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子身份——许一世盛世江山 by 南枝(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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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子身份——许一世盛世江山 by 南枝(一)(2)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小皇帝更像是一个摆设,除了说了最开始那么几句话,之后就毫无用处了··衡哥儿算是进宫来的孩子里最小的一个,规规矩矩坐在那里,也惹来几个老大人的问候,不过是问季大人,季大人也就把自己的长子拿出来介绍一番,衡哥儿自然也就少不得对长辈敬酒。
在外面时,未免生理上的尴尬,衡哥儿一向很注意不喝水不吃东西,以免要去更衣,此时却是不得不喝,所以没过多久,他就对季大人说,“父亲,我去更衣去了·”·季大人点了点头,他就去找了一个看起来很老实可靠的小黄门带自己去净房。
皇宫的设计还算合理,从凤翔殿出去,沿着回廊就到了旁边的侧殿··中秋佳节,随着时间推后,月亮已经升上了天空,挂在巍峨的楼阁之上,映在一望无垠的蓬莱池里,桂花香从园子里飘来,香味十分浓郁。
侧殿旁边的净房设计很合理,衡哥儿没让小黄门伺候,从屏风隔间里出来,小黄门提着铜水壶倒水给他洗手,然后又将巾帕递给他仔细地擦了手,这才要带着他出去··衡哥儿从荷包里拿了两个小银锭递给他,“多谢你。”
小黄门接过之后赶紧躬身道谢,又说,“小公子长得真是好看·”·衡哥儿愣了一下笑笑··从侧殿出去,外面都是桂花树,香味重得让人打喷嚏,衡哥儿走得慢了些,转过一个回廊,旁边突然走过来另外几人。
衡哥儿一时反应不及,小黄门则已经跪下行礼,“皇上万福·”·小皇帝看着衡哥儿,衡哥儿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小皇帝,才发现他目光挺深的,因为年岁还小,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不过已经可以看出俊美的轮廓来,想来累积了数代漂亮基因的皇室,后代都不会太丑。
衡哥儿在小皇帝眼里看出了深意,于是瞬间反应过来,赶紧下了跪··小皇帝站在那里,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才道,“平身·”·“谢皇上。”
衡哥儿这才爬起来恭恭敬敬站好··小皇帝的目光一直在他的身上打量他,然后说道,“你多少岁了”·似乎只是对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拥有好奇。
“九岁·”衡哥儿声音清脆,语调却十分平静稳重··小皇帝上前拉了一下他的胳膊,衡哥儿就抬起头来和他对视,小皇帝对他笑了一下,说,“你是哪家大人的公子”·衡哥儿道,“父亲是刑部左侍郎,季……”因为要避讳父亲的名讳,也就没说名字。
小皇帝愣了一下,蹙眉仔细思索,然后摇了摇头,似乎是没想起来刑部左侍郎是谁·故而转移话题说,“你叫什么名字”·衡哥儿道,“季衡,无字。”
小皇帝笑了笑,道,“你的脸很红·”·还伸手碰了他的面颊一下,衡哥儿毕竟年小,脸嫩得像豆腐,被小皇帝碰了,小皇帝也还太小,他也就没有多想,只是又躬身回答,“方才喝了酒,故而面颊发红。”
小皇帝“嗯”了一声,衡哥儿又看向他说道,“我在家时就不喝酒,母亲说喝酒伤身,尤其是对小孩子,喝了容易变笨,喝羊奶比较好,还能长个儿。”
小皇帝因他这话似乎是愣了一下,但是衡哥儿面目单纯,说话也稚气,他实在无法辨别衡哥儿是想把这话说给他听的··小皇帝正要说什么,从回廊转角处又走出了另外几人,是赵致礼和领着他过来的小黄门。
赵致礼看到小皇帝拉着衡哥儿的胳膊,衡哥儿在月色里更是白嫩嫩一团如天上皎洁月色,赵致礼愣了一愣,他显然并不记得之前和季家在城门口时的事情,也不记得衡哥儿了,想来他并不是第一次遇到城门口的那种问题,以至于事后并没上心。
赵致礼见到皇帝并不行礼,反而大步走过来,对皇帝说道,“皇上,微臣一直寻你,没想到你却看上了这种小孩子跑这里来了·”·语气里自然也没有敬意。
小皇帝赶紧放开了衡哥儿的胳膊,说道,“表哥,你找朕有何事·”·赵致礼又看了衡哥儿一眼,才说,“是太后娘娘让你过去,在碧溪殿那边。”
小皇帝似乎才想起来一样,“哦”了一声,说,“母后的确说让朕去和太妃诰命们见一见·”·说着,又对衡哥儿一笑,道,“那朕就先走了。”
衡哥儿赶紧躬身行了个礼,“恭送皇上·”·但小皇帝走几步了又回过头来,似乎是对衡哥儿恋恋不舍,“以后再召你进宫来陪朕玩,可好”·衡哥儿做出怯懦的小孩子的模样来,“如若父亲允许……”·他这句话把在旁边的赵致礼逗笑了,赵致礼看向皇帝,“皇上,您赶紧过去吧。”
小皇帝又瞥了衡哥儿一眼,这才赶紧离开了··衡哥儿对赵致礼道,“世子殿下,草民先退下了·”·说着就要走··赵致礼却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因为他比衡哥儿高很多,所以那么抓住衡哥儿,就让他很不好受。
赵致礼伸出两指捏了捏衡哥儿的面颊,把衡哥儿捏在在心里不断腹诽,却还要做出单纯纯良的眼神来,流露出一丝惊慌··赵致礼对他流露出一丝轻蔑来,将他放开了,道,“走吧。”
衡哥儿赶紧道了谢,慌慌张张地走了,走出了一段路,因回廊转了两个弯,隐约还能看到刚才他们所站的位置,赵致礼还站在那里,而衡哥儿也不确定,小皇帝是不是故意将自己截在那里的。
·15、第十五章 伴读风波(二)·衡哥儿回到了殿里去,殿里已经是李阁老最大,不少人都是围着他在恭维着··里面当然也有数代簪缨的大世家家长,对李阁老这种行为十分不屑的,就在自己独乐乐喝酒。
对面台子上的歌舞已经换了几班,不过音乐声声,依然热闹··皇帝没有把大臣留太久,月还没上中天,就说可以散了,季大人带着衡哥儿也没有多留,就先离开了。
在马车里时,季大人问坐在自己对面的衡哥儿,“皇上过去找你,说了什么吗”·衡哥儿看向季大人,心里已经转过了好些心思,然后问道,“父亲,你和皇上,是有往来的吗”·虽然小皇帝每三日逢着早朝都要去坐在宣政殿上上朝,但实则这个上朝都是上给李阁老听的,小皇帝对政务并没有任何决定权。
而衡哥儿并不明白,季大人和小皇帝到底是怎么勾搭上的·在衡哥儿眼里,季大人虽然很会为官,但在朝堂上倒并不是大人物,而且为人也不突出,在小皇帝心里,季大人恐怕也并不是能起重大作用的人。
季大人知道自己儿子聪明,只是没想到他对这些看得这么清楚,他沉吟了片刻后才说,“回去之后再谈·”然后就闭上了眼睛养神··衡哥儿也沉默下来。
回到季府,衡哥儿直接跟着季大人去了书房,季大人关上了书房门才去书桌后坐下,又让衡哥儿坐在了椅子上,他才说道,“当年易贵人为先皇陪葬,太后的意思,是不让易贵人葬入皇陵,也没给追封谥号,是平国公起头,我也跟着上了书,毕竟易贵人是皇上的生母,又是给先皇陪葬,怎么能够寒酸下葬。
最后太后也不得不同意了,追封易贵人做了贵妃·又过了两年,有一次,也是宫宴上,我在园子边上走走,偶遇了皇上,没想到他居然记得我上书的事情,还说感谢我,那时候皇上才九岁。
哎……”·季大人这一叹,叹出了老大一口气,大约是觉得小皇帝十分不容易··衡哥儿心里也略微动容,从今日晚宴可见,小皇帝倒不是一个毫无用处的纨绔,看着挺稳重的,而且还有些心思,在李阁老和国舅爷面前表现出来的怯懦,也不像是真的,不过这个小皇帝到底怎么样,只是这么一面之缘,也无法判断。
而看季大人的意思,他是和皇帝之间有联系的,而且是真要把自己送到皇帝身边去做伴读··季大人这样为了皇帝,忠君是其一,想来也有要从皇帝身上博权势的意思。
现在要论权势之盛,自然是李阁老和赵国舅,但这两个人都犯了一个错,就是不把小皇帝当回事,且被权势蒙蔽了眼睛,没看到小皇帝其实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没有用·季大人是想在小皇帝身上投资,保住小皇帝,等他以后亲政,自然就会有回报了。
衡哥儿说道,“父亲,今日皇上去找我,是和您约好的”·季大人眼里流露出深意,看着儿子,点点头,“他是有意去看看你的吧。”
听这语气,季大人也不确定皇帝为什么去找他,想来,也只有一个原因了,就是想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就有了这份深沉心思,想来是能够熬到将来亲政掌权的吧。
衡哥儿这么想着,嘴里说道,“今日皇上没有说什么,只是问我是谁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我说我是刑部左侍郎家的,叫季衡·皇上身边有几个黄门官跟着,想来,他有什么话,也不适合直接和我说,后来赵国舅家里的世子来叫皇上去太后那里,皇上就离开了。”
季大人点了一下头,“这样,就等最后结果吧·”·之后季大人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让衡哥儿回内院去歇息去了··季大人对衡哥儿在宫里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毕竟衡哥儿还小,又是第一次进宫,有那一份镇定和不卑不亢不怯懦,面对别的老大人时,也能够有条有理地回答问题,还不说错话,就是难得了,甚至在面对皇上的时候,也能够做到镇定和平和。
虽然对衡哥儿挺满意,对儿子要求严格的季大人也没有赞扬过衡哥儿一句,一切都表现得很平淡··衡哥儿自己回了内院去,家里已经在晚上办了中秋宴,现在已经月上中天,还在院子里坐着看月亮的人已经没有了。
时令到了中秋,晚上挺冷的,衡哥儿走进正院,就有丫鬟在门口将他接住了,又有人跑进了正房里去,许氏和许七郎都从里面迎了出来··皇宫并不能被称为龙潭虎穴,去里面走了一遭的衡哥儿也没把这件事当成不得了的大事,但是在许氏眼里,这就是很大的事情,毕竟皇宫可不是一般地方,许氏作为三品大员的嫡妻,便有三品诰命在身,但是季大人和太后娘家赵家不亲,许氏自然也没有机会被太后召进宫过,许氏对皇宫,自然就很有憧憬。
许氏快步走过来,弯下腰拉住衡哥儿的手,发现衡哥儿的手凉凉的,就赶紧将他带进了房里去,房里要比外面暖和不少,衡哥儿进去就打了几个喷嚏··许氏一边递给他手巾,一边问道,“怎么样,在宫里没什么事吧。”
衡哥儿吸了吸鼻子,“没什么事·只是喝了好几杯酒,有点醉酒的样子·”·许氏将他左看右看,越看越爱,笑着说,“宫里的酒怎么样”·许七郎跟在旁边,也对着衡哥儿笑,衡哥儿摇摇头,说,“还没有在扬州时,舅舅家里的桃花酿女儿红好喝。
吃的东西都是冷的,月饼也不好吃,酒也是冷的,想来即使温过,端上桌也冷掉了·”·许七郎很骄傲地道,“两淮盐商,大富之家,所用精细,直比皇宫,这话,很多人说过。
家里的酒比宫里的酒好喝,也很正常嘛·”·衡哥儿看着他,“你这张嘴,总是不知收敛·”·许七郎笑着说,“反正这是你和姑母跟前。”
许氏伸手拍了许七郎的肩膀一下,“七郎,衡哥儿说得对,你呀,就是该注意注意,该收敛的时候还是要收敛·”·许七郎很不好意思地答应,但是谁都知道他下一次嘴犯贱的时候依然不会收敛的。
衡哥儿入宫前,已经吃过一点东西了,但是在宫里走了一遭,很费心力,又饿了··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许氏就又让人去端了点心月饼来他吃,还亲自将月饼切小了给他,说,“吃家里这个月饼,金华火腿的,这火腿,还是月前你舅舅让人送来的,这个和进贡给宫里的是一样的,只是,宫里哪里舍得把这个拿来做了火腿放在宫宴上呢,宫宴上的,我知道,大多是看盘,有一两样吃的,也都是大锅做出来,走那么大老远的路送到宫宴的桌上,早就冷掉了,还吃什么吃。”
衡哥儿笑盈盈地看着许氏,能够有许氏这样一个母亲,大约是他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情,所以,他不会做让她失望的事情··虽然季大人现在算是很喜欢他了,但是在衡哥儿心里,季大人还是当年抛弃他的那个季大人,现在喜欢他,也只是因为他有用了而已。
季大人在他心里的地位,甚至还没有许大舅那么重··衡哥儿吃了两口月饼,想到什么,又说,“母亲,父亲在前院,您也送些吃的去吧·”·许氏道,“这个还要你操心已经让人送去了。”
·许氏并不是亲自送去,可见她对季大人,也只是夫妻名分,真实的感情并不是太重··衡哥儿看着许氏,很心疼她,对一个女人来说,自然不是儿子听话就会幸福的,她还应该要有一个很爱她的老公,但是看季大人,实在不是一个这样的好丈夫,季大人恐怕没有爱过许氏,甚至没有爱过府里的他的几个妾侍。
虽然在外人面前,季大人是个好丈夫的典范,他从没有自己要求过纳妾,也从没有过风流名声,在外面没有过女人,在家里也很尊重嫡妻,为人正直,用心仕途等等··许氏也不会厚此薄彼,给衡哥儿切了月饼,就又给许七郎切,许七郎吃了两口就不吃了,许氏看时间已经不早,就让他快去休息,许七郎又多看了衡哥儿两眼,这才去休息下了。
衡哥儿吃了些东西,也和许氏说很累了,让许氏赶紧去休息,自己也就回了房,洗漱之后上了床··躺在床上,望着床帐顶,衡哥儿却不怎么睡得着,小皇帝深深的眸子一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当时看到小皇帝时,他还并没有特别的感觉,此时这样想着,却总有种以前就和他熟悉的感觉。
第二天,许七郎和衡哥儿在许氏身边用过早膳,一起到外院去上学,许七郎就拽着衡哥儿一个劲说,“昨天姑母在,我不好问·你昨天进宫里,没有遇到特别的事情吗。”
衡哥儿目光淡淡扫过他的脸,“能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一直要规规矩矩的,不然,你以为宫宴是什么可以去闹事么”·许七郎一想也的确是这样,不免有点失望地叹了口气,道,“那也没什么好玩。”
衡哥儿说,“你还真是一个孩子·”·许七郎不满,“我比你大·”·衡哥儿说,“但是你心里不知道比我小多少了。”
许七郎更不满意,“有吗,根本没有·”·衡哥儿赶紧伸出手来让他不要再纠缠,“说这么无意义的话的,不是小孩子是什么·”·许七郎道,“你有多大呢,总是冒充大人。”
衡哥儿眨了一下眼,笑了一下不说话了··许七郎则被他的笑迷住了眼,红了脸,赶紧转开脸去看天上的太阳,“今天天气会挺好,这才中秋,气候就这么冷了。”
皇帝的伴读的事情,在十月的时候定下来了,选了国舅家的嫡子——赵家四郎赵致礼,还有平国公的孙子,也是徐太妃的侄子,十二岁的徐轩,然后还报了个冷门,刑部左侍郎的公子,九岁不到的季衡。
据说是中秋宫宴上,皇帝看季衡长得好看,就向李阁老要求了,李阁老虽有斥责,但后来也同意了··宫中的传旨太监来到季府传旨,许氏才知道这件事,带着衡哥儿到前院去领旨时,她不是高兴,反而是震惊,等领了旨,接了皇帝的赏赐,她甚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要招待传旨太监,因季大人还在衙门里上值没回来,接旨的只有衡哥儿和许氏,衡哥儿只好暗地里拉了拉许氏的袖子,许氏才从震惊里回过神,赶紧说了些客气话暖了暖场面,又让丫鬟将给太监的谢礼赶紧奉上,然后邀请太监留下来用膳招待,太监很是客气,没有留膳就走了。
等太监走了,许氏才面含怒色地看向衡哥儿,以许氏的聪明,大约已经猜到了中秋衡哥儿被季大人带着赴宴不只是赴宴而已···16、第十六章 伴读风波(三)·许氏没有在前面厅堂里发作,而是转身就往内院里走,手里拿着才接到手里不久的圣旨。
她走了几步,发现衡哥儿还蹙着眉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就说道,“季衡,赶紧跟我进来·”·许氏很少叫衡哥儿的大名,除非是极其生气的时候,而衡哥儿并不常让许氏生气。
以至于衡哥儿乍然听到许氏这样叫他,他怔了一下才看向许氏,对上许氏愤怒的眼睛,他心里有些发虚,但是面上却做出镇定之色,赶紧乖乖跟上了许氏的脚步··从穿堂夹道回正房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从书房里跑出来的许七郎,许七郎要问话,许氏就对他说道,“回去上你的学去,不好好上学,这是做什么。”
许七郎挺怕许氏的,乖乖应了,但是目光依然看着衡哥儿,衡哥儿对他眨了一下眼,示意之后一定对他解释清楚,许七郎这才又回书房去上学去了··许氏带着衡哥儿进了正房,又一直往里面走,一直走到了里间,又对在外面的丫鬟道,“把门关上,你们出去。
要是有人来,就在偏厅招待,不要让进正房来·”·丫鬟看许氏火气很大,赶紧规规矩矩地出去了又关上了门··即使这么短短的时间,恐怕现在整个府里都知道宫里的天使来下了圣旨让衡哥儿入宫去做伴读的事情了。
这些人大多不知道内里情况,肯定还都认为这是衡哥儿,是季府莫大的荣耀呢··许氏在靠近窗户的炕上坐下,将圣旨放在炕桌上,看向衡哥儿,咬了咬牙,道,“季衡,你给我跪下。”
衡哥儿委委屈屈看了许氏一眼,许氏一点也没有心软,还是目光愤怒地盯着他,衡哥儿只好跪下了··许氏道,“这是怎么回事,圣旨上说,皇上看你聪慧文静,召你进宫做伴读。
上次中秋宴,你不是说没遇到什么事情吗,怎么皇上就看你聪慧文静了·”·衡哥儿一时根本不想出卖季大人,便只是说,“我……儿子……也不清楚情况,当时的确是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想,皇上选伴读的事情,定然不是皇上一个小孩子能够做决定的,应该是宫里太后的意思,或者是内阁的老大人们的主意吧·怎么就选到我了,我也不知道·”·许氏一口气差点闷在胸口出不出来,咬牙切齿了一阵,才怒道,“季华云,他真是……真是……”·衡哥儿赶紧起身来,走到徐氏跟前,轻轻拍抚了几下她的背,道,“母亲,您别生气了,无论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出事的。”
许氏气得面颊绯红,声音也比平常大了,“不会出事,不会出事,你以为皇宫是什么地方,好好的,怎么先帝爷五个儿子就只活了这么一个,一年里不知道多少人死得无声无息的。
这些也就算了,你的身子,又是那样,你说我怎么放心·皇上选伴读,哪里是简单的事情,我们家,在这满地权贵的地方,你父亲一个三品侍郎官,又算什么,怎么伴读就选到了你的头上,这定然是无风不起浪,还是你爹,你这个爹啊……他到底有没有为你想过……”·衡哥儿看许氏气成这样,知道她都是因为关心自己担心自己,比起她对自己掏心掏肺的这份好,季大人就真的根本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了。
衡哥儿对许氏这份母子情自然十分感动,他目光坚毅地看着许氏,道,“母亲,您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再说,去做皇上的伴读,也没什么不好·将来,我一定挣下一品的诰命让母亲去做。”
衡哥儿目光灼灼,许氏大叹一口气,“我就知道,上次你父亲带你入宫去就没有好事,你自己也知道的,是不是,你父亲到底和你说了什么,是他让你去做伴读是不是。”
衡哥儿很镇定,似乎他从来都是这么镇定,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他这份镇定让焦躁愤怒的许氏情绪也稍稍好了点··“母亲,父亲的确也希望我去做伴读,不过他是征求过我的意见的,我觉得去做伴读也没什么,皇上他并不像外面的人揣测的那么没用。
现在皇上年幼,李阁老和赵国舅把持朝政,虽然国家还没出现大乱子,但是,要是一直这样下去,主弱臣强,皇上没有用,总有一天,会出大乱子的,到时候,受难的只是天下百姓。
母亲,我从小读书,虽然是为了功名和光耀门楣,但是作为读书人,更多的还是要为天下生民立命吧·”·许氏没想到衡哥儿会说出这么大一番大道理来,衡哥儿明明实岁九岁都还没有到。
许氏怔怔看着儿子,眼眶犯湿,道,“你们爷儿俩根本就没有想过我·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反对又有什么用呢·”·衡哥儿伸手抱住了许氏的腰,在平常,他很少对许氏表现出这种亲昵。
“母亲,不要难过了,我会成就一番事业,让你因生我而骄傲的·你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了·”·许氏本来还没有掉泪,被衡哥儿这么煽情地一说,眼泪就没忍住,一边哭一边说,“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啊,你要是真出什么事,你可要我怎么办。
你爹他倒是不心疼,六姨娘又有身孕了,之后再给你爹生个儿子出来,他是后继有人的,却把你推出去做什么伴读·”·衡哥儿在心里深深吸了口气,进宫做伴读,突然有种不成功就成仁的感觉。
说起来,要进宫做伴读,何尝不是他自己要在小皇帝身上下注呢··季大人回府来,得知已经有天使来传过旨让衡哥儿进宫做伴读,他的确是丝毫不显惊讶,踱进正院来和许氏说话,许氏对他很没有好脸色,根本不理睬他。
季大人叹了口气,只好去拉了她的手到次间榻上去坐下,说,“你接了圣旨了”·许氏没好气地说,“不接难道给你担下一个抗旨不遵的罪名。”
季大人道,“我是相信衡哥儿的能力的,他能够做好·”·许氏哼了一声不说话了··季大人不擅长劝人,看许氏一味不给他好脸色,也就只好算了,拍了一下许氏的手,道,“今日就在你这里用膳吧。”
许氏要咬碎一口牙,最后也只是忍了下来,道,“那我去让多做两个你喜欢的菜色·”·就直接起身从次间出去了··天边太阳已经下山,天空给人黑沉沉的感觉,总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让她觉得,他们家就要不太平了。
许氏又叹了口气··许七郎也不是笨人,对衡哥儿要进宫做伴读这件事,在震惊和不乐意之后,也发现了奇怪之处··下午衡哥儿和他一起坐在书房里的时候,趁着写好了文章,夫子让他们自修,他就挪到衡哥儿身边去,低声问,“皇上怎么会突然让你进宫去做伴读,是上次中秋宴上,他看到你啦。”
衡哥儿轻叹道,“不要多问了·”·许七郎很不满意,“我怎么能不问·你要进宫去做伴读,我怎么办”·衡哥儿瞥了他一眼,“我之前生病不和你一起上课的时候,你是怎么办的。”
许七郎皱眉愤愤道,“那又不一样·”·衡哥儿道,“有什么不一样·”·许七郎不依不饶,“就是不一样·你要去做别人的伴读,你受得了那个罪吗,听说在宫里,做得稍稍有点不对就会被罚,你身子又不好,怎么受得住。
再说,你要去做伴读,需要住在宫里吗”·衡哥儿知道许七郎是在关心他,就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应该不用住在宫里,皇上早上要听早朝,要早朝之后才开始上课,下午应该也会放学很早,我还会回家来用晚膳。”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许七郎这才松了口气,“那我还是每天都能见到你·”·衡哥儿倒被他逗笑了,“你每天看不到我就吃不下饭是怎的”·许七郎道,“比吃不下饭更严重。”
衡哥儿,“……”·许七郎笑道,“你不在,课业没人商量,恐怕会被夫子骂死,挨手板心,不是比吃不下饭更严重·”·衡哥儿笑着将他推开,“滚过去看书去。”
衡哥儿要进宫做伴读,这并不是衡哥儿一个人的事情··家里姨娘和姑娘们都来给衡哥儿道了贺,特别是三姐儿,这个一心想进宫的女孩子,还偷偷向衡哥儿打听小皇帝的长相和人品,衡哥儿只是说长相挺好看,人品如何,不知道。
三姐儿听到之后就陷入了沉思,似喜似愁··衡哥儿其实并不大能理解三姐儿的心思,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想进宫,以三姐儿的身份,进了宫,最开始恐怕也只是一个很低等的宫妃。
好在衡哥儿不理解,也并不干涉,对他来说,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自己的生活方式,只是看有没有那个能力和毅力,有没有能够承担失败的勇气··除了家里因此而庆祝,连几家亲近的人家,也都送了礼来道贺,这些人家的太太们,以前见到衡哥儿就要称赞的,现在则是赞得更厉害了,恨不得把衡哥儿捧上天,所幸衡哥儿是别人说什么都八风不动的性子,也才没有形成骄纵的性格。
衡哥儿在接到圣旨的第三天,也就是准备了一天之后,就入了宫去做伴读,皇帝看来是一点多余的时间都不给他的·· ·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完了,明天开始第二卷。
小皇帝要进入衡哥儿的生活了··第二卷 那时少年·17、第一章 入宫·衡哥儿一大早起来,进了十月,天气已经很冷,虽然还没有下过雪,不过衡哥儿也是早早开始穿厚冬衣了。
·这样进宫去做伴读,虽然只用伴读几个小时,下午就可以回家来,但是许氏还是怕衡哥儿在宫里时受冻,才十月,就让衡哥儿将貂毛大氅穿上,本来还给他穿的缂丝料子的,后来一想,又觉得这太过耀眼,衡哥儿是去宫里做陪衬的,越不出色才越安全,这又让他将这衣裳脱了下来,又换上只是贡缎的衣裳。
许氏给衡哥儿安排衣裳,就花费了些时辰,衡哥儿规规矩矩低眉顺目地由着许氏给拾掇,没有一点不耐··等着许氏总算是把他打扮好了,他才说道,“母亲,其实不用这种郑重,以后每天都要去宫里呢,您要是每日里都起床来为我准备这些,那您可休息不好,休息不好就会身体不好,这样,可是儿子的罪过,儿子不孝了。”
许氏笑着摸了摸他已经束好的头发,“小小年纪,就只会说这些官面话,你就全然没有七郎的活泼·”·衡哥儿不好意思地说,“表哥的确是嘴比较甜。”
许氏又笑,拉着衡哥儿去东次间里用早膳,季大人是在前院里歇下的,此时也进后院来了,进东次间时,许氏和衡哥儿还没在桌子边坐下··季大人坐上了主位,许氏和衡哥儿才去坐下了,季大人打量了衡哥儿的穿着,衡哥儿一身藕荷色的衣裳,领口上的风毛衬着他玉白的一张脸蛋,倒是白净清秀得厉害,对于衡哥儿长得好,季大人心里是很满意的,要不是他长得好,当时也不好建议让他入宫去做伴读。
三人才吃几口饭,许七郎就从外面跑进来了,他红着脸,笑嘻嘻地说,“衡弟要入宫做伴读,我本意是要送他出门的,起来晚了,嘿嘿……”·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许氏赶紧让丫鬟再去拿一套碗碟来,对许七郎说道,“赶紧来坐下吃吧·你平常就睡不醒,你睡着不起来送衡哥儿,又有什么·”·许七郎坐到衡哥儿的旁边去,目光灼灼地打量了衡哥儿几眼,又和季大人问了好,才和许氏说,“衡弟是第一天去,也许会紧张,我要送才行。”
衡哥儿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小丫鬟已经将许七郎的碗碟放好,碗里盛了一碗粥,许七郎端着碗就飞快地吃起来,没有什么文雅风度可言,季大人多瞥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季大人一向是严肃的,但是许七郎居然不怕他,反而是更怕许氏一些·季大人瞥他的那一眼,他感受到了,不过依然是没有放慢吃饭的速度,一碗粥喝完了,又递给旁边的丫鬟让盛,筷子里已经夹了一个小笼包吃起来。
衡哥儿在桌子下面,用脚踢了许七郎一脚,许七郎正将小笼包整个儿吃进嘴里咀嚼,一下子就噎着了,噎得脸通红,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小米粥就赶紧喝了两口··许氏看他这样,赶紧让丫鬟给他拍拍背,衡哥儿没有麻烦丫鬟,自己帮他拍了,许七郎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笑,“谢谢。”
衡哥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一顿饭很快吃饭,此时时辰还早,外面还是漆黑的,季大人在此时就要去上早朝去了,衡哥儿因是第一天去做伴读,季大人就要求他和他一起去,所以衡哥儿才起这么早。
许氏和许七郎送了衡哥儿和季大人出二门到车轿院子乘车进宫,季大人有选一个书童给衡哥儿,伴着衡哥儿进宫去,此时书童就站在车轿院子里等着··早上很冷,院子里的几盏风灯亮着,光线也不是很明亮。
许氏殷殷切切地要交代书童好好照顾衡哥儿,季大人就说,“我已经叮嘱过了,是我选的人,不会有问题·”·许氏在心里冷哼,面上却没说什么··马车缓缓从季府里出去了,季大人和衡哥儿坐在车厢里要说话,书童抱琴和马车夫坐在车辕上。
许氏站在院子里,盯着马车慢慢地出门,衡哥儿突然从车窗帘处露了脸,朝许氏说道,“母亲,早晨冷,您赶紧回去吧·”·许氏对他笑着挥手,没有说话。
她对儿子,有千叮呤万嘱咐,但是一时间却又知道说什么也没用··等马车消失在前面夹道里,许氏转身要回房的时候,才发现许七郎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以为许七郎回了房去补眠,也就没有多想,没有问。
许七郎骑着不久前他父亲送来的雪子跟在季大人马车的后面,雪子经过一年的成长,已经是高头大马了,而许七郎身量还没有长成,算不得高,好在雪子是匹温顺的马,许七郎才骑得比较稳妥。
早上上早朝的大人不少,走上去丹凤门的大道,就遇到好几辆马车和轿子,朝中能够去上早朝的大臣,年龄一般不小了,这冬天又冷,愿意迎着风骑马去上朝的就没多少,几乎全是坐马车或者乘轿子,许七郎小小年纪骑着马跟着他们同路,惹来了好些人的目光,不过许七郎毫不在意,别人也就因为稳重等原因而没有说什么,以至于到了丹凤门门口,季大人和衡哥儿下了马车,才发现许七郎跟来了。
季大人很是惊讶,没先进城门,和几个遇到的大人打过招呼,就叫了许七郎和衡哥儿到一边,“七郎,你怎么跟到这里来了在府里送完,不就行了。”
衡哥儿看着许七郎,他对许七郎比季大人要了解得多,所以不用问,他已经知道许七郎是什么意思··果真,许七郎做出一脸郑重,说,“姑父,我比抱琴要好得多,让我跟着衡弟进宫去做他的书童吧。”
季大人沉着脸,在心里很不耐烦了,“你这孩子怎么总是没有一点规矩,这是可以乱来的事情吗赶紧回去·”·许七郎却说,“我知道在宫里需要的是谨言慎行,要懂规矩,您就让我陪衡弟一起进宫去吧。”
季大人不想和小孩子多说,要示意一边的马车夫直接将许七郎送回去,这时候衡哥儿对季大人说道,“父亲,让我和表哥说几句吧·”·季大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许七郎眼神一亮,衡哥儿拉着他到了墙根底下,道,“你赶紧回去,谁要你陪我进宫去·”·许七郎本来以为衡哥儿是希望自己跟着的,没想到衡哥儿却说这种话,让他气得哼了一声,衡哥儿也不管他赌气,继续道,“你跟着我去了宫里,根本不会和我在一起,我是给皇上做伴读,你只能跟着别人的书童在别的地方等,你这么傲气的人,能够受得住别人把你当下等人看”·许七郎道,“我能。”
衡哥儿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许七郎的手热乎乎的,衡哥儿的手却凉,衡哥儿目光温柔地看着他,“但是我不能·你跟着去一点忙也帮不上,还会让我分心去担心你。
你回去吧,别让我担心你,行不行·”·许七郎觉得有些委屈,眨了眨眼睛,只好点了头,道,“好吧,我回去,在家里等你·”·衡哥儿握着他的手拍了一下,又对他笑了,道,“你的情意,我是明白的,也会一直记着。
谢谢你·”·许七郎被他这么一说,反而不好意思了,红着脸道,“好啦,你在宫里,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回来千万要告诉我·”·衡哥儿点了一下头,“好。
我知道·”·许七郎就笑了··衡哥儿继续交代道,“你回去的时候不要骑马了,你再长大一点再骑马吧·坐马车回去·”·他说着,就拉着许七郎回到了季大人身边去,说,“父亲,表哥说他愿意回去了,让马车送他回去可好。”
季大人看衡哥儿劝动了许七郎,觉得很满意,“我正是这个意思·”又对着许七郎,“你还这么小,就骑一匹大马,要是出什么事,我们可没法和你家里交代。”
许七郎道,“我骑比这个更大的马也没事·”·季大人是不好管教许七郎的,对他很无奈,只好赶紧让马车夫赶紧送许七郎回去··许七郎对衡哥儿依然是依依不舍,又拉着他的手说了好几句让他照顾好自己,然后又交代抱琴照顾好衡哥儿,这才走了。
衡哥儿和季大人回到宫门口,却遇到了站在一边的赵致礼,赵致礼披着一件厚实的大红猩猩毡斗篷,在这冬日里一看就让人觉得暖和,只是他一个小少年,在一众老臣面前,也沉着脸没有笑容,也不和人打招呼,就未免让人觉得他太无礼。
衡哥儿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正要自己先打招呼的时候,赵致礼已经对季大人行了一礼,寒暄了两句,转而说,“以后同衡弟就是同窗了,还请多关照·”·他话说得客气,神态却依然是倨傲的。
季大人说,“衡哥儿年纪小,不懂事,在宫里,还请世侄多照看他些·”·衡哥儿也对着赵致礼行了礼,说,“请赵公子多多关照·”·赵致礼道,“叫我致礼就行了,叫什么赵公子。”
然后转向季大人,“季大人要去上早朝,我可以带着衡弟去勤政殿偏殿·”·季大人又和赵致礼说了两句客气话,和他们一起过了丹凤门,然后不得不分开了。
衡哥儿身后跟着替他拿着书提着物品的抱琴,赵致礼身后也跟着一个书童··从回廊往勤政殿走,赵致礼瞥着矮了他一头的衡哥儿,衡哥儿穿着一身地藕荷色,简直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嫩芽一样,在这清冷的宫里,让人眼前一亮,只是衡哥儿一味低着头看着地板走,让他只看得到他一个戴着风帽的脑袋,其余什么都看不到了。
赵致礼说道,“刚才拉着你的手的那个人,是谁啊,还怕你进宫是进了龙潭虎穴不成,送你送到宫门口来·”·衡哥儿侧头看了赵致礼一眼,但是没敢多看,只是轻轻一瞥,小声回道,“是和我一起长大的表哥。”
他的声音又小又嫩,倒是别有一番味道,让人会认为他是一个比较怯弱的人,没有什么攻击性··赵致礼一笑,“表哥我看你长得像个小姑娘,倒是真讨人爱呢。
皇上见了你一面,就对你念念不忘,强求着要你来做伴读·”··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衡哥儿讷讷地不知怎么回答,也就只好不回答·心里则在想,皇上要是真这么简单,他就不用进宫来了。
·18、第二章 守心斋·赵致礼那么不怀好意地调侃衡哥儿,衡哥儿也没个反应,只让赵致礼觉得很无趣,于是之后一路,他也就不说话了··勤政殿属于前朝,位于上早朝的宣政殿后面,从丹凤门进去,倒不是很远。
皇帝上课的地方是勤政殿偏殿,里面空间不小,冬天里烧有地龙倒是暖和,衡哥儿跟着赵致礼进去,虽然是早上,但地龙依然是烧着的,暖风迎面扑来,衡哥儿见到赵致礼脱下了斗篷,他便也把斗篷脱下来了。
房间里是书房的设置,多宝阁上放着些精致贵重的清玩,北面的匾额上写着“守心斋”三字,下面是一个大的书案,放着文房四宝,南面则有三个书桌,靠西的方向,也放着一个书桌,按照衡哥儿的理解,北面正位是皇帝的书案,西面尊位是夫子的书案,另外三张桌子,就该是三个伴读的了。
除了靠东边的窗户的书案上没有东西,另外两个书案上已经放有文房四宝和书本,想来是赵致礼和徐家的世子已经来做伴读了几天了,就只是他是今日里来··他走到没有用过的那张桌子前去,让抱琴将自己的东西放下,又看到赵致礼的那个书童已经退出了书房,他便轻声说,“你去问问外面值守的侍卫大哥,你可以到哪里去等。”
抱琴点头应了,要退出去的时候,衡哥儿又说,“书房里很暖和,外面很冷,你把我的斗篷拿出去披着吧,这比你那个暖和·”·“大少爷,奴才不用。”
抱琴回着,将衡哥儿的斗篷叠好抱着要拿出去,衡哥儿说道,“让你披着就披着吧·”·抱琴笑了笑,当然还是不敢逾矩,说,“大少爷,您有事就叫我。”
说着,已经退出去了··衡哥儿看他离开了,才在椅子上坐下来,将自己带的几本书放好,又从篮子里拿出笔墨纸砚来,发现没有带砚滴,四处看了看,也没看到盛水的东西,只好问坐在一边撑着脑袋好整以暇看他的赵致礼说,“赵公子,能够借你的砚滴一用么”·赵致礼这次没有再纠正他叫自己赵公子,只是挑了一下眉,没说话。
衡哥儿只好走到他的书桌边去,“只用一点水·”·伸手要拿赵致礼书桌上的砚滴时,赵致礼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衡哥儿要把自己的手收回去,目光直直看向赵致礼,衡哥儿的目光分明是很清亮澄净的,但是却看得赵致礼很不爽快,他本来要把衡哥儿的手放开了,但是一想,却又抓紧了不放。
衡哥儿对赵致礼这个小孩儿的心理状态实在不好揣测,正要说话,门口却响起了一个人的咳嗽声··两个人都朝门口看过去,只见是一个穿着赭色直裰的少年,丹凤眼,高鼻梁,皮肤白,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
衡哥儿将手从赵致礼的手里抽出去了,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拿着他的砚滴到了自己的桌边,在砚台里倒了水,又把砚滴还了回去,还客客气气地说,“多谢·”·赵致礼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已经在和走进来的徐轩说话,“你咳嗽什么又不是痨病。”
徐轩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他的书童将他的东西放好的过程中,他就和赵致礼对峙着道,“这是读圣贤书的书房,又不是狎/昵小/倌的烟花地,你们刚才在做什么”·这两个人不对付,衡哥儿遭受了池鱼之灾,他皱了一下眉,心想谁是小倌,心里气得要死,面上却还要装作一脸单纯,睁大一双眼睛,故作懵懂地看着两人,似乎是想说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欲言又止状。
赵致礼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徐轩说你是小倌,你就没话说”·衡哥儿故作一愣,“小倌是什么”·赵致礼于是朝徐轩笑说,“徐轩,他问你小倌是什么”·衡哥儿没想到自己一来就到了风口浪尖上,心想这两个小孩儿到底无聊不无聊。
徐轩看来是和赵致礼一样的,骄傲得无人能及,他不屑地道,“身为男人,却委身在男人身下,不知廉耻的人·”·他说的时候,目光就在衡哥儿脸上。
衡哥儿神色倒没什么变化,赵致礼说,“你没听懂吗他说你是我……”·他还没说完,衡哥儿已经道,“前两天,家里的夫子讲了一个典故给我听。
说东坡居士常与好友法印和尚谈经论道,一日,东坡问法印,‘你看我像什么’法印答曰,‘像一尊佛·’法印问东坡他像什么,东坡答曰,‘像一堆牛粪。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才又说,“东坡回家向妹妹炫耀此事,却被妹妹说,‘法印心中有佛,故而眼中看到的是佛,你心存蒺藜,所见便是蒺藜。
’我想,也许这位哥哥心中想的就是小倌类的东西,所以即使在这读圣贤书的守心斋里,看到的,也就是小倌了·”·他的声音轻柔里还带着孩童的软糯,但是字字清晰铿锵,把徐轩说得满脸通红,赵致礼却哈哈大笑。
衡哥儿依然是面色平淡无甚表情,已经拿起了墨条自己磨墨,徐轩正要发作,却听到门口的声音,又有人进来了··几个人看过去,这次却是小皇帝杨钦显··他穿着上朝时穿的皇帝常服,一身明黄,头戴玉冠,虽然只有十一岁,站在那里,其实是有着威严的。
衡哥儿放下了手里的墨条,到书桌边上跪下了,“参见皇上,吾皇万岁·”·另外两位却没有下跪,只是简单地行了礼,“皇上”·小皇帝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他大约是听到了衡哥儿刚才的话,便多看了衡哥儿两眼,人走到了上位书案后去坐下,才说,“你叫季衡是吧,平身吧,以后也不用多礼,像表哥和徐轩一样随意一些就好了。”
衡哥儿不知道小皇帝说的这话里到底有没有对赵致礼和徐轩的讥讽不满,也许只是他和赵致礼徐轩真的已经很熟了,又都还是孩子,随意相处没关系··这样想着,他依然恭恭敬敬地说,“谢皇上。”
这才慢慢起身来··抬眼看小皇帝的时候,小皇帝也正看他,而且还对着他露出了笑脸,小皇帝笑的时候,倒是很明亮的一张脸,并不见什么心机或者因这些年宫中和朝中生活的不易而带来的谨慎和愁怨之感。
衡哥儿看赵致礼和徐轩已经都在自己位置上坐下了,他便也回自己位置上去坐下,继续磨墨,小皇帝也让小太监为他磨墨,然后又看了夫子的位置,夫子还没来··衡哥儿觉得小皇帝来这里也太早了些,倒像没上早朝直接过来的一样。
赵致礼注意到小皇帝的目光,便说道,“一向辰时正才开始上课,宋太傅那时候才会来,今日皇上来得早了些·”·看来赵致礼也对皇帝早到感到好奇。
小皇帝笑着说,“是李阁老病了,说今日不上早朝·朕就直接过来了·而且今日季衡会入宫来,朕就想着来早点见他·”·季衡听到小皇帝的第一句话,心里就在想,小皇帝生病的时候,李阁老就没说不上早朝,现在他自己病了,反而让不上早朝,真是本末倒置,朝中居然还没有御史多参他几本,可见现在朝中的确是李阁老的天下了。
他脑子还没从这个事里转出来,就又听小皇帝说了后面那一句,不由一愣,赶紧做出受宠若惊状,睁大了眼,连脸颊都微微泛红了,嗫嚅着,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副嘴拙的样子。
小皇帝笑着对他招了一下手,“你到朕身边来,朕看看你·”·季衡真不知道小皇帝在想什么,只好放下手里的墨条,又用手巾擦了擦手,应了一声后,很是恭敬地走到了小皇帝的书案面前去,躬身垂首。
小皇帝看他在书案前,就又说,“你过来,到朕身边来·”·“嗯”季衡愣了一下,像是不明白,在小皇帝继续朝他招手的情况下,他只得走到了他的椅子边上去,小皇帝并没有做什么,只是看着他的脸,笑着说,“你长得可真好看。”
季衡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深意,只好答了一句,“皇上谬赞·大丈夫以行立身立世,为百姓做事造福,相貌实乃外在之物,不堪皇上赞扬·”·他这话说得书房里的几人都愣了一下,赵致礼甚至想笑,但是看季衡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他反倒笑不出来了,只是想,这个季衡,果真是刑部的季侍郎的儿子,一点情趣都没有。
听他说这个话,徐轩倒是多看他了几眼,小皇帝本来还想拉着季衡细看,此时也不好意思看了,只好说道,“爱卿说得很对,你下去吧·”·“谢皇上。”
季衡这才又回到了位置上去··季衡自己磨了墨,就开始不受影响地练字,另外几个人,也都开始看书复习功课,季衡默默打量了他们几眼,看他们都挺认真的,想来是上课的宋太傅很严格,大家都不敢怠慢,他本来想问一下到底是怎么上课,大家都上到哪里来了,但是皇帝坐在上位,他也不好问,只好继续练字。
小皇帝看了一会儿书,就走下龙座,走到了季衡的面前来,看着他写字,说道,“你写的是多宝塔碑”·季衡赶紧放下手里的毛笔,又从椅子上下去,垂首道,“是,之前写的是柳公权的玄秘塔碑,后来父亲让我写多宝塔碑。”
小皇帝笑着看他的字,说,“你的字写得很好,比朕的好·快坐下吧,不用多礼·”·季衡又谢了恩,这才又坐回去··另外两个看书的人,也都看了过来,小皇帝站在季衡的身边不离开,又说,“朕知道这字非练不能写好,你字写得好,想来你的父亲季爱卿对你的要求很严格,你有下过苦功夫。”
小皇帝说的话其实已经完全不带着稚气了,季衡心想他才十一岁呢,已经这么老气横秋了,嘴里应道,“父亲一向严格,我不敢松懈·”·小皇帝笑着盯着他,季衡觉得他脸上的这个笑,已经是个面具了,他还这么小,就让人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季衡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只好又说道,“皇上,我今日第一天上课,不知道太傅会讲些什么,生怕一会儿会让太傅失望,也辜负了皇上您的厚爱,毕竟您让我来做伴读,已经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之前一直战战兢兢……”·小皇帝似乎反倒被季衡说得不好意思了,那边徐轩也直勾勾看着季衡,只有赵致礼一手撑着脸,依然盯着书,只是翘起的嘴角,显然显示出他对季衡的话觉得好笑,这个笑,也不知道是讥笑,亦或是嗤笑,或者是其他。
·19、第三章 子谓颜渊曰·皇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去,让徐轩给讲讲前一天的课讲了些什么,徐轩似乎是很不屑给季衡讲,但是又有皇帝的要求,他就不得不说,“还在讲《论语》,昨天讲了述而里的‘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这一则。
让我们今日里讨论·”·季衡是恭恭敬敬站着听的,以示对徐轩的尊重,听他讲完之后,才发现这一则实在是很考验人的一则,他对着徐轩道了谢之后,就坐下了,将这一整则都想了一想,思索起来。
这思索自然是想着在宋太傅来的时候,如果问到他,他应该如何回答,才是既稳妥,又能表现自己和季大人的立场··书房里又陷入了安静沉默,每个人都在自己看自己的书。
季衡思索了一阵后,又握起笔开始练字,练字是一个很磨练心性的法子,而且他年岁还小,在书房里练字,是很虚心的做法,并不显得激进··季衡边练字,也会注意几眼另外几个人,小皇帝坐得规规矩矩,在看书,不时又握着笔在书边批注的样子;平国公的嫡孙徐轩,也是在看书,不过看的似乎不是《论语》,而是另外的书;赵致礼则撑着脑袋,坐得有点吊儿郎当,也在看书,一会儿又拿出纸来写字,因为没有人给磨墨,看到皇帝旁边还站着一个小太监,他就朝他唤了一声,“柳升儿,过来给磨墨。”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小太监柳升儿,看着也才十一二岁的样子,样子倒是清秀可爱的,一双眼睛也很伶俐,他应了赵致礼之后,却又看向小皇帝,小皇帝说,“表哥叫你去磨墨,你这奴才,磨蹭什么。”
柳升儿赶紧告罪,就要去给赵致礼磨墨,这时候,徐轩却站起了身来,瞪着赵致礼说,“赵致礼,宋太傅说,磨墨考的是耐性,磨墨如磨心,正是要自己磨才行,你叫柳升儿帮忙,是什么意思。”
赵致礼挑了眉,同样瞪回徐轩去,“宋太傅现在又没在,你这越俎代庖是什么意思·皇上都没说什么,你倒是意见很多·”·徐轩一声冷笑,“我就是意见多,你待怎样。”
季衡看赵致礼也站起了身,两人简直要打起来,他没想到这么一小方书房,居然就能这样剑拔弩张,他也不好做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有些惴惴地站起身来,看向小皇帝,小皇帝瞥了他一眼,说道,“书房之中,你们不要吵了。”
说着,又朝柳升儿发脾气,“赶紧去替表哥磨了墨,又替徐轩磨了,你这奴才,怎么没有一点眼色·”·柳升喏喏地告罪,赶紧去给赵致礼磨墨。
徐轩和赵致礼都狠狠瞪了对方,这才坐□去··而且徐轩说道,“我的自己磨,柳升儿,不需要你·”·柳升儿很是不好做人,赶紧赔笑,而徐轩倒是真的自己磨起来,用墨条在砚台里慢慢地画着圈,深得“磨墨如病夫,慢磨轻研”的精髓。
衡哥儿写了半个时辰的字,又磨了一阵墨,宋太傅总算是来了··宋太傅,宋伯斋,在读书人里是非常出名的人物,算是北方文人里的精神领袖了··他进来,几个学生都赶紧起身行礼,衡哥儿因是第一次来这里,算是拜师,所以行礼十分郑重,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赵致礼和徐轩则只是行了跪礼,小皇帝因是帝王之尊,只是站着行了拱手礼··宋太傅脸上并无表情,一脸严肃,目光在行三跪九叩大礼的季衡身上多停留了一阵,然后才说,“你就是季衡,起来吧。”
季衡这才起了身··他还不足九岁,身量不高,粉粉白白一张小脸,眼睛却又黑又深,抬起头来看向宋太傅的时候,宋太傅都在心里有一丝惊讶,心想难怪小皇帝见了他一面就说要这个孩子来做伴读,的确是长得好看,特别是那一双眼睛,不是凡人所有。
宋太傅打量季衡的时候,季衡也有看他··说起来,宋太傅还算是季衡的偶像,皆因季衡开始看书起,就看这位太傅宋伯斋的书,心中自然是向往仰慕的··他知道宋太傅年岁并不大,但是这样看着,才知道,的确是年轻,面白,深深的一双眼睛,留着几缕胡须,看着也就四十来岁的样子,不是七老八十的老人。
宋太傅让大家都坐好之后,然后自己也坐到了位置上去,柳升儿行过礼之后已经毫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去··宋太傅说,“昨日留下的课业,你们都准备好了吧。”
大家都应了一声,表示准备好了··包括皇帝在内,那三人都将写的好几页字放在书案边让宋太傅去看,宋太傅也起了身,先去看了皇帝的字,点了点头,绕过季衡,又去看赵致礼的字时,对坐得规规矩矩的季衡说,“季衡,你去替我磨墨。”
季衡心想宋太傅果真是很看重磨墨这个功夫,便起身应了,走到西面的书案边去,挽了挽袖子,将砚台里用来养砚的水倒进了旁边的笔洗里,才又用砚滴倒了水进砚台,开始磨墨,砚台是一方古琴形的端砚,典雅古拙,不是凡品。
季衡不是没有见过更好的砚台,不过作为爱砚到从小就自己磨墨的人,每一方好砚,他都愿意仔细打量的··宋太傅看了赵致礼写的字,眉头轻皱了一下,显然是不太满意,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又走到徐轩跟前去了,检查了他的课业。
都检查完了之后,他才说道,“赵致礼,徐轩,你们明日来,多写五十个字·还有,赵致礼,你的墨,还是自己磨·磨墨就是磨心,你墨磨不好,心哪里静得下来。”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判断赵致礼的墨不是他自己磨的··其实在季衡的心里,他认为赵致礼比徐轩还要更加有耐性得多,没想到宋太傅却觉得赵致礼是不如徐轩的,宋太傅说让赵致礼和徐轩都要多写字,加上徐轩,恐怕只是觉得教训赵致礼一人,容易导致两人不平衡。
季衡没有多想,看宋太傅又坐回位置上来,就赶紧专注地磨墨,完全是他平常磨墨的时候多,这时候才没有手酸,动作也没有迟滞··宋太傅看了他磨墨的动作几眼,想必是满意的,眼里神色有一丝温和,然后说道,“昨日说了让大家去看述而‘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一则,想来你们也都看过了,那么,从徐轩开始,你来讲讲你的理解吧。”
季衡没想到宋太傅把课上成了讨论会,不过这样的确是更能够激起大家的兴致,至少比他府里的夫子只是将课本教给他读了然后讲讲含义这些有意思得多··徐轩从位置上站起身,对着宋太傅行了一礼,才说道,“太傅,弟子的理解是这样的。”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子路曰:‘子行三军,则谁与’ 子曰:‘暴虎冯河,死而不悔者,吾不与也。
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孔圣人对弟子颜渊说,‘用我我就去做,不用我,我就隐藏起来,只有我和你才能做到这样·’孔圣人对颜渊一向是给予很高赞扬的,他这是很看好颜渊进退有度,安分随时,洒脱达观的处事之法,而且说只有他和颜渊能够做到这一点。
他这样说,在旁边的子路就不服气了,子路很有将才,也很自傲,就问,‘老师,要是您统帅三军,您会和谁一起共事呢·’他是想提醒孔圣人,他也很有用,至少孔圣人要统领三军,是会选择他而不选择颜渊的吧,但是孔圣人却没有如他的意,回答,‘赤手空拳和老虎搏斗,徒步涉水过河,死了都不后悔的人,我是不会和他共事的。
必须是遇事小心谨慎,善于谋划而能完成任务的人,我才会和他一起共事·’”·徐轩将这一则做了解释,他说得生动动听,像是在讲故事,听得季衡也侧目多看了他两眼,赵致礼在宋太傅在的时候,再没有做出吊儿郎当的姿势,而是坐得很规矩,在凝神思索,小皇帝也看着徐轩,徐轩继续道,“太傅,弟子读这一则,着重思考了后面部分。
‘暴虎冯河,死而不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在遇事的时候,不能不思考后果,而是要先思而后行,将一切考虑妥当而且觉得一定能成事之后才去做,不然就是莽夫,不可取也。”
他说完,宋太傅点了点头,道,“不错·”·没有做过多评论,又让赵致礼来说他的理解··季衡在徐轩说完了之后,偷偷看了小皇帝一眼,小皇帝一脸肃穆,像是在认真听的样子,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想什么。
季衡磨了一阵子墨,有些手酸了,停了一下动作,才又慢慢磨起来··赵致礼起了身,即使在宋太傅跟前,他也有他的傲气,不紧不慢地给宋太傅行了一礼,才说道,“对这一则的释义,弟子同徐世弟的理解相差无几,只是,弟子觉得,徐世弟未免太小看子路了。
孔圣人前面赞扬子渊,说用之则行,不用则藏,只有他和自己能做到,也就是在贬低子路及其他弟子,对他们失望不满·子路和冉有辅佐把持鲁国朝政的大夫季氏,在论语季氏将伐颛臾里,孔圣人主张‘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要求‘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
’他是不支持季氏伐颛臾的·而子路和冉有却作辅佐季氏要去伐颛臾,他因此而看不上他们这一点·这用之则行,不用则藏,有指他的修文德以来之主张仁政但是不能被用的意思,所以他只能藏之,于是这夸赞子渊的话,其实就是在发自己的牢骚,而且不满子路他们。
子路长于将才,对夫子的这话,也是不满的,但是他并没有不尊师,只是间接说,‘子行三军,则谁与’要是打仗,他是愿意辅佐在夫子身边的。
但是孔圣人却不愿意满足子路的想望,只是说,‘暴虎冯河,死而不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以此来提醒子路,要临事而惧,好谋而成。
当时适逢乱世,礼乐崩坏,世风不古,要实行孔圣人的仁政显然不可能,依靠武力而统一天下,才是唯一一途,孔圣人仁政不能施行而看不上子路和冉有,那样说子路,未免太迁怒。”
赵致礼这一番理解,引用不少,看来是有好好做了功课,听得季衡磨墨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觉得很有意思··连宋太傅都抬眼盯着他多看了好几眼··从看的宋太傅写的书,季衡倒不认为他是个酸腐之人,即使赵致礼这一番话有辱先贤之嫌,宋太傅大约并不会对他动怒。
不过,也许也只是大约而已··宋太傅本来坐着的,此时也站起身来了,赵致礼丝毫不追悔自己的言论,站得笔直··宋太傅走到他的面前去,居然没有说他什么,只是点点头,“不错,坐下吧。”
季衡看了宋太傅两眼,心想,他只会说“不错”这两字吗··宋太傅站在书房中间,又看向小皇帝,道,“皇上,您来说说您的理解吧·”·小皇帝笑了一笑,却说,“朕看季衡有意说说他的理解,太傅,朕想先听听他怎么想的。”
宋太傅愣了一下,没有拂小皇帝的意思,他转过身看向季衡,大约认为季衡看着还是太小了,即使已经学完了论语,也不一定有什么深入的见解,但是皇帝要让他先讲,他就只好道,“季衡,你说说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季衡是穿越人士这一点,我想解释一下,他必须是穿越的必要性·如若季衡不是穿越的,在他小的时候,在许氏对他的保护下,他即使知道自己身体和其他人不一样,但是他并没有受到别人的歧视待遇和眼神,他一定不能真切地体会到这种不同带给他的耻辱的,所以只能是一个男儿身变成了不男不女,他才会有这份耻辱。
其二,如若他不是穿越,他被许氏教育着上进,我觉得他会变成一个恋母严重又因为许氏的强硬强大而惧母的人,对季大人,也不会有公正的看法·他对季大人,的确是不喜欢,但是因为他从穿越的第三视角来看,依然是认可了他的能力的,季大人对女人是这个时代的很普遍的男性的思想,但是他也的确很有远见和能力。
在季大人的心里,他不是为爱一个女人而生,而是为建功立业而生的·他和许氏之间的感情,没有什么夫妻爱人之情,大多是互惠互利而已·是季大人成就了许大舅的事业发达,许大舅又保障了季大人的钱财畅通。
这些,衡哥儿是看得很清楚的,假如他不是穿越者,一个小孩子,站不到这样的高度·本文是正剧,后面一定会将小皇帝和衡哥儿的爱情展现出来的,但是,本文也一定不会太童话,愿意坚持看下去的读者朋友,请千万要有个准备,不要有一点不如意就玻璃心打负分了,在这里就提醒一遍,我不接受负分。
·20、第四章 死而后已·季衡没想到问题直接转到自己这里来了,他原来还以为宋太傅看他年纪小,让他磨一磨墨当个小书童也就罢了,没想到自己还要参与这种问题的讨论。
几个人都看着季衡,季衡放下手里的墨条,擦了擦手,才对着宋太傅躬身行了一礼,因是皇帝要听他的回答,所以,他又对着小皇帝行了一礼,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弟子认为徐公子和赵公子说的,都是着重在这则论语的故事上,来谈论孔圣人,子渊,子路,我觉得他们说得很好。”
他这样说,赵致礼就勾了勾唇笑了笑,徐轩则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小皇帝则说道,“就这样”·季衡也笑了一下,又看了宋太傅一眼,见宋太傅没有表示,才又说道,“皇上,因为徐公子和赵公子已经将意思解释了,我和他们的理解差不多,但是他们却没有讲‘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那我就说说我对这一句的理解好了·”·这一句才是最有深意的一句,连孔圣人其实也没有豁达地做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季衡只有九岁不到,居然想说这一句,不知道他又能说出什么来。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宋太傅于是也来了些精神,看向他··季衡道,“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在孔圣人,是能任用我时,我就把治国之道推行于世,不能人用我时,我就将此藏于身;便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之意。
此言豁达潇洒,但甚少有人能够做到·”他说到这里,黑幽幽的眸子就看向了宋太傅,宋太傅是少年得志,先皇在位时,对他诸多赞扬,之后先皇驾崩,他被朝中排挤,正好借着回家丁忧远离朝堂,这也算是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了,只是不知道他在舍之则藏的时候,心中是否有怨愤。
宋太傅对上季衡的目光,心里便是一凛,因为只是那么一眼,让他觉得季衡似乎把他看穿了一般··不过,季衡已经在瞬间将目光垂下了,让他觉得刚才那一眼只是一个错觉。
季衡继续道,“不过,在弟子看来,弟子是不会去做这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之人的·”·宋太傅对此都提起兴趣来了,觉得季衡年纪虽小,言论却让人意外,“为何”·季衡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然后才说道,“人生在世,本就不长,趁着还活着,自然要竭尽全力地达成自己的目的,弟子认为,舍之则藏,未免太懈怠了。
诸如太傅您,即使丁忧在家,也在继续育人,还写了庭训之书,父亲用此教育于我,说让他感佩·所以,如诸葛孔明先生所言,鞠躬尽力,死而后已,才是我辈该有之志,不然愧对皇上的看重了。
曾子曾言,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大丈夫若是有才,身上便有相等的重任,弟子认为不能逃避。
故而舍之则藏,弟子认为不可取·”·季衡说完,虽然有故意拍马屁之嫌,还是既拍了宋太傅,又拍了小皇帝,但也实在是让人刮目相看的··宋太傅于是对他点点头,道,“回去坐下吧。”
季衡躬身一礼之后才回到位置上去,自从进了这书房,他倒是一直以礼仪为先··皇帝目光幽深地看了季衡一眼,然后就些微垂下了头,似乎在思索什么,而赵致礼和徐轩则多看了季衡几眼,大约也是想不到季衡会说出这种话来。
宋太傅这下转向小皇帝,道,“皇上,您对此有什么见解么”·小皇帝道,“三位爱卿说得都很好,让朕倒有些不好意思将拙见说出来了。”
他虽然这样谦虚了一下,但之后还是说道,“孔圣人说,‘暴虎冯河,死而不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朕认为,用人之术,用人既要有暴虎冯河之流,也要有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只看在何时用何人罢了。
倒是季卿所言,让朕甚是感动·能有此种臣子,是朕福分·”·他说得简短,宋太傅也不好让他再说得详细些,而且,从小皇帝讲的这两句来看,他心里其实很有一套想法。
宋太傅坐回了自己的书案后面去,开始一个一个地点评,也没说谁的观点更好,谁的就不好,先是将每个人都夸奖了一遍,然后就举了些历史上别人讨论这段话的例子,从各个方面来将这一则剖析了,然后让四个人自己去思索,也就罢了。
宋太傅不愧是大儒,他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这一课讲得很是生动,几个学生也都听得兴致勃勃,完全注意不到时间的流逝,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了,宋太傅也口渴了,才停下了讲解,道,“你们据今日所讲,写一篇时文,明日交上来吧。
练字不可省,自己回去背书,明日抽查论语·”·他说着,又看向最小的季衡,“你四书有看完吗”·季衡赶紧回答道,“回太傅,已经看完了。”
宋太傅道,“那就好,四书要熟背,到时我指一则,得能够背出来·”·季衡,“是·”·宋太傅将这些说完了,又说了明天要讲的部分让做预习,才说可以下课了,便收拾了书,又对着小皇帝行了告退礼,因为他是帝师,小皇帝也对他回了一礼,他才从书房里离开了。
衡哥儿还坐在位置上,看向一边放着的自鸣钟,已经是午时了,他倒没想到时间过这么快··赵致礼起身伸了个懒腰,徐轩则还在纸上写字,小皇帝则在揉着自己的手腕。
皇帝身边的两个小太监进来了,还跟着一个大太监,大太监对着皇帝行礼,“皇上,今日在哪里用膳,回寝殿,还是就在这里用·”·皇帝看了衡哥儿他们几个,说,“就在旁边的房里用膳吧。
朕要留几位爱卿一起用膳,让多准备些菜·”·说了,就对衡哥儿他们几个道,“你们留下来陪朕一道用膳吧·”·衡哥儿他们就赶紧道了谢。
小皇帝还从龙座上下来了,走到衡哥儿跟前,问,“朕听闻你是在扬州长大的,来了京城,可吃得惯京里的菜色·”·衡哥儿赶紧说,“吃得惯的。”
小皇帝一笑,“那就好·”·就要挽着衡哥儿的手从书房里出去,衡哥儿不着痕迹地避了避,问道,“皇上,我还不知道每日里课程是如何安排的下午,是要做什么呢”·小皇帝没有挽到衡哥儿的手,也没有太介意,说道,“下午从未时正开始上骑射课,上一个时辰,到申时正。”
·“骑射”衡哥儿没想到居然还是要上体育课的,说起来,他身体根本不好,而且又还没有到发育的年龄,还这么矮,骑射课可怎么上。
因衡哥儿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徐轩就走过来道,“看你这副姑娘家的小身板,你到时候就在旁边看着我们吧·”·语气里还带着一点轻佻··赵致礼也瞥了衡哥儿一眼,嘴角勾了勾,意味不明。
小皇帝倒是个好人,说,“你拉不开弓没关系,到时可以坐在旁边不用上场·”·衡哥儿不好意思地说,“那皇上,要不,我先回家去了,就不上下午的骑射课。”
他故意说得小声,做出羞愧的模样,小皇帝愣了一下,在徐轩的嗤笑声里,他安慰衡哥儿道,“你还是去上课吧,你以后总会长大一点,能够拉开弓的·”·衡哥儿看皇帝已经劝自己了,当然不敢再推辞,只好说道,“嗯,那好吧。”
很有些不情愿的意思··小皇帝倒笑了,说,“你不用这么不情愿,你不是说要为朕鞠躬尽力死而后已么,怎么连去上骑射课,都这么不乐意呢·”·衡哥儿羞愧地垂下了头,“皇上,臣会去上课的。”
赵致礼和徐轩已经先从书房里出去了,走出外间,到偏殿前面的院子里去呼吸新鲜空气,反而留了小皇帝带着衡哥儿走在后面··小皇帝似乎的确是待衡哥儿不一般,不过衡哥儿可不觉得小皇帝是看上了自己所以这样。
小皇帝还这么小,应该还起不了那方面的心思··跟着小皇帝出了书房,外间就比书房里要稍稍凉一些,刚才在书房里被地龙的热气熏着,衡哥儿热得面颊泛红,此时在外间倒是觉得好受很多。
小皇帝要到院子里去,他的贴身小太监,那个柳升儿就抱来一件明黄色三色金绣金龙的斗篷给他披上,小皇帝不大乐意披,柳升儿就说,“皇上,仔细着又着了风寒。”
他这么说,小皇帝才没有拒绝了,而且还目光闪了一下,衡哥儿看到了他突然深沉了下去的眸子,心想他大约因为柳升儿的话想到了之前的事情,之前的什么事呢,想必是他着了风寒咳嗽不已还要去上早朝,但其实他在早朝上什么作用也起不了,全是李阁老在掌控全局,而今日,李阁老因不知是真病还是假病不能来上朝,便让免了早朝,这样完全不把他这个皇帝当回事的事情,小皇帝心里想着,恐怕不会好受。
其实从今日上课,小皇帝回答问题,和宋太傅教授课程时,更多的还是在讲帝王绝学,就可以知道,小皇帝的学业是很不错的,由他掌控朝廷,不会出什么事··他虽然现在还小,其实倒是天生的帝王样了。
衡哥儿要跟着披好斗篷的小皇帝去院子里,小皇帝却很心细地说,“你来的时候没有披件斗篷吗,出去风大,你可别冻到了·”·衡哥儿躬身谢道,“多谢皇上关怀,有穿斗篷来,因书房里很暖和,就让跟来的书童将我的斗篷抱出去了,我的书童,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小皇帝于是问柳升儿,“书童们是待在哪里等着的·”·柳升儿道,“回皇上,是在后面院子的耳房里·”·小皇帝道,“那赶紧让人去将季卿的书童叫来,这做奴才的,怎么就这么不机灵,我们下课有一阵儿了,怎么还不到跟前来伺候着。”
衡哥儿一面道谢了,一面又说,“他在府里时倒是机灵的,想来是第一次入宫来,慑于宫里威严,不敢乱动一步吧·”·小皇帝笑了一下,看着衡哥儿道,“那你也是慑于宫里威严,所以总是这样放不开吗。
朕说过了,像徐轩他们那般随意一点,也没事的·”·衡哥儿赶紧躬身行礼,“多谢皇上厚爱,但是,作为臣子,实在不敢在皇上面前失礼·”·小皇帝叹了一声,“你就是个小道学,和你父亲挺像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常要温柔,又伸手拉住了衡哥儿的手,衡哥儿没敢避开··这时候,抱琴拿着衡哥儿的斗篷来了,只是一进偏殿正房的大堂里,他就噗通一声跪下了,“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皇帝根本没有看清抱琴,只见到他身量不大,下跪的动作倒是流畅,声音清脆,语言顺溜,便说道,“平身吧·你主子正冷着呢,还不赶紧将他的斗篷给他披上。”
但是抱琴却没有起身,而是依然跪着,带着哭腔地告罪道,“皇上恕罪,大少爷恕罪,奴才,奴才……”·说着,已经哭起来了··衡哥儿皱了一下眉,看了小皇帝一眼,见小皇帝也皱着眉,就说,“这是怎么了,在皇上跟前,怎么如此无礼。
不要哭了·”·抱琴不敢再哭,哽咽着说,“奴才不小心将大少爷您的斗篷给弄脏了,奴才该死·”·衡哥儿一听他这么说,就知道这斗篷不是他弄脏的,大约是他受欺负了,他一想,在宫里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这宫里现在情势如何,虽然季大人已经给他做了些交代,但是他也拿不准,贸然得罪人不好,受人欺辱当然也不行,不过这还是他第一天进宫做伴读,事情还是不要闹大为好,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呢,就说,“不就是斗篷弄脏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要再在皇上面前碍眼了,赶紧退下吧,我不冷,没有斗篷也没关系。”
抱琴应了之后,赶紧起身,一直没敢抬头,退行了几步要出门去··这时候,皇帝却叫住了他,“站住·”·21、第五章 斗篷·小皇帝说话一向是和蔼的,这叫住抱琴的话,也并不严厉,但是抱琴还是被吓着了,赶紧回过身噗通一下子又跪下了。
衡哥儿诧异地看向小皇帝,“皇上”·小皇帝也看了他一眼,然后拍了他的手一下,问抱琴道,“这斗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被人欺负了,你跟着你的主子第一次进宫来,如果就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以后就更不会有好事。”
衡哥儿没想到小皇帝这么直接地将这话说了出来,而且一点余地也不留,他不得不做出不安来,对小皇帝道,“皇上,应该只是抱琴他笨手笨脚自己弄脏了……”·小皇帝却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话,反而是问抱琴,“你赶紧说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抱琴跪在地上手抖了一下,一直没敢抬头,战战兢兢地说道,“皇上恕罪,是……是奴才自己笨手笨脚……”·小皇帝沉下脸不高兴地道,“这是朕的地方,如果谁撒谎,朕就让把他拖出去拔了舌头。”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衡哥儿没想到小皇帝有这么狠的时候,朝他看过去,只见小皇帝沉着脸的确是威势感十足,他不得不也跪到抱琴旁边去了,“皇上息怒,饶了抱琴吧。”
抱琴则是瑟瑟发抖,“皇上饶命·”·大堂里出的事情,自然很快就传出去了,在院子里的赵致礼和徐轩也进来了,看到衡哥儿和他的书童一起跪在门边的位置,不由都觉得诧异。
北方冬天很冷,即使是偏殿大堂的门口也挂着帘子阻挡外面的冷气进来,不过衡哥儿和抱琴跪在门口,只要有人掀开帘子,依然能够感受到外面袭进来的冷空气,让人冻得一颤。
赵致礼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徐轩则皱了一下眉,没问,眼神却在衡哥儿和小皇帝身上转了转··小皇帝过去将衡哥儿拉起来,“你赶紧起来,朕没有要罚你的意思。
只是,朕不想听到人在朕跟前撒谎·”·衡哥儿只好为难地说道,“但是皇上,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小皇帝却说,“朕不能让你受了委屈,本来就是朕让你来陪朕的。”
说着,他就朝跟进来的大太监李安濂道,“之前几个书童在旁边院子里的耳房时,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季卿的斗篷到底是怎么弄脏的,去叫人来问,是谁弄脏的,就打二十大板再说。”
衡哥儿不得不怯怯地看了小皇帝一眼,似乎有点怕他的样子··而小皇帝已经又问抱琴,“你是叫抱琴赶紧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讲了,还要让朕多问几遍吗。”
语气里已经带了怒气··赵致礼和徐轩也盯着抱琴,眼神深沉,各有心思··抱琴不得不说道,“回皇上,这斗篷的确不是奴才弄脏的·奴才初次进宫来,生怕出错,在耳房里,只是坐着等候大少爷下课差遣,只因……呃……人有三急,去了一趟净房,回来时,斗篷上就被泼了茶水,还被踩了脚印,不能穿了。
奴才不知道是谁这么过分,做了这种事,问了房中的人,他们也说不知道·”·小皇帝皱了一下眉,衡哥儿也不得不皱了一下眉,在心里叹了口气··小皇帝到大堂里的正位上去坐下了,而且让赵致礼他们也坐下,衡哥儿也只好去皇帝下手坐下了。
看来是小皇帝自己想要借这件事发脾气而已,衡哥儿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说了··只是看小皇帝这个样子,倒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发这一通火了,衡哥儿不觉得他只是为了替自己出头。
没一会儿,李安濂就带着几个人进了大堂里来,几个人一进来就都跪下了,这几个人,有赵致礼带来的书童赵义,徐轩带来的书童安顺,当时在耳房里伺候的小太监小耗儿,这个叫小耗儿的小太监,脑袋长得有点尖,还真是像个小耗子样。
小皇帝沉着脸,“到底是谁将季卿的斗篷弄脏了”·当时这几个人在耳房里,定然是谁故意弄脏了斗篷,而且联合起来故意欺负衡哥儿主仆,而且料定了他们不会吱声,只是没想到小皇帝居然会过问这件事,所以此时跪在地上的三个人,都有点战战兢兢,最害怕的,恐怕还是那个小太监,毕竟另外两个人,也是有主子撑腰的。
三个奴才都向皇帝求饶,却不说到底是谁弄脏的斗篷,只说他们当时也没在耳房里,不知道当时到底是谁进去过耳房··小皇帝一向是个喜欢笑的平和的少年,没想到这时候却很生气,他直接将被柳升儿奉到手边桌上的茶碗端起来,一股脑就朝跪在那里的三个人扔去,茶碗里是热茶,洒在了地上,碗则直接摔在了跪在最中间的安顺身上。
小皇帝气红了脸,看向赵致礼,赵致礼说道,“皇上,不就是一件斗篷洒了茶水弄脏了,季衡一会儿觉得冷,就将臣的斗篷给他披着吧·”·小皇帝哼了一声,皱眉道,“难道朕不知道给季卿一件斗篷。”
赵致礼被他堵得脸色不大好看,不过小皇帝毕竟是皇帝,他也不好和他争执,于是站起了身,走过去一脚踢在跪在那里的赵义肩膀上,将他踢得翻倒在了地上,骂道,“你这个狗奴才,在皇上跟前还要隐瞒实情吗,故意让你的主子背着罪名是不是,现在不说,等回去了,看怎么罚你。”
他这话教训得很好,只是也说了,要带他回去了才罚他,而不是说皇帝可以罚他,其实有偏袒家奴之嫌··小皇帝听完沉着脸没说话··徐轩看赵致礼做出了表示,他便也不得不朝他的书童发了火,不过却是有些分寸的发火,“在皇上跟前不好好答话,我是不会在皇上面前保你的。”
衡哥儿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倒是发觉了,虽然小皇帝,徐轩,赵致礼三个人,以赵致礼的年龄最大,已经十四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可算是成熟的个体了,但也许是他尊贵的身份的缘故,他太过自傲而且嚣张,心眼其实反而不是很多;而徐轩,虽然也很骄傲,而且看不上衡哥儿的样子,但是在面对皇帝的时候,说话做事其实都很收敛。
也难怪宋太傅会觉得赵致礼是更需要磨练心性的··而小皇帝,虽是这三人里年龄最小的,反而让人看不明白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心机完全不是一个孩子所有·这大约与他天生聪慧有关,也与从小在皇宫这个大的险恶之地长大有关。
因赵致礼和徐轩都发了话,两个主人都这么说了,跪在那里的三个人,小耗儿不得不最先哭着打破了僵局,“皇上饶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看放在椅子里的斗篷漂亮,粉绿粉绿的,还流着光,趁着季公子的书童抱琴去了净房的时候,就将斗篷拿到手里来看,却不想斗篷外面的料子太滑,一时没拿稳,掉到地上了,奴婢怕将斗篷摔地上弄脏,就急慌慌弯腰去捞,却把放在茶凳上的茶碗弄翻了,茶碗里的水洒在了斗篷上,奴婢慌乱里不小心又绊倒了,人也摔在了斗篷上,在上面踩上了脚印,奴婢该死,都是奴婢犯了错。
当时赵世子的书童和徐世子的书童都不在,奴婢看没人,就匆匆将斗篷捡起来放回了椅子上,怕被人知晓,就赶紧躲出了耳房去·皇上,事情就是这样的,是奴婢犯了错,请皇上降罪。”
小皇帝坐在那里,神色沉着,没有说话··赵义大着胆子道,“奴才是真的不知道那斗篷怎么就弄脏了,奴才当时在院子里晒太阳,回屋后就见抱琴质问斗篷脏了的事,但奴才真的不知道。”
·他这样说,安顺自然也就附和他··人如何才能完成小耗儿所说的拿不稳斗篷,又弄洒了水,还摔在了上面踩脏了斗篷这种高难度动作·这个自然没有人去关心,其实只要去看看斗篷上面的脚印是不是小耗儿的就行了,毕竟小耗儿穿的鞋子是宫廷里小太监们统一的软底黑布鞋,而另外两个书童,穿的却是靴子,脚印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小皇帝应该也是能够想到这点的,但是他没有再追究,只是说道,“虽然你不是故意弄脏了季卿的斗篷,却瞒而不报,被问起还在朕跟前撒谎,拖出去打二十大板,发配下去,以后朕不想再看到你。”
小耗儿自然还要说“谢皇上恩典·”·然后被拖了出去,打板子是故意在院子里打的,要以儆效尤,小耗儿看着也还小,最多十三四岁,想来也是肉嫩的,板子打在身上,是沉闷的声音,还有小耗儿的惨叫。
衡哥儿没有说话,似乎是有点被吓到了,等院子里那二十大板打完了,人也被拖走了,李安濂来问小皇帝,“皇上,现在用膳吗”·小皇帝抬手表示可以了,就见小太监们提了膳食来,在和书房相对的另一边东次间里摆上了午膳,小皇帝来拉了默默的衡哥儿去东次间里,衡哥儿一直垂着头,小皇帝就说,“下午还要上骑射课,可要多用些才行。”
衡哥儿只好道,“嗯·谢皇上·”·在饭桌上,小皇帝坐在上位,让衡哥儿坐在了自己的左下手,右边则坐了赵致礼和徐轩··饭桌上摆了二十来道菜,验食的小太监先验了一遍食物,然后皇帝才抬手让大家一起吃。
寝不言食不语,饭桌上自然是没有声音的··想吃什么,只需要指一下就好了,就有伺候的小太监帮忙夹到碗里,衡哥儿其实是有食物偏好性的,不过在这里用饭,也只是每一样都只尝一筷子,即使真有哪道菜有毒,只吃一筷子,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衡哥儿故意让自己吃得慢,在小皇帝放下筷子不用了以后,他也就放下了筷子,接了小太监端上来的茶水漱口,又慢慢用起饭后茶来··但是另外两人却都还在长身体,自然吃得要多一些,小皇帝便让他们继续吃。
虽然从上午的课结束,到下午的课开始,中间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要说用午饭睡午觉也够了,不过中午出了斗篷的事情,时间一耽搁,在饭后,就没时间睡午觉了,几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小皇帝和赵致礼他们去换了下午上骑射课穿的骑射装,就直接去了演武场。
衡哥儿没带骑射装来,就还是穿着上午穿的圆领衫加无袖袄子,去演武场的风大,便披了一件小皇帝让拿来的斗篷,衡哥儿其实不要他的斗篷,奈何小皇帝十分坚持,他就只好披上了。
斗篷是灰鼠皮的,宝蓝色,虽然是半旧,但是衬着衡哥儿玉白的面色,人和斗篷都显出了几分明亮来··    ·22、第六章 骑射课·    说是演武场,其实是宫里的马球场,就在皇宫的东侧,从勤政殿偏殿过去并不是很远。
    衡哥儿没让抱琴跟着,自己和赵致礼他们一道过去了··    一路上曲廊楼阁,虽然尽显皇宫的豪华气派,但是有些建筑也透出了一些陈旧,据衡哥儿所知,先皇是个勤勉节俭的君主,他在位的八年,完全没有兴建宫室,大约翻修粉刷也没怎么做,在他驾崩之后,现在的小皇帝登基,手里又没有权利,自然也没有发言权翻修粉刷一下宫室,是以有些建筑透露出陈旧,也在情理之中。
    冬日里,风不小,衡哥儿被吹得不大舒服··    小皇帝本来走在最前面的,却慢了脚步,等到了衡哥儿身边和他一起走,还问他,“朕见你弱不禁风,有觉得冷吗”·    衡哥儿自然只得说,“多谢皇上的斗篷,并不冷。”
    小皇帝道,“那就好·”说着,还把手递给衡哥儿,要牵他的手,衡哥儿其实很奇怪为什么小皇帝很喜欢握他的手,比起是一种爱好,简直就要像是他的一种习惯了。
    衡哥儿不好拂了小皇帝的好意,再说,两人年龄都还小,特别是他,才九岁不到,怎么着也不会让人多想,他就把手给小皇帝牵上了,小皇帝握住他的手,就说,“你还说你不冷,怎么手这么凉。”
    衡哥儿只好说,“我只是手凉,别的地方不冷·”·    小皇帝轻叹了一声,对身后跟着的小太监道,“柳升儿,你让人拿个暖手炉来给季卿用。”
    柳升儿赶紧应了,又让另一个小太监去拿暖手炉··    衡哥儿只好又道谢,不好推辞··    因小皇帝对衡哥儿的无微不至,赵致礼只是在皇帝不在时对衡哥儿冷嘲热讽,徐轩则已经是看到衡哥儿就转开脸了。
    衡哥儿知道两人大约是吃味,不过只是没想到两人会如此吃味··    而皇帝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他则是不大明白··    演武场上,给他们做骑射师傅的是羽林军都指挥使林仪,林仪是将门之后,父辈都还在戍守边关,两个哥哥也都是地方军里的统领,他还未到而立之年,已经是羽林军都指挥使,可见本事不小,而且长得十分英武,一表人才,至今未婚,在京城里,很是吃香,不少大人都想将家中闺女嫁给他。
    林仪对小皇帝行了礼,小皇帝就亲自介绍了衡哥儿,“这位是季衡,他还小,大约拉不开弓,林师傅,你看是让他在旁边看着,还是怎么着·”·    林仪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目光明亮,是很正直的长相,一脸肃穆,不苟言笑,衡哥儿对他行礼之后,他就对他点了一下头,说,“到了演武场上,没有还披着斗篷的道理,将斗篷脱了,他们练习骑射功夫,你就去跑步吧。”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衡哥儿愣了一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将林仪望着,林仪又说了一遍,“把斗篷脱掉,到那边去跑步。”
    衡哥儿只好道,“是·”·    就要脱掉斗篷去跑步去,小皇帝这时候对林仪说,“林师傅,他身子不是很强健,这天冷风寒……”·    林仪却对小皇帝一躬身,“皇上,只是跑步没事。”
    小皇帝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衡哥儿对小皇帝一笑,将斗篷脱下来给一边的小太监拿着,刚送来的暖手炉自然是没法享用了··    衡哥儿小小的身子,似乎都能在风里被风吹走,好在他去跑步之后,跑得还算稳当。
    小皇帝看了他几眼,这时候又叫了另一个小太监去跟着衡哥儿,怕他出什么事··    林仪没想到小皇帝对衡哥儿这么在乎,不由多看了衡哥儿跑步的背影一眼。
    然后才开始给另外三个学生讲课,先是让三人跟着他打了一套热身的拳,然后再让他们去练习拉弓射箭,每人要射完箭壶里的箭,而且必须要射到靶子上才算,三人射箭,他就在旁边给他们每个人指导姿势。
    衡哥儿上辈子这辈子都是弱质书生,所以这样大冷天吹着风的天气,让他跑步,实在是很遭罪,他自己不可能喜欢··    好在他绝对不是会让人瞧不起的人,所以很努力地跑着,看到另外三人跟着林师傅打拳,心里也有点羡慕,不过很快他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自然没有精力去注意别人打拳了。
    林仪没让衡哥儿一直跑步,一会儿之后,就让人去把他叫了回来,衡哥儿跑得眼前发黑,出了一身汗,面颊绯红地走回林师傅身边··    林仪看他身板实在是小,就让人去拿了一把小弓来,教他射箭。
    衡哥儿手上倒没像林仪想的那样没力,毕竟他每日里磨墨写字,也是有些巧劲的··    所以拉小弓,也还算有模有样,只是准度不行。
    时间很快就过了,冬日里天色暗得早,林仪说大家可以离开时,另外三人已经都射完了箭壶里的箭,箭术最好的是赵致礼,其次是徐轩,然后是小皇帝,根据他们的年龄来判断力量,有这个结果倒是很合情理。
    不过,这时候衡哥儿箭壶里还有箭没有射完,衡哥儿本意是要射完了才走的,但林仪却说,“季衡,好了,你是第一次射箭,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你要是再逞强下去,明日你的手臂恐怕会抬不起来。”
    衡哥儿一想,事情的确是过犹不及,便将弓放下了,又对林仪行了个礼··    从演武场回勤政殿偏殿,然后从这里出宫,路上,几个人都比较累,也没怎么说话,要到勤政殿偏殿了,赵致礼突然说道,“林师傅是以马上箭术和双剑闻名,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教我们马上箭术和双剑。”
    徐轩和他一向是不对盘的,就说,“还没学会爬就想要跑了·”·    赵致礼很不服气,“是你还没有学会爬吧。”
    徐轩沉了脸,“你又有多好·”·    小皇帝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就赶紧道,“不要吵了·林师傅觉得可以教的时候,自然不会藏私。”
    两人只好停下了嘴仗,不理睬对方了··    这时候,小皇帝又看向衡哥儿,“季卿,你还好吧·”·    衡哥儿觉得很累,脚都要抬不动了,但是也只能说,“嗯,挺好。”
    小皇帝说,“朕记得朕第一次去,也是先跑步,然后练箭,后来就觉得非常累,全身酸痛,朕看你这次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回去了,记得用热水好好泡澡,这样会好很多。”
    衡哥儿赶紧道,“多谢皇上指点·”·    小皇帝就对他笑笑,眼神温暖··    之后小皇帝回了他自己的寝宫去,离去前让衡哥儿将他的那一件斗篷披回去,路上注意不要冻着了。
    出宫的时候,赵致礼、徐轩和衡哥儿,自然就是一起,后面跟着拿着三人东西的书童,衡哥儿看抱琴拿着自己脏的斗篷,又抱着自己的书,就将书接到手里自己拿着。
    于是就又遭到了赵致礼的看不惯,说他,“你对你的奴才倒是不错·”·    衡哥儿默默地不回话,让赵致礼一拳打在棉花上,他觉得没意思,也就只好不说了。
    从丹凤门出去,因为大臣早上都从这里来上早朝,丹凤门外面,往南不远,又是六部、都督府、宗人府和翰林院等的官署,这里往前就有专门的车马驿站,供那些要使用的大臣使用,当然,是要另外付费,而且,大臣家等的马车轿子等,多也在这里等。
    三人便又一起去车马驿站,赵致礼家下的小厮,看到他来了,已经牵了马出来,这么冷的天,赵致礼居然是骑的马,他上了马,书童和小厮跟在他的后面,他打马就走了,也没有和徐轩衡哥儿道别。
    徐轩人没有赵致礼那么高大,大约家里没有愿意他骑马,他多看了骑马离开的赵致礼两眼,才上了自家的马车,也没有和衡哥儿道别,离开了··    衡哥儿家里也有马车在等他,他人小,得等小厮将马凳放好之后,才慢慢爬上去,然后让抱琴也上了车。
    马车慢慢地从车马驿站离开了,在轱辘声里,行向小喜鹊胡同的季府··    在车里,衡哥儿虽然觉得很累,但是还是打叠起精神来问抱琴,“那个斗篷,到底是怎么回事”·    能够被季大人派来给衡哥儿做书童的,自然并不是怯懦呆傻之辈。
    抱琴将那件叠好的斗篷打开来给衡哥儿看,说道,“大少爷,您看,这分明是故意泼的茶上来,茶叶还在上面,这鞋印也忒多了些,也都是踩在里面,这风毛是白狐毛,一弄脏就很难看,当时奴才是想隐瞒的,当时看到是这个样子,拿出来给大少爷您穿,更是不好。”
    当时抱琴那么做,说是自己弄脏的,本来皇帝也不该多说多问了,最多觉得他这个奴才做得不好,而他又是季府的奴才,皇帝也不会拿他怎么样,没想到皇帝却要死究到底。
    衡哥儿看着斗篷,因为天气冷,茶水在披风上,这么半天过去了,也完全没有干··    抱琴还将上面的鞋印展示给衡哥儿看,说,“奴才知道要留着这个鞋印做证据,当时就直接将斗篷给叠起来了,鞋印还在上面。
看这个鞋印,就不是宫里的公公们的软底鞋的鞋印,而是皂靴的鞋底样子,奴才注意着看了,这个大小,更像是平国公府徐世子的书童安顺的尺寸大小,不过当时奴才看大少爷您不想将事情闹出来,就没有说。”
    衡哥儿点了点头,道,“你这样做很对,说出来,平白得罪了平国公府·你将这个斗篷拿回去后看能不能将它弄干净,不要让父亲母亲知道了才好,就说是我自己喝茶不小心洒了茶水在上面。
这件事,你还要替我隐瞒了·”·    抱琴应了,又说,“奴才倒没想到皇上居然会追问这个事,皇上对大少爷您,可真好·”·    衡哥儿淡淡笑了一下,道,“这世上,可没有无缘无故地好,再说,这才是第一天呢。”
    抱琴听他这么说,就愣了一下,然后问道,“那皇上是有什么深意么·”·    衡哥儿发了一阵呆,才淡淡说道,“大约是想让我知道,让大家都知道,他很看重我吧。
或者就是想要用我来转移别人注意力·”·    说到这里,衡哥儿就打了两个喷嚏,身上一阵发冷,他不得不将身上的斗篷裹得更紧了,又接过抱琴递过来的手绢,擦了擦鼻子,精神恹恹地说,“回去了的确要好好泡个澡,不然可得病了。”
    ·23、第七章 交代·    衡哥儿知道他们回家,季大人和许氏都会询问他和抱琴在宫里的情况,所以就对抱琴吩咐了些话,让他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抱琴在犹豫了一瞬之后,还是答应了他,大约觉得以后他是衡哥儿的书童,要是不听衡哥儿的话,日子恐怕会不好过,而且衡哥儿虽然年岁还小,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宫里,却都是稳妥的,沉稳而心思缜密,完全不像个孩子,不淘气也不稚气,值得他信服,更甚者是,衡哥儿现在都这么有心思了,长大了还得了,而他抱琴,以后还是要更多仰仗衡哥儿生活的,从现在开始就对他忠心,做他的心腹,只有好处。
    两人到家,许七郎已经在门口来迎接衡哥儿,马车从车道进府,马车夫看到他在门口站着,就把车停了一停,打了声招呼,“表少爷,您怎么在这里站着。
这里风正大呢,您不冷”·    许七郎一笑,“不冷,不冷·”说着,人已经把着车辕,一下子就跳了上去,将马车夫还骇了一跳,正要说他,他人已经撩开厚车帘子钻进车厢里去了。
    许七郎平常就很喜欢跑跳,上树爬墙都是他的强项,这样爬个车,还不是手到擒来··    因为是小车,车厢里空间可不是很大,坐了个衡哥儿,又坐了个抱琴,也就没剩多少空间了。
    他一挤进去,里面就显得逼仄··    衡哥儿本是精神恹恹,已经闭上了眼睛,此时也不得不把眼睛睁开了,没好气地看向许七郎,“七郎,你跳上车来做什么”·    他在心情好的时候,叫许七郎是叫表哥,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直接叫他七郎。
    而许七郎对他无论怎么叫他,都是不在意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道,“从这里到车轿院子还有几步,我就蹭一下车坐·”·    说着,又伸手去撩开了衡哥儿用来笼住手的斗篷,将衡哥儿的手捉住了,不由一惊,“你的手怎么这么冷,这车厢里,没有暖手炉么。”
    抱琴应道,“早上大少爷是和老爷坐一车,没有暖手炉·”·    许七郎便道,“你这个书童怎么做的,明天不要忘了让丫鬟准备个暖手炉备着。”
    抱琴赶紧应了下来··    衡哥儿已经在第一时间将手从许七郎手心里抽了出来,说,“你知道我就只是手喜欢冷,别的地方不冷。”
    许七郎皱眉看着他,“不冷才怪,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你什么都喜欢逞强·”·    这么说着,又眼神一变,“你这斗篷不是你早上穿的那件,这是谁的”·    衡哥儿还没说,抱琴已经说道,“这件是皇上的旧斗篷,皇上赏给大少爷穿的。
这上面有用暗线绣的金龙呢·”·    许七郎的脸沉了下去,闷闷不乐起来,“哦,第一天进宫,皇上就赏赐穿他的旧斗篷啦·”·    说起来,仔细一想,也许赏赐穿新斗篷,倒还只是让人觉得那是皇帝的重视谁,赏赐一件他自己穿过的旧斗篷,到底是什么意思,反而会让人多想了。
    衡哥儿知道许七郎是吃醋,这个小子,也许是家里没有弟弟的缘故,倒是对自己的占有欲说不出的强,有时候都让衡哥儿觉得奇怪··    衡哥儿说道,“你别乱想,是我不小心将茶水洒在自己的斗篷上,弄湿了,皇上为了显示他的仁慈和对臣下的关爱,就随意让人去拿了件斗篷来给我披着而已。
他是皇上,你可不要犯浑·”·    衡哥儿解释了两句,许七郎的脸色才好看了一点,马车也已经到了车轿院子,马车夫放好了马车凳请他们下车。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许七郎先跳下了车,然后伸手扶着衡哥儿下车,抱琴才最后下了··    许七郎在大门口接衡哥儿,许氏就在车轿院子等着接,看到衡哥儿下了马车,她就从檐廊下走了过来,一把接住,“衡哥儿,今日在宫里可好。”
    说着,也看到了衡哥儿披着的斗篷不是他早上披的那件了··    衡哥儿只好将一切还好和为什么换了件斗篷的事情说了··    许氏对这件斗篷的事情,也不由会多想些什么,不过她还是更担心衡哥儿的身体,衡哥儿迎着风又打了两个喷嚏,她就紧张起来,赶紧带着他进了内院,让人准备了热水他洗澡,又让熬了姜汤他喝。
    衡哥儿进了正房西里间,热水已经倒进了浴桶里,许氏让大家都出去了,自己却没走,挽了袖子要给衡哥儿脱衣服··    衡哥儿略微有些不自在,说,“母亲,您去歇着,儿子自己来就好了。”
    许氏笑道,“你又没多大,还知道害羞了·你可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现在倒害臊了·”·    衡哥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许氏替他脱了衣裳,房间里燃着好几个暖炉,倒是一点不冷。
    衡哥儿自己踩了凳子进了浴桶里去,坐下后,里面温暖的水就让他满足地叹了一声··    许氏就坐在浴桶边的凳子上替他擦背,说,“你怎么出了一身汗,这滑腻腻的。”
    衡哥儿就只好把在宫里的学习日程说了,许氏听到是要上骑射课的,就又皱了眉,“你父亲倒是同我说了,准备给你请个拳脚师傅,但是也不是教上场的拳脚,就是养身的功夫就好了,我觉得倒是好的。
不过这宫里,一进去就是学骑射,你怎么吃得消·”·    说着,已经将衡哥儿的手抓了起来,一看,只见衡哥儿的手掌红彤彤的,手心里有好几个水泡,还有的地方磨出了血,之前衡哥儿一直遮掩着,不仅是许七郎,就连她也没发现。
    许氏这下看到,就是哎呀一声,心疼地道,“我就知道会这样·你这个孩子,你怎么不说呢·这得上药才行·”·    衡哥儿说,“母亲,这不是很碍事,等我洗完了,在手上上点金疮药就好了,我知道你那里有上好的药。”
    许氏唠叨说,“我就知道,去宫里做什么伴读,只是吃苦罢了·我准备好药,之后去宫里,就让抱琴带在身上,你伤了就马上抹上药,这样才好。”
    衡哥儿嗯嗯地应了,许氏的手柔软而且温柔,用香胰子给他抹在身上,然后又揉着推拿着,热水熏着他,在一整天的疲累之后,没有比这个更舒服享受的了。
    衡哥儿侧头看着许氏,心里满是安稳和幸福的感觉,这世上,不会有比母亲更爱他更对他好的人了,所以他也不会让她失望··    许氏发现衡哥儿黑幽幽的眸子盯着自己,就笑道,“看着我做什么”·    衡哥儿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头转开了,“是母亲您对儿子太好了。”
    许氏笑说,“你可是母亲的心肝肉,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呢·”·    衡哥儿垂下头就笑了··    许氏为他揉捏了身子,又为他解散了头发洗头,衡哥儿闭着眼睛,几乎在许氏温柔的力道里睡过去。
    之后许氏又从旁边的桶里舀了干净的热水为他冲洗,衡哥儿站起身来,冲洗干净了,许氏就将他从桶里扶了出来,从一边的架子上拿过绒巾把他从头到脚地擦干,拿了里衣为他穿上。
    许氏自然注意到了衡哥儿□和一般人不一样的地方,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有些暗淡,但是很快她就又笑着说,“我的乖儿子长这么大了,记得刚生出来那会儿,只像只耗子那么大。”
    衡哥儿自己将里裤穿上,又展开手让许氏为他穿上中衣,一层层地加上衣裳,他垂头说,“等儿子再长大一些,就能够好好孝敬您了·”·    衡哥儿披散着一头乌黑的头发,坐在许氏温暖的卧房里,由着许氏为他的双手上了药,又用纱布包好了。
    房里不仅有一方炕,又因许氏不大习惯睡炕而更喜欢睡床,房里就又有一架酸枝木拔步螺钿床,烧着的三个暖炉散发出的热气,让房间里十分温暖··    炕上是烧热了的,许氏让衡哥儿坐在上面,还用被子将他搭好了,端了姜汤让他喝,许七郎坐在炕上另一边,许氏让他也喝了一碗姜汤,还说,“你看你到大门口,也冷着了吧。
下次不听话,姑母可不顾及你,让你吃几个手板心了·”·    许七郎喝着姜汤,笑嘻嘻地撒娇道,“侄儿知道姑母最心疼我,才不舍得打我。”
    许氏被他逗笑了,“你看我舍不舍得·”·    说着,又摸了摸他的头发和耳朵,让旁边伺候着的大丫鬟去拿了面脂来,给许七郎脸上抹了一层,又给衡哥儿抹了一层,连坐在一边椅子上候着听训的抱琴,也被她赏了一盒这金贵的面脂,然后又赏了抱琴银子和一对护手护耳,说他,“你跟着大少爷进宫,在宫里处处都要仔细着,你也要知道爱惜自己才好。”
    抱琴道了谢之后又表忠诚,许氏说,“你是老爷选的,老爷选的自然不会错·不过,你以后是跟着大少爷,大少爷才是你最应该上心的正经主子,你知道要怎么办吧。”
    抱琴说,“奴才都明白,奴才是大少爷的人·”·    许氏这才点了点头··    在季大人从衙门里回家来之前,衡哥儿已经将在宫里的一日报告给许氏听了,他删删减减,那些不能说的都没说,只讲了宋太傅和林师傅都是怎么讲课的,宋太傅作为博学大儒,的确是货真价实,不是浪得虚名,让他受益匪浅,而林师傅,也果真如京里所流传的那样长得英武俊美,只是不爱笑,整个过程都板着脸,像是大家都欠了他钱,而那百步穿杨的马上箭技,林师傅没有表演,双剑神技,就更是连剑也没见过。
    衡哥儿说得活泼,故意逗许氏开心,许氏也果真是笑了,不过许氏可不是好糊弄的,之后就直接道,“宋太傅就不必说了,天下皆知的有学问的人,自然不会是假把式。
林指挥使,我在这内院里,也听过他的名头,为人据说是极正直的·皇上能够赏赐给你斗篷保暖,想来也是让咱们知道,他很看重你,不会亏待你,母亲只是担心跟着皇上的另外两个伴读,都是高门大户里的世子,会不会对你不好。”
    衡哥儿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还是笑意,道,“才第一日去,还没和他们混熟,不过看赵家的世子,是个极傲气目下无尘的人,怕是不好结交,儿子也不想和他结交,徐家的世子,倒是要内敛一些,不过也傲气,他们今日都没怎么和儿子交谈,故而儿子没有他们的趣事讲给母亲您乐一乐。”
    许氏又被他逗笑了,拧了拧他的嫩脸,“你呀·”·    坐在旁边的许七郎得知衡哥儿和赵家世子徐家世子都不熟的时候,倒是比较开心的,他生怕自己是个过墙梯,衡哥儿去了宫里,就把他忘了。
    看看自鸣钟,时辰也不早了,各房都来请了安,对于衡哥儿第一天去宫里,大家都挺好奇的,衡哥儿也不藏私,将在宫里的所见所闻都讲给大家听了,他说得欢快,大家也听得高兴,听了一回,又对衡哥儿表达了关心,她们也就回了各自的住处去。
    许七郎和衡哥儿一向是在许氏这里用膳,几个人正吃着,季大人这时候才回府了,进了正房东间里来··    许氏赶紧起身为他脱了身上的披风,又亲自领着他进了里面净房去伺候他洗面擦手,然后为他换了一双棉鞋……·    衡哥儿和许七郎这时候自然不好再吃,只得坐在那里等,又让了丫鬟去让厨房里再上两个菜来,就是把单独做给季大人端过来。
    季大人收拾好到饭桌上位坐下了,许氏在他旁边坐下,丫鬟们已经摆好了他的碗筷汤匙,又上了菜上来··    季大人先喝了许氏为他舀的汤,没有多问衡哥儿话,只是说,“先用饭吧,一会儿将你在宫里的事同我说说。”
·    衡哥儿应了,于是又吃起来··    不过有季大人在,饭桌没有之前那么松快··    饭后衡哥儿漱了口,一会儿丫鬟又端了他的养身药来,衡哥儿喝了药,才和季大人要去前院里说话,这时候许氏说,“老爷,有什么话就在衡哥儿的房里去说吧。
衡哥儿身子骨本就不好,今日在宫里又累又冷的,您没看他已经疲乏了吗,又要出门遭一遭风,这可不好·”·    季大人听她这么一说,再看衡哥儿,的确看他精神不大好,他也心疼儿子,就道,“那好吧。”
    衡哥儿和季大人坐在自己的卧房里,房里也是和许氏房里一样的设置,所以他就上了炕,的确是很暖和,季大人就隔着炕桌坐在他对面,才问起他在宫里的事情。
    衡哥儿便把对许氏说的那些说了,只是用了很稳重的词汇··    季大人点点头,然后才道,“我听说上午皇上罚了一个小太监,是因为那小太监弄脏了你的斗篷。
这是怎么回事·”·    衡哥儿没想到季大人消息这么快,照说要从宫里得到这些小道消息,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衡哥儿只好不隐瞒,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还说了斗篷上鞋印的事。
    季大人沉吟了好一阵,然后才道,“平国公一直是支持皇上的,这次他送了孙子进宫做伴读,也是在情理之中,而且据说皇上和平国公府世子关系一向不错,如果是他的书童故意弄脏你的斗篷,大约是心里不忿你受皇上的看重。
你这样没把事情闹起来,倒是好的,不然这么点事情闹大,和平国公府世子关系僵了,以后倒不好处·”·    衡哥儿之前一直苦读书,又是个小孩子,朝中很多事,自然是不清楚的,此时听季大人这么一说,心里才明白了些什么。
    “父亲,那林指挥使,又是谁的人呢·”·    季大人没想到他会把问题问到这个上面来,愣了一下,又深思了一阵,才说,“这个就不好说了。
林家虽然没有封侯,但是林家现在在军队里,威望最高,比起几个靠军功封侯的老侯府来说,更像是侯府·据说林老将军和李阁老有些暗地里的关系,李阁老也一心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林仪,但是林家还没乐意。
我和林仪也没有太多交道,不过据我看,他是个正直稳重的人,到时候,还是会站在皇上身边吧,当然,权势面前,这些也是说不准的·”·    衡哥儿心里这下有底了,明白皇帝虽然在宫里肯定艰难,但是也不是举步维艰,还是有很多大臣站在他身边的,不管是为了将来的权势,亦或是为了保住正统,或者是为了当年先皇的恩情。
    季大人又和衡哥儿说了几句话,衡哥儿还有课业没做,他也就先出去了··    衡哥儿练了一下午箭,手臂软得不行,写字都很艰难··    而宋太傅布置的课业可不少,他忙到二更了,才勉强把课业做完,许七郎想找他玩,也被打发走了。
    许氏则是对他心疼不已,又让人做了宵夜,让他吃了些东西,又拿了药油替衡哥儿揉了酸软的手臂,才让他上床睡了··    ·24、第八章 赵家公子·    第二天早上又是天不亮就要起床来,衡哥儿虽然前一晚用药油好好揉了胳膊腿和腰,但是早上起来依然是觉得全身酸痛,这是平常不运动,突然做了剧烈运动的缘故。
    衡哥儿睡在被子里,他的贴身丫鬟扶风撩起他的床帐来,轻声说,“大少爷,该起床了,不然可赶不上进宫·”·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衡哥儿以前从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但是这一次,他真的非常理解那些睡懒觉逃课的学生的心思。
    虽然理解,但他毕竟不能真的偷懒,只得费力地爬了起来··    之后穿衣梳洗,一切收拾妥当,又去看许氏,许氏睡得比他还晚,此时也起来了,为他又整了整衣裳,然后坐在桌边看着他用早膳。
    拿着筷子,手依然是酸痛的,衡哥儿勉强吃了些东西,就吃不下了··    这次许氏叫了抱琴进屋来,赏了他吃做给衡哥儿的那些点心,又让丫鬟准备了手筒子,暖手炉,绒巾,多几个手绢,面脂手脂,金疮药等,用很大一个篮子装了,让抱琴和衡哥儿进宫去的时候带去,以防不时之需。
    还另外给了他些金银,在宫里时,也许会用到··    许氏对这些都是极细心的,什么都能够想到··    衡哥儿面对许氏这样的细心,只得在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无奈。
    朝中是三日一朝,这一天,季大人是不用去上早朝的,但他还是早早起来了,自己在外院用了些东西,又要送衡哥儿到丹凤门去··    衡哥儿没要他送,说,“父亲,孩儿自己去就行了,您在衙门里也挺忙的,我不能让您这么担心。”
    季大人一想总不能日日送他到宫门口,所以也就罢了··    衡哥儿就坐了他自己的那个专用小马车,让抱琴也进了马车里,马车前面挂了两盏车灯,马车从季府里慢慢地驶了出去,划破黎明前的黑暗,在马车的轱辘声里沿着大道驶向了高大巍峨的宫城。
    这是季衡接下来几年的生活里,大部分早晨都要经历的··    到了丹凤门,拿了名帖对了之后才进了宫门,此时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是东边天空已经露出了一点亮色,等衡哥儿进了勤政殿东偏殿,没想到赵致礼已经坐在里面了,衡哥儿愣了一下,才过去躬身和他打了招呼。
    赵致礼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写字··    书房里的蜡烛将房里照得通明,衡哥儿看赵致礼在写“张猛龙”,想来是昨天宋太傅布置的作业他还没做完,难怪来这么早,原来是来赶作业的,而且那墨汁,也是他叫书童磨好的,他自己倒是真将宋太傅的话当耳旁风。
    衡哥儿将自己的书在书桌上放好,昨天带来的一些笔墨纸砚都放在书案上摆放整齐了,今日倒是没有多少东西需要放··    抱琴在旁边要将他的暖手炉给他,衡哥儿也摆摆手,说,“这些都不用了,你再把那金疮药给我抹抹就行了。”
    抱琴赶紧将金疮药拿出来给他手上抹上,这药的确是好,昨日练箭长出来的水泡已经消下去了,被磨破的地方,也都起了很薄一层痂··    抱琴为他抹药的时候就轻声问,“大少爷,还疼吗”·    衡哥儿摇了摇头,“没事。”
    那边厢赵致礼已经停了手里的笔,撑着下巴朝他看过来,说,“我看你胳膊是不是酸得要抬不起来了宋太傅布置下的课业,你完成了吗”·    抱琴将药为他搽好了,衡哥儿才看向赵致礼,说,“有劳赵世子记挂,胳膊的确是酸的,不过课业已经完成了。
只是昨晚要近三更了才睡,没有睡够罢了·”·    赵致礼哼了一声,一笑,继续写字去了··    衡哥儿也让抱琴先退出去了,自己开始磨墨,因为手很酸痛,身体也不大舒服,磨墨就磨得十分慢,于是又惹了赵世子的不快。
    赵致礼瞥着他,“虽然磨墨要求轻磨慢研,但你这会不会太慢了·”·    衡哥儿停下了动作,说,“手酸得动不了。”
    因为他苦着一张脸,眉毛皱着,倒把赵致礼逗笑了,赵致礼说,“宋太傅说什么要自己磨墨,他不是都不自己磨吗,浪费功夫,谁家里老爷还是自己磨墨的”·    说着,就叫在旁边给他伺候笔墨的赵义,“你去帮他磨墨吧,我看着他那要死不活的样子,心里就烦躁。”
    衡哥儿心想我可不要你看,嘴里却说,“多谢赵世子援手,不过磨墨这等小事,我可以自己做·”·    赵致礼道,“你这等人,的确是只能用来做小事。”
    衡哥儿,“……”·    衡哥儿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是没想到他会平白无故和自己说这种话,毕竟自己和他又不是很熟,衡哥儿只好说,“话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我就是这么在小事上从我做起的人,赵世子这等只会做大事的人,不要同我一般见识就成了。”
    赵致礼偏偏要和他纠缠了,道,“好心没好报·”·    说着,他写好了一张字,将纸拿起来吹了吹放到一边,又说,“昨天你那斗篷,你不会真以为是那么个小太监给泼茶水又踩脏的吧。”
    衡哥儿心想他要做什么,向自己示好,亦或是挑拨自己和别人的关系·    衡哥儿睁大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向赵致礼,因为年岁小,皮肤又嫩,给人感觉就很稚气,此时他又故意做出单纯神色来,自然就更让人觉得单纯。
    衡哥儿看着赵致礼没说话,赵致礼一手撑着面颊,一手又抹了抹纸张准备写下一张字,他天生眼尾上挑,给人盛气凌人的感觉,此时则是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没来之前,徐轩和皇上关系最好,你一来,皇上就围着你转了,你说他会不会很看你不上眼呢。”
    衡哥儿只好中规中矩地说,“能得皇上抬爱,那是为臣的福分,我只有更尽力地做好分内事,来报答皇上·徐世子和皇上的事情,我可不敢多想。”
    赵致礼看衡哥儿就是块石头,让他觉得很没意思,于是冷哼一声,继续写字去了··    而衡哥儿的砚台里,也被赵致礼的书童磨好了一池墨汁,赵义是个瘦条条的少年,低眉顺目,但是眼里透出灵气来,想必能够被家中安排进宫来给做书童的,都不会是蠢笨的人。
    没多久,徐轩也来了··    徐轩今日是明显看衡哥儿不顺眼,瞥到他在看书,又在写字做笔记,就冷哼了一声,而跟着他的书童,已经不是昨日的安顺了,而是另外一个叫安福的,比起安顺来要更秀气一些。
    徐轩收拾好坐下后就开始看书,看来也是怕宋太傅抽背,即使平常很用功学习,已经对论语熟得不能再熟了,也还是要再复习一遍··    看来在家里连写字这种课业也没做完的,只有赵致礼一人。
    外面天色已经亮了,小皇帝才进来了,进来时还打了个呵欠··    三人起身行了礼,小皇帝亲切地让大家不用多礼,又走到衡哥儿面前,拉了他的手,才刚拉上,赵致礼就说,“皇上,他刚抹了满手的药,会沾到你手上。”
    小皇帝愣了一下,托着衡哥儿的手一看,果真是抹了药的,而且药味还很重,他就说,“是昨日第一天练箭,把手擦破皮了吗”·    衡哥儿躬身应道,“是的,不过不严重,抹了药,就好多了。”
    小皇帝却感同身受一般,仔细看了他的手,发现其实挺严重的,就说,“朕知道这个苦楚,朕第一次练箭时,也磨破了皮,疼死啦·都怪朕昨日粗心,当时没想到,不然应该在练完箭时就给你准备着金疮药。”
    他这么说着,已经吩咐了身边的小太监,让人去拿他用过的金疮药来赏赐给衡哥儿··    衡哥儿想说有带药,但是不好拂了皇帝的好意,只得赶紧谢恩,又说要将昨日穿过的斗篷,家中浆洗过后再送还给皇帝,皇帝就说不用了,是旧衣,如果他能不介意,就赏赐给他,不是什么特别金贵的料子,但是他以前穿着,也觉得挺暖和。
    他如此盛情,这种话说得衡哥儿在做出感动之余,心里都有点起鸡皮疙瘩,心想小皇帝到底是为什么要故意对自己这么好呢··    小皇帝去了上位也开始看书,大约是下面有臣子,到时候宋太傅抽背,反而是他背不出来,那也就太丢人了,故而学习很勤奋,看他打呵欠,还不知道昨晚是不是开夜车到很晚呢。
    衡哥儿自己在位置上坐下来了,就又感受到了徐轩对他的冷眼,不过他没太在意,继续看书··    宋太傅准时来了,又是先检查字,然后开始抽背书,好在每个人都背得很顺溜,他也就很满意,然后又收了每个人就昨日论题写的时文,大约是拿回去改作业的意思,衡哥儿倒没想到宋太傅是很注重每个人作业的隐私的,而且抽人回答问题的时候,无论好坏,他都不会多说什么,这样也就不会下任何人的面子,一般人,可做不到他这样,想来一个人被称为大儒,的确是有原因的,不仅是因为学识,还因为人品。
    讲课之中休息的时候,小皇帝很贴心地让小太监来给宋太傅上热茶,于是每个人都得以喝热茶,衡哥儿早饭没吃什么,此时就很饿,但是也不好表现出来,只得忍着。
·    休息了一阵之后,又继续上课,一直到了午时才停下来··    宋太傅走后,其实皇帝每天都会招待几个伴读陪他吃午膳,但这一日,外面来了一个大太监,他一来,连皇帝都打起了精神。
    大太监说,“奴婢万忠给皇上请安·”·    小皇帝笑着亲自去虚扶了他起身,说,“万公公不用多礼·是母后让你来有什么吩咐么”·    大太监在小皇帝面前虽然注意着礼节,但是于细微处,也并不是很尊敬,应该是平常已经习惯于在小皇帝面前托大了,所以在有外臣的时候,他也做不到尽善尽美的奴才本分,说道,“太后娘娘请皇上您过去一起用午膳,知道定国侯世子,平国公世子,季大人家公子都在这里,便请你们都过去。”
    衡哥儿心里愣了愣,面上倒是受宠若惊的样子,在谢恩之后,又看了看赵致礼和徐轩,赵致礼是勾了一下唇,徐轩则是一脸微笑,也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25、第九章 凤羽宫·    衡哥儿觉得很饿,本来以为很快就可以吃午饭了,没想到现在太后有请,就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才能吃得上饭了。
    不过这种时候当然不能出什么岔子,只好忍着饿··    在太后身边的大太监万忠说了请他们去太后宫里后,大家整顿了一下衣裳就要准备走了,这时候赵致礼却说他要先去净房。
    他是赵太后的亲侄子,在太后面前很讨她喜欢,万忠对他也很有些讨好,便也不急着催促大家了,说等赵致礼去了净房再走··    偏殿的净房在西南角的煞位上,是单独的一个小院子。
    衡哥儿课上用水压饿,水喝得多,此时也想去净房,一想,便和小皇帝万忠告了个罪,也要去净房··    净房院子里种着好几株早梅,颜色金黄,香味扑鼻。
    净房是一间间的小单间,马桶除了不能抽水外,倒是比现代的抽水马桶还要方便舒适一些··    墙上挂着梅兰竹菊的四君子挂画,案台上粉彩花瓶里插着梅花,手纸是柔软洁白的,还有一个台子上有一面镜子,有洗手的铜盆,和倒水的铜水壶。
    抱琴十分机灵,伺候衡哥儿进了小间,拉上门自己就在门外垂手候着··    也许是季大人对抱琴有过交代,他虽然不知道衡哥儿身体上的具体的缺陷,但是也知道衡哥儿有些时候不大方便,所以就谨遵季大人的吩咐,此时好好守着门。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赵致礼从隔壁先出来直接从另一面下了台阶在院子里梅花树下等衡哥儿··    衡哥儿开门让抱琴进去伺候洗了手,才走出来,因为没有看到院子里的赵致礼,就对抱琴说道,“太后娘娘的宫里定然规矩大,你一会儿不用跟着我去太后娘娘的宫里了,在这里用午膳吧,等着我回来就好。
下午穿的骑射装,没问题吧·”·    抱琴说,“大少爷,骑射装在包袱里,昨日出了斗篷的事情,今日没人再会故意弄出事情来·”·    衡哥儿点了点头,抱琴又说,“大少爷,您早膳时候几乎没用什么东西,现下饿了的话,奴才偷偷去拿点点心来您吃,您吃了再去太后娘娘宫里。”
    衡哥儿笑了一下,道,“你呀,这时候拿点心来我吃,被人知道了,恐怕还是个罪名呢·”·    抱琴一想的确如此,“那是奴才考虑不周。”
    两人走下檐廊,就看到了在梅花树后面盯着梅花看的赵致礼,衡哥儿一想也许他刚才听到了自己和抱琴说话,不由就有些懊恼自己不注意场合和抱琴说话太随意,抱琴则是赶紧对赵致礼行了一礼。
    赵致礼看了衡哥儿一眼,然后对不远处的赵义招了一下手,赵义赶紧到他面前来,从怀里拿出一包东西来,他自己接过去了,打开油纸包,里面居然是点心,而且十分可口的样子。
    赵致礼自己拿着吃了一块,就递到衡哥儿面前,衡哥儿有点惊讶,迟疑了一瞬,还是觉得太饿了,便从里面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发现是牛肉馅儿的,味道实在不错,便又拿了两块,其中一块递给抱琴,一块自己又慢慢吃了。
    油纸包里也堪堪只有几块而已,赵致礼也把最后一块吃了,挑眉说衡哥儿,“你倒是什么事都想着你的这个奴才·”·    说着,冷眼瞥了抱琴一眼,抱琴只得垂首做恭敬状,嘴里吃着点心都不敢咀嚼了。
    衡哥儿说道,“是赵世子带的点心太好吃,我就让他也尝一块,下次知道要带什么点心来·”·    赵致礼勾了一下唇角,也不知道是不是个笑,然后拿出一块手绢来擦了擦手,衡哥儿也擦了手,他才和他一起出了院子。
    万忠在外面等得已经有点不耐烦,看到两人回到偏殿,就哎呀了一声,正要表达不满,就收到赵致礼一个漫不经心的冷眼,只好闭了嘴··    几人上了宫里的轿子,因为衡哥儿将抱琴留在了勤政殿东偏殿,赵致礼便也把赵义留下了,衡哥儿不知道赵致礼是不是故意的,不过,心里倒是的确对这个倨傲的目下无尘的少年有了些另外的看法。
    先皇驾崩,赵皇后成了赵太后之后,理应要搬到皇宫西北角的景福宫里去颐养天年,不过她还是喜欢她之前一直住的皇后宫——凤羽宫,所以她便没有搬,一直住在凤羽宫里。
    凤羽宫在蓬莱池的东边,并不是很靠北,所以从勤政殿过去倒不是很远,据衡哥儿估摸着,轿子只走了两盏茶时间的样子··    在凤羽宫里下轿来,皇帝下了轿子,就先进了殿里去,衡哥儿和赵致礼徐轩他们倒在后面一步。
    于是等衡哥儿他们进了殿里去,几人行完礼,皇帝已经腻在了太后身边,一口一个“母后”,叫得好不亲热··    太后看了几个孩子几眼,就让他们坐下了,衡哥儿也就在最下手位坐下,在徐轩之后。
    皇帝则是站在太后身边,拉着她的手在说昨日傍晚在太后这里吃的一道点心好吃,说还想吃,不知道今日有没有··    太后就笑道,“皇上想吃,哪里能没有,一会儿哀家让再上一些来。”
·    衡哥儿垂着头没敢抬头,太后的声音倒是挺柔和的,却也带着一股骨子里的盛气凌人,小皇帝和她说话几乎全在撒娇,完全没有在书房里时的沉稳样子。
    太后和皇帝说完了话,才看向赵致礼,道,“致礼,姑母不让你来,你自己倒不知道时常来请安,这是有十几日没有看到你了吧·”·    赵致礼笑着起身,对太后亲昵地道,“侄儿也是想日日来给娘娘请安的,奈何学业太重,每日里都在和孔圣人斗。”
    太后倒是被他逗笑了,说,“哀家知道你重武不重文,赵家也是以武功见长,那些圣人之言,学不好,也没什么大不了·”·    说着,还看向小皇帝,“到时候也不是要去考科举,难道皇上还不给你这个表哥一官半职。”
    小皇帝赶紧笑道,“母后,表哥是在您跟前谦逊呢,即使是宋太傅,对他也是多有赞誉的,哪里是重武不重文,是文武双修,以表哥的才能,到时候一定是朝中重臣。
儿臣现下还小,懂得少,等以后,要做事了,身边可不能少了表哥这样的人·”·    太后被他逗得高兴,然后又和赵致礼说了几句亲近话,这才问候起徐轩来,想来徐轩不是第一次来拜见太后,太后和他也挺熟的,先是说他长高了一点,又问候起他的祖父和父亲来。
    徐轩谢了恩之后才说,“祖父前阵子染了风寒,病了,身子大不如前,最近去了汤泉山上休养,还未回来,父亲一切安好·”·    于是太后就又关心了平国公几句,然后又说,“徐太妃前几日来哀家这里说话,就说好久没见你,你在皇上跟前做伴读很忙,但也日日会进宫来,若是得空,也要去看看她。”
    徐轩应了之后,也没说具体什么时候去看姑姑徐太妃的话,显得很冷淡··    太后和徐轩说了话,这才转到衡哥儿跟前来,问道,“你是叫季衡”·    衡哥儿赶紧从椅子上下来行礼,“是的,太后。”
    太后就笑了一下,“你到哀家跟前来·”·    衡哥儿愣了愣,才垂着头赶紧走到了太后跟前去,太后低头看他,“你把头抬起来呢。”
    衡哥儿只好把头抬起来了,太后看到他,怔了一怔,就笑了,居然伸手抬了抬他的下巴,道,“难怪皇帝在哀家跟前说你长得好看,这的确是好看,若是个女孩儿,这容貌,在后宫里也是难得的。”
    衡哥儿被这样说,心里自然是不会高兴的,但是脸上却还要做出懵懂来,恭恭敬敬说道,“季衡是男儿,男儿要建功立业,容貌倒派不上什么用场。”
    说着,又不好意思地看了太后一眼,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对太后的赞赏的不安,然后赶紧垂下眼睫··    之前衡哥儿没机会看太后,此时看了太后,只见太后也是和赵致礼一样的一双眼尾上挑的眼睛,脸型和赵致礼有些像,不过要胖一些,根据赵致礼现在的样貌来判断,想来她年轻时也是好看过的,但是现在却画着厚厚的妆,白粉和胭脂遮掩了本来的面目,让人看不出所以然来了。
    衡哥儿本意就是要表现得怯懦而木讷,太后又和他说了几句话,衡哥儿都是中规中矩地答了,太后只是觉得他好看,但是性格无趣,她之后也就不和他说话了。
    很快就传了膳,他们便也转到旁边的厅里用膳··    桌上得有四五十来道菜色,都是精致的··    据衡哥儿所知,太后的专门的膳房,里面的厨子就有近两百人,以菜肴精细着称,从太后的膳房出去的老厨子,即使只是去指点一下别的权贵家的厨子,在京城里也是十分抢手的。
    许氏也很注重吃,和达官贵人家的家眷结交的时候,经常会谈论起这个话题,是以她知道,然后衡哥儿才知道这些··    因为是在太后跟前,其实也不能随意吃,只是低眉顺眼地慢慢吃了一点,看到太后放了筷子,他们也就要跟着放了筷子了。
    饭后时辰也就不早了,太后消消食要午睡,几个少年也就要离开了··    皇帝念念不舍地和太后告别,说下午的骑射课完了,再来和太后说话,太后也很慈爱地交代他要注意身体,骑射课出了汗,要赶紧换衣裳这些。
    两人母慈子孝了不短时间,皇帝这才带着几个人走了··    几个人走后,太后回到自己的卧房里去,坐在梳妆台前,她身边的贴身宫女结香为她整理发髻,取掉上面的精致华贵的头面,太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同结香说道,“小皇帝已经要长大了啊。”
    结香低眉顺眼地轻声说,“皇上他爱重着娘娘您呢·”·    赵太后叹道,“他毕竟不是哀家的亲生儿子·”·    结香说,“皇上刚出生就被抱去给当时刘贵妃养,刘贵妃又是个病秧子,您当时和刘贵妃是交好的,刘贵妃带着他来拜见您时,他对您比刘贵妃还亲呢,那时候他才多大,当时亲,那是真的打心眼里喜欢您。
再说,皇上他哪里能不爱重娘娘您呢·当时他当上皇上,还不是娘娘您在身边手把手教他·现在朝堂上李阁老势大,他什么都要仰仗着娘娘您……”·    结香声音轻柔,听着倒像是催眠曲,太后怔怔看着镜子,说,“他要在宫里好好的,还不都得看哀家的。
朝堂上也是,他不指望着哀家,他能做什么·再说,他还小呢,十一岁,能做什么,也是哀家想得多了·这几日做梦,梦到好几次,他的生娘直勾勾盯着我。”
    结香听到这个,就赶紧说,“皇上从出生就没在当年易贵人跟前养过,皇上对易贵人又有多少感情呢·”·    太后道,“你呀,这话说起来是安我的心罢了,当年他才当上皇上,朝中有大臣上书要给他的生母加谥号,他不就答应了。”
    结香因她这么说,倒是一笑,轻声道,“奴婢记得当时是平国公带头要加谥号,后来也是内阁不顾您的意思,就让加了·皇上那时多小,一句话都没说呢。
他那时候,这些事懂得都少·娘娘,您想这些有的没的,反而又发头疼的毛病·您这几日梦到易贵人,要不,又去请高僧进宫来念念经·”·    太后垂着眼想了一阵,才笑了一笑,说,“他现在什么都得靠着我,我又想这些做什么,请高僧的事,好好去办吧。”
    结香已经帮太后将头上的头面都收拾好了,又把头发改成一个松松的堕马髻,伺候太后睡午觉的时候,太后又轻声和她说,“今日看那个季衡,年纪小小的,的确是长得好看。”
    结香笑着说,“那才□岁吧,等再长大一些,男孩儿毕竟不是女孩儿,也就没有女孩儿的好看了·”·    太后也是一笑,道,“刑部左侍郎,寄道恭,这个人,哀家对他倒是有些印象,记得是个极严肃死板的人。
也难怪,儿子性子也被教养成那样·不过到底是长得好看,现在哀家看到好看的年轻人,也愿意多看看了,好像自己也能年轻一点·”·    结香道,“娘娘,您还年轻呢。”
    太后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才三十多岁,的确算不得老,但是这一生,也就只能这样了··        ·26、第十章 第一场雪·    衡哥儿在太后宫里没吃饱,不过下午的课也要开始了,回了勤政殿偏殿去,在一间用于休息的房间里,由抱琴伺候着换上了骑射装。
    这是许氏之前就为他准备好的,但是一直没穿过,现在冬日穿,就稍稍有点显小,宝蓝色的骑装,外面披上一件墨绿色的斗篷,因为他皮肤白,看着就像个仙童,秀美得不像真人。
    去演武场的路上,小皇帝没有和他们一起,赵致礼便故意走在他的旁边,一边仔细打量他,一边说,“你胳膊还酸着吗”·    当然是还酸着的,但是衡哥儿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赵致礼笑了一声,“林师傅还是会让你跑步用小弓,你今日定然比昨天难熬·”·    衡哥儿一本正经地冷淡说,“习惯了就好了。”
    赵致礼脸上的笑隐去了,嘀咕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无趣·”·    衡哥儿脸上神色一点也没有变化,道,“我本来也不是为了逗趣而进宫来的。”
    赵致礼撇了撇嘴,哼了一声懒散道,“你最大的用处,就是为了逗趣·”·    说着,还故意要伸手捏他的脸,衡哥儿赶紧往旁边让开了,徐轩走在衡哥儿的侧后面,衡哥儿一时没注意,这一让差点撞到他身上去,于是被徐轩推了一把,徐轩是平国公嫡孙,平国公徐家也是靠军功一直维持着至今的显赫,家中子孙自然不会是绣花枕头,徐轩的力气不小,而且没想到衡哥儿那么弱不禁风,一把将衡哥儿推得撞到了曲廊上的柱子上,把衡哥儿撞得头都晕了一下。
    徐轩和赵致礼都愣了愣,赵致礼看向徐轩道,“以大欺小,倚强凌弱·”·    徐轩则红了脸,看向已经自己站稳的衡哥儿,有些气势汹汹地问,“你怎么样。”
    他从今日早上来宫里,就一直神色不善,在太后宫里都是板着脸的,这时候脸色就更不好,衡哥儿揉了揉被撞到的额头,“没什么事·”·    徐轩于是朝赵致礼冷哼了一声,说,“不要再在我的面前调戏人。”
    说完,又瞪向衡哥儿,“佞幸之流·”·    然后大踏步快速走了··    衡哥儿被他这句话气得面色铁青,心想姓徐的,我还从来没真正和谁生气,而你又是个小孩子,但真要被你惹生气了。
    赵致礼则是似笑非笑看了衡哥儿一眼,跟上徐轩,说他,“皇上没在跟前,你就欺负季衡,等皇上在的时候,你也这么对他试一试·”·    徐轩则冷笑道,“你以为我不敢。
再说,我这是欺负他吗·”·    衡哥儿在心里觉得很厌烦,但是还是只得跟上去了,而且庆幸抱琴没有跟来,不然抱琴看到了,即使不替他这个主子出头,说不定回家了经不起许氏或者季大人的追问,就将这些事情说给他们听了。
    佞幸,佞幸,衡哥儿在心里念了两遍这个词,心想这可不是简简单单就可以做成的,徐轩小小年纪,别的不想,倒是在琢磨这个词了··    小皇帝的心思那么深,对于鸠杀了他生母的太后都能那么亲热,现在,小皇帝对他一个小孩子故意表现出喜爱之意,那就真是太有深意了。
    下午的骑射课,衡哥儿果真是跑了步又让去练箭,不过因为他手上的伤在练箭的时候太痛,林仪也并不是太苛刻的人,便叫了他身边的一个小教头教衡哥儿练最简单的拳脚,好在衡哥儿只是不喜欢剧烈运动,不是没有运动细胞,所以学起拳脚来还算像模像样。
    时间一日日地过了,衡哥儿进宫做伴读也进入了正轨,因为接近年下,季大人也忙得很,家里许氏也忙得很··    入冬的第一场雪是在十一月上旬才下,入夜下雪时,衡哥儿还没有睡,在自己暖和的书房里开夜车学习功课,因为宋太傅讲课总是引经据典讲很多旁门知识,于是衡哥儿每天不仅要跟着宋太傅的课程进展学习,还要自己看史书,每日比现代的初三备考生也差不多了,许氏很心疼他,但是也没有办法。
    这晚他就是在明亮的灯下对照着另外几本史书看资治通鉴,许七郎不愿意回自己的房里去,因为白天衡哥儿都在宫里,故而傍晚回来,许七郎就要和他腻在一起。
    许七郎因为衡哥儿看书,他自己也不好去玩了,便坐在衡哥儿对面看起书来··    外面下雪的声音开始还很小,等大起来了,许七郎才听到声音,于是放下书,小心翼翼怕打搅了衡哥儿,人从炕上下去,撩开门口厚重的帘子,外面有伺候的丫鬟,小丫鬟荔枝对他说,“表少爷,下雪了。”
    声音没敢太大,怕把衡哥儿吵到了··    许七郎虽然去年已经感受过北方的雪了,但他是南方长大的,还是很新奇,高兴地道,“我听这声音就像下雪。”
    荔枝也是南方带来的小丫鬟,两人跑出大堂门口去,站在檐廊下,看洁白的大雪在府里的灯光里静静地往下落着,没有风,落得那么安静,只有在掉在瓦上和树枝上的时候才有一点声息。
·    这景致太美了,他甚至忘了寒冷··    这无边美景,他都希望身边有另一个人也感受到··    很快,他反应过来,又跑进了屋里去,衡哥儿还在认真看书,他一把将衡哥儿从他身后抱起来,衡哥儿一惊,“七郎,你又犯什么混,干什么。”
    许七郎笑道,“外面下雪了,没有风,静静下雪好漂亮·”·    衡哥儿愣了一下,许七郎风风火火地将他放到地上,看他穿上鞋子,自己就把他拉出了房子。
    衡哥儿站在檐下,看着铺天盖地的安静的落雪,也被这大自然的美丽景致震撼到了··    府里已经歇下了,即使有人起来赏雪,也没什么声息,许氏本来睡下了,但是她会习惯再醒来叫两个孩子吃宵夜和睡觉,所以她一会儿也起来了,才得知下雪了,两个孩子还在院子里看雪。
    因为雪大,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已经铺了一层雪白,腊梅树上的腊梅花才刚刚打着花苞,但是已经有冷冽幽香若隐似无地进入鼻腔里来··    衡哥儿跑进院子里去掰了两枝腊梅下来,许氏披着衣服在门口看到,就哎呀了一声,朝外面道,“这么冷,你们这是不要命了。”
    许七郎过去将衡哥儿拉进屋,衡哥儿头上肩膀上都沾上了不少雪花了··    衡哥儿和许七郎都少不得被许氏骂了几句,衡哥儿将腊梅用花瓶插好,其中一支给许氏,一支放在自己的卧室里。
    这一晚睡觉的时候,许七郎无论如何不要回自己的房间去,衡哥儿没法子,只得让他在自己的卧室里睡了··    两人睡在床上,多一个人的被窝,的确是要暖和很多。
    许七郎轻声说,“这是今年第一场雪·”·    衡哥儿附和道,“嗯,是啊,听这声音,到明天早上,雪定然不薄·”·    许七郎笑了一声,“以后下雪的日子,我也和你一起睡行不行。”
    衡哥儿轻声道,“你倒想得好·你踢被子,我们两人都得生病·”·    许七郎道,“我才不会踢被子。”
    这样说着,等着衡哥儿接下来的话,但衡哥儿接下来没话了,腊梅在房间里散发出幽幽的香气,衡哥儿睡着了··    许七郎在黑暗里盯着他,心中有淡淡的欢喜,也有淡淡的失落,慢慢地也睡了过去。
    衡哥儿早上起床很小心,怕把还熟睡的许七郎闹醒了,等都收拾好,用了早膳,出门时发现雪还没有停,只是下得小很多了,地上已经铺着有些厚度的雪了。
    许氏送他去车轿厅坐车进宫时,就在抱怨,“这下雪,还要进宫去伴读,真是遭罪·”·    衡哥儿反而来安慰她,“母亲,儿子自己去坐车就行了,您不要送我过去了,这一路,也挺冷。
其实进宫了倒是不错的,宫里有地暖,很暖和·而且看今日下雪了,下午的骑射课恐怕不会再练,我会早些回家来·”·    虽然他这么说,许氏还是将他送到了车轿厅去,又对跟着衡哥儿的抱琴千叮呤万嘱咐,让他好生照顾着衡哥儿。
    抱琴跟着衡哥儿在宫里出入也有二十来天了,他本就是伶俐的人,不仅是和赵义和安福熟悉了,连和那里的小太监和几个侍卫都熟悉了,在丹凤门进出,查看他们名帖的侍卫,基本上都不会仔细看就会直接放人了。
    衡哥儿早上还没觉得什么,到了勤政殿东偏殿,被暖热的气一激,反而咳嗽起来··    赵致礼从来都是到得最早赶作业的那一位,他看抱琴为衡哥儿拍着斗篷上没拍干净的雪,又听到衡哥儿的咳嗽声,就语带倨傲地说,“下雪了,我以为你会到得晚些。”
    衡哥儿吸了吸鼻子,说,“赵世子都能来这么早,我可没有你来得矜贵,不敢迟到·”·    说着,又咳嗽了一声。
    抱琴为他收拾好了,担心地说,“大少爷,您这么咳嗽不成,要不今日请假回去看病·”·    衡哥儿道,“就只是咳嗽,根本不是生病,怕是被这热气激的。”
    赵致礼皱了一下眉,“我看你咳嗽还是回去地好,到时候将病过给了皇上,倒是一个罪过了·”·    衡哥儿是真不想错过宋太傅的课,而且不觉得自己是感冒了,就没接赵致礼的话,吩咐抱琴道,“你让外面伺候的小公公给倒杯热茶来,我就会好了。”
    抱琴赶紧应了下去弄热茶来··    因为下雪,徐轩来得稍稍晚点,但是也没有晚太多,连皇帝都是踩着他平常的节奏来的··    一进书房,他就说,“今年这第一场雪下得不小,虽说瑞雪兆丰年,但是也不知道朝中说的给将士发放冬衣做得怎么样了,京城周边的百姓有没有做好防冻。”
    只是一句轻声感叹,倒是十足十能够让人感受到他对江山百姓的关注··    徐轩和他说了几句话,因为衡哥儿没忍住又咳嗽了一声,小皇帝就不再和徐轩说话,反而被衡哥儿吸引了注意力,问衡哥儿道,“季卿,你这是病了吗要是病了,在家养病才好。”
    衡哥儿道,“多谢皇上关怀,想来是无事的,不过是喉咙有点发痒,没别的事·”·    但小皇帝还是觉得这不能随意处之,便叫了柳升儿去拿宫廷御制的枇杷膏来给衡哥儿。
    这么二十来天来,小皇帝的确是对衡哥儿无微不至地关照着,倒让衡哥儿不得不特别感念他的好了,于是又是赶紧谢恩··    三个人自己上了好一阵自习,到时辰了,没想到宋太傅却没来,之后才传来了消息,说宋太傅病了,怕过给皇帝,所以今日的课不上了,明日让另一位帝师汤广延汤大人来上课。
    小皇帝自然是对宋太傅的病很关心,还具体问了,得知居然是昨夜赏雪着了风寒,早上居然发烧咳嗽,请了大夫看了,并不严重·虽然宋太傅觉得讲课还能胜任,但是却怕将病气过给了皇帝,就只好告假了。
    小皇帝让了太医院的太医去给宋太傅看病,又赏了一些药··    这些做完了之后,书房里的几个人倒是大眼瞪小眼了,小皇帝便提议,“咱们好不容易有闲暇,大家又在一起,去堆雪人怎么样。”
·    既然是小皇帝的提议,大家怎么好反对,而且个个都还是年少轻狂的年纪,心里都躁动着玩乐的因子,便答应了··    但是也不敢太过分,就把地方安排在了这东偏殿的院子里。
院子里的雪已经被扫了,不过时辰还早,雪还没有被弄走,正好可以用来堆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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