰说你唱得比孟丽君还要好听呢。”
蒲志华兴冲冲地喊道··苍小英听了,有点不好意思,芦安轻声笑道:“也让他知道知道我们乡下人的能耐·”·“孟你个白痴,是邓丽君,”蘧临翰又忍不住撸了撸蒲志华的头道,“你连环画看多了是吧。”
蒲志华倒来劲了,对苍小英又喊道:“苍小英,会唱熟歌啵,咱们再来唱一个”·苍小英一听顿时满脸通红,骂了起来:“蒲志华,你个臭流氓,回去我让我伯母告诉你爷爷听。”
芦安和那些同伴们听了齐声哄笑,大家一边走一边齐声唱了起来:·蒜苗青,菜花黄,·梨花开在妹脸上··桃花阿哥戏阿妹,·阿妹骂哥叫花郎··“他们干嘛笑你啊”蘧临翰不解地问,“什么是熟歌”·“呵呵呵,熟歌就是大人们唱的情歌。”
蒲志华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道··蘧临翰戏谑地道:“哦……,我知道了,你小子在暗恋苍小英,是不是,老实跟哥交待·”·种田文情有独钟乡村爱情怅然若失·“谁说的,唱个熟歌就暗恋人家啦,那我暗恋的岂不是几大卡车,”蒲志华习惯性地翘翘嘴道,“再说了,苍小英唱歌再好听也还是没有我村庄的春丽姐唱得好,长得也没萧丽华漂亮。”
“哈哈……,原来你小子暗恋的是萧丽华·”蘧临翰大笑起来··“恋你个大头鬼,萝卜大的一个人出口就是恋这恋那的,长大了岂不是不得了,将来你肯定是个大色狼。”
蒲志华气急了踢了蘧临翰一屁股··“我如果是色狼,你绝对是一大色魔·”蘧临翰扬扬头道··“你这么流氓,难道你爸妈不管么。”
蒲志华待蘧临翰重新骑上车,又跳了上去··“嗤,不知道刚刚苍小英骂的臭流氓是谁·”蘧临翰耻笑道··两人到了街上,蘧临翰仍带蒲志华去了春喜饭馆吃饭,蒲志华心里虽然很兴奋,但有点过意不去,便问:“你爸妈今天不休息么”·“我妈在乡医院上班呢,没个准,有病人就要过去。
我爸就更不用说,一个月倒有三十天要在下面跑,整天泡在村子里,”蘧临翰笑道,“幸亏有你呢,要不然我只有吃食堂了,你是不知道,那里的东西难吃死了。”
“那下周去我家玩吧,”蒲志华说道,“我们去抓大头鱼·”·“大头鱼是什么鱼”·“到时跟我去抓就是了,”蒲志华卖关子地道,“顺便让你尝尝我小姨的手艺。”
“你怎么老说你小姨,你妈妈不在家么”·“嗯”蒲志华按按脑门说道,“哦,是啊,我家情况还没跟你讲过呢,现在跟你说一下吧,要不然到时你去了我家还不好叫人呢。
我有三个姐姐你是知道的,但我爸妈几年前先后都死了,我都快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家里还有九十多岁的太公太婆,太婆眼睛看不见,是个瞎子,六十多岁的爷爷,还有个大伯,今年刚做了四十岁生日,是个残疾,脚瘸了。
我妈死了之后,小姨见我家老的老小的小残的残,就搬过来跟我们同住了·”·“你家人口蛮多啊·”蘧临翰听了心里很是难受,但见蒲志华像是谈论别人家的事一样,也不好安慰他,便故意说出这话来。
“多是多,劳动力少啊,一大家子全是我小姨里里外外张罗,田地又少,还得靠我太公和爷爷炒茶赚钱呢,”蒲志华说话语气稍稍停滞了一会,与以往的嘻哈神态大是不同,“其实吧,我是不太喜欢读书,但我爷爷非得逼着我读,没办法。”
蘧临翰在感伤的同时也有份高兴,高兴蒲志华能把他当知己说些心里的话·听了蒲志华的话,蘧临翰说道:“你爷爷想得远啊,只有你好好读书了,将来才有出息不是。”
“嗤,比我大一岁而已,就以为自己是‘百步穿萧’了,说起话来跟他一个腔调·其实,让我在学炒茶和读书中两者选一,我倒喜欢炒茶,对读书真没什么兴趣。
可惜,最会读书的大姐没得书读,就因为我是个男孩子,家里供不起那么多读书的·”蒲志华见蘧临翰神态露出怜悯来,便呵呵笑道,“人有出息,不一定要靠读书是不是,说不定你将来中了状元还不如我炒个茶活得自在呢。
我蒲家也不是世代受穷的命,上几代出过几个当官的读书人,可惜都因为元宋时期的老祖宗当官没留下什么好名声,弄得后面当官的子孙都没得好结果,也可见书读多了不一定是好事。”
“胡说八道,”蘧临翰笑道,“我爷爷拿来教育我的,都是那些读书读出名了的”··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吃完了饭就去乡政府打了会乒乓球。
“去我家玩吧,电视在放《红楼梦》呢·”见蒲志华有点累,蘧临翰邀道··“《红楼梦》好看么,是武打片吧”蒲志华白痴地问。
“武……打,亏你想得出来,”蘧临翰大笑道,“你以为是放《射雕英雄传》呢·”·说说笑笑的进了蘧临翰的家,一看人家家里的地面,蒲志华真是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不知所措。
蘧临翰的家虽然小,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家里不但有电视机,还让蒲志华终于见着了传说中的电话,靠墙放的一个五斗橱上,放着一大堆奶粉、饼干、麦乳精和罐头梨罐头桔之类的东西。
蘧临翰的卧室里,虽然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简易的衣橱,但整理得比客厅里还要整洁干净,墙面上贴着几张小虎队的张贴画,书桌上整整齐齐排列着一排的书。
蘧临翰拿出了饼干之类的零食出来,并给蒲志华泡了一杯浓浓的麦乳精,让他边吃东西边看电视·蒲志华心想,乖乖,今天终于开了次洋荤··在蘧家看了会电视,蒲志华见天色渐暗,便说回去了,怕他爷爷担心。
“要不我用自行车送你回去”蘧临翰说··“不用,回去一大段都是上坡路,带个人累得慌,还不如走路呢·”·“哦,对了,我送你几个挂在钥匙扣上的玩意。”
说完,蘧临翰从电话机旁的柜子里捧出一大堆的东西,放在桌上让蒲志华选·蒲志华一看,都是用塑料管编的小玩意,手工编的一些小动物··“哇,这编得太像了,活灵活现。”
蒲志华高兴地道,“你编的么”·“什么脑袋,我哪会干这女人的活,是我妈闲时用医院里不用的输液管编的·”蘧临翰见蒲志华很喜欢的样子,心下更是沾沾自喜,“你喜欢尽管挑,这些东西女孩子肯定喜欢,你帮你姐姐们选些。”
“你妈真是心灵手巧啊,”蒲志华赞叹不已,“那我就不客气了·”·蒲志华从里面左挑右选的,最后拿了一只虾,一只金鱼和一只蝉。
·8·8、第七章 ... ·蒲志华赶回家,家里正准备着吃饭,蒲志蓉蒲志兰正在摆凳子放碗筷··“臭小子,掐着点儿来啊,”芦仙萍骂道,“快去帮太婆把踏脚凳搬过来。”
蒲志华的曾祖母范保珍年老背驼,吃饭时脚底下要放一小板凳垫脚··蒲志华把凳放好了,问他小姨:“二姐去哪了”·“被你爷爷骂了几句,赌气跑出去了。”
芦仙萍把范保珍扶上桌,对蒲志华说,“太公去找她了,你到门口去看看他们回来了没有·”·“爷爷怎么又骂起二姐来了·”蒲志华怪罪起他爷爷来,攥在口袋里的东西正想着在三个姐姐面前显摆一番呢。
“那个吃白饭的家伙,叫她烧个火都烧不好,差点把我那锅茶给毁了,死丫头越大倒越成炮仗了,碰不得,一点就蹦上天了·”蒲来福看上去余气还没消。
“爹也真是的,火烧旺了,叫她抽些柴不就是了,怎么老动不动就发火骂人,二丫头脾气爆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家里头里里外外的事她也没少做·”蒲爱东也埋怨起他老爹。
“小东说的也是,”范保珍对大孙子的话很赞同,又对自己儿子蒲来福说,“别看那烧火就只是个往灶里添柴的活,可要做好也不简单,火候火候嘛,茶炒出来的好歹跟火有很大关系,想当年,你太公炒茶时,我和你莲梅姑姑就是负责烧火的,两个人烧火有时你太公都不满意,在烧火上我们两个暗里地不知花了多少功夫。
等我慢慢教她们就是,急不得的,谁一生下来就有把握这火候的本事·”·“老一把年纪逞什么能,眼睛都看不见,还能教她们·”蒲来福见自己老妈和儿子都跟着唱对台戏,心里有点不高兴。
“眼睛是看不见,但我鼻子没老啊,还能用·这烧火不但要顾到灶里的柴,还要时时闻着锅里飘出来的茶味,茶叶水份散失的多少根据炒出来的茶香就可分辨出来,要闻着茶香添柴火和煨柴火的。”
范保珍仍婆婆妈妈地道··“太婆,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蒲志蓉插嘴道,“有时我闻着味道都一样,你偏说这贴锅了那炒焦了·”·“傻丫头,世上有些事看上去很容易,其实却是另有学问在里头,没那么简单,时间长了慢慢的你就能分辨出来了,你爷爷的姑姑一辈子没嫁人,一生就和茶打交道,她要是还在世,你们就学得快了。”
范保珍唉叹了一声,又想起了小姑子蒲莲梅的往事··正说着,蒲山领着一肚子怨气的蒲志菊回来了··蒲志华怕他爷爷还要数落二姐,便对三个姐姐说:“今天我同学给了几个女孩子用的东西,你们各自选一个,大姐先选。”
说罢蒲志华从兜里掏出在蘧临翰家里挑出来的玩意儿,放在了饭桌上··“哇,这是什么东西做的,编得好像啊·”刚还翘着嘴巴的蒲志菊一见,兴奋地道。
蒲志蓉和蒲志兰见了也十分惊奇,一人拿了一个仔细瞧着··“小妹你先选吧·”蒲志蓉对蒲志兰说··蒲志兰听大姐这么一说,赶紧把她大姐手里的金鱼拿了过去,把自己手上的虾给了蒲志蓉:“那我要这金鱼。”
“你呢”蒲志蓉又问蒲志菊··“我就要这知了·”蒲志菊把玩着手中的蝉说··“是哪个女孩子给你的么”蒲爱东看着这些东西,脸色有点不好看,小小年纪竟敢要女孩子私赠东西,长大了还得了。
“不是,小弟今天是到他们班同学蘧临翰家去的·”蒲志兰赶紧对他大伯说··“哎哟,编得还真是好看啊,这是用什么东西编的,看上去不是藤不是麦杆的,”芦仙萍大为赞赏,“谁有双这么巧的手呀”·“是我同学蘧临翰的妈妈编的,他妈在我们乡医院工作呢,是用过了的输液管编的,不过都用酒精消过毒了。”
蒲志华说·没想到这些小玩意儿还能让小姨称赞上,蒲志华很是高兴,心里不禁为交到蘧临翰那样的朋友而神气十足··“平常也只见过人家用漆草棕叶编的小玩意儿,她竟然能用塑料管编东西,真是利害,跟萧家坳的竹编手艺有得一拚啊。”
芦仙萍从蒲志蓉手里拿过那只虾仔细看了一遍,感叹地道··“蘧临翰家这些编的小玩意多得很呢,小姨要不要到时我再到那去要些来,”蒲志华显摆地说,“今天在他家我还见着电话了呢。”
·“他家很有钱么是谁家孩子呀”蒲爱东好奇地问道,能装上电话可不是普通人家··“哦,他爸是我们乡里的书记。”
蒲志华说··“啊,是蘧书记的儿子么,他还有像你这么小的儿子呀·”蒲来福惊道··“他是家里最小的,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呢。”
蒲志华倒惦记着兄弟之约,没把蘧临翰是他爸第二个老婆生的这事说出来··“那么这些东西就是蓝千雅医生编的了,”蒲爱东对芦仙萍道,“这就怪不得,听说她手巧得很。”
“我就说嘛,咱们清溪乡要是有双这么巧的手我还能不知道,”芦仙萍跟蒲爱东唠叨上了,“听说她是外科医生,平时为了把手指练灵活,手上从没脱过东西,十里八乡的好多姑娘去向她学针织手艺呢。”
“我去医院时见过她几次,听人家说为了照顾蘧书记,她宁愿不要县医院的好职位也要来我们这乡下工作·现在什么样的病人都找她,好似她内科外科儿科妇科全能一样。”
蒲爱东跟芦仙萍开玩笑道··“她不来蘧书记倒真是没办法生活·上次我回娘家见蘧书记带着一伙政府和村里的人在癞头岭一带跑,有次去五姑奶奶家送茶叶,又见他在莘家村慕家村一带跑来跑去,合着他就没闲的时候,再没个女人帮忙料理日常起居,哪还过得下去。”
芦仙萍道···种田文情有独钟乡村爱情怅然若失“蘧书记是个好人啊,”蒲来福深有感触地说,“为我们老百姓干了不少好事,人心一杆秤,都知道他的好哩。”
蘧德衍是从县里一个部门调过来的,是个干实事的人·一到清溪乡,整天全身心地投入到农村工作中,全乡各个大队他都跑了个遍,组织村里劳动力加固了金丝坝的水库,在离清溪街最近的黄家铺,将在文革中腾出的一幢很大的无主房修葺了一番,作了敬老院,疏通了清溪河各支流水渠,保障了农田的灌溉。
针对如何发展农村副业,如何提高农民收入,蘧德衍结合各大队的实际开展了实地调研,召集过各大队的支书各村的村长开了不少次大会,初步谋划了三大项发展模式,一是以清溪乡最南边留凤林的毛竹为原村料,开发莫家、莽家两村为首以及跑虎山萧家坳的竹编竹艺产业;二是以跑虎山金鸡顶下的蒲家岙为首,创清溪茶品牌;三是将青溪乡西边和北边几个种果树的大队联合搞水果种植园,主打慕家杨梅、莘家芦柑、蒋家柚和芮家柰李。
政府在清溪街设立了竹制品联系站、茶叶销售站、水果联系站,对各大队生产出来的产品集中起来,由政府出市出省帮忙找销路·蘧德衍这一举措,受到全乡老百姓称赞,大大激发了农民创业的积极性。
听了爷爷和小姨他们都夸蘧临翰的爸爸是个好人,蒲志华也很高兴,觉得跟蘧临翰交朋友是件很有脸面的事,便顺势对芦仙萍说:“小姨,下个礼拜我请他来我们家玩好不好。”
“死崽俚,这有什么不好的,他把你当好朋友,请你去他家玩,那当然也得回请呀,”芦仙萍笑道,“还有,听你三姐说,他的学习成绩不知比你好多少,跟他在一起,对你学习也是一大帮助。”
“这样子啊,那敢情再好不过·你小子得向蘧书记儿子看齐,别整天价想着窜掇他玩,你要是不学好,耽搁了人家读书的功夫,把人家拐带坏了,我饶不了你。”
蒲爱东又教训起侄子··第二天是周日,蒲志华本想找蒲晔和蒲建荣一起去母子溪抓鱼,被蒲爱东给叫住了,说是全家出动,上山采茶去··“老师布置了好多作业,蒲晔和蒲建荣叫我去他们家一起做作业呢。”
蒲志华见天气这么好,玩兴顿起··“扯什么狗屁谎,蒲晔和蒲建荣都被他们爹娘给拉去采茶了,我刚从下面洗衣服回来看见呢·”在院里晒衣服的蒲志菊说。
“你个臭小子想找打呢·大姐二姐这一个星期都在茶山上,太公和爷爷晚上一直忙着做茶,就今天一天你还想偷懒啊,今年也就这次茶采了,马上就要入冬,有你玩的时候。”
芦仙萍从厨房钻出来骂道··蒲志华没得法,只好跟着小姨和三个姐姐上山采茶去了·因为人手不够,蒲来福也去采了,蒲山和腿脚不便的蒲爱东眼睛瞎了的范保珍留在家里准备着炒茶的前期工作。
周一上课,蘧临翰问蒲志华他姐姐们喜不喜欢那些小玩意··“你刚没看见我三姐那一脸兴奋劲么,那金鱼被她显摆地挂在书包上呢,我看她瞧你眼神都不一样了,该不是对你有点意思吧,不至于吧,不就一破金鱼么,乐得跟癫子似的。”
蒲志华顽笑地道·他倒为他姐拉上皮条了··“那我将来既不成了你姐夫·”蘧临翰大笑道··“别以为那是什么好事,”蒲志华诡笑道,“我三姐可不是好惹的,说不定打架你都打不过她,在我们村里凶悍着呢。”
“你个小坏蛋,你这是夸你姐还是骂你姐呢·”蘧临翰习惯性地又撸了撸蒲志华的头··“嘻,作为兄弟我这是好心提醒你·”蒲志华打开蘧临翰的手道,“我跟我小姨说了,这个周日邀你去我家玩,早上我来街上找你。”
“真的,那太好了·”蘧临翰一听十分兴奋,巴不得马上就是星期天··蘧临翰老家在县城,父母工作忙,他一直跟在爷爷身边·爷爷蘧维桢是个特严肃的老学究,对蘧临翰的学习抓得很紧,平时别说和同学一起玩,就是一个人孤独无聊想看会电视他都掐着秒针似的规定着时间。
虽然现在脱离了樊篱,但刚到清溪乡人生地不熟的,又无亲无故,他爸蘧德衍就是放假也整天见不着人影,他妈蓝千雅医院也不让他去,说是细菌多不干净,除了每天的早饭,蘧临翰一人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最多,一放假大部分时间是一人闷在家里。
“我家里人对你爸妈一口的称赞,说是你爸为我们乡里干了好些大事好事,又说你妈手巧,医术高超·四里八乡的人羡慕死了你家呢·”蒲志华讨巧地道。
“嘿嘿,也没你们说得那么好·”蘧临翰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道·真有你们说得那么好么,自己咋就感觉不出来,放学要么冷冷清清,要么他妈在他爸却不在,碰巧见着了他爸在家他妈却在医院忙,有时好不容易三人聚在一起了,他爸妈还会拌上一二句嘴,各自闹得气哄哄的。
一家三人聚少散多,更别说哥哥姐姐全家团圆了··“中午我们还去芦胖子那里吃罢·”被蒲志华一提起他爸妈,蘧临翰不禁想起平时每次回家的情境,心里突然感觉有点不痛快。
外面的人都说自家好,自己却感觉不出来好在哪里,心里很是憋屈··“嗤,你以为你真是万元户啊,”蒲志华拍了一下蘧临翰的肩道,“今天我大姐肯定会送好菜来的,昨天我们终于采完了这季的茶,晚上炒茶又忙活了一晚,平时这个时候我小姨都会做点好吃的。
要不,今天你也在学校吃我把我的饭分一半给你·”·“那算了,我饭盒都没有呢,还是回去吃食堂吧,”蘧临翰恹恹地道,“我还真是羡慕你呢,这么远的路,你姐会送个午餐菜来。”
“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因为家里平时好吃的东西实在少,一有好吃的,我爷爷都会打发大姐送过来,要是我有你那条件,不晓得会多高兴呢,好吃好玩的趸在家里。”
蒲志华取笑道··“也不知道谁身在福中不知福呢,有姐姐们那么的疼爱,”蘧临翰被蒲志华一说,心情倒也好了许多,“我每天放在你抽屉里的牛奶你都喝了没有”·“你不是交待说不能空腹喝的么,每天吃完中饭我都喝了呢,”蒲志华伸手摸了摸抽屉里的牛奶,“你妈不会说吧,天天都帮我带,会不会花好多钱呀”·“哪有,我爸每天都会发的,不喝也浪费了。”
·9·9、第八章 ... ··中秋节早过了,日短夜长,一天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蘧临翰一周都在眼巴巴数着日子的星期天··知道蘧书记的儿子今天要过来玩,虽然是小孩子间的约定,但芦仙萍还是准备了很多平常很难吃到的好菜。
蒲家岙下面的董家滩每天都有人宰猪,肉倒是好买,鱼却是附近没地儿买去,芦仙萍给了蒲志华钱,说让他去接同学来时顺便在街上带条鱼回来··“不用,到时自然有鱼吃的。”
蒲志华把钱还给小姨,神秘兮兮地说··“臭小子,你会凭空变啊·”芦仙萍拎起蒲志华的耳朵··“等下我们回来了,我带他去抓鱼。”
被拎着耳朵的蒲志华歪着脑袋嚷道··“哦,那么小的一条烧上桌怎么象样呢,多的钱你们在街上买些东西吃·”芦仙萍知道他肯定是想去山沟里去捞那些大头鱼,便把钱塞给他,蒲志华一听这话,便乐呵呵地接了过去。
蒲志华赶到约好的国营商店门口,见蘧临翰早在那等着··“等了好久吧”蒲志华见蘧临翰在那呵手呵脚的,便问道··“没呢,你怎么来得这么早,吃过早饭么。”
蘧临翰见蒲志华鞋上满是露珠的湿印,又有这么远的路,知道他今天比平时上学要起得早··“我小姨给了钱,叫我们在街上吃呢,我们到老芟家去吃油条裹麻糍吧,听说那儿的豆浆也很好喝呢。”
蒲志华兜里有俩钱,很是得瑟··“我早吃过了,还给你带了一点过来·”蘧临翰说完从自行车后面的布兜里拿出一塑料饭盒递给蒲志华,把那有点鼓囊的布兜子挂在了龙头上。
蒲志华打开一看,里面三个肉包子和一块金黄的蛋糕:“哇,这么好的东西,是你们食堂的么那我们边走边吃吧·”·“你就在这吃吧,边走边吃逆着风呢。”
看着蒲志华狼吞虎咽似的吃完后,蘧临翰又问:“噎不噎啊,要不咱们再去买老芟家的豆浆·”·“没事,咱们走吧·”蒲志华用袖子抹了抹嘴,两手在裤腿上揩了揩。
待蘧临翰骑稳了车,蒲志华一跃而上,力度过大,龙头上又挂了东西,蘧临翰差点脱手,晃了晃才稳住:“你这家伙是不是吃撑了,怎么一下子重这么多·”·“车技不好还怪起人家来了。”
蒲志华双手在蘧临翰腋下咯吱了几下,蘧临翰受了痒,龙头又晃了起来··“臭小子,我不管了,我要放手了·”蘧临翰被咯吱得浑身打颤,故意把车子往那鹅卵石凹凸不平的地方骑,一高一低颠得蒲志华屁股作疼。
在蒲志华的指引下,蘧临翰骑出了清溪街,对迎面而来视线内的地名和村庄蒲志华在后座为蘧临翰作了一一介绍··待蘧临翰绕过蛤蟆山,前面一下子出现十几座连绵在一起的山峰,蘧临翰自来到清溪乡还没出过清溪街,平时在家远眺,也就只能见着蹲在眼前的蛤蟆山,现在眼界一下子宽了,顿时为眼前的景象所迷住:“我们下来走好不好,前面那座最高的山就是你家吧,也不远嘛。”
“看山跑死马,别以为近在眼前,走路还远着呢,”蒲志华从后座跳了下来说道,“前面上坡路多,下来走也好,瞧你这身板,这要在我们农村,也就只能在家洗洗衣服烧烧火,做个烧火丫头。”
“臭小子想挨揍呢,”蘧临翰抡起左手作势要打,“走路好熟悉地形,我爸整天在外面跑,却从没带过我来,你帮我介绍介绍·”·“还熟悉地形呢,你想打游击战么。”
蒲志华笑道··“不,我准备打持久战,万一我要是成了你家孙女婿呢·”蘧临翰做了个鬼脸道··“小流氓,”蒲志华骂道,“我看你等下怎么见我三姐。”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芳家岸··“哇,这坡真长啊·”蘧临翰看着前面长长的斜坡道不由得感叹一声··“那是因为这里地势突然高了许多,你没发现旁边的田地要比刚才的高好多么,这个地方叫芳家岸,咱们学校的教导主任芳润华就是这村庄的人。”
蘧临翰看了看左右,发现旁边的田地一层一层像阶梯似的,每层要高了一两米,路右边的清溪河顺着斜坡,河岸慢慢变高,到最后的平缓处河岸竟有十多米高,好在河岸边长着一排的虎背荆棘,要不然走在边上甚是危险。
“这河岸真高啊·”蘧临翰忍不住停了下来,左右打量着··“那当然,要不然我们这里也不会有‘枫树垴的长脸赛过芳家岸’这俗话啊。”
蒲志华笑道··“这话什么意思,”蘧临翰来了兴趣,“是山歌里唱的么”·“是我们这流传的几句俗语,说的都是这附近村庄的人。”
蒲志华见蘧临翰来了兴致,便念了出来:·野狐坡的美女癞头岭的汉,·鬼脸寨的饿鬼吃饭用海碗,·老鼠嘴的媳妇模样真中看,·枫树垴的长脸赛过芳家岸。
“有趣,说的是什么意思啊”蘧临翰笑问··“这个嘛,说来话长,等你做了我们清溪乡的女婿自然就知道了·”蒲志华顽笑道。
“小气包,不说拉倒,我去问我爸·”·种田文情有独钟乡村爱情怅然若失·“嗤,你爸也不一定知道,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的,还是我亏一点吧,当一次你的老师,”蒲志华呵呵笑道,“‘野狐坡的美女癞头岭的汉’说的是野狐坡下的女人长得漂亮癞头岭的男人长得英俊。
‘老鼠嘴的媳妇模样真中看’是因为老鼠嘴下的村庄学手艺的多,木工石匠篾匠都有,出外做工的人多了,媳妇就大都是外地带来的,长得都比本村的好看,其实这都是人作出来的,什么东西都以为外来的香。
‘鬼脸寨的饿鬼吃饭用海碗’、‘枫树垴的长脸赛过芳家岸’,都是因为这两个地方山上没什么产的,田地也少,长期受穷便被附近的人编排了·”·“这几个地方在哪啊”·“都在你眼皮子里呀。”
难得在蘧临翰面前知识丰富点,蒲志华摆起谱来了··“真受不了你这小子,快说·”蘧临翰又在蒲志华头上揉搓起来··“好好好,我说。”
蒲志华躲开魔爪道,“前面最高的那座山叫金鸡顶,你也知道,本少爷就住在那·金鸡顶往我们这西南边走的山头分别叫牛角尖、枫树垴、来鹤坪、老鼠嘴和癞头岭,往东南那边的山头分别叫仙人伞、祭天坛、金丝坝、鬼脸寨、萧家坳和野狐坡。”
“我们班里好多学生都是这附近的吧·”·“废话,你以为班上的都和你一样,半天空中飞来的·”蒲志华白了一眼道,“癞头岭下是芦家村和苍家村,芦安、苍小英和我外公家都在那,老鼠嘴下面有个姓蒋和姓茅的村庄,我们蒋校长就是老鼠嘴蒋家的,来鹤坪、枫树垴、牛角尖下面都有几个村庄,一班和二班有很多人是那里的,金鸡顶只有我们蒲家岙在那,仙人伞和祭天坛下面都没有村庄,金丝坝下面有个姓营的村庄,叫金丝营,蒋校长的老婆营红梅就是那里的人,鬼脸寨下面有薛家村和黄家村,萧家坳就是因为下面有个姓萧的大村庄而得名,我们班主任萧晓安和学习委员萧丽华都是萧家坳的,野狐坡下面是姓芟和姓范的两个大村庄,我奶奶、太婆、太婆的婆婆和班上的范文熙都是野狐坡的。”
“我怎么就不觉得芦安那个大汉长得英俊呢,倒是产美女的野狐坡那范文熙长得还可以·”蘧临翰笑道··“你以为那几句俗语就是定律啊,不也有特例么,像你,本来单眼皮的人那是不好看的,但长在你脸上不也还算可以。”
蒲志华取笑道··“好你个无赖,转着弯儿还要编排上我·”蘧临翰故意用前胎儿去碾蒲志华的脚后跟,“那你们蒲家岙有什么被编排的啵”·“有啊,”蒲志华笑着躲开车轱辘,“‘金丝坝的茉莉来鹤坪的桂花,再白再香比不过金鸡顶的茶’,说的就是我们蒲家岙的茶好呢。”
“呸,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太阳在一片雾气的笼罩下慢慢爬高了,照在清溪河的水面上鳞光闪闪,金鸡顶的腰际缠绕着一层薄薄的岚霭,犹如仙女束腰的丝巾般,随着晨风悠悠地飘荡着。
远处的村庄时不时传来一二声鸡鸣声,从芳家岸向下看去,河滩边有几头牛在悠闲地啃着枯草,旁边几个小孩在甩飘飘岩,薄薄的石块从他们手上甩出,在河面上蜻蜓点水般激起一圈圈涟漪。
山下的村庄飘着一缕缕炊烟,田坂上已有人在劳作,间或一两只野鸡被人惊起,从这个草丛飞到另一个草丛,劳作的人就会停下锄头看看,顺势就歇了下来,相互间说说笑笑,有人随意地哼唱起山歌,纯朴的乡音就好似那树上筑巢鸟儿的几声鸣叫,想唱就唱,毫无雕饰,一切都那么自然。
蘧临翰在县城从小就被严厉的爷爷管制着,精力全部放在了那几本破课本上,不说像别家小孩可以跟着父母去郊外玩玩,他却是连县人民公园都很少去·来了清溪乡,因为以前教育照顾他的任务一直是他爷爷,爸妈早已习惯了,平时很少管教他,再说也有各自的工作要忙,所以蘧临翰倒自由得很,但人生地不熟的,大多时间是憋在房间里看书看电视。
在这群乡下孩子中,来自城里的他吃穿用度很让他们羡慕,在城里知识接受面比他们也广点,显得很有知识,向他们炫耀确实很大程度上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但和班上的同学打成一片后,才发现自己心底里却也是羡慕他们的,无拘无束,嘻哈自然,更有了蒲志华这个同桌兼好友,让他听了以前没听过的山歌,吃了以前没吃过的野果,见了以前没见过的各种山里小动物,心里自然很开心,越发的喜欢上了这片山水,对蒲志华也越发的亲热。
蘧临翰听了河对面隐约飘来的山歌声,便对蒲志华说:“你歌唱得那么好,也唱一个罢·”·蒲志华倒也不忸怩,张口就来:·韭菜开花一行行,·丝瓜开花爬上窗;·茄子开花紫艳艳,·辣椒开花白晃晃;·蚕豆开花蝴蝶飞,·葵花开花向太阳;·芝麻开花节节高,·花生开花土里藏;·南瓜开花顺藤走,·扁豆开花闹洋洋;·荞麦开花红杆上,·油菜开花漫天黄。
蘧临翰听了,忙停下车拍手叫好,倒弄得蒲志华不好意思起来,便要蘧临翰也唱一个··“我嗓子没你的好,再说我也只会唱流行歌曲·”蘧临翰推托道。
“唱歌不就张口就来么,随便唱一个罢,我唱你不和那多没意思·”蒲志华不依··“我又不是女孩子,跟你和什么歌·”蘧临翰实在想不出能唱什么歌,唱《冬天的一把火》、《大约在冬季》有点羞,唱《我的中国心》、《一无所有》嗓子喊不了那么高,唱《铁窗泪》、《钞票》那老歌吧也太土了,也破坏了这么好的自然环境,唱《青苹果乐园》、《其实你不懂我的心》那也不合适,一大早的发什么骚。
心里盘算来盘算去,找不到一首合适的,主要还是自己的嗓子条件不好,有自知之明,所以蘧临翰干脆耍赖··“谁说和歌一定是女孩子啊,大人们唱熟歌才是男女和的呢。”
蒲志华好为人师,继续教导道··“那你唱个熟歌怎么样,我还没听过呢·”蘧临翰突然心念一动,搞起鬼来··“啊,熟歌呀,……也不是不会唱。”
蒲志华这下倒有点拘束,因为他们离蒲家岙近了,万一让什么人听见了,告诉他大伯,那屁股逃不掉要挨揍的,耳朵也指定要遭他小姨的荼毒··“不敢唱就算了。”
蘧临翰貌似很遗憾··“谁说不敢唱,唱就唱·”反正路上行人少,蒲志华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一唱还唱了两首:·月亮弯弯照姐窗,·姐在窗前纳鞋忙,·歌声邀姐姐不应,·姐不回歌哥心伤。
·妹妹门前有棵桑,·桑树结枣哥想尝,·狠心妹妹抡竹竿,·打乱哥哥心肝肠··姐姐妹妹的一唱,蘧临翰听了大笑不已,正想调侃几句,哪知歌声刚落,从岸下抬起个头来,大声喝道:“小弟,你打不怕呀,唱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原来蒲志蓉正蹲在自家地里拔豆草呢,那大嗓门的歌声,一听就知道是自家宝贝弟弟,这小子今天作死,快到家门了还敢唱这熟歌···10·10、第九章 ... ·蘧临翰来到蒲志华家,进院就被老房子给吸引住了,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这种古色古香的建筑,没想到都到这个时代了还有人住着这以前地主家的房子。
蘧临翰把自行车停在院里,从龙头上取下布袋跟在蒲志华身后左右打量着进了门··蒲家除了三个姐姐去田地做事了,其他人都在家,蒲志华将家里人介绍了一番,蘧临翰便很有礼貌地一一问候了一遍,随后从布袋里拿出一瓶麦乳精、两包塑料袋包装的蛋糕和三瓶罐头梨,说是给三位老人的礼物。
“你们同学间玩得好我们也很高兴,想来玩随时过来就是了,小小年纪还带什么一二三的礼物,等下记得拿回去·”蒲来福呵呵笑道·蒲家人本来就想着人家是蘧书记的儿子,城里的娃,来这穷乡僻壤的地方玩好歹要让人家吃顿好饭,所以家里就备了些平时待客的一些好菜,没想到这小孩子家家的串门竟然还带着礼物来,都很意外。
“是我妈昨天晚上给我准备好了的,跟我说就表示个意思,也不是什么好贵的东西·”蘧临翰见蒲家长辈都和霭可亲的,便少了那份拘束,应答如流·蓝千雅听儿子说同学邀他去家玩,心里也很高兴,毕竟自己在这清溪乡人生地不熟的,能让蘧临翰出去逛逛总比呆在这几十平方的鸽子笼里强,便特意帮蘧临翰准备了点东西。
“哎哟,你这小孩子可真是懂事,比我们家阿华强多了·”芦仙萍在蘧临翰粉嫩粉嫩的脸上亲切地拍了拍,转头又问蒲志华,“叫你买的鱼呢”·蒲志华赶紧从口袋里把钱掏了出来,还给他小姨道:“我一分也没花呢,等下我带阿翰去银沙滩抓鱼去。”
“哟嗨,我说你这个臭小子,银沙滩是你家菜园么,说抓鱼就能抓着啊·”芦仙萍作势要拎蒲志华耳朵,但一看蘧临翰在旁边,便中途将手掌变换了姿势,在蒲志华头顶上轻拍了一下。
蒲志华在家里寻了鱼篓拿了捕鱼的捞子,跟家里人说了句便带蘧临翰上银沙滩了··“银沙滩是个什么地方呀,我们去抓什么鱼”长这么大从没下过水的蘧临翰,心里兴奋得要命。
“等到了地儿就知道是什么鱼了,我还是先跟你介绍下我们这里的风景吧,”蒲志华小小满足了一下自己的虚荣心,一副地头蛇的神态介绍道,“清溪河就发源于跑虎山,我们来的路上你注意到三条小溪么”·“哦,看见了,一条在河的对面,两条在我们来的路上,我们不是过了两座小小的石板桥么,是不是就那三条溪”·“嗨哟,不错嘛,记性蛮好的,”蒲志华在后面伸手拍拍蘧临翰的肩笑道,“河对面的那条最大的溪叫虎足溪,是金丝坝、鬼脸寨、萧家坳、野狐坡流下的水汇合成的,我们来的路上最开始的一条溪叫玉带溪,是癞头岭、老鼠嘴、来鹤坪三个山头流下来的水,芳家岸那条溪叫母子溪,最长的那段发源地是枫树垴,短的那段发源地是牛角尖,两段在董家滩汇合成了一条溪,所以叫母子溪。
但是,清溪河主要的发源地是在金鸡顶,金鸡顶冒出的泉水和仙人伞、祭天坛流下的泉水汇合在一起就是清溪河的主源头了,那个地方就叫银沙滩·”·“一山一水你怎么这么清楚啊。”
蘧临翰被蒲志华那一脸的灿烂感染了,顿时觉得眼前的景色熠熠生辉··“废话,我可是这里的地主·”蒲志华得意地道··“嗤,还地主呢,我看也就是这里的野猪,到处跑到处拱,当然熟悉地形了。”
“那我拱了啊·”蒲志华痴病又发作,装出一副野猪拱地的样子,用脑袋不停地去顶蘧临翰的背,蘧临翰忙笑着一边躲一边推··两人打打闹闹的到了目的地,蘧临翰才知道这地儿为什么叫银沙滩了,滩里的沙子全是银白色的,水清见底,整个滩里面到处是往上冒的泉眼,犹如一锅子煮沸的水一般。
“我们脱鞋下去么”蘧临翰兴奋地问··“你傻啊,以为这冒泡泡是跟锅里烧开水一样么,这么冷的天你不怕冻我还怕呢,”蒲志华笑道,“你在下面扶住鱼捞子,我在上面赶鱼。”
蒲志华寻了几根枯枝,用几簇枯草缠住,缠成了一个纺锤形,然后在溪沟里找了个较窄的地儿把鱼捞子放了进去,让蘧临翰双脚跨着站在岸上扶住,自己在上游又找了个窄口,把那纺锤形的树枝插了下去,上游的水被堵住了慢慢涨了起来,蒲志华待快漫过那纺锤头时,突然一拔,然后跑到蘧临翰那,等突然变大的急流通过鱼捞后,飞快地拿起了鱼捞,里面果然有十几条三四寸的鱼。
蘧临翰高兴地赶紧把鱼篓子拿了过去,抓住一条问蒲志华叫什么鱼··种田文情有独钟乡村爱情怅然若失·“大头鲹,没见过吧,这跟鲹鱼很像,但是你看,这种鱼的头特别大,眼睛还是红红的。”
蒲志华抓住一条,指着它的头说··“是啊,它这头大得跟身体有点不成比例哦·”蘧临翰比较了一番道··两人仍用那法子,来去几回,倒也弄了不少,蒲志华估摸着炒了应该有一大碗,便拉起兴奋得一身是劲的蘧临翰回家了。
蒲志华看着今天满载而归,没在同学面前丢脸面,心情非常高兴,忍不住想唱几句,便对蘧临翰道:“你不是听过很多小虎队的歌么,唱一首呗·”·“少来,还是别破坏这里的环境吧,要唱你自个儿唱。”
上次实在是被蒲志华烦的不行,他勉为其难在班上唱了一首歌,谁知一下子把辛辛苦苦在班里建立起来的形象给破坏了,班里同学暗地里都笑他是鸭公嗓,把他跟蒲志兰归为一类了,同属于成绩惊人唱歌吓人型的。
蒲志华这次倒不难为他,见他推托,自己便润了润嗓子,把嗓子嘹了起来,惊得树桠上的鸟儿四处飞散:·鱼儿恋水水是家,·茶农过活依仗茶,·依呀一曲山水谣,·迎来晨雾送晚霞。
虽然自己唱歌不行,但蘧临翰却是非常喜欢听歌的,尤其是班上苍小英和蒲志华的嗓子听在耳里那叫一个舒坦··“张口就来,开口就唱,你们怎么记得住那么多的歌词啊。”
蘧临翰羡慕地道··“哪要去特意地记歌词啊,到了想唱的时候脑海里就会自动想到唱词,可能是我们这里的环境养成的吧,大家都一样啊,就是我三姐随意哼哼也会哼几首呢。”
蒲志华笑道··“是么,真是神奇,可惜我没生在这个地方,要不然天生一副好嗓子多好啊·”蘧临翰慨叹道··“嗤,你就是生在这里也不一定有好嗓子,我三姐不就是特例么。”
蒲志华打击他道··“是啊,这也奇怪,为什么偏偏你三姐嗓子不行,你不是说你大姐二姐可都很会唱歌呀·”·“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听我小姨好像说过,三姐小时候生了一场病,发烧烧得很厉害,家里穷,没钱送去医院,用土方子治,虽然治好了,但把嗓子治坏了,所以三姐说话嗓门总是那是高。”
“哦,这样子的呀·”蘧临翰听了心里有点悲戚,心想那时候要是自个老妈蓝千雅在这,肯定会治好她的··芦仙萍炒的菜香气四溢,看那炒出来的颜色就十分诱人,馋得蘧临翰多吃了好几碗饭。
芦仙萍见蘧临翰胃口好,自然很高兴,把那些好菜夹得蘧临翰满碗,蒲来福和蒲山也不停地劝这投胎的饿死鬼多吃·一顿饭下来,蘧临翰很没脸地打嗝不止··吃完饭,蒲志华带蘧临翰去找蒲建荣和蒲晔玩,在祠堂门前才找到他们,正和一群女孩子在玩跳房子的游戏,蒲志华笑他们俩娘气,把俩人叫过来,四人分二组比赛推桶圈。
所谓推桶圈就是把家里报废的木桶身上的铁箍圈拿下来,再找根铁丝扭成一个半圆弧形固定在一根小竹竿的一头,用这小竹竿推着桶圈在地上滚,推的过程中要保证桶圈不倒不歪不停还要会转弯,谁滚的时间长谁赢。
玩了一会儿,老是蘧临翰和蒲志华一组输,蒲晔便窜掇大家上山摘野果子,摘了一会儿蘧临翰见天色不早了,便说要回去了,蒲晔和蒲建荣也就各自回了家··“阿翰啊,回去时带点茶叶,给你爸喝。”
蒲来福对蘧临翰道·今年做的茶都被茶商贩走了,家里留的底不多,除了不外卖的“老头眉”外,只有少量上等的“笑口螺”·因为有蘧德衍的大力周旋,蒲家岙的茶价卖得比往年都要好,又是统一上门收购的,省事不少。
“爷爷不要客气,我拿回家指定要被我爸骂的·”蘧临翰推让不受··“你客气个啥,又不是给你喝的,是让你跑个腿,作个中间人·”蒲志兰大嗓门叫道。
话音刚落便遭芦仙萍一记白眼··“一点茶叶有什么好说的,拿着·”蒲爱东一旁说道·蘧临翰瞧着蒲爱东一脸的威严,不敢再驳,便放进了布袋。
“要回早点回吧,一会儿功夫怕天就暗了·”芦仙萍怕天黑下来,小孩子走夜路不安全,再则人家爸妈也担心··“没事,我送你去吧·”蒲志华道。
“你又不会骑车子,一张嘴说得好听·”蒲志菊笑道··“是大伯不给我买车子,这要给我买了,学会骑还不是一个晌午的事·”蒲志华挠挠头道。
“等你考上个好高中就给你买·”蒲爱东板着脸道··“骗死人,好高中在县里呢,五六十里的里儿,我能骑着个自行车去县城啊·”蒲志华脑袋倒转得快,委屈地顶了大伯一句。
“看你这学期的成绩怎么样,考得好就给你买了·”蒲来福给蒲志华定了个近期目标··“好耶·”蒲志华眉逐眼开··“过年的时候我要去县里爷爷家,把自行车给你练练手吧。”
蘧临翰对蒲志华道··“这哪行,老贵的东西别让他给弄坏了,阿华是最会闹腾的,”芦仙萍催道,“阿华,你送一下,把同学送过芳家岸。”
蒲志华应了一声,便和蘧临翰出了门··“那下学期我也要自行车,”蒲志兰见弟弟他们走远了,很没眼色地对他大伯道,“哪次我不是比小弟考得好。”
“做你个青天白日梦,”蒲来福抡掌想打,“你以为我们家万元户啊,想什么有什么·”吓得蒲志兰赶紧溜到她太公身后··蘧临翰到家时天已全黑了,他爸蘧德衍刚好在家。
“吃过晚饭了”蘧德衍问道··“在同学家吃了·”蘧临翰见他爸神色难得舒缓些,便问道,“妈还没下班么”·“在床上躺着,下午医院进了个喝农药的,你妈给人家灌肠,被农药味熏得晚饭都没吃,我跟食堂的董师傅说好了,让他煮点稀饭,等下你去端过来。”
“好的,”蘧临翰从布袋里把茶叶拿了出来,“这是我同学的爷爷送的,说是给你喝·”·蘧德衍接过去,打开闻了闻,问道:“你那同学是哪个村庄的”·“蒲家岙的蒲志华。”
“他爸妈叫什么名字”蘧德衍继续问道··“啊他没爸妈呢,”蘧临翰以为受了人家的礼让他爸生气了,“我去的时候,妈让我带了瓶麦乳精、两包蛋糕和三瓶罐头梨去,人家爷爷就非要我把这茶叶带回来。”
“是那家有三个老人,一个老太太瞎了,一个大儿子瘸了的那家吧·”·“啊,爸,你怎么会知道”蘧临翰惊讶地问。
“我一闻这茶就知道是谁家了,要说这炒茶,全乡那就是蒲家岙第一了,而蒲家岙的茶,这家是炒制得最好的,也最有名气·这茶应该是蒲山炒的“笑口螺”,也就是你同学的曾祖父。”
蘧德衍笑了笑道··见平时在自己面前老板着脸的老爸罕见地笑了,蘧临翰心情舒畅多了,呵呵笑道:“真的呀,阿华老在我面前说他爷爷和太公炒的茶在全乡数第一,还以为是他吹牛呢。”
“人家茶的价钱哪是你妈送的那些东西能买来的,小家小户,老的老残的残小的小,下次记得不要乱接人家送的东西·”蘧德衍又板着脸道··“哦。”
·11·11、第十章 ... ·一放寒假,蘧临翰就被他妈送到了县城的爷爷那·蘧临翰倒也守信,临走前把自行车交给了蒲志华·蒲志华回家虽然挨了他小姨和大伯一顿好骂,但人家已然这么大方地做了,也已是没法的事,只有嘱咐蒲志华好生爱护人家的东西。
蒲志华有了自行车,便整天和二姐三姐在村里祠堂门前的大院内练着,跌了好几次,蒲志华和蒲志菊总算勉强能保持两个轮子不倒,鬼画符似的绕几个蛇形圈圈,蒲志兰倒是一跤没跌就学会了,技术也练得最熟。
正月初三那天,姐弟三人从村外学车回来赶吃午饭,见自家院门外停着一辆黄不拉叽的吉普车,都不禁心下纳闷,难不成家里还有当官的亲戚·蒲志华把车丢给二姐,猴子般嗖地窜进了家门。
家里果真来客了,厅堂里笑声一片呢··“阿华,过来过来,快叫茅大伯·”蒲爱东今天很难得地笑容满面,一见窜进来的蒲志华便大声喊道··“茅大伯好。”
蒲志华虽然不认识,但很乖巧地走过去对来客打了声招呼··蒲志华一见眼前人的衣着打扮,猜想肯定是在城里当大官的,虽然年纪看上去和他大伯相当,但大伯和他一比,那还是一眼分得出谁是窝窝头谁是西洋蛋糕。
来者西装革履,虽然肚子有点像女人怀了孕一般,却还是很有派的,官样十足,大腹便便,油头粉面,尽管头顶前面一块成了荒地,但后面那劫后余生的几缕头发被收拾得丝光滑亮,光可鉴人,虽然份量少却被主人很花心思地盖在了前面的荒地上,也算是“地方”支援“中央”了。
手腕上戴了块磨盘大的梅花牌手表,小太阳般金光灿灿,左手五根腊肠般的手指紧紧勒了三个大金戒指,镶着钮扣般大的血红鬼蓝的石头··这人的长相,虽说是个倭瓜脸,但从眉眼来看,年轻那会儿兴许是个美男。
一听大伯让他叫茅大伯,蒲志华猜想这人定是大伯当年的高中同学茅志国了··“这就是我的调皮鬼侄子,后面的是他二姐三姐,”蒲爱东对茅志国介绍道,又对刚跑进来的蒲志菊蒲志兰喊道,“你们快过来叫茅大伯。”
“时间真是过得快啊,想不到卫国的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咱们都老了·”茅志国慨叹似的对蒲爱东道··“你们俩个要是都说老了,我老夫妻两个岂不成了老不死的精怪。”
蒲山笑道··“哈……,哪能跟你们老人家比呀,我要是能活到爷爷这岁数,不晓得是几世修来的福哟·”茅志国哈哈笑道,震得房顶的瓦儿都心肝胆颤。
“唉,我们几个老而不死也是没办法啊,你说吧,这么一大家子人,小的呢没了父母,大的呢又是个残疾,拿什么来过活呀,也就我们三个黄土埋了半截的人还有门手艺在身,炒炒茶勉勉强强养活着一大家子的人,你说我们几个老的哪敢死啊,一死全完了。
就是这样,还把孩子他小姨的一辈子给耽误了,没他小姨,这家就是个露天的凉篷——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却不成个家·”蒲来福叹气道,“想起这,我就觉得对不起银寿大哥啊,芦家两个好女儿,全毁在我们蒲家了。”
“他爷爷今天怎么说起这话来了,”芦仙萍忙接过话道,“今天难得有贵客来,大家高兴才是啊·”·“都怪我啊,”茅志国抹了抹硕大的猪头,低眉垂眼地说,“当年不是我意气用事,窜掇爱东去搞什么串联,也不会导致今天这境况。”
“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嘛,我这腿又不是你打的,”蒲爱东不高兴地道,“世上千千万万的人,什么命的人没有·”·“也是,”范保珍摸着桌沿转过头说,“什么人什么样的命,那都是老天算计好了的,怨不得别人。
他小姨啊,孩子们都来了,那就开饭吧,都只顾着说话,人家可是老远的地儿来,新正年头的,别倒把人家给饿着了·”·芦仙萍忙笑着说是,指使三个丫头一起进了厨房。
吃完饭后,茅志国在和蒲家长辈们聊天的过程中,时不时跟蒲家姐弟搭几句话·蒲志兰坐在那不安份,呆了会儿便想邀蒲志华和蒲志菊出去继续练车··“不是早学会了么,一天到晚的练不嫌累,你们是蚂蚱么,腿就那么的健。”
蒲爱东沉声喝道,蒲志兰被大伯一呵斥,一身的兴奋劲一下子蔫耷了··种田文情有独钟乡村爱情怅然若失·“他们在练什么呀”茅志国好笑地问道。
“我孙子的同学回县城老家过年了,见我孙子平时喜欢把玩自行车,便把自己的自行车借给了他练练·”蒲来福说··“家里还没有自行车啊”茅志国惊讶地问,都什么年代了,连自行车这个交通工具都没有也太寒碜了吧。
“瞧这老的老残的残,要那玩意干嘛,也老贵的,听说都要好几百块呢·再说,孩子也多,给这个买那个就不高兴了·”蒲来福苦笑道··“我们这里的电应该还正常吧”茅志国突然把话题又扯到了电上。
蒲家人已从前面的交谈中知道,茅志国从部队转业后,分到了市电力部门,在部队里就已经是团职,几年的功夫,现在已是不小的官了··“前几年吧,供量不足,乡里时不时就会拉闸断下子电,抽风似的,现在倒是好多了,电倒不会经常断,就是一到过年的时候灯太暗了点,不用100瓦的灯泡,那是没办法看得见东西。”
蒲山应道··“那个时段是用电高峰,电压不稳,再也有可能输电线路有点老化了,这问题到时还得想方设法解决才好·”茅志国心有所思地道。
“这样算不错了,来鹤坪的苏家村还是今年才通上电的呢,都是蘧书记来得好啊,”蒲来福道,“为我们乡里办了不少好事·”·“蘧德衍吧,他呀,真是个不错的人,”茅志国笑道,“是个干实事的。”
·茅志国回去时,给蒲家姐弟每人两百块钱作压岁钱,蒲山和蒲爱东坚决不让,但茅志国一意要给,终是拗不过,让他们拿了··蒲志华姐弟几个心里那是一个乐,每年过年时,能收到两块钱的压岁钱那都不得了,这两百块钱对他们来讲那就是个天文数字。
不过,蒲志华和蒲志兰那兴奋劲可怜还没持续到半个小时,钱就被蒲爱东收过去了,说是他们读书花钱的地儿多着,钱先由他保管着,姐弟俩狗咬尿泡,空欢喜一场··两百块对蒲志华姐弟来说是天文数字,接下来发生的,连蒲家长辈们也觉得是天文数字了。
没过几天,茅志国又来了,这次开的不是吉普车,而是辆带着小斗的小型货车,他给蒲家送来了四辆崭新的自行车和一台彩电··这下不说蒲山蒲来福他们大惊小怪,就是整个蒲家岙都像是发生地震了,大家奔走相告,妇孺皆知,就连狗儿猫儿都闻声窜起,雀儿莺儿都来齐声贺鸣,可说是在蒲家岙惹起羡慕声一片。
蒲家岙有自行车的人家少是不少,但那都算是过得不错的人家,这下蒲山家一有就有四辆了·蒲家岙有电视的家庭也有一两家,但都只是“飞跃”“熊猫”黑白的,蒲山家却是瞬间穿过黑夜拥抱彩虹了,可说是从封建社会直接蹦达到了共产主义社会,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算是没概念的了,要知道,那彩电可是花了将近九千块,“万元户”也就一个彩电的价,谁,谁消受得起。
范保珍那是两眼一抹黑,眼不见心不烦,没瞎的蒲山和蒲来福也没法见了东西装着没看见啊,所以爷俩竟是老眼瞪浊眼,面面相觑·一个心里说,我的老子嗳,我盯着你看不是说你眼角的眼屎多哟,是问这家伙出的这招什么意思,另一个心说,崽嗳,你眼角的眼屎也不少啊,但要问这小子的意思我也拎不清。
这茅志国也太那个什么来着,太那个财大气粗了吧,到底什么意思呢是可怜我们蒲家,想救济一下是心中有愧,想补偿一番是同学情深,想关照弱势是富得冒油,烧钱臭显摆无论是何种情况,那都是置我蒲家不尴不尬之地呀,东西虽好,不好要啊。
芦仙萍虽然从没被蒲家当过外人,但在这事上,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只有时不时一巴掌狠狠拍向蒲志华和蒲志菊那对伸向新自行车的狗爪子··蒲爱东对高中时的茅志国那是相当的了解,上次来,虽然对他的形象打扮有点出乎意料,但从说话的语气来看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以前的影子,今天这一来,蒲爱东心里那是一个亮堂,这小子根本就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性,脾气品性那是一个外甥打灯笼——照舅(旧)。
无论蒲山蒲来福父子俩怎么推托,费尽口舌,口干舌燥,还是没法消解人家高涨的热情,父子俩人老力衰,不多时就弄得筋疲力尽,只剩喘气的份了·茅志国那根本就是一副强卖的架式,还不带收钱,可能领导当久了,也可能是在向上级拍马送礼方面积累了相当深厚的经验,反正到最后,蒲家半推半就,不情不愿,稀里糊涂的就接受了,最高兴的就是蒲志华姐弟了,这车,这款,骑出去绝对的长脸啊。
整个一个正月,蒲家家里东邻西舍来来去去,天天都有来瞧新鲜的人,孩子们羡慕他们姐弟几个的自行车,大人们眼馋那画面清晰,有红有绿的彩电··学校开学那天,蒲志华一大早骑了蘧临翰的自行车去了乡政府。
蘧临翰在家一听楼下蒲志华的喊声,慌忙冲了下来··“吃早饭了么怎么这么早·”蘧临翰见面就问··“吃了呢。”
蒲志华呵了呵手道,“我怕你没自行车上学,所以老早赶来了·”·“傻子,”蘧临翰骂道,“也不至于要这么早啊,我上学能有几步路,就是走去也没关系,你家四五里地呢,急什么急。”
“你爸妈在家么,要不我上去跟他们拜个年·”蒲志华一张油嘴倒讨巧得很··“都上班去了呢·”蘧临翰用手撸了撸蒲志华的头笑着说,“想不到长大一岁,懂事多了啊。”
“嗤,你才大我一块萝卜皮而已,大哥,”蒲志华翻了个白眼,“不就比我高那么一点么,别得意,指不定明年我就比你高了·”·“那你多吃点‘明星’助长料吧,说不定一个月就比我高了。”
蘧临翰逗笑道··“你这小子玩人呢,以为我不知道‘明星’饲料是喂猪的呀·”说罢蒲志华就用头去顶蘧临翰··蘧临翰边躲边笑道:“你哪是猪啊,分明就是头牛,而且是头爱斗的野牛。”
“哎哎哎,你躲哪去呀,不去上学么·”蒲志华见蘧临翰跑得远远的,心道,不至于跑那么远吧,我头上又没真的长角··“我去赶自行车。”
“自行车不是在我这么·”蒲志华话还未落音,蘧临翰已经跑到楼后面去了·蒲志华刚想扯起嗓子再嚷一遍,却见蘧临翰骑了辆崭新的自行车出来。
“哎,我说你怎么又换了辆新的,我可没摔坏你的呀,前几天还让苏麻子给拾掇了一遍呢·”苏麻子是清溪街上一修自行车的··“我跟我爷爷说车子弄丢了,他就给我买了辆新的,原本就想把你手上的给你用呢。”
蘧临翰笑眯眯地说··“给我……我用”蒲志华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了,“可是我已经有一辆了。”
“你大伯终于给你们买了”蘧临翰有点不相信地问··“他哪舍得啊,”蒲志华挠挠头道,“是他一个高中同学送的,我们姐弟四个一人一辆。”
“哇,那么有钱,做什么生意的啊,快说说·”蘧临翰连忙问··“这个说来都能赶上单田芳的评书了,长着呢,等下我们边走边说,这车怎么办呀。”
蒲志华推了推身旁的自行车道··“你小姨不是没车骑么,送你小姨吧·”·“你还真是官家出身,出手就跟大家不一样,你以为是送块洋碱送包洋火啊。”
蒲志华嘴里咕噜着,“不但我小姨不会要,还会害我挨一顿打·家里还有大姐二姐的车呢,轮着骑方便得很·”·“那就卖给苏麻子吧。”
“别,千万别,那麻子,脸麻心更麻,骂人不用嘴,杀人不用刀,卖给他还不如敲成铁疙瘩当废铁卖呢·”蒲志华急道··“我看你小子的嘴跟他也差不多。”
蘧临翰又想去撸蒲志华的头,却被蒲志华狡猾地溜开了···12·12、第十一章 ... ·作者有话要说:阳光周末有事,故而今天多发了几章··对阳光的文文有好的提议的,敬请赐教。
过了个年再回到学校时,初一(三)班空出了好几个位置来,有好几位同学因为交不起学费辍学了··“苍小英难道也不读了”蘧临翰和蒲志华见上课前没人带头唱歌才反应过来,苍小英位置也是空的,便一起问芦安。
“嗯,听说她家还有个弟弟快要读书了,家里负担不起·”芦安点头道··想起那个老穿着一身黑灯芯绒的瘦小身影,想起那次引她唱歌时的情景,两人听了心里不禁有点难过起来。
但小孩子忘性大,见平素玩在一起的同伴都在,一番打打闹闹过后,什么难过的都抛了九霄云外··“元宵节去我们那看舞草龙啵”一天蒲志华对蘧临翰说。
“舞草龙晚上我妈可能不会让我去·”·“不是在晚上,白天举行的呢,一大清早吃过糯米糕后就开始上山,游了山之后,下了山那龙就要送走的,也就是把它烧了。”
“元宵那天放假么”蘧临翰问道··“放心,老师都是我们清溪乡的,都要过节,那天全校放假,与民同乐嘛·”蒲志华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你以为蒋竹竿是国家主席呀,还与民同乐呢·”蘧临翰忍不住又撸了撸蒲志华的头道·蒋竹竿也就是校长蒋利水,因为个子高,人长得瘦,被学生背后美其名曰“蒋竹竿”。
元宵节那天学校果然放了假,头一天学校里的老师大部分就不见人了,赶着回家去准备元宵用度去了··蘧临翰的家里,蓝千雅与蘧德衍已经冷战了好几天,蘧临翰一大早起了床,在食堂匆匆吃了早饭,趁家里硝烟还没燃起骑了车就往蒲家岙赶。
蘧临翰到了蒲家岙村口却见蒲志华早站在那翘首以盼的等他呢,见蘧临翰来了,蒲志华连忙催他快点,说马上就要开始游山了··跟着蒲志华来到人声鼎沸的村后,蘧临翰一下子被眼前景况给惊呆了,山上山下到处是人,可说是整个蒲家岙倾巢而动了,男女老少,个个喜气洋洋。
草龙是由几十条板凳组成的,排在最前面的板凳上捆扎着稻草扎成的龙头,用毛笔描了眉眼,白色硬板纸剪的牙齿,红裱纸糊的舌头,倒也弄得像模像样,排在最后的板凳上缚的是龙尾,是用稻草扎成的一个鱼尾形的玩意,中间的每条板凳上紧紧捆绑着一大捆稻草,每捆稻草中间插着一束香火。
所谓的舞草龙,也就是由村里几十个青壮年汉子,举着板凳龙绕金鸡顶转上一圈,祈祷来年风调雨顺,茶树枝繁叶茂··草龙在上山之前要在村子的祠堂前摆开阵式舞动一番,吆喝声吵闹声鞭炮声锣鼓声震天的响,煞是热闹。
汉子们在祠堂前舞出了精神舞出了劲头,在一窝子的姑娘媳妇面前长了脸出了彩便雄赳赳兴冲冲地擎着板凳龙开始游山了,一通鞭炮响后,歇锣停鼓,村民全部噤声屏息,只见草龙上的香火烟雾缭绕,场面甚是肃穆,像是举行一场祭祀仪式。
游山要有人在前面牵引,叫做踩路,一般是由村里最年长者或是在外当了官的本村人担当,打蒲志华记事以来,那踩路就一直是他太公蒲山担当·踩路在前面引着草龙游走时,嘴里还要唱着歌,随着草龙慢慢开始上山,蒲山那苍老的嗓音犹如松裂竹劈般在山涧间响了起来:·一唱龙抬头,·一山一水向阳走;·二唱龙摆尾,·山开水暖春又回;·三唱龙起驾,·依山傍水富贵家;·四唱龙出游,·奇山秀水添锦绣;·五唱龙回首,·敬山亲水人长寿;·种田文情有独钟乡村爱情怅然若失·六唱龙腾云,·山里生金水流银;·七唱龙吞雾,·山高德水足五谷;·八唱龙布雨,·山青水秀披绿衣;·九唱龙飞天,·好山好水出好田。
蘧临翰听了这苍老虬劲的彩头调,心下对蒲山的身板甚是赞叹,便低声对蒲志华道:“你太公多大岁数啊,声音还这么响亮”·“嗯……哦,这我也不太清楚,好像九十四五了吧。”
蒲志华尴尬地笑道··当地习俗,过元宵时是要吃米粑,也是中午的午饭·所谓米粑就是用大米浸泡过后蒸个半熟晾干再磨成粉,和水揉成团后,用手捏成饺子皮似的,里面裹以肉馅或是菜馅,最后放进蒸笼里蒸熟。
看完了草龙游山,蘧临翰在蒲志华家撑了一肚子的米粑后,芦仙萍用一丝网袋装了一袋子的米粑让蘧临翰带给他爸妈尝尝··“你怎么了,是觉得舞草龙没意思还是吃撑了”在送蘧临翰回家时,蒲志华见蘧临翰没精打采的便笑问道。
“啊哪会呀,”蘧临翰回过神,扯出一丝笑容说,“我只是羡慕你家呗·”·“这是个什么表情,要笑就笑要哭就哭呗,木偶似的,呆板死了,”蒲志华把车子跟蘧临翰骑成平行,一张顽皮的脸很欠扁地凑到蘧临翰面前,“我家有什么好羡慕的,没钱没势的,一窝的草民。”
“哧,你个臭小子,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蘧临翰忍不住笑出了声··“到底什么事儿”·“也没什么啦,只是家里有点闷,不想回家,”蘧临翰有力没力地踏着车子,“我爸妈又吵架了。”
“吵架你爸妈”蒲志华很是意外·在村里长辈们的零言碎语中,蘧德衍夫妇在蒲志华心目中那就是一对神仙眷侣,神仙难道也会吵架·“嗤,别以为我爸妈是什么模范夫妻,他们啊,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烦死人了。”
蘧临翰神情低落地说··“都是吃商品粮的人,不愁吃不愁穿,能有什么吵的呀·”蒲志华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日子过得那么好的人还会吵架。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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