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by 桔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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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by 桔子树
情有独钟天作之和    《零》桔子树·    文案:·    零是一个起点,也是一个终点·    零是一段过程,也是一种结果·    零是无,是无穷·    两个男人的爱情,不够风花雪月·    只有热血、激情、与带着生命的承诺·    一个在张扬犀利的外表下,有着一颗异常柔软而又疲惫的心;·    另一个在看似绝望的眼眸中却燃烧着对明天坚持不懈的渴望。
    1·    练过的人和没有练过的人,走路的方式是不一样的,于是尔奇很小心的放慢了脚步··    “这位小哥,叫你停下来啦”很生硬的国语,尔奇心里一动转过身来:“你们是香港人”·    对方呆了一下,笑道:“既然是自己人,按说就该算了,只是兄弟们有急用,索性大家退一步,身上有的留一半下来,怎么样”·    尔奇摸了摸下巴,有些厌烦而恼怒的:“香港人的脸都让你们给丢光了。”
    “好,有种就喜欢有种的”对方眼中精光一敛,手一挥,尔奇已经被团团围住··    又来了……·    尔奇将背包收紧,手套扣牢,舒展四肢,屏气凝神……·    都是会家子,虽然身手差自己一些,但毕竟人数上占优势,尔奇出尽全力也只打得个平手,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打到脱力就要输了。
    “什么人跑到西街来撒野”一声清亮的断喝划破拳风阵阵··    尔奇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一个少年骑在一辆脚踏车上,正停在巷子口。
金色长发掩映着一双异常漂亮的眼睛,英气勃勃;衬上锋锐的剑眉,十分英俊,十分犀利,也有十分的气势··    “哪里来的小兔崽子竟敢管老子的闲事”眼看这么多人都拿不下尔奇,为首的那位正憋了一肚子怒气无处排遣。
    “原来你们就是那伙抢钱的香港人”猛然的,那少年脸上的薄怒变做狂怒··    “小赤佬,皮痒是吧……”显然没人将这瘦削的少年看在眼里,立马就有人冲过去打算先将这软柿子了结掉。
    那少年只是冷笑,眼风锐利如刀,竟直接从车上跳起来,一脚踢中那人胸口··    好身手尔奇从心底喝出一声彩。
    不打不相识,男人之间的交情有时候很好攀上,携手打发了这一帮子烂人,亚鱼和尔奇两个一起蹲在路边的一个水管前冲洗伤口··    水花四散着飞溅起来落到亚鱼麦色的肌肤上,阳光下一片晶莹。
尔奇忽然感觉到刺目,在他暗无天日的逃亡岁月中第一次又感受到了阳光的力度,穿过昏沉的眼眸直入心灵的最深处··    “我叫游亚鱼”·    “林尔奇”有感于那双眼睛里明亮的坦然,尔奇不在经意间将真名脱口而出。
    “027你家兄弟还真多啊”亚鱼的笑容干净而清爽··    “对啊,我八哥最近刚拍了一本电影叫《功夫》的,我们家老七倒是一直没换过工作”尔奇微微一笑,心里却在诧异自己这股不知从何而生的幽默感。
    “哈哈,你很有趣耶好啦放心,西街是我的地盘,我会罩你”亚鱼用右手轻捶左胸,下颚微微一挑,眼中一片傲然的光。
    尔奇哑然失笑,却莫名的感觉到心情轻松起来,笑道:“你还是个孩子呢”·    在当时,他们还不知道这段对话将来会成为他们最钟爱的游戏:·    一个说:我会罩你的。
    另一个说:你这孩子··    只是一个的声音越来越温柔··    另一个则眼神越来越宠溺··    江湖相见,江湖再见,互道一声再会,便在下一个路口处分道扬镳。
虽然,有一个人在二十分钟后便开始后悔··    回到藏身处阴暗的仓库,尔奇感觉到一种少有的烦躁,他本是沉静如水的男人,冷静而自持,此刻却看着高窗里透下的一线薄薄的阳光发呆。
    如此的明亮,似一种诱惑,如此单薄,不足以慰藉渴求的心灵··    游亚鱼,这明亮到耀眼的生命,张扬肆意的青春,棱角锋利,而且,骄傲·    游亚鱼尔奇低声轻念这个名字,感觉似一个咒语。
    游亚鱼,真是个好名字只愿你永远鲜活灵动似一条鱼··    2·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尔奇有意无意在那个街口走过,却没有再看到那条鱼,有一种怅然若失的空虚感慢慢滋生,很想抓一个人来问一声:那个号称是西街老大的游亚鱼你们认不认识·    自然,也只是想想而已。
    尔奇试图将这解释成一个马上要彻底的离乡背井的人一种焦虑症,类似于新婚恐惧症或是待产的孕妇··    台湾,这将会是他在华人世界里的最后一站,离开这里的下一个落脚点大约会是北美,又或者东欧的某一个极偏避的小镇。
他将会在那里开一家小小的理发店,隐名埋姓的过上很长的一段岁月·如果足够幸运,还可以在当地娶一个妻子,就此渡过余生·当然,前提是他要很幸运,幸运到琛哥再也找不到他。
    好在他的亲生父亲在断送了他所有的希望之后仍给他留下一门手艺——理发令他可以在穷途末路之时籍此维持生计,对此尔奇一直都心存感激,当然,这或者也是因为他所拥有的,已经匮乏到连一点一滴都不得不放大来欣赏的地步了。
    最近的风声比较紧,机票和签证一时都搞不定,尔奇也只好滞留在西街最阴暗的角落里,隔三差五的在黑幕降临之际出来采购一些生活的必需品··    “唷前面的,让你停下来有没有听到”·    是江湖太重吗还是落水狗的气质太过明显以至于什么阿猫阿狗看到都想来踩上一脚尔奇不由得苦笑,缓缓转过身。
    是一群很不成气候的少年人,脚下踩着大小不一的轮子,个个做出颓废的气质来,顶上的风光倒是争奇斗艳··    就凭你们尔奇简直愕然,手中7-11的袋子都懒得放下。
    “连我的朋友都敢动,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是吧”一如既往的清亮嗓音,尔奇的在听到的瞬间怔怔的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微笑:这小子,怎么每次的出场都如此拉风·    游亚鱼·    是亚鱼哥耶·    西街恶人王……·    眼见刚刚还一派嚣张的少年一个个瑟缩起来,嘈嘈切切的议论着,然后在转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尔奇顿时有一点惊讶起来,这家伙,貌似不全是在吹牛嘛··    “帅”亚鱼将头一甩,金发横过来从他眼前拂过。
    “啊”尔奇一脸的茫然·的·    “英雄救美够屌吧!”亚鱼刚好站在巷口的路灯下,暖黄的光从上面笼下来,面目便模糊在头发的阴影里,只看到几点光在闪,还真是笑得开心。
    尔奇的脸上浮现不自知的浅笑,十分轻挑的走过来拈起他额角的一缕长发,一本正经的说道:“这位小姐,如今这种长度的金发已经不流行了,要不要我给你换个造型”·    亚鱼将脸一板,招牌动作再次施展,尔奇早有准备,一抬手格过去,转眼间已经交换了好几招。
    “停”很轻盈的落地,转身,然后长发飞散·尔奇看了无言,这孩子,还真不是一般的爱耍帅·    “怎么了”·    “你身手还不错嘛”·    “你也不错”·    “好了,不和你打了”亚鱼拍拍手,跨上那辆自行车:“以后再遇上这群人,就说是我游亚鱼的朋友。”
    “哎,等一下”尔奇看着他左脚蹬地似要离开的样子,心中一动,不自觉的开口··    “干吗”·    “我……实在是看你的发型不爽,不如让我帮你换一个,保证你喜欢,你看怎么样”尔奇双手抱着胸,笑得帅气十足。
    “啊”亚鱼惊异到哭笑不得:“我要是不喜欢怎么办”·    “那,我请你吃饭好了。”
    3·    “哎,我说,你到底会不会剪啊”亚鱼本来是好奇这造型到底要怎么换,没想到尔奇竟直接脱下件外套围在他身上,从包里拿出了全套工具。
    “我可是职业的”尔奇微微凝起眉,眼神专注,轻轻托起亚鱼的下巴来左右审视一番,再从额前分出一缕发丝来细剪··    亚鱼看着他的手指轻盈的舞动,似黑色的凤蝶,细碎的金色发丝便纷纷扬扬的自他的指间落下来,像某种余烬,可能是落日或者是烟花,又或者是篝火。
    他老妈是开美容店的,自小看惯,行家有没有,一出手就知道,于是放下心来··    然而很快的又滋生出另一种诧异来:他,游亚鱼,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同意让一个才只见过一面,仅仅知道名字的人,在他的头上动刀用剪。
    这事情实在是太怪异了·    怎么想的,便要怎么表达,于是抬起脸来瞪住这个奇怪的家伙··    “不要乱动,头低一点。”
尔奇的指尖轻轻笼在亚鱼的脸颊上将他的头放低,极温柔的声音,如丝线缠绕;极专注的目光,似水波浸润;极轻柔的触感,像清风拂过··    亚鱼一时间懵掉,脑海中嗡鸣一片,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四周都寂静下来,却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很热吗是不是外套太厚了”尔奇从身后剪过一圈又回到前面,却惊讶的看到亚鱼的脸颊上晕出淡红的血色,额角细碎的汗迹闪着微光。
    “没,哪有”亚鱼惊的跳起来,眼神闪躲··    “不要乱动啦”尔奇轻声在抱怨,亚鱼几乎可以感觉他目光的质感,轻而软,似羽毛,从他的发间拂过。
    “你好了没有”·    “快好了·”尔奇将他的发尾理顺,从口袋里找出一根黑色的发绳。
    “你要干什么”·    “信我啦”尔奇直接看到他眼睛里去,轻轻一挑下颚。
    亚鱼顿时无言··    “怎么样”因为没有镜子,只好跑到最近的一家小饰品店去看,挤在一群小MM中间亚鱼感觉非常的不自在,尔奇却似浑然不觉,从容的替亚鱼整理流海。
    “头发长长了就会有点乱,我帮你重新打了一下层次·”·    “你的脖子很漂亮,露出来会比较好看·”·    “眉角这么利,用头发压住一点会比较好,不过也不用太多,不要遮了眼睛,这么漂亮的眼睛……”·情有独钟天作之和·    林尔奇大约就是那种天生的理发师,他拨弄头发的神情是如此的温柔,几近深情,亚鱼只觉得尴尬,手足无措,很想找个借口逃掉,从这个男人的目光中逃开去。
    旁边早已经围上来一圈的小MM,终于有一个胆子大些的开口:“这位先生是理发师吗”·    “对啊”尔奇将亚鱼拉到身前来得意的笑:“我最新的作品,怎么样帅吧”·    亚鱼脸一红,怒火冲天起,愤愤然一记肘击,尔奇夸张的哀号了一声。
    “我不喜欢”·    “真的吗”尔奇直起腰来,习惯性的抱起手臂,唇边有淡淡笑容。
    “当然”亚鱼一挑下颚,很傲然的样子,只是眼神斜斜的向上瞟,不去看眼前的人··    该死的,总觉得这人的笑容里一付很了的样子,像是知道自己在心虚不对啊,我心虚什么,我才没有心虚,本来……就比较难看嘛偷偷的再照了一下镜子,又马上将目光收回来,继续强硬的态度。
    尔奇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然后,忍不住,大笑··    “哎你不要笑啊,笑什么笑有这么好笑吗那你说现在要怎么办”亚鱼几近抓狂,换句话说,这叫恼羞成怒。
    “我请你吃饭啊”尔奇好不容易顺过气,眼角眉稍却有笑意散不去··    在这个瞬间,亚鱼忽然感觉到这个男人的笑容,好明亮·    4·    “你请我吃什么”·    “火锅好不好我记得那边有家超市……”·    “这么热的天你请我吃火锅”·    “就是天热吃才过瘾嘛,再买上一打冰啤”·    “哦,那去哪里吃”·    “你家吧”我没有家·    “这样……那多几个蹭饭的你介不介意”亚鱼在超市的门口站定,转过头来看尔奇。
    “没关系,你自己估计着拿好了”尔奇只温和的笑笑··    这年头不吃白不吃,平空从天上掉下来一顿好食,王星和爱森斯一干人等自然跑得如兔子一般快。
    “什么人”星杰嘴里咬着一颗贡丸,一手用淋漓的筷子指住尔奇··    “就是请你吃这顿的大爷”亚鱼没好气的瞪这群死猪,有食性没人性,居然都没有人发现自己头发动过了。
    “谢谢”星杰镇重其事的将筷子交到左边,然后握住尔奇的手摇了两下,接着继续埋头酣战··    “不客气……”尔奇哭笑不得,看着自己满手的油光发呆。
    “哎,大帅哥耶怎么以前没见过”大back毕竟是女生,收工比较早··    “路上随便捡的”·    尔奇半个虾饺卡在喉咙口,咳嗽不止。
    “这么好”·    “你不是一向对女生比较感兴趣吗”亚鱼杀气腾腾的横过来一眼,只可惜对的是自己人,免疫力够强。
    大back 不屑的瞟了亚鱼一眼,开始主动出击:“你好,我叫大back,方便留个联络方式吗”·    “大back,你什么时候开始男女通吃了”王星杰怪叫。
    “要你管我手上漂亮MM这么多,偶尔也要介绍点帅哥给她们认识一下讨讨欢心嘛”·    尔奇一时无言。
    “这位老兄哎……”·    “不好意思,我没有联络方式”尔奇尽量有礼貌的笑,但还是看到大back讪讪的表情。
有刺伤到她了吧太直接的一种拒绝是很让人难堪的·但很难向她解释这是事实,一个在逃亡中的人很少会带什么即时的通讯工具··    很难解释,而且也不想解释,于是习惯性的沉默。
    亚鱼诧异的看着这个人,就这样静静的坐在那里,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却一点一点的沉下去,背后那一团黑暗,像是会将他吞没··    一分钟后大家又换了一个话题,再然后爱森斯和星杰开始争夺最后的羊肉,再然后死没良心的三只在抹完嘴以后开始打算往脚底抹油。
    “你们……”亚鱼横眉立目,眼露凶光·    “啊对了,亚鱼,刚刚忘记说,其实你还是绑辫子比较好看” 星杰一本正经的走过来,亚鱼登时傻眼,等到回神的时候,一个两个三个已经溜得没有踪影。
    “要笑就笑好了,省得憋出内伤”亚鱼眉峰一挑,一脸不耐烦你很欠扁的样子··    “你的朋友很可爱”·    “走吧我送你回家”他游亚鱼拿得起放得下,才不为那群损友烦心。
    “那这里……”尔奇诧异的指指桌子,忽然想起刚刚过来时,亚鱼跑到巴士里去翻找一番,然后一脸黑线的下来说:我们还要再去买个锅子。
    “再说了”亚鱼一脸愤愤,这帮懒虫每次都这样,吃完都不知道收拾··    “水池在哪里”·    亚鱼惊讶的看着这个男人,卷起袖口,脱下手套,一手提了锅子,一手抓一把筷子,满眼询问的光向自己而来。
    “哦……那边”亚鱼讪讪的指了方向··    “你还真是个绝世的好男人耶”亚鱼啧啧称赞:“将来谁要是嫁给你做老婆那真是发达了。”
    将来吗尔奇手一停,要是真有这样的将来就好了··    “就因为我会洗碗吗”·    “呃……”·    “你不会洗么”·    切,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好做这种婆婆妈妈的事,亚鱼目光闪烁,尔奇知道他想什么,却只低下头去笑。
    很好,这样很好,尚可以大大咧咧的生活,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不像他,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习惯事事小心谨慎,在逃亡的岁月,这种风格更是发挥到淋漓尽致——·    习惯了,只喝自己旋开瓶盖的水。
    习惯了,只吃便利店正规卖出的面包··    习惯了,在吃完东西的时候把碗马上洗掉,然后记下这些东西摆放的位置··    习惯了,将所有的钱物全放在一个背包必要时随时可以离开,漂泊到下一个落脚点。
    习惯了……·    习惯了很多一般人不会习惯的习惯……·    而今天经历的许多其实一点都不符合习惯,却让他很快乐,或者一个人被束缚得太紧了,是该要偶尔放纵一下的。
    当天夜里,尔奇睡得很沉,一夜无梦,只在醒来时回想起自己全无知觉的睡眠,惊出一身冷汗··    等待的日子暗淡无光,好在有巴士基地这个地方可走,生活被蒙上了一层淡彩。
·    其实他去的次数很少,可是每次在闷到要发疯的时候想到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地方可以去,心情便可以渐渐平复下来··    那里的日光,亚鱼耀眼的金发,还有王星和爱森斯他们没形象的笑容,是尔奇唯一足以抵抗寂寞的圣药,所以他用得很吝啬,生怕上瘾。
    5·    鱼妈妈的眼睛一向都是很尖的,于是一眼洞穿了亚鱼头发的秘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天三次,准时准点,软硬兼施着逼迫亚鱼去把那个‘看起来手艺很好的美发师’请来店里帮忙·    “我怎么知道要到哪里去找他”亚鱼满脸的黑脸,又逃不开,他可以忍受老板娘发飚,但不能忍受老板娘撒娇。
    “哎哟我的心肝,你就帮帮妈妈嘛,你看看最近这店里的生意”游兰兰眨着无辜的眼睛,全心全意的向自己的儿子抛媚眼。
    “我知道啦,知道啦看到他我会说的啦”亚鱼打着寒噤,鸡皮疙瘩一颗接一颗的冒··    “我就知道我的心肝最疼妈妈了”·    OH,MY GOD·    027你这个可恶的家伙·    亚鱼郁闷的在西街游荡,这个男人一向神出鬼没,忽然而来忽然而去,每次出现都是午后,阳光最烈的时候,提着一大袋零食出场,于是王星杰和爱森斯等人便呼啸着冲过去,五个人抢做一团。
    他一般都是沉默的,安静的坐在一边听他们海天胡地的聊,然后很奇怪的,明明看不到任何嘴角的牵动,却可以感觉到他在笑,从眼睛,从手指,又或是每一个毛孔中,流出来。
    而另一件奇怪的事便是通常他仗着身高马大在一开始总可以抢得很多战利品,然后在整个过程中一点一点不落痕迹的转移到自己面前··    “我不太喜欢吃零食”当自己询问的时候他是这么说的。
    “因为和你们抢东西很好玩”当自己质疑的时候他是这么说的··    同时伴随理直气壮的表情··    而最后又加了一句话让自己绝倒——反正看你这个样子也吃不胖。
    “爱森斯027那个家伙有多久没出现过了”·    “很久了吧”爱森斯从一堆电线里抬起头,脸上露出几许哀怨:“说起来还有点想他呢”·    亚鱼正在诧异……·    “他买的零食很好吃呢”·    果然……亚鱼额头滚下三条黑线。
    亚鱼骑着单车在西街一圈一圈的乱转,很想抓一个人出来问问有没有人认识编号027也就是在这时他忽然意识到对于这个男人他竟然连一点都不了解。
    不知道他从何而来,不知道他将往哪里去,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林尔奇这个名字在手上,但也可能是假的·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居然会如此放心大胆的与他做了朋友,有时候打闹起来亲昵的好似多年故旧。
完全没有理由的信赖,似乎是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熟悉,他的笑容淡到几乎可以融化开去,只有自己才看得到,便想伸手抓住,仔细分辨,好回想到底是何时何地曾得见··    想找一个人却怎么也找不到感觉是很让人抓狂的,会让你担心,很担心这辈子就再也看不到他。
    于是,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    正当亚鱼在西街乱转的时候,尔奇却在那仓库的后巷里喂猫··    一只白底黄花斑的土猫,长相很大众,但仍然十分可爱。
    一个流浪的人,一只流浪的猫,刚好可以惺惺相惜··    “喂了你这么久,都不见长胖”尔奇将手里的肉松饼干掰碎,一块块丢出去。
    忽然间想起另一个喂了好久也不见长胖的家伙,嘴角不自觉流出笑意·那小子,每次吃东西的形象都几近凶猛,居然仍可以保持这样精壮的身材··情有独钟天作之和·    “是太好动了吧”尔奇自言自语,想起这帮人就会觉得好笑,那样快乐的少年时光,肆意张扬的青葱岁月,他所不曾经历过的,一一呈现。
    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会忘记一切,只知道幸福的嚼着洋芋片,恍然间认为自己也是一个可以坦然的站在阳光挥撒汗水的人··    但毕竟是恍然间,到梦醒又发现:路,终究要一个人走,凄冷而孤独。
    6·    “你怎么会在这里”尔奇喂完猫出来,不经意在拐角处看到亚鱼·本来他不是要往这边走的,只是这小子停的位置太好,刚巧头顶上一盏路灯照下来,尔奇看到地上半个车轮的影子,心中一动便拐了过来。
    这,应该算是偶遇吧·    尔奇觉得自己像一个苦心戒烟的人,看着对面人家递上来的烟卷,心中窃喜又彷徨··    亚鱼正在放空中,回魂时却发现原来人就在眼前,顿时吓了一跳。
    “你找我”尔奇一贯善于察颜观色,而当对象变为游亚鱼之后,灵敏度更高··    “啊,没,没有”习惯性的否认,而当这个眼神犀利的少年说话开始不看着你的时候,那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的确定他在说谎。
    游亚鱼,你真的很不会说谎,不过这也是好事,至少证明了这不是你生活的必需品··    “有什么事吗”习惯性的不去点破他,反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
    “你就住在附近”亚鱼忽然感觉到比起他老妈要请尔奇当店里的美发师来说,有一件事需要更急切而又彻底的完成··    “对啊……”的·    “方便去你住的地方看看么”·    ……·    尔奇怔了一下,张开嘴却没有出声,是在今天吗就是在今天要失去这个朋友了吗·    “哦……”他在沉吟着,只希望亚鱼能看出他的为难,然后放弃这个想法,但是他没有。
·    自然,尔奇也可以即兴编出许多正大光明而又不得不顾虑的理由来劝阻,但是,他也没有··    两个人只是互望,亚鱼的目光坚定,每次当他做出决定之后,他的目光总是坚定的。
    “好吧”尔奇微笑起来:“不过地方很破哦你不要嫌弃”·    就在刚刚的一瞬间,他把所有能想到的种种在脑海中PK了一番,然后那块名叫游亚鱼的筹码撬起了所有。
    “怎么可能啊”亚鱼的神情也随之放松下来,他不是故意要讨人嫌,他只是不想再重复这种漫无方向的寻找,心里太空的感觉,很不爽。
    “就是这里吗”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废弃很久的仓库,为什么他会住在这个地方··    “对啊,很破吧要不要再进去看看”·    “哦,也好”有种莫名的心虚,但,仍然固执的往里走。
    而就在这一瞬间,尔奇忽然明白了亚鱼现在所做的,因为这一切在不久之前,自己刚刚做过一遍··    只是自己比较世故,所以用了点技巧;而亚鱼比较单纯,他选择了直接。
    为什么,明知道很唐突但还是想知道·    当时是怕在茫茫人海中错过了他,那他呢·    家徒四壁·    又或者,这已经根本不能算做是一个家。
    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一张床……完全没有行李·    亚鱼没料到是这样的情景,有点发愣··    “你是谁”·    不是好奇,尔奇清清楚楚在他眼睛里看到同情,这个单纯的孩子,居然都不质疑一下就直接转为了同情,这样的直心肠都活了十八年,竟没被人骗过么·    “呵”亚鱼被他逗笑,索性一屁股坐到他的床,四下里看一看:“你这里倒是凉快”·    “您可真是个有慧眼的人哪,我这唯一就这么点的好处也让你一眼洞穿。”
    “蛮好的,以后就到你这里来避暑·”·    “我当你是朋友”·    临走的时候亚鱼站在台阶上回头,对他这么说。
    尔奇却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回到门后的阴影里··    亚鱼不是一个善于言词的人,在他生命现有的经验里很少有表达感性成功的例子,所以这句话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说,可实在忍不住,便滑了出来。
于是看到尔奇现在这样子倒有点慌乱起来:“哎,你不会感动的在那里哭吧”·    “游亚鱼,你真是不可爱”·    哈哈哈,亚鱼开心的大笑,我要可爱做什么,我只要够帅就可以了。
    骑出好远才想到要挥手说再见,闪亮的金发在月光下仍然有纯粹光芒··    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尔奇去问亚鱼,当年为什么没有将他当成一个被通缉的逃犯。
    “因为你说你是好人啊”亚鱼回答的很是理直气壮··    “别人怎么说你就怎么信哦”尔奇无力的望天。
    “你怎么说我就会怎么信”亚鱼在阳光下自信满满的笑,那笑容会发光,刮痛人的眼睛··    真正相信的,是直觉从第一次看着他的眼睛便由然而生的信赖,因为那显而易见的善良。
    鱼妈妈的网罗计划一直到三天后亚鱼再次出现的时候才被提起,因为游兰兰看到宝贝儿子居然如此不把自己的意愿当回事,怒起发了两天飚,到第三天怒气散了些又开始撒娇,于是当天下午,亚鱼顶了满头的黑线出现在尔奇面前。
    “好的”·    当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尔奇自己都吓了一跳,好的好什么·    “真的吗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亚鱼没想到他会答应的这么爽快,惊喜不已,可又死撑着做出一付我不逼你,自己想清楚的样子。
    “可以啦,反正我现在也没工作·”尔奇微笑起来,双手抱着胸··    那么,就这样吧,很难拒绝,当这个孩子眼中闪耀着期待站在你面前,他所提出的任何要求都很难拒绝。
    上回是如此,这一次也不会变··    说不定,这正是一个转机呢·    是上帝给他的再一次生活的讯息:这些年苦难与漂泊已足够多,原罪都已赎清,再往后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
    游亚鱼,你会是上天派来给我的那个天使吗带着我走出黑暗,指给我看那一方晴空··    所以才渐渐的又不敢去了吧一直麻木着倒好,解冻时的刺痛是很难熬的。
    7·    一般来说,这样等级的大帅哥光是摆着看就有客源滚滚来,更别说那手绝佳技艺,于是在根本没有做任何附加宣传的情况下,口碑传遍了整个西街,游家的美容院前客似云来,亚鱼每次挤入门内要花的时间都在加长,并且平白无故吃下白眼无数。
    而游兰兰则每天乐得合不拢嘴,一天到晚忙着的--就是数钱·鱼妈妈一向喜欢帅哥,更何况这样内外兼修的帅哥,很快便奉为珍宝,地位扶摇直上。
    尔奇是天生的理发师,每做一个造型都似一场恋爱,深情而专注,于是游家的美容院内花痴遍地开··    “哎,你能不能以后剪头发的时候不要这么恶啊”·    亚鱼艰难的冲杀回自己家的店,迎面又看到尔奇在为一个短发的女生做最后的定型,口中轻声细语:“你的五官很漂亮,头发不要盖过了,只要注意发尾的层次……”·    没来由的,亚鱼回想起那个午后--温柔的触感与听觉,登时激淋淋起了一身的麻点子,终于忍不住抱怨连连:“很恶心来”·    “你确定是恶心吗”尔奇转过头来笑,最经典的尔奇式微笑,淡然,隐约无痕,却有快乐流出来。
    亚鱼首先看到在坐女生的花痴表情,只差没在口角挂出一滴口水,当下斩钉截铁的说道:“确定”·    “那好吧,下次不会了”尔奇又继续埋首于他的作品。
    唉……·    于是下次,一个女生做完一个手工卷发后,马上又要求拉直··    “小姐……”尔奇哭笑不得,向亚鱼投出求助的眼神。
    XXX,老子想发飚已经很久了·    亚鱼挽起袖子将这个女生捉手捉脚丢出门外,马上感觉心旷神怡,表情帅帅的摆个pose再大摇大摆的挤回来。
无意中收到众女一副看恶魔的眼神,顿时奇道:“我不扔她出去,还轮得到你们吗”·    对哦嘈嘈切切一片,眼中鄙视又化做心心眼,当然已经转了投放对像……·    而真正的杀手是老少通杀的·    “尔奇啊这是妈妈亲手给你做的爱心便当,要吃完哦”印满Hello Kitty的便当盒子,鱼妈妈招牌的嗲嗲嗓音,尔奇刚刚做完一个造型回休息室倒水喝,迎面被逮了个正着。
    “老板娘你不要老是逼人家吃这种奇怪的东西好不好”亚鱼皱着眉头,非常不爽的嚷嚷··    “什么奇怪哪里会奇怪”游兰兰狠狠的瞪亚鱼一眼,眼神转向尔奇时又化为温柔:“人家尔奇一直都说我做的便当很好吃呢对不对”·    “是啊蛮好吃的”尔奇伸手接过来捧在手心里,很珍视的样子。
    “还是我的尔奇最乖了”游兰兰感慨万端:“人长得这么帅不说,脾气又好,手艺又棒,要是妈妈年轻20岁一定来追你。”
    “老板娘”亚鱼一声断喝,一头一脑的黑线,乌压压盖得什么都看不见。
    “干什么啊”游妈妈明显不care他,继续两眼冒出粉红色的心心:“可惜啊,没生个女儿”听那声音,竟是无限的惋惜。
    “那把亚鱼嫁给我好了”·    “有道理哦”游兰兰居然两眼发光··    “老”亚鱼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自己生的儿子自己知道,光是听声就明白亚鱼已经在抓狂的边缘,游兰兰非常没种的一猫腰溜走,临到门口时竟不忘回头冲亚鱼暧昧的眨眨眼睛:“儿子,加油哦”·    “去死啦”随手捞起个抱枕便砸过去,尔奇手长,一伸手便抓着了,鱼妈妈马上又加送心心眼一枚。
    “很好笑吗”·    “还好啊,你妈妈很可爱”尔奇将那个抱枕垫到身下,靠得舒舒服服的打开便当盒。
    “真……的的……吗”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你没有必要这么看我的面子……”·    “你妈妈比你可爱”·情有独钟天作之和·    -_-||·    “不喜欢吃就不要勉强了啦,反正她也不在这里”亚鱼眼见他对着便当犹豫许久迟迟不能下筷,心有戚戚然的叹口气,怎么有人可以做了十几年的饭都不进步呢。
    “其实有些还是蛮好吃的”尔奇挑出中间的烤鳗及旁边沾了酱汁的米饭吃掉,然后一手提了便当盒从后门溜了出去··    “你去哪里”亚鱼一脸茫然的跟着尔奇直直走过三个街口,却见他将手里的便当一股脑的倒进了街边的垃圾筒。
    “你干吗要这么麻烦,店里不是就有垃圾袋……”·    “如果让你妈妈看到,她会伤心的”尔奇转过身来说,轻轻冲亚鱼点一下头。
    “你这样子不会太辛苦吗” 亚鱼一时有些怔住,抬头看那道身影,高大却瘦削,沉寂着··    “不过是多走三条街而已啊”尔奇有点小惊讶。
    “我不是说这个,为什么你连这都可以想到,老是要想这些事,顾及别人的感觉,不会觉得很辛苦吗”·    ……·    这一次尔奇却是真正的惊讶了。
    “习惯了”尔奇很认真的看着他,努力要笑起来,让这句话看起来像个玩笑,只可惜眼中看不到欢慰,却有无奈,漫延,挥之不去。
    “这种事也可以习惯的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要怎么说,但是你相信我吗相信我好吗”·    亚鱼感受到他眼神里的急切,罕有的急切,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过要求,他甚至从未有过着急的表情。
    “好吧或者我跟你的交情还不至于聊这个等你愿意讲的时候,记得通知我”亚鱼的眼睛里映出阳光的烈度。
    “你真的想知道吗”尔奇抬头看天空,盛夏的天空,明晃晃的日光亮到刺目,让这阳光下的一切都无所遁形,这实在不是一个适合讲心事的时机。
    亚鱼看到他眼中的迟疑,那是种不自觉的保护,层层包裹;可是那颗心又仿佛在蠢蠢欲动的寻找着突破口,好像随时都会破胸而出··    “算了。”
亚鱼拍拍他的肩:“你再不回去,Kas*要被那帮子女人给逼疯了”·    “嗯”·    第一次,从那双沉静的褐色眼眸里看到波动,有海潮的宽广与汹涌,像是会将一切都吞没,亚鱼有一点犹豫,从很早就知道这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只是信赖他,所以尔奇不说,他也不问,就这么等待着。
如今真的开始犹豫,不知道这个故事是不是自己可以接受,不知道这片海是不是自己可以游得过,如果逼着他说出来,自己却还没有准备好……那该要怎么办·    一直以来亚鱼都有一个疑问: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尔奇都是一个很淡漠的人。
    他从来都说很少也做很少,一贯都是安静的,带着淡淡的笑容,淡到只有自己才可以察觉的笑容,同所有人都疏离,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可是很奇怪的,所有人都喜欢他,连牛肉面店的老板都会不时提及:你的那个朋友,如何如何。
    为什么·    长久的观察,终于找到答案··    他的确淡漠,刻意的要被忽略,就算是直接坐在你身边也完全没有存在感。
    他很少首先提出一个话题,很少在别人开口之前打招呼,很少穿颜色鲜艳的衣服··    然而在同时--·    他会在大back展示大把的MM通讯录时适时的表达出羡慕,却从不去询问她真正的女友是谁。
    他会安静的倾听王星杰眉飞色舞的讲述自己的最新剧本,甚至在他走神跑马的时候提醒他回归正题··    他知道爱森斯最喜爱的洋芋片品牌,并时常花样翻新。
    甚至他愿意称赞游兰兰的便当很好吃,然后偷偷走出三条街去倒掉··    他会注意很多旁人不会注意的事情,然后无声无息的做好,即使你回头去想,也不一定都可以想到。
    他的细心与周道,有时近乎于讨好,自然,所有的人都喜欢他··    怎么可能不喜欢·    如此善解人意又如此安静淡漠的人,为什么会有这种人·    一个人应该需要要怎样的经历,才可以养成这样的性格·    8·    快乐的日子总是会过得比较快一些,一转眼就是初秋,伴随着叶子褪绿的脚步一同而来的,就是游亚鱼同学要去上课了·    店里少了这位恶面罗刹坐镇,生意再攀新高,Kas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只好另招新血帮忙,哪想到一张告示贴出来就有无数美眉打破头……·    男人通常会对两样东西特别感兴趣,一样是美女,一样是吸引美女的同类,林尔奇不幸上榜,时常被那三人围住分析研究不已。
    他本不是靠嘴打天下的,一个王星杰就足以让他左支右绌,再加上爱森斯与大back的不时插花……于是每每向亚鱼投诸以求助的眼神··    亚鱼是任侠的性子,豪爽仗义。
生平最经不起的就是被人求,自然看不下去频频出手帮他挡··    王星一时愤慨:“有没有搞错游亚鱼他是你女朋友哦,这么宠”·    亚鱼狂汗,奋起反击:“谁让你们这群卒仔只会找老实人欺负”·    “但其实还是有搞错”尔奇忽然开口。
    噫,四人组八只眼睛齐刷刷的杀到··    “我应该是他男朋友才对”尔奇说得一本正经·    众人顿时暴笑,只有亚鱼咬牙切齿的怒吼:“林你最好以后没事要求我”·    尔奇眉眼弯弯并不在意,最近他的幽默感有暴长的趋势,偶尔露一手已能技惊四座。
    秋夜的晚风吹到脸上十分的清爽,亚鱼和尔奇常常会坐在仓库的前的台阶上聊天,用一罐冰啤搭配洋芋片就可以消磨好几个小时··    完全没有主题的天马行空,甚至可以长时间的沉默却不觉无聊,有时聊着聊着睡着了,又被露水打醒。
    这样的生活安谧到让尔奇恐惧,却不自觉的沉溺下去,不愿再去想过去,也无所谓将来·好像前程往事都是一场梦,这才是他应该的生活··    如今恶梦醒来,回到温暖的人间,有家有朋友。
    只可惜事实很有可能恰恰相反·    他已经在台湾逗留了很久,香港那边一直没有任何消息,是已经忘记他了吗就这么放过他吧让他在这个地方活下去,安静而卑微的活下去,只求每天早上都可以看到新生的朝阳,又或者是同样的灿烂的亚鱼的金发。
    尔奇虔诚的仰望,希望上帝可以收到他的祈翼,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上帝的话··    “我们认识多久了”·    “好几个月了吧”亚鱼有点困,把身上的毯子裹裹紧,尔奇总是宁愿睡在外面的草地上也不肯回仓库里,亚鱼倒也不介意,反正他也不喜欢那个阴影潮湿的地方。
    才几个月而已吗怎么好像已经认识了一辈子似的,还是说他的人生,是从看到了这条鱼之后开始算的·    “你和别人,也可以熟得这么快吗”·    “好像不行吧”亚鱼皱着眉头想一下:“我这么顾人怨,又不像你讨人喜欢”·    “我很讨人喜欢吗”尔奇有点惊讶。
    “对啊,大家都喜欢你”亚鱼有点小嫉妒,这个小子也没干嘛,平白无故得众人宠爱,想他游亚鱼行侠仗义事迹无数,却只留下恶人王的头衔(当然,这个名号比较拉风,他很喜欢)。
    “真的吗那太好了”尔奇由衷欣慰,这真是一方神奇的土地,或者说上帝是公平的,前半世欠着他的,一次赔齐。
    “你很在乎吗”尔奇的感动有些太夸张,让亚鱼小小鄙视,男人嘛,装酷才是人生的必要装备··    “当然难道说你不在乎吗”尔奇转过头来看他,眼神专注而明亮。
    亚鱼在一瞬间清醒过来,自然,他是在乎的··    虽然他表面看起来很酷很拽很嚣张,虽然他尽力表现出满不在乎与不屑一顾,但事实上--他在乎·    深深的在乎着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朋友,每一点关怀与温暖;用貌似冷漠与傲然的表情来隐藏感动,用看似凛利的眼神来掩盖想要流泪的冲动。
    想要自己变得更加坚强而独立,至少在看起来可以不依靠任何人而活着,可是自己的事自己会知道,其实他什么都在乎··    而如今洞悉玄机的人似乎又多了一位。
    “不想依靠任何人,却希望被人依靠,也是因为在乎吧害怕被抛弃,怕不再被需要”这个孩子有时候实在太GING,毫无意义的要强。
18岁的少年,自小承担与年龄不相称的重任,养成与年龄不相称的处世之风·尔奇每次看着他都会有一种由然的怜惜,像是在怜惜着岁月流觞中的某一个自己·而比起自己的哑忍,他更欣赏亚鱼的张扬与棱角锋芒,如果能有重头再来一次的机会,他或者会选择不同的方式去生存。
·    “有时候,寂寞并不是虚弱的时候没有人依靠;而是,你张开眼睛却不知道身处何方·”亚鱼的语气很淡,最深的感触往往都很淡,因为要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提练,一点一滴的感悟,百转千回之后,最烈的酒总是清凌如水,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会醉。
    比如说,林尔奇·    “你总是对人太好,但是你可以不必对我这么好,我不会介意”·    “我有对你很好么”亚鱼笑着反问。
    星空下的一次凝眸,同样清澈见底的眼神,同样坦诚纯粹的笑容,足以明了很多东西,人生中有多少不怕伤害不会彼此嫉妒的朋友他会相信你永远为他好,甚至你自己都相信。
    9·    时至金秋月半,老板娘忽然思夫心切,再加上这些日子入帐甚丰,随便一个冲动便直飞布宜诺斯艾利斯,临下了飞机才想起来要和儿子报备一下,亚鱼闷到无语,大光其火之下索性关了美容院放大假。
    要不然怎么办难不成让鱼大侠坐在柜台后面收帐·    尔奇平白得了大把空闲时光,刚好可以去收罗一些平时没空去找的美发用品,于是某一天走在台北的街头,让他看到奇景。
    正是放学的时候,满街的青春年少,天上有晚霞如火,接着他看到了亚鱼远远而来,然而,这都是不是重点,重点是就在亚鱼一骑绝尘的身影之后50米,最保守估计有上千名女生或走、或骑着单车的紧随其后……浩浩荡荡·    这真是难得的奇异景象,简直就像是古代的帝王出巡,后宫佳丽三千·    然后尔奇目光很敏锐的看到了,在这人群之后不远处几个大字--XXX女子高级中学·    难怪,难怪……尔奇难忍暴笑的冲动,难怪这小子死都不肯说他在哪里上学,难怪以西街其它三人如此剽悍的胆色,如此鬼马的行径愣是没有一人敢八卦亚鱼在学校里的丰功伟绩。
情有独钟天作之和·    原来……·    其实亚鱼很早就看到了尔奇站在路边,他很想假装看不到就这么绝尘而去,只可惜……180公分很高么怎么站在人堆里就这么扎眼,想看不到都难·    “嘿”亚鱼尽量自然的打招呼,只是嘴角有不自然的抽动。
    “放学了”尔奇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口雪亮的牙··    “哦,对啊……”亚鱼开始犹豫是不是索性发个飚打得这小子满地找牙,也就省得看着恍眼。
    “游亚鱼”一个尖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亚鱼顿时受惊,看到眼前编队飞过的乌鸦,真是的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不是出国了嘛”亚鱼非常无奈,非常汗的转过脸去,果然--如此穿透力及爆发力的声音,除了蓝玉梨蓝大小姐还能有谁·    “出去了也可以回来的嘛你这是怎么表情,看到我很不爽哦”蓝玉梨愤愤的勾上亚鱼的脖子:“难为我一下飞机就过来学校……”·    “女朋友”尔奇注意到两人眼神间的暧昧。
    “前女朋友”亚鱼与玉梨不约而同的转头大吼,尔奇被吓了一跳,看着两双眼睛齐刷刷瞪到滚圆向自己逼视而来,又忍俊不禁笑出来:“你们两个好像哦”·    很像么亚鱼一时愕然,就是因为太像了吧·    一样的倔强与死GING,一样的争强好胜爱出头,一样的死鸭子嘴硬……所以刚开始碰撞起来火星四溅,似烟花般绚丽多彩,而等到外界的压力淡去内部的矛盾抬头,才恍然发现原来做情人并没有作对手来得有趣。
终于,又回到最初开始的地方,也不是不感伤的,但伤感过后更多的是无奈··    尔奇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让亚鱼眼神突变,一时不敢再开口,好在玉梨并没有发觉,一路眉飞色舞着讲述起自己出国的见闻,气氛渐渐回温。
亚鱼时不时的给予不屑的嘲弄,一如寻常··    两人正当争得脸红脖子粗,却听到侧巷里隐隐约约传来几下呻吟与哀叫,伴着沉重的打斗声,听来十分凄惨。
游亚鱼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在自己面前发生,更不要说还有一个自命女侠的蓝玉梨在··    只一个照面,尔奇已经看出对方身手不凡,只可惜拉住了一个,漏了另一个……·    “哎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人家一个,要不要脸啊”蓝玉梨的声音十分尖锐,语调也十分尖刻,要让人家当做听不到,想来也不可能。
    原本在旁边观战的一个人忽然转头利目向这边射过来,眼神阴郁冷硬,嘴角一抹嘲弄带着十足的挑衅··    亚鱼一向习惯先发制人从不扭扭捏捏,这场架眼看已是不可避免,当下便把玉梨往尔奇怀里一推:“保护灭绝师太……”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了出去。
    对方脸上掠过一丝诧异,随即便是冷笑,黝黑的皮肤,森冷的白牙··    不过一拳下去亚鱼就已经感觉到不对,那个人,很瘦,十分的瘦,精瘦瘦到他的手指像是打到钢筋上一般的疼,而对方,很明显的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
    出招极快,极猛,亚鱼无法躲避,只得与他硬碰硬,不过挡了几下,已经震得手指发麻,骨头都像是要断裂开··    怎么会这样·    亚鱼来不及想,尔奇却已经看出来,这个人用的是泰拳,而且是高手中的高手,这种程度的攻击亚鱼根本承受不了多久,毕竟他还是个孩子,而且从来没有经过正规的训练。
    “你有没有手机”·    “你有没有带手机”·    蓝玉梨已经看傻了,尔奇伏在她耳边连问两声才惊醒过来,马上大呼小叫:“你还站在这里干嘛,还不去帮忙……你……”·    尔奇只看到她在手在自己眼前乱晃,懒得同她解释什么,只不动声色的把她的手机拿过来,藏在手心里悄悄按110报警……·    可惜……已经来不及说完地址,不过几分钟的功夫,亚鱼那边明显的已经支撑不住,一个势大力沉的膝击攻过来,亚鱼虽然准确的挡到了,却还是被震伤,脚步一错摔倒在地,头眼发花。
那人冷冷一笑,又是一脚飞踢过来,亚鱼眼前一黑,心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但,那意料之中的一击却挡空,亚鱼醒过神来,只看到尔奇高大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被夕阳照成剪影。
    “你还好吧”尔奇伸手将亚鱼拉起来··    “还可以”擦掉唇边的血迹,亚鱼忽然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下去。
    两个人出手总是要比一个人好得多,也好在另外几个人都只观战没有上来帮忙,大约都知道他们家老大可以轻松料理搞定··    实力摆在那里,下风永远是下风,而且时间一长亚鱼脚步愈加凌乱起来。
    他在死撑,尔奇忧心忡忡,眼中有了牵挂,手脚就更加难发挥,只有尽量的能挡便帮他挡掉点,很痛,但很快就麻木了··    “你先走”尔奇低吼,亚鱼却似听不到,目光如鹰一般犀利与深刻。
    “你先走啊”这死小子到底想干吗尔奇急得冒火,大家都是萍水相逢素无仇怨,想必那人也不过是一时兴起拿他们当活沙包练拳,可是以亚鱼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万一被人打到要害上……泰拳,本就是一种可以杀人的技术。
    “叫你先走,听到没有啊”尔奇大怒,一把抓住亚鱼的衣领将他扔到身后··    “走什么走”亚鱼恶狠狠的瞪回去:“难怪我会丢下你一个人吗”·    尔奇猛的一愣,眼前的一切都淡去,只留下亚鱼灿黑的双眸,内有火光奕奕生辉。
    “你小心哪……”亚鱼惊叫出声,尔奇只感到左肩上一记沉重的钝痛,整条手臂便像折断了一般麻木·打到这个份上,所有的反应都是下意识的,随手转身砍出去,五指并拢成刀……·    那人躲避不及削到脸颊,被尔奇手套上的金属环扣划出一条细长的伤口;登时暴怒起来,化拳为爪挥出,一下子撕下尔奇一片衣袖,留下三道血痕,顺带,连他右手的手套都一并扯下。
    “噫”尔奇听到一声轻喟,眼前的人已经退开一步,正在迷惑不解中,却听到对方转头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话·尔奇的泰语能力有限,只听懂:他,你们,香港,台湾……再然后一行几人拖了地上已经几乎化为烂泥的一个家伙转眼间消失无踪影。
    亚鱼看得一头雾水,正在犹豫是不是要追上去,却看到身边一直傲然挺立的某人,身体晃过几晃开始摇摇欲坠,只得赶紧上前扶好,随即却听到远方隐隐的有警笛声传来。
    XXX来得真是时候亚鱼心中默念三字经,他一向讨厌条子,当下只留了蓝玉梨一个人去应付,自己则架着尔奇回去擦药。
    10·    衣服脱去才知道伤得有多重,几乎所有的重手都由尔奇吃下,一身的青绿淤痕,尤其是肩膀上碗口大的一块乌青,隐隐的渗出血丝,看来触目惊心。
    亚鱼把冰格里所有的冰都倒出来,还是不够敷,尔奇却低低闷笑:“你索性把我扔到冰箱里去算了”·    亚鱼无奈的撇嘴:“你倒还有心情笑没打过架啊,连躲都不会”·    “我不笑,难道哭吗”·    呜呜呜……尔奇假哭:“我这都是被谁连累的啊”·    亚鱼狂汗一把,转身去找药箱,尔奇看那忙忙碌碌的身影,不自觉嘴角向上弯,受了伤还有人为你料理,已经是很幸福的时光了,不笑,难道还要哭吗·    好在亚鱼平日里打架像吃饭喝水,家中装备十全,久病成良医。
只不过这一次尔奇全身都是伤,简直无从下手,索性就整瓶的跌打酒都倒了出来,空气里顿时弥漫起浓烈的酒气与苦涩的药味··    “诶”手指触到尔奇胸前一条纠结的深长伤痕,亚鱼惊叹了一声:“怎么弄的”·    “是刀伤。”
这里的光线有些暗,空气有些闷,拌和着跌打酒的药味,尔奇不自觉有些恍惚,思绪回到记忆的某一个瞬间,声音开始变得幽暗而低哑,像是从岁月的洪荒中远远而来。
    应该是在东南亚吧被一个朋友出卖,华仔带了一帮人找上门来,虽然侥幸逃脱了却被一刀砍中胸口……·    再后来独自躲在海边的一个废弃的木屋里养伤,南亚的空气潮湿而闷热,伤口时时被汗水浸渍,不断感染,反反复复,最终化为丑陋的疤痕。
    本以为要活不下去了,是真的以为这一次要活不下去了,炎症带来持续不断的高温,整个人神志恍惚,在半梦半醒之间看到曾经经历过的人和事,一帧帧从眼前滑过:爸爸,琛哥,永华……熟悉却又陌生。
    尔奇用偶尔的清醒在想:如果在下一秒,他的生命在人间蒸发,可会有人为他哭泣而时常来不及思索完这个问题,便已扑入下一个深渊。
    死亡是真相,突破虚假的繁荣,在那一刻他突然明白,时间如指缝之间的雨水滑落无法停止,而生命并不如人们想像的那般珍贵而重要,它非常真实并且脆弱,可以轻易的死去,了无痕迹·    正是在这一刻,尔奇发现,人们其实并不拥有控制生命的权利,这是无知的狂妄。
    每多人在死里逃生之后都会将奇迹归功于意志力,尔奇虽然活下来了,然而在当时他却并不在乎·他的人生路走过23年,回头望,竟没有太多的留恋,也就不会恐惧。
死了便死了,活着便活着,生亦何欢,生亦何惧,他随意的游走于生与死的边缘,摇摆不定··    或者是伤得还不够重,或者是一贯的好体格,又或者是上帝感觉还不必结束……总之他毫无理由的活下来,靠着几块饼干,很少的一点淡水,以及,几片阿司匹林。
    当高烧退去,神志一点一点清明,他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微咸而粘滞,一如那些死亡的动物·挣扎着爬到门边,伸手推去,阳光扑面而来,尔奇在一瞬间被感动,泪流满面。
    如果你曾经死过一次·    如果你曾经死过一次,便会发现过去执着的很多事,其实并不重要··    临近赤道线的烈日似一种洗礼,尔奇看到自己身体里有些东西被蒸发掉,变得洁净而透明,宛如新生。
·    前一世,全部抛弃,都无所谓,唯一的遗憾,是没有早点死去··    而这一世,想要自由,并且,寻找爱·    后来,一个住在海边鱼村的小女孩发现了他,尔奇以为这会是另一个结束,却想不到成为新的开始。
    她会在每天落日之前给他送来一碗鱼粥,尔奇躺在木屋的角落,听她赤脚踩过木质的台阶,在海风中的腐坏的木料发出轻微的吱咯声,心跳如撞鹿··    他们用最简单的马来语交谈,说‘谢谢’和‘你好’然后长久的微笑,尔奇送给她海边拾到的最美丽的贝壳,看着她小小脸庞笑得皱起来,似一朵花。
    尔奇不知道当这小女孩长大后是否还会记得他这个潦倒而脏乱的朋友,而他却会永远的记住她,因为她的善良让他在最绝望的日子里触摸到爱的轮廓··    再后来他离开了那片海离开马来西亚,其实如果可以他并不介意永远这片湛蓝中生活下去。
学习出海和打鱼,用曾经编织柔曼长发的修长手指编织鱼网,疲惫时躺在沙滩上享受清爽的海风··情有独钟天作之和·    然而,很可惜,他并不拥有这种幸福的权利·    当他又一次活过来,他便又一次开始面对继续活下去的压力。
    马来西亚是一个太危险的地方,而他也无力保护一个美丽而娇脆的生命··    “告诉我一个秘密好吗”尔奇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喉结缓缓的滑动:“然后,我就可以告诉你我的”·    “秘密吗”亚鱼有一丝慌乱,不自觉的深呼吸,他在床边坐下,又灌下一大杯冰水。
    天已擦黑,窗外是浓蓝的夜,亚鱼忘记去开灯,任凭黑暗模糊各自的脸··    “我,从小就没有爸爸,你知道吗”·    “嗯”·    “对,这个不算是秘密,真正的秘密是,其实我需要他。”
亚鱼紧张的回头,在暗中看到他的眼睛,平静而明亮,浸润在水光之中,映衬一层又一层的阴影·他常常这样看他,慈悲而怜惜的眼神,真正的宠溺,于是安定下来,继续述说·    没有人从一开始就坚强,只是生活逼迫不进则退,他有天生的傲骨,永远不会向任何事低头,所以能在三岁的时候敲开邻里街坊的门来借钱,四岁时追打辱骂母亲的恶童。
    长到十一岁,他已经是母亲的依靠,是全家的依靠,从此再没机会软弱,再没机会迟疑,他永远神色坦然目光坚定,年少稚嫩的脸上流露成年人的镇定,仿佛对自己所要面对的一切无知无觉。
当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学会用这样的方式给自己担待··    “我一直都提醒自己要坚强,因为坚强不容易被伤害;我强迫自己去忘记,因为依赖会让人变得软弱。
我刻意忽略他的存在,靠憎恨他来获得继续前行的勇气,承担所有被他抛下的责任,并以此换取鄙视他的权利·所有人都相信游亚鱼很强大,所以人都以为我不需要一个爸爸,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一直都需要,甚至,渴望。”
    亚鱼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他并不习惯说这样的话,此刻说了出来,或者也是因为憋了太久,在他漫长的没有童年的成长中,他一直都在祈许一个高大而坚定的形象,一个可以扑到他的背上,骑到他脖子上,对他撒娇,向他需素食物、玩具和保护的男人。
永远的宽容并且足够强大,无论做错了任何事情都会依旧爱他,决不会离开·    他没有等到,于是自己扮演了这梦中的角色··    “然后呢他出现了,为什么你没有快乐一点”尔奇永远目光敏锐,他从来没有问过,但是他知道。
    “这是另一个秘密·”亚鱼无声的笑:“他出现,如我期望的那样强而有力,他愿意承担一切,并且做得很好·我们吵一通,打一架,哭一场;然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我其实早就原谅了他,但是我已经忘记,要怎样做一个儿子我把老板娘推到他身边,说‘哎,照顾好你老婆’;其实我也很想把自己也推到他身边,说 ‘哎,照顾你好儿子。
’但是我做不来,真的做不来·我很累,一路狂奔,看到街角有无数躺椅在招手,却停不下脚步·”·    亚鱼的眼神疲惫而脆弱,但仍然倔强。
他被过早的推向那舞台,灯光打下,形象定格,从此不可再回头;等到曲终,落幕,人散场,仍无法出戏,疲惫的挣扎着一天又一天··    尔奇不由得伸出手,轻轻拍他的脸颊,说道:“你这孩子”·    亚鱼无奈的苦笑,这一次,却没有躲避。
    11·    “你呢现在轮到你了”亚鱼又灌下一杯冰水压平心中的波澜,水份从眼眶中凝结出来,异样的明亮闪烁,却不坠下。
尔奇心中惘然,忍不住摊开手掌伸向他的眼睛··    尔奇无言,不过这样也好,很好,一个从来不会崩溃的人,总要好过一个一直在崩溃的人··    “我的故事,听起来很不真实。”
尔奇从不拥有清亮悦耳的嗓音,总是带着淡淡的沙哑似陈年的亚麻,在这样的夜色中响起,有奇异的力量··    “在我一岁的时候母亲便离家出走,从此再没有出现过,我爸爸是个赌鬼,终日留连在各家赌场,直到输光身上最后一分钱。”
    尔奇并不记得母亲的模样,一岁的小孩子是不会有记忆的·他记忆最初的场境是赌场:吵杂,喧嚣而又拥挤,空气中流淌着不洁的汗味·再大了一点他开始独自穿梭于这些地方,以便于把父亲叫回店里去给客人剪头发。
    “有时候他手气好,就会很开心,抓给我大把的零钱去买糖,而当他手风不顺的时候就会打人,喝劣质的白酒,然后两眼通红·”尔奇缓缓的闭上眼睛,思绪在记忆的长河中游走。
他的父亲有非常高超的技术,却用操作银色刀剪的手指去抚摸麻将和牌九·街坊四领鄙薄了他的为人却舍不下爱美之心,常常去尔奇家的小店里等着,然后催促他去找人。
    有一次他脸上挂着乌青块回来,一时冲动之下,脚下垫了张方凳,开始为人动刀动剪,那一年他刚好7岁·他继承了他父亲独到的眼光与修长灵巧的手指,并且在小小年纪时就展露无遗。
街坊中总有些人到中年的太太们,她们往往长着丰润的圆脸,并且面目慈善·她们惊叹于他的年幼与早熟,便常常在固定的收费之外附加其它好处,有时是一碗糖水,有时是几粒亲友从外地带回的高级糖果,又或者索性拉他回家吃一顿饭。
·    于是直到现在,尔奇心中最爱的职业仍是理发,因为那里面有他生命最初的温馨记忆··    他的人生在开始之初便一无所有,在这之后所拥有的任何都是得到,弥足珍贵·    “在我9岁那年,他连续的输了很多钱,借了输输了再借,直到再也没有任何人愿意借钱给他。
然后他将我卖给其中一位债主,清平所有的债务·”·    “啊”亚鱼大吃一惊,霍然站起身来··    “很不可思议对吗我想过很多次都没有想通,为什么一个男人会想到买一个9岁的小男孩回家。”
尔奇微微皱起眉头,唇边有一丝苦笑·琛哥养过苏格兰牧羊犬,阿富汗大猎狗,或者在某一天他训练爱犬的时候曾突发奇想:不知道养人又是怎样的一种乐趣。
于是当他看到那个一无所有的男人唯唯喏喏的缩在墙角,眼神充满恐惧与闪躲,身边却站了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一个看似荒唐的念头浮出水面··    养一个人其实要比养一条狗的成本来得低,而且,他还会说话·    “他养我长大,供我吃穿,让我上学,很难说他对我算是好还是不好。
我叫他干爹,但我不确定,他是否真的知道什么叫爹·两年前他又一次结婚,我去给新娘做造型,那个女孩流着眼泪吻过来,我很惊讶却没有及时躲避,因为我看到她眼底的绝望。
但是这一幕被他看到,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将我暴打一顿·这并不是一件很特别的事情,但却让我决定离开他·如果他是真的爱她,我不会介意,但那是他第九任妻子,我不相信他会爱这女人有多深,他却为此事打我,并且不做任何解释或者我一直都想要离开他,而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再后来我天涯流浪,从香港到菲律宾,一次次被出卖,走遍整个南亚,最来到台湾·”·    一段人生的起伏跌宕尔奇只用几句话短短说完,语气清淡。
亚鱼初时不觉得,慢慢才回过神来,人们总会将自己经历苦难放大,而旁人渡过的,因为不是切肤,所以不会痛·但亚鱼将自己的伤痛放大三倍去想,顿时心惊肉跳。
    “似乎我比你要过得好一点”·    “看起来是这样·”·    “但你甚至还不如我这样……”亚鱼歪着头思索用词。
    “激愤”·    “差不多”·    “这是性格的问题·”·    “但你并无怨恨,你神色平静语气淡然,那些人出卖你,他们对你不好,但你却没有怨恨”亚鱼对此耿耿于怀,他为人刚烈疾恶如仇,从不原谅恶行。
    “怨恨什么怨恨谁谁在乎”尔奇静静的看他,忽而微笑:“会在乎的,我都想珍惜;不在乎的,我的怨恨于他们又有什么意义”·    亚鱼依旧愤愤然:“可是非对错总有标准,他们错了,你不能轻易原谅。”
    “我没有原谅,我只是习惯了·你知道吗有时候不讲理的事情发生了太多,就会变为正常,而合理的那些就化为奇迹。”
    亚鱼无言,沉默良久忽然又倔强的说道:“那我要让你看到奇迹·”·    尔奇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流光,奇迹是么我已经在看了。
    “这听起来很像八点档的苦情戏·”亚鱼最后总结陈词··    尔奇不满的反驳:“明显不对,戏剧要讲逻辑,而现实却是荒谬的。”
    “那是你看得少,如今很多戏都荒谬的厉害·”亚鱼笑嘻嘻,只觉得全身轻松·很好,尔奇这片海虽然很深很蓝,但他还是游过去了,很好。
    亚鱼忘记给自己敷冰上药,第二天早上醒来两只手臂齐齐肿成萝卜,不能打弯·亚蛙急着上学,在厨房留下一锅粥就匆匆而去··    两人大清早起来,伤痛困扰,面面相觑,哀叫连连。
    “好痛”亚鱼试了好几次,最终还是不能顺利吃到自己勺子里的食物,于是眉峰打结,一张脸皱成苦瓜··    “这怎么办,难不成让我来喂你”尔奇随口开玩笑。
    亚鱼叹口气,下巴搁到桌子上,轻轻吐出一句话来:“但是我饿了”·    “左边,左边一点,哎对对……”·    尔奇笨拙的喂亚鱼吃饭,落点刁钻莫测,虽然亚鱼身手敏捷,但脖子的灵活度总是有限,吃着吃着便有向搞笑艺人方向发展的趋势。
    尔奇很想笑,看到亚鱼眼中的火光又只好拼命忍住,表情可爱非常··    亚鱼自然没有生气,只是逗着他好玩,然后想到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一锅肉汤里放着两米长的勺子,一群人怎样都吃不到自己手里的菜,于是那里是地狱,一群人舀起饭菜来给别人吃,于是那里就是天堂。
    他们都是孤寂黯淡的灵魂,心底的微光照不透生命的黑暗,却可以照暖彼此··    “噫这是什么”亚鱼嘴里含了一口粥含糊其辞的指着尔奇的手背问道。
    “小时候烫到的·”尔奇漫不经心的偏头看了一下··    “不像啊”·    灰白色纠结的伤痕,轮廓清晰,似一条纠缠的盘龙。
    “被一枚印章烫到的·”尔奇摩挲着手背,眼神淡淡的有点远··    小孩子的脾气再好也是别扭的,莫名其妙的来到个新地方,毫无理由的叫一个陌生人为干爹。
尔奇虽是成熟早慧的孩子,但仍然无法适应这古怪的事件·那一次他并不是想逃跑,他只是溜回去找自己的父亲,可惜,没有找到··    门上墙上喷着血红的字,新新旧旧,深深浅浅,同为着一个目的--催债·    他的父亲似乎比以前欠了更多的钱,只是如今再没有另一个儿子可以卖,于是只能躲。
    他站在那紧闭的大门外哭喊很久,直到手掌红肿喉咙沙哑,这父亲虽然一直有名无实,但毕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心里很空,惘然若失,有一种奇异的预感在滋生,几欲发狂。
·    被带回去的时候仍然是失神的状态,看不出琛哥的脸色已经不对,不肯叫干爹,怎样都不肯叫,源自一个九岁小男孩最后的坚持··情有独钟天作之和·    然后恍惚看到琛哥微微笑了一下,声音却在一点点变冷:“看来我似乎得在你身上做个标记才好,你才会记得你是我的人。”
    尔奇睁大一双懵懂未知的眼睛,却没有人理会他的无辜··    琛哥有一方金制的印章,刻着一条盘龙做为他皇龙的印迹,这一次他将它整个放到火里烤热……黄金在高温下不会有任何的异样,尔奇促不及防,眼泪在一瞬间流出来,最极致的疼痛,身体已经僵强,居然不知道躲避。
    他在泪眼迷离中抬起头,只看到破碎的人影,然后那个人对他说:“这样,人家看到你,就会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再后来天地化作凄厉的血色,一点一点变黑。
    三天后维多利亚湾捞出一具腐坏的男尸,尔奇得到消息,已经掉不出眼泪··    那是尔奇一次死亡的体验,虽然经年日久仍鲜明如昨天。
在那之后他与死神一次又一次的擦身而过,在记忆中留下的印象却逐渐模糊··    “好可怜”亚鱼听他细述这伤痕的来历,忍不住轻叹。
可话一出口大约是觉得太娘了,又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急急忙忙的分辨:“我可不是在可怜你哦”·    “没关系”尔奇丝毫不以为意:“我不介意被人可怜,那至少证明还有人在关心我”·    “好啦你放心,这样的日子再不会回来了”亚鱼轻轻拍他手背:“我会罩着你”·    尔奇伸手揉乱他的发,笑容和煦。
    12·    虽然看起来很严重,其实都是皮肉的表面伤,尔奇休息了几天又可以行动自如·其实他倒也不介意继续在亚鱼家住下去,只是,眼看着某人睡在那间hello Kitte的粉红房间里一天一天的脸色阴沉下来……所以,还是把床让给他吧。
    很多事情会在你差不多已经要忘记的时候再出现,就像尔奇已经渐渐成功的将前半世的生活当成一场梦,一个敲门的人不合时宜的出现,带来他曾经翘首以盼的签证,还一张借道阿姆斯特丹转布拉格的机票。
    “看你看起来并不很惊喜”国仲略有点不满的,每个人多少都有点作救世主的情结··    “是吗那可能是因为我还没有学会捷克语的缘故吧”尔奇小心的将机票对折好放进上衣的口袋里。
    “这种时候你倒还有心情开玩笑”·    “我该给你多少钱”·    “你能给我多少钱”国仲双手抱胸笑嘻嘻的说到。
    “我可以给你一个略高于正常的价钱·”尔奇在逃亡之前曾将自己的全部财产分存到几家国际银行的户头上,所以尽管琛哥一路追查一路追踪他的账号,他仍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提到足够的逃亡费用。
    “那给个十万好了”·    “啊”尔奇吃了一惊,单单一张机票恐怕都要好几万,而他与国仲之前不过是普通的点头之交。
    “这种时候还肯帮你的就不是为钱难得你看得起我,将性命放在我手上,怎么着我也不能让你错信了不是”·    这情义来得促不及防,尔奇不知该要怎么应对,一时竟愣住。
    国仲哈哈一笑,张开手来用力将他拥抱一下,又用手捶着他的肩道:“放心啦,老兄我看好你的,你早晚会东山再起,不要担心,过去就好”·    尔奇淡淡苦笑,不知道是否需要告诉他:曾经的那座东山他已经不想再起·    “哈”国仲忽然一拍手,笑道:“对我就是喜欢你这点,够稳根本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在逃亡的人你目光平和,神色坦然我信你会赢,你有这个气度”·    尔奇无言而笑,这,也是他死过一次之后的经验吧学会坦然,学会信赖,学会即使没有明天也要对今天负责。
    那天当亚鱼在仓库找到他的时候,尔奇正一个人在喝酒,缩在最深处的角落里,眉头深锁··    “怎么了有问题么”·    “没有”尔奇一抬眼看到他,却像是忽然放松下来,索性坐到了地上,又抛出一罐啤酒。
    “我老爸,回来了”亚鱼同他挤在一处,扬头一口就喝下半罐去··    “你不高兴么”·    “我不知道”亚鱼拧起眉来看那罐啤酒倒像是打算用眼神在这铝罐上打出一个洞来:“其实我也知道,老板娘一直都很希望他能回来,当年让他走,也是怕我生气。
刚刚老板娘对着我,还说他只是要带笔资金回来把美容院全新装修,还问我同不同意·呵……其实我有什么好不同意的,就算是真的不同意听她那样开心的声音又怎么拒绝她说起来啊,我这个老爸还真是宝刀不老,重新装修美容院是老板娘一直以来心愿,一出手就帮她做到,也不知道就这么几天的工夫怎么探出来的。”
    “那是因为,他爱她”·    “哎”·    “真的爱一个人,就会愿意去观察他的渴望,愿意为他做一切。”
    “听起来很肉麻的样子”亚鱼撇一撇嘴··    “哪能不能告诉我,你的渴望是什么”·    “干吗”·    “因为,我也想爱你啊”尔奇忽然转过脸来,温柔的褐色眼眸泛出柔和的光润。
    游亚鱼顿时张口结舌,心脏狂跳如鼓,喉间泛上来的竟是血腥味,就好像刚刚在烈日下狂奔了十个街区·他正在怔忡间,却看到尔奇低下头去闷笑,登时恍然大怒,一个肘击飞过去,将他抵在墙角,拳头悬在他鼻子上,一字一字咬牙切齿道:“林你竟敢玩我”·    尔奇也不答话,却露出满脸的笑意,像一只无辜的狐狸。
·    亚鱼装腔作势良久,这一拳终究还是打不下去,一把将这家伙推开,独自做深呼吸消气··    “哎生气了”·    “没有”亚鱼怒瞪。
    “还说没有”尔奇笑眯眯的眼底有一丝得意:“爱生气好啦,说说看嘛,你倒底有什么愿望,你可以都把它们着落在我身上就当是赔罪了。”
    “我要吃冰激凌”亚鱼忽然恶狠狠的说··    “这个简单,我马上去帮你买·”尔奇挑眉而笑。
    亚鱼看了他半天,神色却黯淡下来:“其实,我最想,有个爸爸,能从头来过……”·    尔奇无言,只将手臂伸出去,扶住他的肩膀用力抱紧。
    “好了啦说说的啦男子汉大丈夫这么多愁善感的像什么样过去就过去了嘛说起来倒想有空去一次布宜诺斯艾利斯,看看我爸生活了这么久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亚鱼霍的站起身来,做出童军宣誓的样子:“所以说,现在要努力赚钱·”·    他说话声音太响,便盖过了尔奇在他身后的喃喃自语:“这个也简单,我会帮你实现。”
    亚鱼同他543半天,忽然感觉到口袋里有硬物咯到,才想起今天此行的目的,登时脸上点发烧的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手机来··    “怎么送给我的么”尔奇有些诧异的。
    “哦……啊哦,不是我买的是老板娘她说……保持联络,免得你被人挖角了”亚鱼握着那手机倒像一只烫手的山芋,火急火燎的塞到尔奇手里,方才呼出一口气,倒像是刚刚完成了什么大工程。
    “哦,你说这手机是老板娘买的对吧”·    “对啊”亚鱼一触而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为什么机子里面只输了你的手机号码,没有她的·”尔奇笑容淡淡,却从眼底的深处焕出光来··    “啊这个……是,我负责去买的”亚鱼一把将机子抢过来,急匆匆又输进几个号码去。
    尔奇拿到手中一看,游亚鱼、王星杰、大back、爱森斯、老板娘一字竖列排开,忽然间有些感慨,他与这个人间的一点联系,似乎……就全在这一手掌握之中了。
    而这个名单,一直到很久以后,都没有再增加过··    13·    没有什么预兆的,邢望忽然从美国回来,于是西街一干人等又聚到巴士基地,准备吃香喝辣,因为谁都不是中个高手,一番商谈的结果居然还是火锅,好在大家都不是挑食的人。
    酒过三巡之后,忽然有人发现今天的月儿特别圆,一查日子才知道竟是中秋,顿时又平添了几分别样的情境·因为大把的美刀撑着,啤酒与食物都敞开供应,到最后人人都喝过头,舌头打结,语无伦次,东倒西歪……·    只有亚鱼还勉强维持着老大的风范,嘴里笑骂着:“哎,都起来啦,回去睡不早了,回家去睡” 脚上一个一个踢过去,踹到尔奇身上,他只跟着动了一动,喃喃低语:“我没有家”·    亚鱼听了一呆,顿时沉默了。
    尔奇并不是真醉,说过这一句也就醒了,抬起头,只看到天边一轮冰月悬在亚鱼头上,撒下月华如水·然后这沐在如水银辉中的人向他伸出手来,说:“走,跟我回家”·    尔奇感觉到心脏前所未有的剧烈跳动,血肉撕扯着,疼痛那一刻连呼吸都停止,他微微张开了嘴,却没有出声,眼眶渐渐的泛出红来,似一头受伤的幼兽。
    “走,跟我回家”·    亚鱼将话又说了一遍,眼角眉稍都带着沉静的锐气,没有一丝温柔的折转,尔奇只觉得那目光似刀,将他的心墙划开,挟着坚定的,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随他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走,穿过午夜时分清冷的街巷,一路沉默无语,只听得到彼此的心跳与脚步声·尔奇在最后一个街口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熟悉的灯火,忽然站定了。
    “我可以抱你一下么”他站在街角,张开双臂,昏黄的街灯揉杂了月的清辉倾泄下来,像是一个发光体,全身上下焕出柔和的光彩,而面目,却模糊了。
    亚鱼没有说话,只静静的走上前去··    尔奇的拥抱温暖而有力,亚鱼第一次听到他的心跳声,如此的剧烈而沉重,像某种挣扎,受伤的嘶吼……然后恍惚间听到耳边一声低语:“晚安”·    那两个字,竟是哽咽的。
    亚鱼惊惶的回头,却只看到尔奇黑衣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    尔奇一路狂奔,只希望自己可以跑得更快一点,便可以让眼中的泪在风中蒸发掉。
到最后无力的跪倒,身体因为剧烈的运动而痉挛着,口腔里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    心还在狂跳,而就在左边心脏的那个位置,有一样东西似火一般炙热,那像是一个封印,将他每一次几欲破胸而出的冲动都强压下去,冲突不去,只有无力的喘息。
    尔奇用颤抖的指尖,张开那薄薄的一张纸:·    台湾——阿姆斯特丹——布拉格·情有独钟天作之和·    还有三天,用三天的时间可以做什么·    尔奇交给西门町街口的一个小贩一笔钱,告诉他每个星期天的下午4点钟送一支冰激凌到游家的美容院去,因为亚鱼习惯每个周日下午去做运动,然后4点钟刚好回家洗澡准备吃饭。
    尔奇在自己的置物箱里留下一本‘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旅游指南,中间夹了一份已经交足钱款的旅行合约··    尔奇仍然遗憾,他们认识的还不够久,他的观察还不够深,他想要爱他,已经没有更多机会。
    三天,三天的时间·    他将巴士基地全部打扫干净,又重新推乱··    他看到亚鱼的额发又遮到了眼睛,剪刀拿起来,却又放下·    三天既然不能留下来,那么就什么都不要带走。
    14·    亚鱼却没有机会发现尔奇正在变得奇怪,因为他正苦恼于自己的奇怪他为此失眠好几天,终于头眼昏花的出现在邢望面前,闷闷的,并且愤愤不平的问道:“你说,一个男人会不会喜欢上另一个男人”·    邢望吓了一跳,沉默了好一阵才道:“你是说那个叫林尔奇的么”·    “你怎么知道”亚鱼大惊失色,他并不认为自己心思已经明白到路人皆知的地步。
    “难道说你会喜欢王星杰么还是爱森斯还是说你现在站在这里是打算要向我表白”·    邢望开心的看着亚鱼一点一点举起拳头,笑道:“我只听说恋爱中的女人会变野蛮,没想到男人也会。”
最初的惊吓过去后,他又恢复为原来那个语言刻薄,态度傲慢的邢望··    “你找死”就算是病虎也不是猫,亚鱼眼中腾起杀气。
    “呵呵好了啦,开玩笑的”邢望哈哈一笑,将他的拳头拦下来··    亚鱼愤懑的看他一眼,脸上又渐渐露出忧虑:“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喽”邢望自小在美国长大,对这种事更容易看开些。
    “可他是男人耶,跟一个男人,你不会觉得很恶吗”亚鱼惊叫起来,眉头深锁··    “那怎么办你对着他的时候有觉得很恶吗”·    “倒……还没有”亚鱼低下头,转而问出另一个让邢望喷饭的问题:“你说,他会不会喜欢我”·    邢望简直无奈到失笑:“你问我哦我才认识他几天你问我你是游亚鱼耶,堂堂西街恶人王,实在不行么就霸王硬上弓好了,反正强奸男人又没罪的。”
    “真的吗”亚鱼眼睛一亮,随即回过味来,怒骂道:“你这个娃娃,脑子都想的什么东西”·    邢望前俯后仰,笑得眼睛都要流出来:“哎,说真的,你和他进行到哪一步了本垒安打还是全垒打”·    “打个头啊”一记重拳挟着风声而来,后面跟了一张怒气冲冲的脸。
    15·    “我走了”尔奇走到门口,又转回身来··    “啊嗯,好……拜拜”亚鱼故作轻松的笑,嘴角却有不自然的抽动。
    这几天,这小子一直保持别扭的行为:举止僵硬,目光闪躲·尔奇看在眼里很难判断这是好还是坏,不过好在,过了今天,游亚鱼与林尔奇的明天将不再有交集。
    他选择不告而别,因为连他自己都不信赖那微薄的勇气··    于是此刻站在门口仍然留恋的回望,在心底,其实一直都在回味,那一刻相拥时的温暖,以及无法形容的,充实·    “哦还有事么”·    “没有”尔奇淡淡的笑了一下,说道:“晚安”·    亚鱼很诧异的看着他缓缓转身,外面是未落尽的夕阳,虽不灿烂夺目却依旧煦暖;然而心中却升起一种莫名的错觉,只觉得他这一走,像要走进某种无边的黑暗中。
    像是某时某地他们初相识时的那一幕:他看见他在笑,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却一点一点的沉下去,沉入阳光照不进的深海··    亚鱼的心里突的一跳,心乱,如麻·    “晚安这种时候说晚安天还没有黑呢”亚鱼喃喃自语。
    孤身一人,孤身一人而来,孤身一人而去··    尔奇有时想想他今世大约是犯了天煞的,所以注定了要一个人·不过这样也好,无论何时都可以抬脚上路,来去不过是一个背包的重量,甚至——都装不满。
    最后看一眼住了大半年的地方,居然也有一丝留恋,是因为某人的欢笑将这阴冷的地方点亮了吧·    推开门,新生的秋阳明艳动人,天高,云淡……·    台北不见得是个多么适于居住的地方,但是今天看到他要走了,却也来诱惑他。
    真的要说再见了这个城市……·    这个人·    尔奇骑着机车在通往机场的公路上疾驰·    这是正确的事·    所以就算很难过,也要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他是没有明天的人,即使被亚鱼的光芒照亮了今天的路,但明天的黑暗,仍然要靠自己去面对··    这是对亚鱼最好的选择,他才18岁,瞬息万变的年纪,很快就可以忘记他,开始新的生活。
    他一路疾驰,脑中的纷乱,一如两边飞逝的景物·    ……·    “走什么走难道我会丢下你一个人吗”·    灿黑的双眸,棱角锋芒闪着火光·    游亚鱼,如果我做出邀请,你会愿意来参与我的明天吗·    “我会罩你的”·    “你放心,西街是我的地盘,我会罩你”·    “我会罩着你”·    “我很累,一路狂奔,看到街角有无数躺椅在招手,却停不下脚步。”
    “我要让你看到奇迹·”·    “帅英雄救美”·    ……·    坚强的亚鱼·    脆弱的亚鱼·    嚣张的亚鱼·    害羞的亚鱼·    ……·    种种面目,纷繁呈现,又碎作一地……·    尔奇看到头盔的镜面上腾起一片雾气,唇间尝到咸涩的苦……·    “走跟我回家”·    “走”·    走……·    走·    跟我回家……·    回家·    ……·    月华如水,那人灿烂的金发也染了几许银辉,微微偏了头,面容沉静,目光坚定,慢慢的向他伸出手……·    尔奇忽然感觉到机车剧烈的震动一下,然后眼前一花,顿时天地倒转,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斜斜的倒了一下去。
    16·    尔奇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头很晕,神志茫然··    有个人影弯下腰来敲他的头盔:“先生……先生,你没事吧”·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看清眼前的青天白云,然后慢慢的支撑着爬起来,还好,车速并不快,只有右肩首先触地的地方有几片的擦伤,却感觉到嘴里浓烈的咸腥,居然又吐出一口血来,倒把自己也吓了一跳,然后才发现只是嘴唇被牙齿磕破了个口子。
    尔奇怔怔的站在在路边看自己这一身的狼狈忽然无奈的苦笑起来,路人只当他是疯了,眼看着他似乎也没什么大碍,便都散去了··    居然会走神到这么严重,在大马路上骑车都会跌倒,要是让亚鱼看到,大概又会是很没良心的一阵大笑吧。
    是不想走吧·    无论他装作多么慷慨豪迈,多么高尚伟大,不过是为了恐吓自己私心的虚张声势··    再见了台湾……再见了游亚鱼……·    多么矫情的对白,简直像八点档俗烂偶像剧里的纯情男主角。
    有人说只要你当自己是什么人,你就会成为什么人,可为什么他努力说服自己去当裴勇俊,但始终走不进《冬恋》的剧情,却慢慢开始接近《丑闻》·    是真的不想走·    人海茫茫,有多少次机会,可以让你看到一见倾心的人·    即使相识日久,又有多少人,可以让你吐露心声·    有多少人可以只凭一句话就让你砰然心跳·    又有多少人,只需一个笑容,便让你想要珍惜到永远·    他活了23年,只遇到一个这样的人,他不觉得以他的运气,在下一个23年中还能让他遇到另一个,即使有,这等待也未免太长·    亚鱼正在上着他最头疼的数学课,忽然手机在书包里铃声大作,讲台上两道凶光狠狠的追杀过来,亚鱼一阵慌乱,隔着书包七手八脚的将手机掐灭。
想不到那人竟是十分的执着,才刚刚缓过一口气,铃声又响起来·亚鱼心里叫一声苦,也不敢抬头去看老师的表情,只是满脸尴尬的向四下的同学打歹势,却偷偷摸摸的将手机接通,藏在手心里拿了出来。
    “喂是哪个混蛋这种时候给我打电话我警告你最好有要紧事,否则……”亚鱼将身体伏到桌面上躲避老师的目光,声音压低,口气凶狠。
    不过寥寥五个字,却让亚鱼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不过五个字,低沉而嘶哑,让人感觉到疼痛、挣扎、还有,血光·    “你怎么了”·    亚鱼不由自主的坐直身体,而讲台上的那位已经被彻底搞疯掉,圆圆的镜片后面腾起火光一片不过好在很快的,他的怒火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因为那个令他发疯的人猛然长身而起,像旋风一般冲出了教室,门外传来几声碎语——·    你在哪里·    你不要乱动……·    我马上就到·    亚鱼平生第一次感觉到脚踏车是如此缓慢的一种交通工具,他在骑过三个路口之后终于忍无可忍的拦下一辆出租车,将小钢轮扔进了后车箱。
    “先生,你要去哪里”·    “顺着机场大道往前开……”亚鱼忽然惊觉,机场·    尔奇静静的坐在路边,前程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父亲仓惶的脸,琛哥犀利的双目……·    杨咏华,曾经他最爱的女人,在给了他一个耳光之后毅然决然的掉头离去:“我不想再和你过这种没有明天的生活”·情有独钟天作之和·    她没有错,错的是他,他以为只要有足够的爱就可以,却忘了足够的爱也需要足够的勇气去承担。
    游亚鱼,如果我向你伸出双手,你是否愿意拉住我·    他听到脚步声,然后是一双熟悉的鞋子,尔奇一阵惘然,眼前的人却缓缓的蹲了下来:“出什么事了怎么搞成这样”·    亚鱼坐在车上,只看到尔奇独自坐在路边,脏兮兮的脸,灰头土脑,肩头有大片暗色的血迹混合了泥沙……心里顿时蓦的一痛,像被什么东西撕扯到。
他急急忙忙跳下车却不敢跑得太快,直觉,他凭直觉认定这是尔奇最脆弱的时刻,就像一堆内部已经碎裂的琉璃,经不起一根手指的重量··    “怎么你到底怎么了”他忽然很想把这个垂头丧气的家伙拖起来爆打一顿,然后倒拖回家。
    “哎……我说……”·    亚鱼蓦然噤声,他看到尔奇缓缓抬起头来,眼睛异常的明亮,内有细细的棱光在闪……·    “是不是,不管我呆在什么地方,你都会来找我”·    游亚鱼,假如我伸出手去,你会愿意同我一起面对吗·    “你在说什么呢”亚鱼忽然站起身来。
    “我是没有明天的人,我的明天是黑色的,这样,你也可以找得到吗” 亚鱼看到尔奇的眼角有一滴泪滑下,而此刻他显然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甚至不曾发觉他的指甲已经深深的嵌入了亚鱼的手臂里。
    “明天永远会出现,太阳照常升起,你要干活,我要上课,哪有这么容易就没了明天如果你的明天是黑色的,我有光,就分给你;我没有,刚好,我们就一起”亚鱼的神色平和而坚定,眼角甚至有淡淡傲然的不屑,一如他贯常的,看待生活与困苦的态度。
·    尔奇脸上渐渐露出欣喜的笑容,神色都柔和起来,像一个单纯的孩童··    游亚鱼,对不起,我只是不想离开你,我不想放弃·    就算是自私也好吧,我的明天可能有太多艰难的路要走,只有你在身边,我才有勇气闯过去。
    17·    亚鱼帮尔奇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然后看着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开始发呆··    “要么,我载你回去”·    “你的车技”亚鱼横过去一眼,冷笑两声。
尔奇有些不好意思,却笑得极为灿烂··    到最后还是要劳烦大老板邢望开一辆大车来将这四堆垃圾(邢望语)拖走,好在他老人家倒是兴致勃勃,只是频频对尔奇意味深长的回首,让亚鱼心慌了一路,生怕他一冲动说出什么不该说出口的话来。
    于是一到目的地,他便像赶苍蝇一般急匆匆将人赶走··    果然,就像亚鱼说的,明天永远存在,太阳照常升起,只是尔奇的笑容渐渐不再飘忽。
    生活平静的让人诧异,尔奇有时候简直有点失望,怎么会这样,搞得来他一切的准备倒像是杞人忧天·亚鱼甚至开始嘲笑他,他最喜欢在尔奇对他说晚安之后,挑着眉毛回道:“没有明天的人,明天见”·    尔奇曾很认真的告诉他,当一个人对他说晚安的时候要回答晚安,但亚鱼却总喜欢蒙混过去,这个孩子,或许也只有在他面前,才真正像一个孩子。
    美容院的翻新工作终于告下段落,全新装璜,全新设备,另有大牌设计师助拳,自然更加门庭若市,尔奇的工作量比起之前却反倒少了,大部分时候他只需站着指点,而更多时候,他要陪亚鱼做那些烦人的数学题。
虽然爱森斯可以在十分钟之内搞定所有难题,但亚鱼是一个有骨气的人,所以他选择纠缠看起来与他同样挣扎的林尔奇··    那年台北的冬天特别的温暖,终日有明媚的阳光好似三月的早春。
亚鱼习惯每天中午赶回来和他一起愁眉苦脸的分享hello kitte爱心午餐,尔奇则最喜欢看亚鱼在门口与他挥手说拜拜,金色的马尾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光··    时光似水流,游兰兰依旧白目的开着暧昧不清的玩笑,倒是第五正已经在眉目间看到一点苗头,只不过,他这个老爸当得和别人不同,儿子的私事他还真不太敢管。
    生意清闲的时候他习惯在窗边上网,借以消磨时光·他们仍保持有夜谈的好习惯,只是天冷了不得已将场地转在了室内,而话题也越发的开阔起来。
有时候亚鱼会忍不住诧异,为什么萍水相逢的两个人竟可以相熟到这样的地步·    “就好像,上辈子在一起生活过”他语带迷惘的得出这个结论,听在尔奇耳里却是一阵心跳。
    那天尔奇仍然像往常一样坐在电脑闲逛等待亚鱼的到来,忽然间屏幕一暗化做了彻底的黑屏·尔奇心头一跳,就在那一秒钟他有一个不祥的预感,而就在下一秒,他的预感成真。
    “好久不见了啊”一个熟悉的声音悠闲的响起,倒像个老朋友在闲话家常··    琛哥·    尔奇却蓦的发凉,转而又有一丝莫名的轻松,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听说,你最近日子过得很开心哪,是不是已经忘记还有我这个干爹了啊”·    尔奇的心脏一点一点的收紧,呼吸也开始变得缓慢而谨慎。
    “说起来,最近我不知道怎么搞的,忽然对巴士特别有兴趣,尤其是那种旧到不能用的·”·    尔奇一惊,抬眼望去……·    “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见过这种车”琛哥阴骛的一挑眉,画面一闪,一台被涂鸦累累的车出现在屏幕正中,那辆车只怕化成灰,尔奇都会认得。
    “其实光光是这样也还是不够劲,不如再加一颗土制的菠萝弹,那场面就更好看了·”·    尔奇的心渐渐沉下去,却有异乎寻常的镇定,越是到危急的时刻,越是要镇定,这是他二十几年来无数次死里逃生之后最大的心得。
    “啊,差点忘了,前两天有一个人寄了张相片给我·”屏幕一闪,这一次竟是亚鱼……尔奇猛得睁大眼睛,心脏开始不可抑止的狂跳。
    “样子不错啊,送到泰国去应该会很受欢迎,刚好,我也欠那边一个人情·”·    美容院的诸人只听到哗啦一声响,只见一贯温文沉静的林尔奇猛然长身而起,周身都燃起了一团火,一时间人心惶然,竟不敢上去问一声。
    尔奇铁青着脸往外走,却有一个不长眼睛的黑衣人竟笔直的挡在面前,神色轻挑傲慢··    “华仔”尔奇眼中火光一闪,旋即又隐没。
    “又见面了哦,Richie哥”华仔语带讥讽的··    (这段王小如,你要先给我看过视频)·    “有种,你去跟我见琛哥”华仔被激得恼羞成怒。
    “有种,你跟我去见阎王啊”尔奇寸步不让,眼中腾起一片杀气,华仔不自觉退了一步,尔奇竟再也不看他一眼,直接绕开他往外走。
    华仔呆愣了一下,忙紧赶几步追上去:“你要去哪里”·    “我去见琛哥啊”尔奇一挑眉,露出不屑的神情:“怎么你还不赶快先过去准备一下”·    华仔脸上一窒,强撑着说了一句:“我就是过来带你走的”·    尔奇缓缓转身,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就凭你么才带这两个人过来,不够看吧”·    华仔忽然身上开始发凉,他本来是仗着琛哥亲自过台湾来坐镇,尔奇再怎么样也不敢枉动,就急着出来耀武扬威一番,忽然意识到这小子若是真的执意要反,此刻倒正是他不顾一切放手一搏的时候。
认识到这一点,华仔额头的冷汗开始凝聚,他与尔奇多次交手,知道就带了这几个人,还真是不够看··    尔奇叹口气,倒像在为他忧虑似的:“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就一点长进都没有呢”·    华仔气得七窍生烟,像所有的落水狗一般指着鼻子怒吼道:“我警告你,林尔奇,不要耍什么花样”·    “耍花招对吗”尔奇忽而暴怒起来,指着美容院的方向吼道:“哪里面,已经装好炸药了对吧还有,亚鱼那边,也派人守着了是吧玩花样,我也想知道,我还有可以玩出什么花样来”尔奇吼到最后竟是咆哮,似一头受伤异兽,眼中俱是凛利的火光。
    华仔顿时有些发怵,这两年来他与尔奇两个一个追一个逃,无数次狭路相逢,他不是没有被尔奇怒目相视过,但没有一次会像此刻,就好像要吃人一般·他只觉得背后有一阵凉意窜上来,像一条潮湿的蛇,不由自主的后退,又觉得不甘心,最后冲着尔奇嚷道:“林尔奇,琛哥在河滨路威龙堂口等你”·    尔奇冷哼了一声,骑车离去。
    亚鱼正百无聊赖的上着他平生最痛恨的数学课,无意中看到窗外一个熟悉的黑影闪过,再定睛去看时,却消失无踪了·正在他东张西望的当口,讲台上那位压抑着崩溃的因子,怒吼出声:“游亚鱼,你又在搞什么”亚鱼吓了一跳,赶紧缩回脖子,无奈的撇撇嘴。
    但,刚刚那个是尔奇吗这个时候他怎么会到学校来·    河滨路,威龙堂口。
    “你说,他会不会来”黄琛看着监视器,若有所思的说道··    “有琛哥您在这里,谅他也不敢不出现。”
华仔略带夸张的冷冷一笑··    “那也不一定”黄琛倒进椅子的靠背上,长长叹一口气:“这小子硬起来,什么都不管的。”
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炸药,都放好了吗”·    “好了”华仔神情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只要我按一个键,保证让他粉身碎骨”·    “好到时候听我的指令,不要乱动”·    18·    “琛哥,Richie,他进来了耶。”
    在监视器的屏幕里,林尔奇一身黑衣,稳稳的走进门来,神色沉静而淡漠·黄琛眼中有异样的火光一跳,缓缓直起了身体··    一进门尔奇便用余光观察了整个的地型,果然所有的楼梯间都已经被封死,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在他唇边淡淡化开。
    忽然一道欢乐的铃声划破死寂的空间,尔奇有些微的惊异,这么彻底居然连他的手机号码都已经查到了··    “Richie 好久不见,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竟然就躲在台北的闹市区,让干爹找得好辛苦啊”一别两年之后,这低沉的声音又一次缓慢的在耳边响起,居然仍是如此的熟悉,一时间往事如流水汹涌而至,尔奇不觉有点惘然,低低说了一句:“干爹”·    “还知道叫我干爹,总算你还念着我的这份情,这两年你也在外面玩得够久了,怎么样这次就跟我一起回去吧”·    “我不回去,除非我死。”
尔奇眼中的迷惘在瞬间烟消云散,切金断玉的说出这句话,震得黄琛耳边一阵嗡鸣··    “好”黄琛不怒反笑:“这就是我最中意你的地方,你同我年轻的时候好像啊不过我就没你那么笨,我年轻不会背叛干爹。”
    “你是说YULI吗,我跟她没关系”·情有独钟天作之和·    “但是YULI逃走了,你也不见了难道不是你带走的”·    “我绝对没有。”
    “有没有我不在乎,不过是个女人嘛,早一点你说喜欢,我让给你也没关系但现在全香港的人都知道了我黄琛的干儿子拐走了我老婆,你让我的脸往哪里放”黄琛音调略略一升,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凶悍之气。
    “那你要我怎么做”尔奇皱起眉头··    “你先上来”黄琛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转头看了华仔一眼。
    华仔得意的挑着眉,双手在键盘上操作一番:“琛哥,只要他一进电梯,门就被锁死,我倒想看看一个人背了几十斤炸药在头顶上,还能硬到哪里去”·    “我也很想知道”黄琛淡淡的笑一下,眼中却没有半分的笑意。
    天气真好啊亚鱼畅快的呼吸着课堂外自由的空气,慢悠悠的骑着车,不能回去的太早,这是他最近总结出的经验·否则尔奇会逼迫他去做饭(以免得游兰兰一时冲动亲自出马),而且理由非常之离奇,号称预感到亚鱼上辈子应该是个手艺出众的,所以今生不能浪费了。
    无聊……亚鱼撇着嘴,心里小小握拳··    “游亚鱼”一声大喊毫无征兆的在背后炸响,高中低三声部俱全,还带合音。
不必回头,亚鱼也是知道是西街三人组,夸张的挖一挖耳朵,皱着眉头嚷道:“干吗……”·    “林尔奇出事了”·    “你说什么”亚鱼顿时脸上一僵。
    好在王星杰总算是个要做编剧的人,在这种关键时刻还能保持思路清晰,口齿伶俐,亚鱼只急得跳脚:“这种事,你们怎么不早点来找我”·    “那我要时间去破解尔奇电脑的密码嘛”爱森斯不满的分辩·    “他电脑的密码,你打电话问我不就好了吗”·    “那我……怎么会知道”爱森斯被亚鱼凶悍的眼神吓到,声音越说越低。
    “好了啦,这种时候吵什么吵亚鱼你先想要怎么办嘛”星杰在旁边猛翻白眼··    “对啊……怎么办”亚鱼这边是越急越乱,脑子里一片乱响,反而没有半点主意:“要是尔奇在就好了”他喃喃自语,恍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又是一阵茫然。
    “哎,对了”大back忽然插嘴进来:“我刚刚听Kas说,尔奇在门口和一个黑衣人吵架,她依稀听到什么堂口,什么龙……”·    河滨路威龙堂口·    亚鱼眼前忽然一亮,尔奇曾半玩笑的和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消失再也不出现,就去那里帮他收尸,亚鱼本能的讨厌这个不祥的地方,所以一直都不肯多听。
    但是……现在·    尔奇……你千万不要出事,等我·    电梯·    尔奇静静的站定,冷硬的金属门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身形。
    亚鱼……·    游亚鱼……·    我会没事,要等我·    极轻的一声响,电梯门缓缓的合拢,他,被彻底的隔绝。
    “你以为你扮GAY,假装喜欢上个男人,我就会相信你”电梯的扬声器里传出黄琛的声音,一字一顿缓缓而出,让人有一种压抑的难耐。
    “我没有假装,我就是喜欢他·”尔奇微微昂起头,斩钉截铁的说道,那眼神中的犀利甚至带着几分威胁··    “我不相信,”黄琛笑着摇头:“我再问你一次,跟不跟我回去”·    “我既然已经离开香港,就没有打算再回去”·    “你还嘴硬,你知不知道这电梯里早就装好了炸药,我随时都可以炸死你”黄琛的声音里已经有了明显的怒气。
    “你炸啊,”尔奇却是寸步不让:“不相信我你就炸啊·”·    黄琛双目一凛,嘴角丝丝抽动··    “黄琛,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是你不讲情义,不配做我干爹。”
尔奇的声音冷硬,一字一字清晰而有力,眉宇间那一股傲然的锐气,显出最深的挑衅··    华仔坐在旁边也不觉动容,这小子人在矮檐下居然还敢这样的嚣张死硬,莫非是真的不打算要命了·    黄琛终于勃然大怒:“既然你已经不认我,我也不必同你讲什么情面,就在今天,我同你恩断意绝,我现在就炸死你”·    华仔闻言轻轻一敲键盘,一声巨响在瞬间炸开,房间里顿时一阵剧烈的摇晃,天花板上的石灰簌簌的掉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他心里也有一丝感慨,搞到现在还是要死,还不如当初就发出诛杀令,也省去他这两年奔波劳苦··    黄琛促不及防,竟也站立不稳,再去看屏幕时已经是一片雪花乱点:“你干什么”他怒极大吼,脸上还残留着尚不及反映的震惊。
    “你……说炸嘛……我就,我就按啊”华仔被他阴沉如鬼魅的脸色吓到,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吓他的嘛你有没有搞错他是我干儿子,我怎么会真的杀他”黄琛狂怒如潮,双目间全是血色,一丝悲伤隐隐而现。
    华仔已经完全被吓怔,出来混,总要有几份掩藏的本事,尤其是像黄琛这种摸打滚爬了几十年的老手,就算是生气也是有计划的,什么时候发怒,怒到几分都心中有数。
华仔跟他日久,这是第一次,看到他毫无保留的怒气··    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黄琛却忽然颓倒,眼中的火光一点一点散去,那丝悲伤化开来,变作墨色。
    “Richie,我……不是真的想杀你我只想带你走,为什么你就非要这么倔强呢”·    “琛……哥……”华仔心头的颤动传到声音上。
    “什么事”·    “这里,搞这么大,警察应该很快就会来了,我们要不要回避一下”华仔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好”黄琛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那要不要下去看一下”·    “算了,走吧。”
黄琛了无痕迹的叹了一口气,华仔从背后望过去,原本稳健如山的背影,竟也在微微的颤抖,像是在转眼间,就老了好几年··    亚鱼一路狂奔找寻,他只有一个模糊的地名,却有一份真切的焦虑。
    “我是没有明天的人,我的明天是黑色的”·    “你会来找我吗”·    尔奇绝望祈盼的眼神,像一道闪电般划破脑海,曾经,他将所有的防备撤去,最真诚的渴望,最全心的信赖。
    “我答应过的……我答应过你……”亚鱼轻声低语·的·    感觉到不远处有一声闷响,亚鱼茫然四顾却没有看到什么异常,而心底的惶恐却越来越严重。
又过了一阵,呼啸的警车一辆接着一辆从身边开过,亚鱼忽然醒悟过来,顺着警车的方向跑去··    人,已经围起了很多,还有刺鼻的硝烟味不断的从大门里弥散出来。
    “出什么事了这里出什么事了”亚鱼随手拉过一个路人来逼问,那人明显有吓到的样子,结结巴巴:“听……听说里面,刚刚有炸弹爆炸……”·    “那里面的人,有没有人出事”亚鱼的心一点一点的往下沉。
    “不知道啊好像有死人吧……听说是粉身碎骨连渣都没留……哎,我要被你勒死了啦”·    亚鱼失魂落魄的松开手,身旁忽然白光闪耀,电视台记者职业化的声音传过来:·    “刚刚警方收到现报,在河滨路上有一幢大厦的电梯内忽然出现大规模的爆炸,当警方赶到的时候,发现现场一片狼藉,到处血迹斑斑,具体的人员伤亡情况请等待本台的后继报导……”·    “据称,这次的爆炸事件很可能背后有香港黑社会势力的参与……”·    再一次,去拨那个熟悉的号码,这回却不再有人按掉……移动小姐原本动人的声音莫名的尖锐,深深刺痛亚鱼的耳膜。
    “怎么会这样”亚鱼不敢相信,他甚至不敢呆在这个地方,空气里每一缕血腥与硝烟都让他想要呕吐··    19·    当西街其它三人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找不到亚鱼的身影,王星杰本打算挤到圈子里面去认尸,没想到警察竟告诉他因为这爆炸的烈度太大,现场竟是尸骨无存,要确认身份恐怕只有靠将来用DNA比对。
一行人于是更加茫然焦躁,电话不停的打出去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亚鱼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西街最繁华的街道上,熙攘的人群汹涌如潮将他吞没,耳边不时的响起几声颇带不满的抱怨:“哎你走错边了……知不知道……”亚鱼却充耳不闻,只一路笔直的往前走,并不在乎会撞上多少人。
    在亚鱼眼中的众人,大都冷漠着千人一面的脸,僵硬的与他擦肩而过,就像彼此身处在不同的空间·他常常会有这样的错觉,仿佛自己就是一个被关在玻璃墙内的玩偶,舞台升高,追光灯打到,他就此被定住,无所遁形。
那墙外密密层层的围观者,他们不带感情的注视,冷冷而来,看着他……慢慢崩溃·    这是一种漫长的恐惧,近乎折磨·    他大声疾呼却得不到回应,他孤立无援地苦苦支撑,即使无力也不肯倒下,因为他是游亚鱼,他有宿命的傲骨。
    一滴冰凉的水珠从九天之上落下,滴到他的额上,然后顺着鼻翼往下,消失在嘴角··    下雨了……亚鱼茫然的仰起脸,天空是浑浊的黑。
    虽然是暖冬,但雨水落下仍带着几分寒气,路人尖叫着四散逃窜,街上的人影渐渐稀疏··    只有亚鱼依然昂着头,冰冷的水滴笔直的砸到眼睛里去,有一种热辣的刺痛,再流出来的时候也带上了一点温度。
    下雨了,真好·    当雨水肆虐满脸,是不是就再也看不出来,哪些是流下的泪了呢于是他也可以说服自己相信,他,并没有哭。
    记得六年的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如织的黑夜,他从家里跑出来,孤零零的在路边缩成一团,伤心的哭到上气不接下气·那是他第一次被妈妈打,因为不肯去上学,因为不肯去学那门古怪的科目——我的家庭。
    想不到事隔多年,一切都没有变得好一点,他依然是一个人,孤独的穿行在这凄冷的雨夜,找不到,一个足以依靠的对像··    “是不是,不管我呆在什么地方,你都会来找我”·    为什么会这样林尔奇,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你自己亲口许下的诺言,却不肯遵守·情有独钟天作之和·    现在的你,究竟呆在什么地方,要如何去找你,谁来告诉我·    夜愈深,雨却也越发大了,好像天河泄了一角,无边无际的狂洒。
    亚鱼从里到外都被浇得冰透,连胸口都感觉不到一点生气,像一只木偶,僵硬的,在雨中穿行··    亚鱼……·    极轻极轻的一声呼唤,穿过雷鸣般的雨声,在这黑夜里慢慢扩散。
    游亚鱼……·    极微弱的,却清晰,带上了这夜雨的水气,微微翕动··    亚鱼机械的转过头去,脸上显出茫然的神色来。
    不远处,在街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一个黑色的身影··    暴雨如织,模糊掉一切的景物,亚鱼看到他额前蜿蜒的黑色湿发,脸色苍白如纸,却有异样的微光在眼中闪烁,鼓舞欢欣,由衷喜悦。
    尔奇·    他艰难的颤动嘴唇,好像这两个字,有世间最难的发音··    雨,倾泄依旧,交织成网,阻断空间与时间。
    那一刻他们隔着层层雨帘相望,一切都淡去,天地洪荒··    “你,没死吗”·    亚鱼的声音轻不可辨,像是害怕会惊醒某个梦幻。
    尔奇忽而微笑,握住他的手放在胸前:“看,它还在跳·”·    在下一个瞬间,一记重拳仰面而来,尔奇踉跄了几步一跤坐倒,惊诧的抬起头,雨水倒灌进喉咙里咳嗽不止。
    “你这个混蛋”一声咆哮的怒吼,挟着风声雨声而来,这一脚踢到身上时却没有想象中疼痛··    “亚鱼”极温柔的声音,疼痛而怜惜。
    亚鱼忽然间顿住,脱力跪倒,喘息:“下一次,不许这样”·    “好的”·    “下一次,就算是送死,也要带上我”·    “好的”尔奇脸上有最柔和的微笑,修长的手指抚过亚鱼潮湿的发尾,将它拢到耳后。
    傻孩子,如果明知道是送死,又怎么舍得带上你··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他们简单披了一件衣服,在这风雨夜,抱做一团,相互取暖。
    “我在他身边活了这么多年,他的习惯多少都知道一点所以早就将堂口里电梯讯号调换过,他们以为我在1号电梯,而事实上我在2号好在这间堂口一共只有两架电梯,平常的时候,也没有人会去注意到。”
    “那你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靠得近了才发现尔奇身上脸上好几处擦伤与烫伤,而左腕上更有一道深深的血痕,透过潦草的包扎渗出血丝来。
    “本来是担心他们来找我,所以刚一炸完就从电梯上面爬出来,那时候通道里全是烟和火,烫到几下也是免不了的,那时候我只希望他们能当我死了,就割开手腕洒了很多血下去,想不到他们看都不看就走了,还真是浪费。”
心神镇定放松下来,尔奇的脸色却愈加的苍白,精致的嘴唇泛出乌紫色,整个人在寒风中发抖,摇摇欲坠··    亚鱼一听,火气又升上来:“你受了伤还跑出来做什么下这么大雨,不要命了么”·    “我只想来看看你”尔奇再一次被吓到,手足无措的睁大了眼睛:“我想来看你,和你说声——晚安”·    “你”亚鱼气结,清晰的听到自己脑中有一根弦叭的一声崩断,再回首时,却只有无奈的笑,是宿命么就算是吧,最好纠缠一世不休。
·    夜深雨急,亚鱼只担心自己家里还被人监视着,想来想去只有去打扰邢望,他家的豪宅地处偏远,而且保安严密··    三更半夜被人从周公面前生生扯开,邢望正一肚子怨气,却见这两人相互搀扶着狼狈的走进来,全身上下都滴着水,一阵一阵的打战。
当下自然也不好说什么,仰天长叹一声,指使管家整理房间,寻找干净的衣服来给他们换洗··    “我们……”亚鱼整理思路想要解释点什么,邢望却十分困顿的打了个哈欠,摆一摆手说道:“明天吧都睡一觉,明天再说”·    也好,都先睡一觉吧,疲惫到几乎要崩溃的灵魂,只有睡眠是最好的解脱方式。
    尔奇坚持要亚鱼先去洗,硬拗不过,亚鱼只能先匆匆去泡了一下·等尔奇浸去寒意,处理好伤口出来的时候,他不知何时已经爬上床兀自睡了过去,背对着,脸朝向墙壁,头发湿漉漉的蒸腾出热气,脸埋在枕头里面,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尔奇站在床边,不自觉视线变得模糊,用轻颤的手指为他脱去鞋子,掖好被角,便和衣在他身边躺下,背靠着背,像是一对两小无猜不知时日长久的少年。
    朦胧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亚鱼忽然翻过身,将手臂横到尔奇的胸口,尔奇蓦然惊醒,身体瞬间变僵硬··    “晚安”他将头摆在他的后颈,睡意沉沉的说出这两个字。
    “晚安……”睡梦中的人听不出声音的颤抖,尔奇感觉到有水滴从自己的一只眼睛里流出来,然后穿过另一只眼睛滴下,浸润到枕头里。
    一整夜,他闻到他湿发里散发出来的气息,极清淡的汗味,拌合洗发水的味道,沉睡无梦··    20·    第二天,当亚鱼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了,窗外一角晴空,纯净如洗。
亚鱼小心翼翼的从床上跳下,拉开窗口,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暴雨过后,一切都像洗过一样干净,屋檐上仍有水滴落下来,划过眼际的瞬间折射阳光的璀璨··    亚鱼回过头去看仍在熟睡中的尔奇,侧身紧紧的抱着一床被子,嘴角边有一丝淡淡的微笑。
以男人而论,他有着极精致的嘴唇和下巴,亚鱼很少关注别人的长相,如今细细看去,也不觉砰然心跳··    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射到尔奇的眼睛上,他微微皱了皱眉,翻过一个身去,亚鱼慌忙把他把窗帘拉好,轻手轻脚下楼去。
    “邢望”邢家实在是幅员辽扩,亚鱼三转两转就迷了路,只能无奈的救求,那声音却仍是异常欢快的··    “你直走,下楼就到了”声音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亚鱼也不细辨,只乖乖的照做起来。
    “邢望,我跟你讲……”亚鱼顺着楼梯一个转向,忽然惊愕的截住话头,楼下,大厅里,能到的人,居然全都到了·    亚鱼这才惊觉,他这一个晚上居然忘记同家人联络·    “哦,老板娘”心虚的对上老板娘红红的眼眶,亚鱼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哎哟喂,我的心肝宝贝啊你到哪里去了嘛,你让我心疼死了啦……”游兰兰一头扑过来,亚鱼同第五正头上齐齐挂下三条黑线。
    “昨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哦”亚鱼奇怪的看了邢望一眼,总觉得他脸上有异乎寻常的凝重。
    不过亚鱼还是拿出老大的样子来,镇定心神,细述详情,大家脸上的神情也随之开始渐渐沉重起来··    “情况就是这样,所以现在那边应该是认为尔奇已经死了,我们要尽量帮他把这个事情瞒下去。”
亚鱼长吁一口气,静静的看大家的反应··    这种时候游兰兰显然没有什么主意,只好专心的看着自己老公,第五正却一直神色古怪的沉默不语。
    大back尚沉浸在那种激情火热的浪漫主义情调里没有出来,少有的脸颊红红做出小女人的姿态,爱森斯一向注意力方向诡异,此刻他正在思考那炸药到底应该要是怎样的当量才能炸得人尸骨无存,而王星已经开始谋划是不是应该要以此为原型写出一个剧本来。
    只有邢望,脸色凝重的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这个叫林尔奇的,到底是什么背景”·    亚鱼呆了一下:“我刚刚有说过”·    “那么,不是你欺骗了大家,就是他欺骗了你”邢望叹一口气:“我今天一大早专门联络了我爸在警界的朋友,这个林尔奇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样单纯。”
    亚鱼的脸色阴沉下来,默然不语··    “林尔奇,香港黄龙集团董事长黄琛的干儿子·”邢望拿出一份资料开始宣读。
    “黄龙集团表面上主营娱乐业,但实际却是一个有很强暴力性质的黑社会组织,涉嫌走私,勒索,及其它暴力犯罪·林尔奇的公开身份则是黄龙集团的首席造型总监,但资料表明有多桩犯罪事件都与他有染。”
    听到这里,就算是白目如游兰兰也慢慢睁大了惊恐的眼睛··    “黄琛此人结过很多次婚,却没有子嗣,所以圈内很多人都认为林尔奇会成为集团未来的接班人。
可是他却在两年前与黄琛的第九任老婆YULI莫名其妙的传出绯闻,据说是两人在婚礼当天接吻被黄琛看到,于是黄琛当众暴打了他一顿,他便就此开始逃亡生活,过了不久,那个叫YULI的女人也消失了。”
    像是在听一个离奇电视剧的剧本,所有人的脸上都显出难以置信的神气··    “本来在香港这种拐老大女人的事情是非常犯忌的,然而很奇怪的是,虽然黄琛在表面上一直都加派人手在追击他,但林尔奇却一直都可以安然的逃脱,据说是黄琛明令要求要活口,而且不许外人插手此事,所以也开始有人怀疑这很可能是他们父子串通对外做的一场戏。”
    “你这些资料,是从哪里搞来的”亚鱼脸色发青,口气冷硬··    “这都不难弄到,我是只随便打听一下,亚鱼,要知道,你的林尔奇在香港也算是半个风云人物。”
·    “哪你现在告诉我们这些是什么意思”·    邢望强压火气:“我只是想提醒你,这个人并不像你想像的那么单纯,他和我们不一样,小心一点不要被他骗了”·    “他骗我做什么我有什么好让他图谋的你根本不了解他,却在这里胡言乱语猜度一个人的品格,你根本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他是那种……那种路上遇到一只受伤的鸟都会捡回家去养的人,他根本……”亚鱼气极,语无伦次,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稳定下来:“我现在决定要帮他,你们信不信得过我”·    他静静的抱胸站在哪里,目光清冷而坚定。
    邢望大怒,重重的将手里的东西摔在桌上,转身便走··    王星杰看这尴尬场面,小心翼翼开口劝解:“亚鱼……这个……”·    “你也不相信他”亚鱼逼视过来,星杰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强撑着表达意见:“我当然相信尔奇是好人,但现在情况这么复杂……”·    “爱森,你怎么看”亚鱼强硬的打断他的话头,眼睛转向另一个人。
    可怜爱森斯在这道杀气腾腾的目光之下,我,我我,我了半天,也没能吐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大Back”·    这种时候,女生总是要聪明一点,所以在亚鱼还未杀到的时候,她就已经低下了头。
情有独钟天作之和·    “好,很好”亚鱼冷笑:“那就这样好了,我的事情,我自己会搞定·”·    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上楼。
    “老公……”游兰兰手足无措的转过脸去,第五正无奈的摇了摇头,将她抱进怀里··    刚刚走过一个转角,却看到尔奇静静的站在墙边,定眉定目,似一尊雕塑。
    亚鱼一阵心慌,试探的问了一句:“刚刚我们讨论的……”·    “嗯”尔奇垂目,缓缓的点头。
    亚鱼懊恼的叹气,伸手握住尔奇的手腕,毅然决然的说道:“算了,我们走”·    方才迈开一步,却被一股大力拉着猛得往后一带,亚鱼退后一步,倒进尔奇的胸口,尔奇只用双手紧紧拥住他,声音轻颤:“你信我么”·    “废话”亚鱼断然的,良久,却也带着一丝迟疑的:“你会骗我么”·    尔奇不语,只是将双臂收得更紧。
    游亚鱼,其实我很想骗你,骗你离开我,或者骗我离开你,只可惜我做不到,亚鱼,请原谅我的自私··    21·    再一次下楼的时候,亚鱼看到邢望仍旧气哼哼的坐在远处,另一边沙发上的众人却埋着头一片嘈嘈切切。
尔奇尴尬的咳了一声,想要离开,却被亚鱼拉住手腕··    “亚鱼”王星杰终于在众人逼迫的目光下,探头探脑的站起来:“这个,我们讨论过了,虽然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一定要相信这个家伙,但,我们决定相信你”·    尔奇惊讶的脸色大变,转过头去,却发现亚鱼依旧极酷的寒冰着一张脸。
    “老大”星杰低低的哀号一声··    终于,亚鱼紧抿的嘴角软化一丝笑意,飞起一脚踹过去,西街三人组惊叫着逃窜开。
    哼·    尔奇在亚鱼闪亮的眸光中,看到得意··    既然一切都已经定下来,一帮子人又开始商量对策。
    自然,尔奇在近期之内,再也不能露面,仓库是不能回去了,亚鱼家里也不牢靠,邢望只能虎着脸贡献出他当年金屋藏娇(沈银荷)的好地方,总算一件事了结。
    然后就是齐齐出动去做戏,搞出尔奇忽然离奇失踪的架式,消息放出去,美容院里顿时哀鸿遍野,尤其是Kas,这小姑娘平时花痴现象也不见得怎么严重,此刻却是哭到动地惊天,连亚鱼都自叹弗如。
    等到一切平息下去,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    台北的冬春之交一向都不怎么分明,下过几场雨之后,天气便暖了起来,枝头上绽出新芽。
    虽说不在意,亚鱼毕竟是临近联考的人了,课业压力大增·尔奇这边却是等于被圈禁,食品同衣物都由打扫的人偷偷带进去,他终日无所事事,百般无聊之余只有看电视消遣,居然还迷上了某台的一本格斗剧集,每天用短信向亚鱼报告最新剧情。
    再过些日子,亚鱼自觉风声已过,开始隔三差五的往尔奇那边跑,游兰兰总是放心不下,却又不敢强劝,话又说回来又有谁能劝得回游亚鱼呢也就只有林尔奇吧·    而尔奇对亚鱼的出现自然是欢迎之至,只是又免不了要对着那一大堆的课业发愁。
    每每哀号道:“我现在帮你做是没有问题啦可到时候我怕没机会代你去联考啊”·    亚鱼却是一付不以为然的样子,而且每次都以晚饭为威胁。
而他的厨艺却是在尔奇不断的哀求与鼓励之下突飞猛进了起来··    尔奇一直是对生活要求极低的人,所以即使自由被完全限制的彻底,他也并不在乎。
    只是那天他听到楼下门响,满心欢喜的走下去时,却发现门口站着的,不是亚鱼,而是第五正··    “伯父”尔奇谨慎而有礼的打着招呼,他是十分聪明敏感的人,只从别人的神色间,便可以看出来意。
    “有空吗我们聊一聊”第五正靠在门边,笑容镇定而优雅··    若不是眼底那一星峰芒还流露些许年青时的戾气,否则真是从任何角度都看不出来他会是游亚鱼的父亲。
    谈话的内容,是一早就可以预料到的,天底下但凡是做父母的,没有一个人希望自己的儿子跟男人暧昧不清,更何况,这还是一个危机四伏的男人··    第五正一路劝说自觉入情入理,而尔奇却始终沉默着,脸上保持有淡淡的极有分寸的笑容,然而谁都知道这只是面具。
·    “我希望,你可以为亚鱼的未来考虑一下,真的喜欢一个人,是要负责的”面对这样一场单方面毫无回应的谈话,第五正已经有些沉不住气。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尔奇缓缓抬起头,目光明润:“你可否真心实意的回答我·”·    “当年,你离开,现在可有后悔过”·    这不是极具气势的逼问,尔奇只淡淡的扫过去一眼,第五正却觉喉头一窒,几乎不能呼吸,顿时沉寂下来,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叹一口气,说道:“有”·    “所以,我不想后悔”·    第五正禁不住重新打量眼前的这个男子,只那样沉静的坐着,淡定而平和的神色里却脱不去脆弱不安的影子,如此矛盾的融合,似一方琉璃,纯粹,透明、坚硬、而又脆弱。
    他应该是那种会让亚鱼心动的人,外表脆弱的无助让他升起任侠的豪气,内里却有异乎寻常的坚韧品格,足以在任何亚鱼力所不及的时候支撑在他身后··    他们性格中有奇妙的互补:一个在张扬犀利的外表下,有着一颗异常柔软而又疲惫的心;另一个在看似绝望的眼眸中却燃烧着对明天坚持不懈的渴望。
    “我不是想拆散你们”第五正终于放弃了煽情的说教:“我只是一个平凡的父亲,我只希望我的儿子可以过着正常而快乐的生活,他才18岁,明天才刚刚开始,他说他要考警校会做警察,他有很多梦想,而我只想能长久的看着他在阳光下微笑。”
    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历经世故看透世情的江湖客,他只是一个父亲,并且爱之弥深··    尔奇却继续沉默,深深低下头去,不再开口。
    而多日之后的一个下午,亚鱼忽然怒气冲冲的冲到尔奇的面前,一把夺下他手里的东西··    “怎么了”尔奇惊讶的抬头,眼睛里却全是宠溺的笑意。
    “这是什么”亚鱼板着脸,将一张机票拍到桌子上:“麻烦你解释一下”·    “这个……”·    “林尔奇我最恨别人不告而别”他握紧了拳头,额角隐现青色的血管,一字一字咬牙切齿。
    尔奇却只是笑,慢条斯理的站起来,慢条斯理的拿过机票,然后缓缓撕碎,亚鱼目瞪口呆的看他做这一切,脸上露出迷惘神色··    尔奇只拾起一角来指给他看:“已经过期了”·    亚鱼登时脸红起来,眼睛尴尬的飘忽不定,尔奇心中一阵柔软,轻轻拥住他:“我不走,我只呆在有你在地方,我不会走”·    “我在你柜子里还找到一份旅行合约。”
亚鱼很不好意思的挣脱开去,急着要转移话题··    “这是要送给你的”尔奇笑眯眯的看着他··    “我才不要”很有骨气的,亚鱼把一纸合约拍到尔奇胸口:“我才不要一个人去,要去我们将来一起去”·    尔奇的眼中火光一跳,迅速的黯淡下去,却只温和的笑:“好,我会陪你一起。”
    22·    一转眼又是初夏,阳光里开始渗出金黄的成份,有如亚鱼灿烂的金发··    “天气真好啊”亚鱼一手托着下巴,眼睛盯住窗外那一角晴空,阳光从窗口倾泄进来,将亚鱼清瘦而轮廓分明的脸庞镀了一层金,明亮而不可逼视。
    尔奇心中砰然一跳··    “哎,好想打棒球哦”·    “是么我陪你去打”尔奇一转身就去开门。
    “不要啦”亚鱼急急忙忙跳过来:“太危险了”·    尔奇缓缓的转过身来,亚鱼柔长的金发还在半空中飘浮未及落下,阳光照出空气中游荡的浮尘。
    游亚鱼,这个神奇的孩子,他几乎,是有气场的,瘦削的身体里藏着无穷的力量和勇气,有时候站在他身边会听到破空的声音,如鹰击长空时的锐响·像这样的人是藏不住的吧,即使现在的他还对自己想要的生活懵懂未知,可是总一天,他还是会去飞翔的,因为那才是他命中注定的生活。
像他这样的人,是靠最肆无忌惮的阳光来灌溉生长的··    “没有关系的”尔奇伸手揽上亚鱼的肩膀:“都过去这么久了,再说他们早当我已经死了的。”
    “真的吗”亚鱼将信将疑,到最后还是对棒球的渴望超过了一切,兴致勃勃的收拾起东西奔赴球场··    尔奇从没打过棒球从投球到挥棒通通深受鄙视,亚鱼平白添了无穷乐趣,乐此不疲的嘲笑某人的笨拙,泥捏的人也有个土性,尔奇终于忍无可忍,棒子一摔抗义道:“有种和我比剪头发”·    “切,输不起”亚鱼远远的将大拇指向下比。
    “妈妈是开美容院的,自己连剪刀都拿不稳·”要比挑衅,尔奇永远都没有办法可能比亚鱼更冲动··    “谁说我拿不稳,我只是不拿而已”果然,连这种气都要争,果然是游亚鱼。
    “那走啊光会说有什么用,要试过才知道”·    “走就走”我还怕你不成亚鱼将手套塞进包包里,大踏步在前带路。
    七弯八绕的,一直走进了西街亚鱼才醒悟过来,猛得拉住尔奇的衣袖,着急的说道:“你真的要去啊”·    “为什么不”尔奇笑着逗他。
    “你傻掉了哦”亚鱼急得跳脚:“店里的人都当你已经死掉了啦,你现在跑过去活人都会被你吓死啊·”·    “这样哦和一个死人做朋友,会不会觉得很辛苦”·    “什么意思啦”亚鱼狠狠的瞪他一眼,露出失望的表情。
    “没什么意思”尔奇扁扁嘴,露出可爱的笑容,撒娇的凑上去:“我饿了,请我吃一碗牛肉面吧”·    “恶心死了啦一个大男人发什么嗲”亚鱼不满的抱怨,毫不留情的拎开肩膀上那只手。
    23·    “你疯了么躲还不躲不牢,你现在倒要自己送上门去”国仲天生的大嗓门,吼起来更是气势磅礴:“好好的让你走么你不走,现在还想出这种怪招,有没有搞错,现在是中世纪哦你脑子秀逗啦真想彻底解决这件事,倒不如来跟着我干,到时候反攻回香港,整跨黄琛,连整个黄龙会都是你的。”
    “但是我已经不想在道上混了”·情有独钟天作之和·    “为什么”国仲显然是光火了:“想不到你小子这么没种,不过是一个……”·    “因为我已经找到会让我快乐的生活了。”
    国仲正满腔怒火升腾,此刻看着这张平静而诚恳的脸,一时倒又发不出去了,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火也就平了··    “我会去帮你联络。”
国仲的表情颇有点我拿你没办法的意思:“不过你自己要小心,这年头,再大的义气也拼不过利字,我同你是没瓜葛,挨点江湖义气,你自己帮里的人,最好一个也别全信,你都逃了两年了,当年再好的底子也磨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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