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枝(天荒卷三) by 暗夜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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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理枝(天荒卷三) by 暗夜流光
都市情缘卷三《连理枝》1、殉情  ·    夜已深沉,全城最富盛名的寻芳地仍然一片歌舞升平,艳红的灯笼挂了一街,四处都有女子娇声拉客,路旁的门户里不时传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唯有街尾的一户人家大门紧闭,门前黑乎乎地,门内也是一片静谧,似乎无人居住,然而内里亦是另有乾坤·  ·一片摇曳的烛光下,酒是美酒,杯是玉杯,对坐的两个人也是眉目如画。
这两人微笑着凝视彼此的面容,一边低声细语一边交杯而饮,便似新婚夫妻正在洞房花烛,好一副香艳旖旎的景象·  ·两人一齐饮下杯中隐透碧色的酒液,眉间都忍不住微微一皱,双眼却仍是痴痴看着对方的脸,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能移开视线。
 ·静默片刻之后,年纪稍大的少年叹息了一声,伸出手来轻抚情人的发端,语声中充满怜爱与伤心之意:“季晨,是我害了你·”  ·那年纪稍幼的少年眉目斜挑,五官美艳锐利,一双乌黑的眼珠也亮得慑人。
听得情人说出那种沮丧伤情的话来,他只横眉瞪了对方一眼:“程亦亭,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我两情相悦,谁也没害了谁,相约殉情也是彼此心甘情愿。
莫非事到如今你才后悔了”  ·程亦亭只得拥紧对方陪起不是:“对不住,是我说错了话,我即已喝下这杯酒,又怎会后悔我们自从被家人撞破,便注定如此才能长相厮守,只是……我不忍让你陪着我死。”
 ·那名为季晨的少年这才嫣然一笑,面上只有赤裸裸的开心神色,用力回抱住程亦亭:“我也想过许多次·舍不得你陪着我死,但一想到要把你独自留在人间受苦,那还不如一起去了呢我们心意相通。
死而无憾……”  ·说至此处,少年玉色的面庞突然浮起一层黑气·几缕暗红的血从他粉色地唇间溢出,他忍不住连声咳嗽起来,后面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程亦亭明知彼此命运已定,仍是不由自主觉得难过,只得将双臂抱得更紧些·嘴里也颤声问道:“季晨,你痛不痛忍忍便过去了……你要想着我们死了之后,会像诗文中所说,化为一对永不分开的连理枝……咳咳……”  ·他只不过说得几句,口中也喷出暗色地血液,星星点点染在两人大红色的衣袍上。
 ·此刻两人都是腹痛如绞,身体痉挛,竟从椅子上双双跌倒于地·但即使是倒在了地上,他们仍然紧抱着对方·依靠彼此仅剩地体温熬过这段从生到死的路。
 ·两人目中都只有对方一人,世间再多纷争烦恼也已与他们无关,虽然两人自小娇生惯养·从没承受过此刻一般的剧痛,但只要看着彼此的眼、想着他们在神明之前共同许下的那个愿望。
便能一起对抗心中对死亡地恐惧·  ·程亦亭眼见情人嘴唇都已变得乌紫·眉间黑气也已浓得骇人,只好强忍腹间痛楚勉强开口讲话·以求安抚对方,让他走得好受一些。
 ·“季晨,还记得我们……最初相见吗你……你捉弄方家少爷,看不惯他……欺负女子……”  ·高季晨视线都已模糊得看不清景物,好在身子还与情人紧靠在一起,因此才稍稍安心一些。
他并不想说出自己心里的害怕,只勉强开口回应对方道:“嗯……我当然记得……你……你那时……便帮了我……随后……我们一起喝酒……就……就此结为知己……”  ·程亦亭也渐觉目力流逝,除去一点晕黄的亮光,眼前什么看不见了,剧痛之感更是蔓延至全身。
但他半点不提自身的难受,反而极力露出笑容来:“我们志同道合……生死相伴……已比世上许多人……幸运得多……”  ·高季晨自然已看不见他的笑容,只从声音辨别他此刻在笑,也随之刻意发出笑声:“嗯……我很开心……这已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一晚……我只是有点担心……你一下世会忘了我……他们说……黄泉路上……孟婆汤……”  ·“天荒地老……我也不会忘了你……我们求过神明……来世化作连理枝……我们人都死了……家人定会遵照我们的遗愿……将我们同穴而埋……”  ·程亦亭心情激荡,伸出手指摸索情人的眉目,高季晨为人冰雪聪明,从他动作中已能判断他目力全失。
但事到如今,些许伤心早比不上尽快到下一世相遇的希望,高季晨也伸出手指慢慢摸上对方地脸·  ·“嗯,你千万别忘了我……我也会记着你……若有人哄你喝那碗汤……你切莫喝下去……你平时就傻傻的……”  ·程亦亭不由发出苦笑,素来嘴毒的情人到了此刻还是没变,不过他对季晨向来宠溺,只觉对方如此甚为可爱,从不觉得如他人所说般心性刻薄。
 ·两人相拥而笑,心意共通,一齐低声念起共同许下地那个愿望:“高季晨、程亦亭……生愿同寝……死愿同穴……来世亦愿化为连理枝……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程亦亭念完之后,突然有点担忧起来,轻轻摇动怀内的身体:“季晨……我们这一世……对得起自己……对不住家人……但我们别无他法……才出此下策……你说……神明会不会……怪罪我们”  ·高季晨久久没有回答,似是根本没有听到他地问话,他心下大惊,连忙伸手探了探对方地鼻息,果然是一片死寂,再无动静。
 ·“季晨……你如此便去了”程亦亭又是欢喜,又是悲伤,用尽全身之力抱紧高季晨的身体,将自己渐变冰冷地嘴唇凑近对方的,留下最后一吻。
 ·两片带血的嘴唇不偏不倚地合在一起,程亦亭终于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心满意足的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做好了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准备·  ·那个世界并不黑暗也并不可怕,季晨一定在前头等着他。
 ·好几个时辰之后,这间屋子的大门“砰”地一声被人踢开,一群锦袍华服却在相互谩骂的男人们闯了进来·  ·没花上太多时间,他们看到了紧拥在一起的两具身体,顿时扑上去拉扯摇晃它们。
 ·而两个少年一齐写下的那封遗书,只被男人们随便看了一眼就迎来破口大骂,最后还遭到了被丢在地上狠狠踩踏的命运·  ·卷三《连理枝》2、转世  ·    程亦亭就像是做了一个梦,一个漫长的、半睡半醒的梦。
 ·梦里面的他轻飘飘地浮在半空,大声叫唤着季晨的名字,却一直没有看到本该在前路等待他的季晨·  ·那是个异常狭窄的甬道,甬道的彼端有着幽蓝的光,他身边也有很多其他的漂浮者,跟他一样叫着某个名字,他努力飘近每个人查看,却没有一个是季晨。
他只好继续往前飘移,希望能快一点到达彼岸,季晨说不定早就在那一端等  ·他·  ·终于到达那条甬道的尽头时,他的眼前又出现了一座桥,他看不见桥的那头,只看见桥下有大丛大丛美丽又凄艳的花,那便是传说中的彼岸花那么他脚下的这座桥便是奈何桥  ·他有点害怕飘上那座桥,若那一头有人逼着他喝下那碗汤怎么办他本来就只是个世家公子哥儿,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如今更变成了一只鬼,哪里有力气与人打架  ·可是他的犹豫全是多余,因为他身边很快出现了可怕的鬼差,它面目狰狞,手里拿着锁链和鞭子,毫不留情的给了他一鞭,力量之大把他从桥头抽到了桥中间。
 ·他没有感到疼痛,只是感到恐惧,变成魂魄的自己未免太渺小了·其他的魂魄也都被鬼差们鞭打和追赶着,不得不听话的飘向桥尾,他竟然是被众魂魄挤压着一起飘了过去。
 ·桥尾果然有个面目慈祥的老婆婆,程亦亭却像看到鬼似的畏惧她,一时间忘了她本来就是鬼·  ·他极力看向桥尾的魂魄们,季晨根本不在他们中间,不明白为什么的他只想转身而逃。
若被迫喝下那碗汤,自己就死得一文不值了·  ·他刚一转身,就被一根粗粗地锁链套住了脖子·那条锁链重得他无法再飘浮起来,反而跌坐在地·身后伸来一只手将他拧起来翻过身去。
 ·“啊----”他登时发出凄厉的惊叫,因为那根本不是一个人·比鬼差丑陋的脸更可怕,完全就是一个牛头·  ·“你身上有金色神谕护体,昭示留存前生记忆,转生为花草树木。
你怎会到了奈何桥那引路人越来越不像话了跟我走,我送你直接转生·”  ·“啊”程亦亭这一次不害怕了,而是发出惊喜地叫声,连那个偌大的牛头也变得亲切之极。
 ·他听话地站起身来,牛头人果然给他除去了锁链,他跟在对方身后飘行了一段,才敢小声询问季晨的下落:“呃……牛头大人,请问我的朋友……他比我小个两岁,您是否见过他”  ·牛头人脚步不停。
态度却还温和,背对他语声平稳的问道:“你那朋友长相如何,何时尽的阳寿”  ·程亦亭赶紧回答:“长相……十分英俊美貌。
就在我片刻之前来地……对了他身上也应该有神谕护体我与他一齐许的愿”  ·牛头人果断摇头:“未曾见过。
我今日在桥头当值,若真如你所说·他只在你片刻之前来的·岂会逃过我的法眼”  ·程亦亭心中大感迷茫惊惶,不由停了脚步颤声道:“那他去了何处我……若没有他在前面等我。
我独自转世又为了什么不行,我要找他去他说着话便想转身,牛头人却“嗖”地一声丢出锁链,再度把他套得严严实实,“休要冲动行事你当阴司是什么地方说来便来说走就走么快随我去尽快转生,你那朋友可能是路上耽搁了,既然你们两人一齐许愿,那便有神灵护体,你根本不须多虑”  ·都市情缘·程亦亭被他拖着向前走了几步,待要反抗却哪有力气,只得忍下愤怒哀声恳求:“牛头大人,求你网开一面,让我多等一会可好他明明在我之前断的气,怎会落在我后面我与他活着时因为礼法束缚不能在一起,只能约好死后一同转世,来生愿化为连理枝,神明都应了我们,您就开开恩吧”  ·那牛头人倒真的像个好鬼,寻思片刻才叹气回道:“这位少年,你有所不知,阴司最近出了叛徒,阎帝他老人家心情不畅,我怕你身份特异会惹麻烦,才好心送你快些转生。”
 ·程亦亭听他如此一讲,忍不住六神无主起来,阎罗殿上的阎帝……传说中食肉啖血,残忍至极,还有那十八层地狱的酷刑也骇人十分·  ·牛头人又劝解了他几句,道是他那朋友若能随后而来,自己一定施予援手,将他那朋友尽快送去转生池。
程亦亭听得这些话才稍稍安心,也确实别无他法,只得点头应了·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了牛头人所说的转生池旁,程亦亭从上往下极力看去,只见到池中之物似雾似水,隐隐透出一道亮光,却深不见底,不由心生怯意。
 ·牛头人仍是安抚一笑:“莫要害怕,闭着眼跳下去便能转世了·”  ·程亦亭犹豫片刻,还是记挂着高季晨,始终想要多交待两句:“牛头大人,请你多多担待了,我那朋友年纪甚轻,为人有些任性孤傲,若是哪里得罪了你,你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牛头人显示点了点头,见他说个没完才皱眉轻喝:“好了好了你们这些读书人便是这般嗦,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快下去吧”  ·程亦亭也不气恼,只向着牛头人深深一躬:“在下先替季晨多谢牛兄了山高水长,后会有期,若他日再度相逢……呃……”  ·他说至此处才发觉自己言语不妥,顿时尴尬得低下了头,那牛头人也低声发笑:“你身有神谕,又是投生为树木花草,若修炼得当,自可成仙成神,与天地同寿。
愿你日后莫要再度与我相逢去吧----”  ·随着牛头人拉长地尾音,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扫上程亦亭腰间,魂魄本就轻如鸿毛,程亦亭立时被推进了转生池中。
 ·出于本能而发出惊叫之后,他感到自己不断下坠,落下的速度却并不快,也并未感到有水流过身侧·  ·像是身处于无底洞般,他持续坠落了许久许久,久到他半梦半醒地闭上眼打起盹来。
 ·又不知睡了多久,他才被一阵冰冷的感觉惊醒,他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找不到自己地眼睛了·  ·不仅如此……他也找不到自己地脑袋和四肢,他只剩下了一种敏锐的知觉,那让他了解到四周是一片黑暗湿润而寒冷地环境。
 ·卷三《连理枝》3、独木  ·    程亦亭的时间似乎完全静止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个年代,更不知道要怎样才能离开身处的这片黑暗。
 ·他无法移动自己的任何部位,唯一能做的事只剩下思考和等待·他努力回忆着跳下转生池前的情景,牛头人说过他会转世为花草树木,那么他现在应该是……一颗种子  ·如果真是如此,那他就只能等待雨露降临来让他发芽了。
他的心发出苦笑,同时又不得不尽力忍耐那份焦灼感,因为以他现在的状况,再焦急也是徒劳·  ·他不断重温着与季晨之间甜蜜的回忆,神明听见了他们的祷告,给了他们最大的眷顾,只要他还能想着季晨,就没有什么苦是熬不过去的。
 ·被小人告密而揭穿恋情的时候,他们两人都历经了家人的严苛手段,罚跪祠堂、禁足几月、家法处置……他自己曾被父亲鞭打得皮开肉绽,险些一命呜呼,料想季晨的遭遇也与他相差无几。
 ·虽然季晨从来不说,身上的那些伤痕却让他心知肚明·也正是因为受了太多的苦楚,从小锦衣玉食的他们熬得太难,看着对方受苦更比自身难受百倍,他们才想到了那个下下之策,一齐殉情了事。
 ·他心中其实很怕,怕他们死后会下阴间的地狱,自杀而死本不是什么男子汉所为,家人也势必会为他们极度伤心·  ·他更怕的是,殉情并不能让他们得到解脱,他与季晨逃避世俗礼法的行为反而会被上天惩罚。
但他从未向季晨说出过这些担忧害怕,他在季晨心里应该是被依靠的那个人,怎能反过来依靠季晨· 还要扰乱季晨的心呢  ·他不停地想着这些,依赖它们来度过漫长的时间,那些缠绕的心事想过无数遍之后。
身边总算有种更加湿润地感觉了,温度也稍稍暖了一些·  ·被湿润感包围着的他开始觉得有点胀·有什么东西想要从身体里挤出去……他惊喜地集中精神努力向上伸展。
在黑暗的泥土里生长了许久,他感到上方传来光和热,这意味着离地面近了·他更加用力的向上钻,终于顶破了那层薄薄的泥土,春日的阳光照射在他身上·微风拂动了视野里地大片草丛。
 ·他还只是一颗矮小的嫩芽,没办法看得更远更高,但就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他看到了写有自己名字的墓碑·那座新坟并不高大,但收拾得非常干净,坟前还有摆得整整齐齐的蔬果酒菜,应该经常有人来打扫祭奠。
可是他没有看到墓碑上有季晨的名字,更没有看到那个新坟近前还有另一座新坟,季晨显然并没有跟他埋在一起·甚至没有被埋在他的旁边·  ·他的整颗心都凉了,季晨到底去了哪里阴间与阳世都找不到对方的踪迹若能尽快求死,他恨不得干脆死了再回去阴间寻找季晨。
可如今他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委实太过渺小卑微·连生死都不能由自己掌控·这才叫生死两难、  ·这便是上天对他寻死地惩罚吗只能直挺挺的立在自己的坟前,一日又一日缓慢地生长。
眼睁睁看着一个个亲人在坟前哭泣怀念自己·当他们哭着怒骂他的不孝不义时,他也痛苦得不能自已,多么想开口安慰他们不要再这么伤心·  ·等他长到一尺来高地时候,总算听到了季晨地名字。
他尚未出嫁的妹妹在他坟前流下了同情地泪水,对埋在地底的哥哥提起了他的情人·  ·“哥哥……你在黄泉路上可曾遇到了他但愿你们下辈子能一起投胎罢,这辈子你们都要被分隔两地。
你们去了之后,我们程高两家结下莫大仇怨,朝上朝下都斗得死去活来,还死了不少人·他高家终究是输了,他爹也革职还乡,把他的尸骨迁回了南方安葬·”  ·程亦亭心中大惊,自己与季晨殉情之事竟引起了如此大的风波他们遗书之中写得明明白白,两情相悦、死而无憾,彼此都是心甘情愿,与他人他事无关,还寄望两家仍如从前般世代交好,莫要为两人之事起了争端,怎么竟闹得反目成仇  ·他那个小妹还在低语:“哥哥,你们也未曾想到罢……我们程高两家本是世代交好,我早已暗中喜欢他家的四哥,可这下不成了,四哥已被革职流放,爹也要把我嫁出京去。
哥哥,我本也想一死了之,又怕死了之后爹爹更加为难高家的人,没法子,我只得忍了这辈子,寄望下一世与四哥再续前缘·”  ·程亦亭听得又是伤心、又是自惭,自己一个堂堂男子竟比不上家中小妹有所担当。
他与季晨贪图解脱而一死了之,却从未想过死后会造成这等家族仇怨·  ·他本该想到的,只是从前他不敢亦不愿去想太多·  ·他与季晨都是家中长房长孙,季晨自小在南方祖屋养着,长到十四岁才来了京城,乃是高家想要为其深造,顺便今早引荐至京城官场之内。
 ·可就在那一年,季晨遇到了十六岁的他,两人都有些世家公子的娇贵习气,却也都看不惯那等欺负弱小的暴发户,一起整治过几次京中恶霸之后,便把彼此引为知己,恨不得整日整夜不分开才好。
他们正是年少轻狂,干什么也是一起,后来便背着家人逛至花街柳巷·前头还叫了一群姑娘嘻嘻哈哈,后头喝着酒却只看见眼前这人艳丽无双,当即遣退了那些姑娘们,两个人你侬我侬的说起话儿。
 ·一切均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他们两人谁也未曾说破,便相互约定了永不与女子婚嫁·  ·现在想起这些甜蜜的往事,只能让他更加痛苦,他和季晨都没有想过去伤害旁人,却令得程高两家势成水火,互有死伤。
 ·若孤独的生长在这里便是上天对他的惩罚,他甘愿领受,只愿老天饶过季晨·只是,现在的季晨又被困在哪里受苦呢  ·他愈发的心急如焚,想要快些长高长大,若自己能如牛头人所说一般修炼**形,那便可以离开此处前往南方寻找季晨。
 ·是了,季晨与自己一同许愿,一同身死,最有可能的便是死后也与自己一般,化为坟前的一颗树木·只是如今一颗在南,一颗在北,任枝条长得再茂盛也不可结为连理了。
 ·(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卷三《连理枝》4、时逝  ·    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程亦亭以一棵幼苗的形态缓慢生长,高至一人时已过去好几个年头。
 ·他还是一动也不能动,只能趁微风掠过时偶尔摆动枝条,唯有家人前来拜祭才可慰藉一下心中深浓的寂寞,但同时也不得不忍受亲人们的责备·  ·这么久的时间过去,家人还是没有放下他,每每在坟前伤心老半天。
尤其是他的父亲,白发渐生而腰腿渐弯,却仍是一身火气,在坟前骂他骂得声嘶力竭·  ·这几年程家也大不如前了,之前对付高家手段太辣,引致朝中人人自危,轮到程家开罪了当朝王爷时,竟没几个人愿意出头。
 ·几场大大小小的风波下来,程家差不多气数已尽,庶出的两个儿子都无甚出息,自小只喜吟诗作画·程父本也没对他们寄予厚望,反而防着他们与长子争宠,因此放任他们喜好那些风花雪月的玩意儿。
 ·他对程亦亭才是真正上心,盼着长子能接任自己的官职,最好青出于蓝,让程家再上层楼,哪知这个长子竟会为了私情狠心自尽·  ·他一生期望就此成空,自然每次都要骂够了才会走,可惜无论骂得多狠也无法解恨,更无法让那狠心的儿子再度活过来。
 ·他每次骂得气喘吁吁之后,都忍不住老泪纵横,抚着墓碑小声叫喊儿子的名字:“亦亭,你怎地这么傻你心里喜欢那高家的儿子,难道不知他亦是家中长子你们若要私通款曲也未尝不可,只须如常人般三妻四妾便好……唉,事到如今。
我还怨这些作甚总之是我程家前世作孽骂完了、怨完了,程父总会在坟前留下一碟菊花酥,那是他小时最喜欢吃的点心·自家厨子也做得香甜美味。
 ··都市情缘父亲的背影慢慢远离,程亦亭却还是无法哭出眼泪·在风中摇曳地枝叶只能发出沙沙的响声,他再也吃不到那碟菊花酥·  ·这种惩罚委实太过漫长,次数也实在太多,比起生前所受的那些家法、软禁,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他在极端地痛苦之中总会询问自己:他和季晨是不是真的错了为了彼此地真情而抛弃性命·却令亲人们陷入无穷无尽的活地狱·  ·他甚至开始怀疑他们的相遇就是错误,若他们是一男一女便能婚配,仅仅因为他们都是男子之身,相爱就注定不能厮守在一起而且还会造成两个家族的悲剧  ·可他们若真的有罪,那便要如他人般妻妾成群才是对地么况且本朝不禁男风,上至皇帝将相、下至黎民百姓,多有妻妾与同性情人共处之事,旁人也只当个笑话说说便罢,怎么唯独到了他们两人身上便成莫大罪过  ·不管怎么想。
他也想不通这个道理,往日母亲与父亲也都那般劝过自己----若看上普通人家的少年,悄悄养着也不是大事·唯有那高家长子不可染指·他每次辩称他们两人是真情实意,约好彼此不与旁人婚配。
父母便是雷霆大怒、棍棒上身·  ·他与季晨真心相爱·想要彼此厮守一生,终生不娶第二个人·怎么就成了滔天之罪  ·再想上一千遍一万遍,他也只承认殉情自尽是大大的不对,而他与季晨相爱乃是发自真心,与世间所有真心相爱、彼此忠贞的男女并无不同。
 ·若不能坚持着这么想,他便撑不过这长久的寂寞,季晨一定在自身的坟前等着他,与他各自在南北两端苦熬着同样的寂寞·  ·为了季晨,他也不能再怀疑他们的相爱是错,仅仅是两年不到的感情,季晨便为他抛去了性命,这等狂情烈爱几世难寻,更何况他也是那般放不下季晨。
 ·他们地前生太过轻狂年少,因此逃避了责任而选择轻松一死,到了这一世,他已学会忍耐与等待,他要付出更多、承担更多,在能够找到季晨之前就要变得更强·  ·与其把这刻骨的寂寞看作惩罚,不如看作是神明对他的试炼,只要能静心熬过久远地年月,他终有一日可以再获自由他再度想起牛头人所说的“修炼”,他虽然不得其法,但总听过一些坊间故事----世间万事万物皆有灵性,只要潜心修炼便有成仙之法,他不想成仙,但起码想要**,那样才可以离开地面,前去千里之外地南方。
 ·那些坊间故事里讲过,灵物修炼最忌心浮气躁,须得神台清明、心智纯良,吸收日月精华方可得道他自小未曾见过什么道士异人,哪里知道怎样才能吸收日月精华,只得力求“神台清明”,安下心静数每天地日落日出。
 ·如此等了一年又一年,他认识的家人一个接一个地绝迹,有几个新面孔往来坟前,再往后数年又换了几张面孔,之后便逐渐人迹罕至·  ·他心中知道前生的父母兄弟都已老死,淡淡的悲伤过后却也看开了。
 ·世间的每一个人、每一棵树、每一个活物都逃不过生老病死,之后又转化为另一种生命继续循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说的便是此种生生不息之景。
 ·不过,连神仙也都会妒忌人间真情,因此才有“只羡鸳鸯不羡仙”之句,做个凡人自然要体会生离死别的痛苦悲伤,但也由此获得与亲人、友人、情人相爱相伴的经历,实属童叟无欺的公平交易。
 ·随着年月渐逝,他胸中世界也渐渐平和宽大,世间物转星移、风云变幻,他的根却始终深深扎在地下·  ·无论身边景色如何变化,甚至他的坟墓因为无人照看而被偷盗一空,连早已腐朽的尸骨也被翻动后扔回墓中,他心里也是一片波澜不惊了。
 ·他继续看着每天的日出日落数着年月,终有一天遇上了个奇怪的过路人·  ·对方穿得甚是破烂,却双目有神、面带红光,站在他面前仰望他浓密的枝叶,老半天才嘻嘻哈哈的道:“你还真是颗好树。
你是想修仙呢,还是想要修妖修仙须得五千年,修好了可以上天位列仙班,只是从此不能谈情说爱;修妖呢,只要五百年,但寿数终究有尽,你自己好好想想。”
 ·他心中大叫:“那当然是修妖了五千年太久,季晨等不了的……”  ·那怪人眨了眨眼,摇头叹气道:“好,好。
原来是个痴情种子,那便修妖罢·我且送你一程”  ·那怪人手臂一挥,已把一物洒在他的枝干上,他只觉身上微微一湿,便说不出的清凉畅快,顿时随风摇动枝叶,极力向那怪人表示好感。
 ·那怪人伸手摸摸他的枝干:“呵呵,真乖,不枉我这点神仙水·下面这几句话听好了,以后每日每晚各默念几遍,风雨无阻,包你三百年便可化**形……”  ·他赶紧死命记着这怪人口中所说的字句,不敢遗漏分毫。
 ·等他默默背完最后一个字,才发现那怪人不知何时已失去踪影·  ·卷三《连理枝》5、成妖  ·    三百年岁月缓慢流过,程亦亭看着自己的埋骨之处渐渐变成野草丛生的荒坟,又经历后人几度践踏翻整,不知是因为世间已改朝换代,还是程氏家族已彻底亡了。
 ·他前生自尽而死,有违祖训,因此不能埋进程家祖坟·他父母兄弟们都死了之后,虽没几个人再来探望他,但方圆数里都属程家封地,除了盗墓的宵小之外,也无人敢来胡乱践踏破坏。
 ·可这临近的两百年里,这片山坡已换过好几拨人大兴土木,修了又推、推了再修,显是京中权臣势力更替所致·  ·到他终于修炼到可以化**形的那日,第一件事便是飞奔至不远的小河边,蹲这河边仔细查看自己的脸。
那张脸极为熟悉,皮肤光滑、面目英俊,活脱脱便是自己前生的模样·  ·原来修炼**形之时,想着变成什么模样就能奏效,他不禁弯嘴一笑,对着自己的身影自言自语:“唉,你这傻蛋,早知如此便该修成季晨的模样……”  ·季晨的模样……他这几百年来每天都会想上几遍。
那微微斜挑的浓眉;那似笑似怒、轻盈流转的眼神;那上薄下润的粉色双唇;雪白整齐的一口贝齿……处处都被他记得牢牢的,再经历千年也不会忘·  ·他心中想得入迷,水面的倒影也悄悄变换,他正要站起身来,才发现水面变了乾坤,登时惊喜的叫了一声,颤着手指抚上那张令自己相思已久的面容。
 ·他如今竟有了随意变换外形的力量,那说明他真的成了妖三百年地日夜修炼,终于可以离开泥土·他回首望向来处,自身原形已是一颗参天老树,绿意森森、枝条万千。
附近那些修葺一半便遭弃置的楼阁却都是破烂陈旧的死物·  ·此处本是京城郊外,落入不同主人之手·也只能有相同用途·权贵之家最喜修建只供玩乐打猎地别庄,或是用来金屋藏娇。
 ·从此处废弃之貌便可得知,近年来朝政甚为不稳·他心中怀着许多疑窦,变回自己前生的样貌,又随手扯下一片草叶·想着给自己穿上衣服·  ·绿光一闪之后,一件浅色绿花地长衫便好端端穿在他身上,他摸了摸那衣物的布料,竟似上好的绸缎般柔软光滑。
 ·“妙真妙”他不由得玩心大起,又试着用草叶变出好几样东西,给自己全身上下都打扮停当,才凭着久远的记忆奔往京城的方向。
 ·他即已身负三百年地妖力,自然脚步如飞,好在路上并没几个行人经过·就算有人看到,眼前也只有一闪即过的绿光·  ·到了接近城门之处,他才缓下脚步慢慢前行。
不多时前路行人渐多,他便细心查看四周众人·  ·那些行人的衣着发式都与他前生类似·口音也都相同·应该并没有更换王朝·那么本朝算下来已有四百多年,却不知程家到底是亡了还是只经受了贬斥他虽心境平和。
却不是淡漠无情,总对程家宗族怀有些许关  ·他随着人群一齐行至城门,守城的兵士看他衣饰华丽、气度不凡,听口音便是京城人士,倒也对他十分客气,只与他往来问答几句便将他放入城内。
他茫然在城里走了一段路,处处都与他记忆中不太符合了·从前的古玩店已变作胭脂铺;从前最著名的成衣坊已变作文宝轩……他继续往前走,终于看到个眼熟的所在,立时心情一畅,加快脚步行近过去。
 ·此处酒楼四百年前便在京中极富盛名,他与季晨两人来过许多次·  ·他站在这高高的酒楼下面,望着那块“四百年老字号”的牌匾,眼中不知何时已是湿润一片。
这酒楼名字未改,里里外外却已修整过无数次,楼中掌柜和下让也早不是四百年前地那几张熟面孔·  ·迎客的小二仍然热情之极,自门内快步走出来对他作揖:“这位公子,本店乃是本朝元年开至今日的老店,外地客人只要来京,必会赏脸进店品尝京城名菜”程亦亭微笑着还以一礼,轻轻摇头道:“我可不是外地客人……不过,我也许久没吃过你们地菜了,心里很是想念。”
 ·这小二愣了一愣,挠挠头笑着回道:“小的记性向来不错,却忘记了公子曾是本店常客……公子请随我来,小地为你安排楼上雅座赔罪”  ·程亦亭想了一想,点头随着小二提步而行,进了酒楼之内才婉拒对方道:“我想就在厅里坐,人多热闹。”
 ·那小二见他独自一人,也就不坚持给他安排楼上单间了,却把他带到了一个靠窗地好位置,可向下观赏外间熙熙攘攘的街景·  ·他眼中看着外间如涌地人潮,耳里听着酒楼中人边吃边说的闲话,不多时便隐约听见了“程家”这两个字。
 ·他此时何等敏感,立时集中耳力细听,双眼也瞟向角落里窃窃私语的那两个书生·  ·历代读书人总是最管不住自己的嘴,这两个年纪老大不小的书生也是一般,几杯老酒下肚便妄论起朝政,年代久远的前尘旧事都扯了出来。
 ·他们声音甚小,只以为旁人听不见,程亦亭却已非人,把两人口中之言听得再清楚不过·  ·“遥想那程家当年也是不可一世,正如今日的张家,铲除异己、飞扬跋扈,大有一手遮天之势,可后来呢嘿嘿……他嚣张忘形,却得罪了本朝最大的那一家。”
 ·“嘿嘿,谁说不是呢巧就巧在,这张家新得的封地,恰恰便是几百年前程家所有·当年程家最终落了个满门抄斩,之后每个得了那块封地的家族也是下场极惨。
民间传言旧日程家最盛之时,有位长子自杀身亡,程家把他埋在那片封地之内,此后凡是与那片封地扯上关系之人,皆被此人的鬼魂诅咒……”  ·都市情缘·“这流言已传了许久,说起来真是阴风阵阵……不过,张家最近得了那块封地,你说是福还是祸呢”  ·“哼哼,这就要看上面的那位怎么想了……”  ·他们在这厢说得畅快,坐在窗边的程亦亭却是黯然神伤,虽心中早有预料,但“满门抄斩”那四个字仍令他默默流下泪来,自座椅上站起悄然离去。
 ·他想知道的事已经知道,再没必要留在此地,他要做的事只剩下一件:尽快找到季晨·  ·卷三《连理枝》6、南寻  ·    程亦亭强忍着得知家族湮灭带来的伤感,并不想为难将程家灭族的皇室。
他如今已非红尘中人,什么生死仇怨也都看得极淡·  ·程家亡了,当初下令斩杀程家满门的那个人也是一般,只不过比起程家枉死的那些子孙晚死了一些年数。
说不定那些死者都已投胎转世,无论杀人还是被杀者,如此一看,又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生生世世的记挂  ·他心中最难受的不过一件事---眼前的一切已令他十分陌生,除了远远生长在南方的季晨,恐怕再无人记得世间曾经有一个程亦亭。
但也正因如此,季晨才是无可取代的那一个,与这世间千千万万的人都不一样·  ·他在感到了深深的寂寞之余,更多的感到期待与开心,于是当夜便离开京城,十万火急地赶往南方。
 ·一路上风雨兼程,只要身边并无他人,他便不惜损耗妖力加快脚步,比日行千里的马儿跑得不慢·到了有人之处,他便正好缓下脚程来稍作休息,消耗过甚的妖力则选在日月之光最为明亮时修炼补回。
 ·如今的他再不食人间荤腥,只吸收光华雨露,便与他起初还未化**形时一样·就算鼻间闻到再香的肉食之味,他也生不出一点食欲,甚至还有微微的恶心。
 ·若换了昔日的季晨,只为这一条便要与他吵架了·季晨最是嗜好各种美味肉食,而且挑剔得很·如今可苦了季晨,也与他一样只能吃素……他想到此处又觉好笑,季晨已化身为树,跟他一样正在修炼。
自然不会再嗜吃荤腥之物,说不上什么吃素便是受苦·  ·心中想着季晨笑骂嗔怒的样子,他更是恨不得立刻便见到对方·可是南北之地毕竟路途遥远,他足足赶了十来天的路。
加上一直不停的问路打听,才找到往日听季晨说起过的那个南方大城·  ·城门口地守卫照样只问了他从哪来,到此地有何要事,他随口杜撰回答了几句,又从袖子里的树叶中拿了一张变作银子。
悄悄塞在对方手里,果然再没被多问什么,就顺顺利利的进了城·  ·站在城门之内地程亦亭半天没有动脚,他此刻才发觉自己漏掉了最大的问题:季晨家地祖坟在本城何处  ·年代如此久远,季晨家大多人当初都被革职流放,季晨的爹还乡来把儿子葬在了祖坟之中,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的他又该去向谁打听  ·他本也不是特别聪明出众之人,没奈何只得用最笨的方法。
沿街寻着年纪老迈的男女询问,附近可有姓高地宗祠祖坟可有哪处坟墓之前生长着一颗参天大树  ·他问了整整两天,老老实实用一支笔记下了好些地方。
 ·本地及临城姓高的人家实在太多·坟前长着参天大树的也不少,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尽数一试·  ·他如今最多的是时间·只要力保不错过任何一处,便能多一分找到季晨的机会。
如此大海捞针般一个个筛选下来·终有一日寻到季晨的踪迹,搜寻范围总共也不过一两个城,寻找季晨的过程本身亦是充满希望和乐趣·  ·他就此一处接一处的找了起来,方圆数百里间凡是高姓地群墓都被他细细查看过。
不但如此,他还担心季晨之父与自己父亲一样,怕儿子葬在祖坟之后死了也被族人唾骂,是以另选了一个偏远之地·如此一来,那些程姓的单坟他也不能放过·  ·他从城东找到城西,城南找到城北,好几天过去都是白忙一场。
他开始渐渐害怕,怕季晨与自己的遭遇一样,几百年间总有些盗墓贼出没,若季晨之父在季晨坟中埋了什么宝物,那岂不是尸骨墓碑都会被翻动损毁  ·再者,树木生命力虽久,但幼年时十分脆弱,暴风骤雨或者人为损坏都可令其折断枯死,若季晨历经辛苦才得转生,却被无知路人折毁践踏……  ·想到此节,程亦亭忍不住直打寒战,在风声猎猎地野草坟堆里跪下向神明祷告:“那位帮了我和季晨的神仙,您既然愿意助我早日修炼成形,便请再帮帮我早日寻到季晨。
我转世修炼皆是为了他,您若肯开恩让我寻到他,我甘愿散尽妖力打回原形,把这修炼成形地机会让给季晨”  ·风越来越大,身边高高地杂草丛摇摆起伏,便似有人从中发出呜咽之声。
天空突然变得乌云密布,不过须臾便有几道闪电劈了下来,暴雨先是如豆般落了几滴,随后极快变成倾盆之势·  ·程亦亭心中很是吃惊,京城极少见到这般变化诡异的天气,但他仍是咬牙跪在荒野之中,不肯爬起来跑开躲雨。
 ·他一心认为这是神明地考验,若非如此怎么来得这么及时不管风雨如何吓人,他都打定主意坚持到底,神仙总是心怀慈悲的,最终定会出手助他。
他就这样直挺挺的跪着,不过多时膝下已是泥泞一片,他满身满脸极为狼狈,却固执地一动也不动·  ·闪电时不时掠过天空,他干脆闭上眼不去看他最为惧怕的景象。
他本体乃是树木,长大之后最怕的便是雷电山火,可是此刻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跑开,否则诚心不足便前功尽弃·  ·“啪”地一声巨响,一道闪电打在他身侧的一颗小树上,那颗可怜的小树登时被劈成两半,还发出刺鼻的焦味。
程亦亭偷偷睁眼一看,忍不住抖了抖身子,随即再次紧紧闭上眼·  ·被雨水侵袭过度的地面已经下陷了许多,他几乎整个下半身都被泥水浸泡着·刺骨的冰冷让他由妖力所化的身躯有些抵挡不住,牙关也上下磕碰起来。
 ·又是一道闪电落下,刺眼的光即时闭着眼也能感知,他全身都下意识的缩紧,却感觉到膝下有奇怪的坚硬之感·他随手向下摸了一摸,似乎是一块平整的石头,他微微一愣,睁开眼看向膝下,双手也用力拨开那些恶心的稀泥。
 ·被他的双手慢慢扒出来的,应该是一块长方形状、上有刻字的石碑·他脑中电光火石的闪出一个念头,动作极快地继续清除石碑上的污泥,然后吃力的把它从泥土里拖出,以衣袖用力擦拭。
 ·一片密密的雨幕中,他凑近眼睛努力辨认石碑上的字迹,手指也抚摸着石碑上深深的刻痕·  ·“高、季、晨……”  ·口中喃喃念出这三个字,他登时抱住那块石碑不肯放手,面上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只望着天空语无伦次的道谢:“谢谢谢谢菩萨、谢谢神仙……”  ·卷三《连理枝》7、掘墓  ·    暴雨来得快也收得急,风渐渐小了。
漫天乌云迅速退散,阳光从不再厚实的云层中直直照射下来·  ·程亦亭抱着那块墓碑左右观望,想要找到另一样至关重要之物,如此极目一看,稍远处果然有一颗参天大树。
 ·他之前也注意过那颗树,可那树旁并无坟墓,只有许多起伏不大的小土堆,他一块墓碑都未曾见到,也没见到有拜祭过的痕迹·何况那颗树只是一颗普通的树,既无灵气也无魂魄,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季晨。
 ·可现在找到了季晨的墓碑,高家祖坟应该就在附近,他怀着恐惧与希望慢慢走到了树下,只希望此处并非季晨真正的埋骨之所·  ·树旁一众土堆大的大、小的小,但位置都隔得极近,方位也都十分讲究。
程亦亭越看越怕,只是想不通这些坟墓为何全都没有墓碑,想了半天也不得其解,干脆以草叶变出一个铁铲,咬牙挖开了其中一道坟·  ·只挖了两尺多深,他便看到了一块石碑,其上刻字果然是姓高的。
他手足发颤,又挖开好几个,他的心越来越沉·  ·待到他挖出第七个高姓者的墓碑来,其上所书正是季晨父亲之名,他这下才是全身发冷了·  ·他愣愣在那些土堆前站了一会,不知其中哪一个才是季晨,再回头看看身边那颗大树,不知不觉间痴痴地掉下泪来。
 ·莫非季晨还未得神明相助,所以至今没有开始修炼眼前是一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树,若无法得到神仙水脱胎换骨,再过几百年恐怕也还是一棵树。
 ·神仙对他那般仁慈,对季晨却为何这般严苛难道季晨死后化成魂魄也仍然任性孤傲·因此才得罪了神仙  ·程亦亭又开始傻傻地望着上空,只想为季晨辩白清楚:“神仙啊神仙,季晨真的不是坏心之人。
他心地善良、性烈如火,说话行事不拘一格·虽然容易得罪人,却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啊……若他得罪了您,您有任何责罚我都愿意以身相替,只求您再给他一次做人……呃,做妖的机会。”
 ·这一次说什么都没有用·神明和老天都不再理睬他了,只有炎炎烈日一直照射着他,他无奈只好靠坐在那颗大树下·  ·无论如何,季晨总是在这里,化作了一颗没有灵气魂魄地树也好,甚至只是一坯黄土也好,都还是他的季晨。
他有的只是时间,他可以永远地等下去,他会日夜陪伴着季晨·  ·他缓缓抚摸那颗大树的躯干·便似往昔轻抚着情人地肌肤,掉落在地的黄叶也被他捡在手中,化成了他想念太久的那个人。
 ·可惜他妖力太浅·只能化出一片静止不动的幻影,他痴痴望着对方熟悉的面容·终究忍不住伸手触摸·只刚刚触到幻影地边缘,那看起来仿如真人的虚像便粉碎成空。
 ·只这样自欺欺人了一次·他便再不敢试上第二次,幻影消逝时的痛苦和伤心远胜过起初的惊喜·假的便是假的,他要的是可以触摸可以拥抱的季晨,那个与他彼此相爱的少年,而不是一个只能让他更寂寞地虚像。
 ·他独自坐了很久很久,从日光正好坐到夜色渐浓,耳中似乎听到有一群人走了过来,他此刻哪里有与人搭话的心情  ·他想了一想,干脆化做另一棵树,与季晨紧紧相邻,枝干树叶都缠绕连结。
 ·这才是他们旧日的愿望,若季晨不能化**形,便让他还原成本体,就算仅仅只能这样拥抱在一起,也比一个人地寂寞要幸福许多·  ·多少相爱却不能相守的情人,最深地愿望亦不过如此,他能够以一棵树地形态,触摸和守护真实的季晨,一直到对方经历下一次转世之前,就这样厮守一生也已足够。
 ·都市情缘·那群夜行人已经走近,一齐轻手轻脚地在树下止步·有个少年无意中抬头一望,登时拉拉身边人的衣袖:“二哥,两棵树以前只有一棵”  ·那二哥赶紧伸手去捂弟弟的嘴,神色警惕的左右一瞄才低声说道:“别大惊小怪,树有什么好怕的,夜已深了,小心惹来贼人。”
 ·其他几个男子却劝他道:“你也不用太过小心,如今虽时局不稳,盗贼横行,总不会这么聪明,盯上我们这等平民百姓吧·”  ·那二哥带着弟弟和其他人一齐跪在坟堆前,纸也不烧,只一个劲的磕头,语气倒是十分恭敬诚恳:“高家列祖列宗在上,如今时局艰难,又有人反朝廷想要篡位,盗贼遍地、流寇四起,我们高家的一点家底都只有埋在此处。
你们多多保佑儿孙们,我们藏起墓碑也是万不得已……”  ·那少年也一边磕头一边低语:“爷爷奶奶、太爷爷太奶奶、太太爷爷奶奶……可要保佑我们高家儿孙,千万别让盗贼来偷走我们高家的宝贝。”
 ·他们一个坟接一个坟的磕头,口中都是念念有词,分别报出各人名讳·程亦亭虽不想与他们结交,却想知道那一个坟堆是季晨的,自然留心细听他们的言语。
 ·那二哥跪完了许多大坟,才跪在一个小小坟堆之前,磕的头却比前几个坟还要多还要重:“季晨高叔祖,您千万莫要生我们的气,您坟里有最值钱的宝贝,我们才把墓碑都埋得远些,唯恐那些盗墓贼看了从前的老书,专来盗您的墓啊。
那聚魂珠太过宝贵,天下无人不想用它陪葬……”  ·小半个时辰之后,那些人才又静悄悄的离去,程亦亭待他们走远便化为人形,立在季晨坟前皱眉沉思。
 ·聚魂珠那是何物天下无人不想用它陪葬那便是专门用以陪葬之物了·听那二哥口气,聚魂珠就在季晨的棺中  ·他苦苦想了一会,极力顾名思义,心跳逐渐加快,脑中突然生出莫大的希望来。
聚魂聚魂……莫非季晨的魂魄竟是被聚在了那颗珠子里面因此坟旁的这颗大树才全无灵气魂魄  ·他当即跪在那个小坟堆面前,手掌轻抚坟堆上的黄土:“季晨,你的魂魄若附在了那颗珠子上,我定要掘墓取珠,再想法子为你回魂复生。
你莫要怪我掘墓之举,我的墓也早被人掘了,身躯尸骨只是一个皮囊,就算你只是一副枯骨,我也还是爱你的魂魄·”  ·说完这段肺腑之言,他便拿铁铲挖开了那座小小的坟包,挖下去极深才看到完好无损的上好棺木。
 ·他深吸一口气,将棺木上的盖板用力推开,往棺内看去的第一眼,他面上便浮起一种极为古怪的神色·  ·他眼中又似狂喜,又似悲伤,弯下腰将半个身子都探进了棺内,手指也停不住颤抖,向棺内躺着的那具尸体轻轻抚了下去。
 ·卷三《连理枝》8、逢友  ·    皎洁的月光下,程亦亭凝视着眼前几百年未曾重见的面容·  ·斜挑的双眉、薄薄的嘴唇、纤长的身体……整个人丝毫无损,仍如当初般肌肤润泽、黑发如瀑。
那具身体周围也放了许多光华耀眼的金银珠宝,当初的葬礼定然甚是奢靡·  ·程亦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手下所触确实是柔软而带着弹性的皮肤,季晨只是像睡着了一般,连唇色也还带着粉红,没有合紧的双唇间露出雪白透光的贝齿。
 ·他又看了几眼,才发现那绝非牙齿所能发出的光泽,心中想到那颗聚魂珠,当即以手指轻捏季晨的两颊·那两排整齐的贝齿中间,果然有一颗小小的珠子,在月夜里并不显得亮到刺眼,只隐隐透出浅淡而莹润的光辉。
 ·他惊喜若狂,心知这定是那聚魂珠了,季晨也正因嘴里含着这颗珠子,才会几百年尸身不腐、如若在生·季晨的魂魄也都被聚齐在这颗珠子里,才会一直未有转世投胎。
 ·他以手指捏住那颗聚魂珠,只想取了它在手,带着季晨的魂魄离开此处,再去寻访高人古书,总可找到为季晨还魂之法·手才微微一动,他又想到一事----若此刻便取了珠子出来,季晨的身体失去宝物,恐怕过不得几日就会腐烂露骨。
 ·他细细想过一番,惊出一身冷汗,季晨回魂之时总需要一个身体,若这具身体腐朽化无,他却到哪里再去为季晨找一个新的身体虽然只是个皮囊,也总有好坏美丑之分,季晨从前长得这般好看。
若换了别的身体也未必欢喜·  ·想了又想,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季晨的身体从棺材内整个抱出来·思虑片刻又将棺内的陪葬珠宝拿了几样,之后再好好合上棺木。
照原先那般埋了回去·  ·待到把挖开地坟土埋得严严实实,再把旧土覆在新土之上踩实,他才离开坟前,抱起被放置在树下的季晨:“我这便去想法子让你活过来……季晨,我要让你回魂。
我们还有一辈子要在一起过·从前我们相处之时其实只有短短两年不到,起初每月也只能相聚不到十日,后来就更是难以见面·可是,我能足足等你四百多年,你也一定与我相同。”
 ·他捡起树下的落叶,挥手化出一辆马车,将怀里地季晨抱进马车,自己则驾车而行·  ·由他妖力化出的马儿看着虽与普通骏马一般,可惜跑起路来实在缓慢。
他甚感汗颜,奈何妖力确实太低,能化出实物与马儿已要大大感激那位指点自己修炼成妖地神仙·  ·那位神仙并没教他太多法决·只教会他日夜吸收天地灵气,如今刚刚修**形。
便可法随意动·并不像从前所闻的坊间故事般需要甚么变化的口诀·  ·是了,他若能找到那位神通广大的神仙……刚想到此处·他便苦笑摇头,那位神仙终究怜悯慈悲,看自己跪地苦求,才指示自己找到了季晨。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自己还要得寸进尺,似乎也太过了些·  ·他并不是傻子,那位神仙若愿援手,早已如当初帮他般主动帮助季晨,而不会非要等待自己苦苦哀求之后才施以大恩。
神仙想必也有神仙的难处,当初许了自己与季晨来世续缘,却未必想得到季晨地魂魄被宝物所吸,并不能转世成树,程亦亭虽不知神仙心中到底有甚么顾忌,总之对方是大大的不愿为季晨还魂重生。
 ·他想通了此节,不禁又是好奇又是担忧,接下来一整月都是驾着那辆马车四处打听,寻找那些传说中的异人奇书·  ·他衣饰华丽,那辆马车看起来也甚为豪华,所住的客栈也都不差,因此自己找上门的“异人”倒是不少。
可惜那些人多是口头浮夸,吹起牛来不打草稿,却连他是树妖所化也看不出来,还想骗他拿出大笔银子·  ·他哭笑不得,却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得一边赶走那些骗子神棍,一边继续开出高额悬赏。
 ·转眼间两月过去,他走遍了南北大城,不但整天疲于跟骗子打交道,还屡次遇到盗贼抢匪,尤其在途中赶路之时·他并不杀生,每每只是变幻出一些虚像吓唬那些贼人,比如一群猛兽、一批兵士……总能把那些宵小之辈吓得落荒而逃。
 ·所遇最稀奇的莫过于一件事,那日竟有一群官兵打扮之人在路上把他劫住,道是接到市民报案,怀疑他是某隐匿已久的江洋大盗,赶紧交出珠宝钱财,还可从轻发落云云。
 ·他以为那些人只是假扮的官兵,自然照旧幻化虚像吓唬他们,哪知那些假官兵一看到大堆兵士围了上来,立时大呼大家都是自己人,个个翻出当值腰牌来力证身份,还有地嘴里大叫:“别打别打,我们不会独吞,见者有份”  ·程亦亭先是大吃一惊,随即心中甚觉骇然,如今的世道竟已官匪不分,难怪高家后人日夜担心祖坟被刨,自己早把墓碑埋了起来,只敢选在深夜悄悄祭奠。
 ·他越见得多越是心凉,京城中犹在歌舞升平,南边却已乱成一片,本朝这四百多年的江山恐怕快要尽了·他并不关心谁做皇帝,也并不会为了自己前生地家族对这皇室幸灾乐祸,只是对这世间千万百姓之苦深深怜悯。
 ·他本是立定主意,不管这红尘中凡人闲事,只与季晨陪着彼此就好·可他终于忍不住出手管了闲事,只因路遇一撮流寇打家劫舍、强抢民女,甚至还要杀死小孩子。
 ·他远远望见便怒从心起,马车行到近前时更加看得清楚,竟是实在忍不得了,从马车上飞身而下,拧起那马背上的匪首远远抛了出去·他怒气太炽,出手也不知轻重,那匪首地身子直飞出几丈之外,不知是死是活地重重跌落在地。
 ·其他的流寇全都看得傻了,过了半晌才有人口中大呼“妖怪”,稀稀拉拉地四散而逃·  ·他远远看了一眼那似乎活生生跌死了地匪首,心中也并不感到后悔,如此穷凶极恶之徒,当真是死了活该。
只是那些被救的村民也并不承他的情,与那些流寇一般大叫“妖怪”,全都跑回屋里关上大门,整个村子不过片刻就变得鸦雀无声·  ·他站在尘土飞扬的村子里,心中颇有些茫然失意。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不再是人·  ·他无奈苦笑两声才回身准备坐上自己的马车,却看见村口立着一个眉目淡雅、白衣胜雪的男子·对方见他总算发现了自己,只对他温和一笑,语声也十分清醇悦耳:“这位兄弟高姓大名”  ·他愣了一愣,这男子难道并没看见自己方才所为  ·“你……你不怕我我可是凡人口中的妖怪。”
 ·那男子微微笑道:“我为何要怕你我也是妖族中人·方才你若还不出手,我也一样要出手·帝王昏庸无道,连妖也要插手管人的事了,眼见着就要改朝换代。”
 ·他又是一惊,眼前这男子竟也是妖胆敢光天化日之下妄论朝代改换之事,应该不假·他不再犹豫,只觉这男子甚为亲切,也微笑着拱手道:“我也这般想。
我从前之名是程亦亭,兄台便叫我亦亭吧,请问你尊姓大名”  ·那人也学他拱手为礼,笑容却有些微俏皮之意:“你学这人间的俗礼倒是中规中矩。
我叫宁千羽,你叫我千羽即可·”  ·卷三《连理枝》9、回魂  ·    程亦亭就此与那宁千羽萍水相逢,两妖攀谈几句便觉十分投机·他问宁千羽所去何处,对方所说之处正好就是他将要抵达的下一个大城,他这便邀请宁千羽上了马车。
 ·他们一路闲谈,彼此未曾说明身份,但彼此都谈及人间风月,语意中隐隐透出自身情事·  ·程亦亭初次遇到妖族同类,言语渐多,最终仍是提到了季晨,“我有位朋友,与情人一齐殉情而死,他自己投胎转世,情人却迟迟未曾投胎,他实在等不得了,去情人坟前查探,竟发现情人的魂魄被聚在一颗珠子里,一直不能转生……”  ·都市情缘·宁千羽听他讲得伤情,早已看出这故事便是他自身经历,也不出言点破,只是轻声叹道:“我那个朋友却没你这般好运,他本为妖族少主,竟为了一个凡人出族而去,化身女子嫁给那个凡人做妾,还耗损一半妖力与那人结下同生共死之契。
嘿嘿……全是他自作孽,那男子不到三年便又娶妾,他才终于梦醒·”  ·程亦亭听得专心,此时才出声叹道:“你那朋友如此痴心专情,便与我那对朋友一样,只恨那凡间男子太过薄情负心,恐怕是因为你……你那朋友待他太好,才不知珍惜,他终有后悔莫及的那日,只是那时恐怕覆水难收了。”
 ·宁千羽眼神痴痴看着空无之处,半晌才苦笑回道:“你说的不错,覆水难收·日后管他回头也好、后悔也好,都与我那朋友再无干系了·”  ·程亦亭看他脸色苍白黯淡,心中十分不忍,不禁温言相劝:“天涯何处无芳草。
人间妖界如此之大,总能再遇到自己中意的新人·”  ·宁千羽想了一想,偏着头微笑看他:“既然如此·你那朋友又何须再等旧人前生也用不着两两殉情。
”  ·程亦亭登时语塞,苦笑摆手:“好好·我说不过你……我想问你一件事,不知方不方便”  ·宁千羽点头道:“你问吧,只要不是问我那人姓甚名谁,我再也不想提起他的名字了。”
 ·程亦亭微微一愕,自己怎会想要问那八竿子打不着的负心汉之名真正放不下那人地是宁千羽才对·明明心中所想都是那人,却口口声声绝不提他。
 ·“呃……千羽,我想问问那同生契是如何结法若我那朋友也甘愿舍弃一半妖力,可否令他的情人回魂再生”  ·宁千羽皱眉思索片刻,又多看了他好几眼,终是轻轻摇头:“你那朋友妖力太低,若强行与人结契,恐怕要妖力尽丧。
你方才所说的聚魂珠……我似乎在哪里看过,聚魂珠……啊·我往日在一地看到过记载·”  ·程亦亭先是失望,后又惊喜过望,竟失态地抓住了宁千羽地衣袖。
语声也发起颤来:“真的那聚魂珠到底来自何处又有何等奥妙我唯一地心愿便是为季晨回魂,你若能助我。
我甘愿以命相报”  ·宁千羽这才微笑着安抚他道:“亦亭兄少安毋躁·且听我慢慢说来……你那情人,呃·你便别再瞒我了,那季晨就是你的情人,对不对那书上有所记载,聚魂珠本是阴司降鬼之物,若有恶鬼附身上人身或是以魂魄之体逃离追捕,只须用上此物便能将魂魄吸在珠中。”
 ·程亦亭连连点头,继续追问:“嗯,那这珠子又怎会流落人间”  ·宁千羽笑着摇头道:“这个我便不知了,阴司之宝到底是如何流落人间,想来并不怎么光彩,他们自然不会写在书上。
不过,如何释放那聚魂珠中的魂魄,我却略知一二,只是……你妖力甚低,耗损太大恐怕对自身不妥·”  ·程亦亭更是惊喜至极,哪里还顾得自己,只把宁千羽当作了救命恩人:“恩公,你只管告诉我,我和他都为对方死了一回,区区妖力耗损算得了什么”  ·宁千羽看着他宁愿为情人而死的坚毅神色,忍不住对比自己错爱的那个负心人,登时深深叹了一口气:“两情相悦实为人间至乐,可惜我没那个福分……亦亭,你是个有情人,我也愿你与季晨可以终成眷属。
你只须将自身妖力注入那颗珠子,再强行推入他腹中,他便可回魂复生,从此半鬼半妖·”  ·程亦亭顿时喜笑颜开,停下马车便把宁千羽拉了下去,“扑”一声跪在对方面前,连磕了好几个响头,还高兴得话也说不畅了。
 ·“多、多谢千羽多谢恩公我、我替季晨叩谢你地大恩大德我们一起给你磕头了”  ·宁千羽被他的夸张举止弄得有些尴尬,连忙扶起他道:“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妖族向来不兴这些人间俗礼我与你萍水相逢,君子之交,日后也未必还能相遇,你别把这所谓的恩惠放在心上。”
 ·程亦亭恭恭敬敬的站着听恩公讲道理,听到话尾时却忍不住失声而笑:“萍水相逢、君子之交……这可是人间俗礼至高之境·”  ·待看到宁千羽微微语塞之态,程亦亭才赶紧收起自己的玩笑话,换上了严肃正经的神色:“千羽恩公,大恩不言谢,我也知晓这个道理。
只是我方才委实太过欣喜,因此甚为失态,你莫要笑话我才好·”  ·宁千羽这才回复了先前的淡然温雅,微笑着摆手道:“哪里哪里……我听你说前生与情人一齐殉情,心中本有些吃惊,现下才知你温良之余也至情至性,我只有羡慕你们两人,才不会笑话你。
不过我当初并没看全那本书,只是寻找另一本书时随眼瞟了几行,怕是有什么未尽完善之处,你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程亦亭早被高兴冲昏了头,只把宁千羽的劝告当做拂面轻风,“千羽只管放心,我就算失去妖力,要再修炼几百年才能化回人形,起码季晨也能活过来守着我、等着我,我们从此以后都可心意互通。”
 ·宁千羽看他完全沉浸在情人可以复生地喜悦之中,只得摇摇头轻叹出声:“情之一字,毁人至深、感人至深、改人至深……亦亭兄,你恐怕今晚便迫不及待想要施法,我且送佛送到西,为你护法可好之后我便另有去处,与你分道而行。”
 ·程亦亭大感意外,宁千羽与自己不过萍水相逢,竟能对自己好成这般,却不知那负心人为何连这等美丽又善良的情人也不要,当真是瞎了眼罢·  ·到得当晚月色皎洁之时,程亦亭便找了个僻静处停下马车,照着宁千羽所说凝神聚齐自身妖力,强行送入季晨口中的那颗珠子。
妖力遇上那颗珠子,便如泥牛入海般一去不返,他虽然心中大骇,却绝不肯停下动作·他妖力本就极浅,不过多时便吃力得满头大汗,身子也摇晃起来,连身形都变得半实半虚。
 ·为他护法地宁千羽早知有此一关,当下伸出手掌放在他身后,以自身强大的妖力为他维持人形·  ·待到他终于把那颗珠子送进季晨地腹中,对方紧闭地眼皮竟开始微微颤动,面色也立时变得微带红润。
他此刻虽是疲累欲死,仍然兴奋得低叫起来:“季晨季晨,醒醒千羽,季晨动了,你快看”  ·卷三《连理枝》10、饿鬼  ·    程亦亭只管伸手抚摸情人的眉眼肌肤,果然触手微温,不再似先前冰凉一片。
他久久没有听到宁千羽的声音,这才回头看向身后,却见宁千羽手按胸口,表情也露出痛苦之色·  ·他顿时感激愧疚,千羽定是为了自己损耗妖力过多,说不定还受了伤,“千羽,我对不住你,你我才初初相识,我便害得你……”  ·宁千羽慢慢站了起来,面色泛白、脚下不稳,却仍是轻轻摆手道:“你言重了,我不妨事,只需立刻找个僻静地方修炼几天便可。
他马上就会醒来,我不打扰你们了,先行告退·”  ·说完此句,宁千羽身形一晃便消失了踪影,竟不肯再多留一刻,程亦亭却心知他肯定是受伤颇重,才不得不立刻寻个地方疗伤,只是嘴上不说,以免自己心中内疚罢。
 ·程亦亭对着宁千羽消失之处深深一躬,身后已传来低低的呻吟声,发自一个无比熟悉却已几百年未曾听到的嗓音,“唔……这是……哪里”  ·他惊喜的转身奔向季晨,对方早已睁开那双乌黑晶亮的双眼,目中看来并无从前那般飞扬的神采,但料想是因为刚刚才醒来,精神才差一些罢。
 ·从地上坐起的季晨见到他飞奔而来的架势,却并未像他所料般面露喜色,而是缩起身子往后退去,嘴里结结巴巴的道:“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程亦亭登时僵住了脚步,蹲下身极力语调平和的道:“我是程亦亭啊,你是高季晨,季晨,你睡得太久。
可能有点迷糊了,快好好想想”  ·高季晨又往后退远了些,这才看着他的脸眨了眨眼·再摸摸自己的手臂大腿,皱起两道斜挑的剑眉苦苦思索:“我是高季晨你是程亦亭听来确实有些耳熟。
但我记不起来·你说我睡得太久……我到底睡了多久”  ·程亦亭看他那副模样,当真是没想起前生之事,又怕太快说出一切吓坏了他,只得先编上几句合情合理地话来安抚住他。
“呃……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一日我们出去踏青游玩·你不小心失足从山上跌了下去,昏迷了足足三月·后来好不容易醒了,又记不得从前的事,我便带你来这失足地山上,看看能不能让让你想起什么,哪知你一到林中就昏了过去,刚刚才醒来。”
 ·高季晨睁大眼睛认真听着,这时才点点头道:“原来我是摔坏了脑子,怪不得头这么疼·我脑子里像是有许多人在说话·却吵得一个声音也听不清,啊……又来了,好痛”  ·他双手捧头。
身子也紧绷得发颤,喉中发出连声呻吟·显是极为痛苦·程亦亭感同身受·连忙伸出手想要替他揉揉头,他却闪身向旁躲避·嘴里断断续续的道:“别碰我……我……我不知你……是真是假……”  ·程亦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得凑近他耳边婉言相劝:“你头这么痛,便少想些事。
地上这么冷,随我上马车去暖暖身子吧·”  ·他全然不顾程亦亭地劝说,只极力对抗脑中纷乱的讯息,口中不住喃喃自语,语气一时激烈、一时低徊,听起来十分诡异,半点不似从前的高季晨。
 ·“别吵了滚开……饶过我吧……别再缠着我……求求你们……哼别争了大家都有份”  ·说至这句,高季晨扭动的身体突然静止下来,放下抱头的手臂大口喘气。
程亦亭见他神情疲累,目光闪烁,望向自己地眼神充满狐疑,忍不住又伸手轻抚他额头·  ·高季晨这次不再躲开,还对着程亦亭笑了一笑,嘴里说出的话却令人大惊“亦亭……你方才说谎骗我了是不是我根本不是跌下山摔昏了头,我是一只鬼。”
 ·程亦亭先是感到惊惧害怕,急着想要解释自己所为并无恶意,嘴一张开才脑子突转,出口的话变成欢喜雀跃的语气:“啊,季晨,你想起来了你想起了我,想起了我们前生的事”  ·高季晨望着他一脸的兴奋神色,眼珠悄悄转了几转,面上露出狡黠的微笑:“嗯……我想起来了,从前你对我很好是不是我对你自然也是不错的。
不过,我还没想起害死我的人是谁你替我报仇了吗”  ·都市情缘·程亦亭顿时呆若木鸡,过了半晌才对高季晨伸出手,口中嘶声说道:“天冷,小心冻坏了身子,我们上车再说。”
 ·高季晨想了一想,点头站起身来,全不理睬程亦亭停留在半空地那只手·  ·程亦亭目送高季晨走向那辆马车,只得攒紧自己的手放在身侧。
从季晨方才的话语中,他已知对方根本没想起两人间相悦殉情地旧事,只想哄着自己说出“害死我的人是谁”·  ·但季晨也确然想起了一点什么,起码知晓了自身是一只鬼,那起身和走路地姿态也与从前一模一样,否则程亦亭真要怀疑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季晨了。
 ·从季晨醒来到现在地短短时间里,他心中已是困惑重重,不过总是喜悦多于惊疑·跟在季晨身后上了马车,他坐在驾前往车内看去,季晨正靠坐在软垫上对他浅笑:“亦亭,我们要到哪里去”  ·如此情景仿佛回到了前生把臂同游之时,程亦亭心中只感喜乐,眼眶却一阵热烫,语声微带哽咽的回道:“你想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
 ·高季晨歪着头想了想,突然眼神一亮,露出个很是稚气地笑容来:“我们去人多的大城我饿了”  ·程亦亭看得如痴如醉,往日他便最爱季晨身上两个特异之处。
一是季晨时不时发作的火辣脾气,二便是这等时不时显现的天真可爱·季晨年纪还未满十八,最爱繁华热闹的地方,往往拉着他一玩就是好几个时辰,如今已过去几百年,季晨连他都还想不起来,但已然想起了自身嗜好,这总之是大大的好事。
 ·“嗯走完这条道便是一个繁华的大城,我们寻个干净的客栈多住几天”  ·程亦亭笑眯眯的应了季晨的话,挥鞭打马直上大路,心中所想全是日后两人的幸福厮守。
 ·他身非凡人、不惧盗贼,自然敢选在夜间上路·马车在无人的大道上前行了一个多时辰,才看到路边有几户稀稀拉拉的人家亮着烛火·  ·他记挂着季晨肚饿,暂停马车掀开帘子往里一看,季晨竟然并未入睡,而是眼神炯炯的望着他:“路边有人家亮着烛火,我要下车……我真的饿了程亦亭正有此意,当即点头让他下车:“嗯,我们去敲门,若人家愿意给我们做上一顿饭菜,我们便留一点银子酬谢人家。”
 ·高季晨却露出极为惊异的神色:“饭菜我们是鬼,吃什么人间饭菜我们要吸食阳气”  ·卷三《连理枝》11、私逃  ·    听得高季晨口中之言,程亦亭登时怔住,背脊后窜起一阵凉意。
原来季晨饿了是要吃人的那所谓“找个人多的大城”,也是为了谋害人命  ·高季晨走前几步,半天未曾听到程亦亭出声,回头一看对方目中神情极为古怪,不由开声催促道:“亦亭,快些”  ·程亦亭看着他满眼兴奋贪婪之色,月下那张如玉的面容也显出几分阴森狰狞,竟是忍不住抖了一抖,随即大步追上前伸手拉住他道:“季晨,不可”  ·高季晨微微一愣,目中已泛起不耐之色,“你怎么了你眼巴巴地救醒了我,不就是为了与我在一起么我若不吸食凡人阳气,不出两日便要饿得魂消魄散了那你又何必辛辛苦苦地救我”  ·程亦亭身子剧震,自己起先哪里想得到这一节不错,季晨性命早陨,只是魂魄不散,这副身体亦只是活尸一具,根本算不得人了。
 ·千羽助自己施法之时,便提醒过自己几句,可自己那时正是欣喜忘形,根本不曾细想什么·  ·面前的季晨是自己苦恋几百年的爱侣,变成任何模样自己都不在意,但对方若要吃人才可维系性命,这是万万不可  ·程亦亭手上加力,紧拽住高季晨的衣袖,“季晨……你我也曾身为凡人,绝不可谋害他人性命你……你若一定要吸食阳气才可存活,便吸我的罢”  ·高季晨皱眉审视他的脸,视线从上到下,盯着他看了良久才冷笑着道:“你早已非人,阳气不纯。
哪里够我吸食就算你还是人,也只能供我吃上几顿罢了我不想与你争吵,赶紧让开你若心有不忍·我自己独个过去便好,你只需等上一时半刻。”
 ·程亦亭哪里肯放·心中半点犹豫也无,只拉着高季晨往马车上拖去,“我绝不会放你去谋害人命快随我速速离开”  ·高季晨勃然大怒,用力挣扎,奈何饥饿虚弱。
一时间却敌不过程亦亭的力气·两人纠缠了一会,高季晨终是被程亦亭强行拖进那辆马车,身子虽然被对方死死压住,双目中尽是怨毒憎恨之色,口中也气喘吁吁地骂道:“姓程的,你若识相便快些放我走若是饿坏了我,我便吸尽你地阳气送你归西”  ·程亦亭苦笑着回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季晨,你若饿了只管对我下口,我总不能让你去害了旁人”  ·高季晨横眉怒视他一眼。
张口狠咬住他的手掌,不出片刻就把他咬得鲜血淋漓,他也只好苦苦忍耐不敢做声·可这咬伤终究不算太重·高季晨也并未当真吸食他的阳气,而是面色发青地松开了嘴。
双眼紧闭着蜷缩起身体·  ·程亦亭见对方如此痛苦之态·心知是饥饿所致,不由得心痛如搅·凑过去抱住高季晨轻声安慰道:“季晨……你莫要忍耐,先吸些阳气应急吧我定会寻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救你”  ·高季晨非但脸色发青,唇色也跟着发青,却扭开头颅极力避过程亦亭送近地嘴唇,口中低声断断续续地骂道:“滚……我才不稀罕……你那点不纯的……阳气……我若饿死了……你再莫救我……横竖……也是救不到底……”  ·程亦亭听得心疼,却一句哄人的话都不肯讲,仍是斩钉截铁的摇头劝道:“季晨,你我虽已非人,也万万不能做那伤天害理之事是神仙垂怜才令得你我再聚,我俩须得感激神灵施恩,切莫走错善恶之道啊”  ·高季晨痛苦辗转中亦不忘反唇相讥,“放……放屁神仙既然许我再生……便应当许我吃饱……你这迂人不通……不通情理”  ·程亦亭待要继续辩驳劝慰,但见高季晨已是唇焦头歪、奄奄一息,只得住了口抱紧对方的身子,凑嘴送上口中阳气。
 ·高季晨迷迷糊糊之中吸了几口,精神登时好了一些,双眼微微睁开来,却被程亦亭面上地苍白憔悴吓了一跳,不由出声惊呼:“你做什么我早说了莫要用那不纯的阳气害我”  ·程亦亭呼吸粗重,嘶声苦笑道:季晨……莫要说话了……你我都休息一会罢。”
 ·至此马车中终于安静下来,两人身子紧紧依偎,听着车外马蹄得得之声,也不管马儿将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  ·以他们如今的情形,竟是天下之大、处处难行,但无论前路多么艰难,程亦亭都不会放开怀中这个非人非鬼的高季晨,哪怕眼前这个季晨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稚气的少年。
 ·也许因阳气减损之故,程亦亭只觉得疲累不堪,不多时便陷入了昏睡之中·待他再次醒来时,耳中仍是听着得得的马蹄声,怀里却空无一人·  ·他心中大惊,起身冲出车外勒马而寻,外间月明星稀,正是夜半三更,路前路后哪里看得到半个人影  ·深夜冷风拂面,他却在短短片刻之间便觉冷汗浸身----季晨离了他私逃,所为何事再简单不过,他实在不该这般大意,以为季晨会老老实实留在自己身边。
 ·他心急如焚地前后找了一会,才渐渐冷静下来细想,季晨才不过刚刚复生,体力甚弱,一定不会走得太远·季晨要吸食阳气,定不会向着荒无人烟之处而行……是了,方才一路行来,只有那几家灯火,季晨应是走了回头路  ·他掉转车头、策马急行,向着来时经过的那几处人家狂奔而去。
 ·小半个时辰之后,他脚步匆匆跑至那郊外人家门前用力拍门,拍了好几下都不见人应声来开,更是急得用力脚猛踹·那木门甚不结实,两三脚就砰然而倒,他借着一点月光冲进门内,口中高声呼叫季晨之名。
 ·眼前突然灯火大亮,两个只着粗布中衣的中年男女举着灯大叫起来,“狠心该死的强盗,快快滚开我儿已经去拿斧子了”  ·程亦亭愣了一愣,那对中年夫妻又壮了些胆,想必看清了这贼人只有一个,嗓门便再大了些,脚步也向前挪动,“儿啊,快来咱们一起抓住这贼人送去官府”  ·程亦亭只好退后几步大声辩白道:“那个……在下不是贼人,只是一时心急误闯你们家中……请问二位,今夜可否见到陌生人在附近出入”  ·那对中年夫妻齐声大喝,“有,就是你这个贼人儿啊,快来”  ·三人对峙之间,一个年轻小伙已提着斧子跑上前来,程亦亭只好再退了几步,自怀里拿出一锭雪花花地白银双手奉上,“二位莫要惊慌我当真只是拍错了门,绝不是什么贼人,这锭银子用来赔偿你们的门板可好”  ·卷三《连理枝》12、苦寻  ·    好不容易用银子说服了那户人家,程亦亭深皱双眉走近马车,一时间却不知要去哪里。
 ·他对附近路途也是极为陌生,想破头亦推算不出高季晨此刻的踪迹,只得暂且上了马车,信马由缰地向前行去·在车厢内发了好一会愁,他才猛然一拍大腿,又再冲至车头勒马转向。
 ·这一次回程比上前一次更急,竟把那马儿都累得半途倒地,他也顾不上那许多,干脆跳下马车提步狂奔·  ·他气喘吁吁地跑至方才拍门之处,但见眼前门户半敞,一阵阴风扑面而来。
他心中大惊,推门便闯,脚下却被一物绊得踉跄几步·  ·他凝神看向地面,隐约辨出是一具人形,面孔向下俯卧·他只觉手足冰冷,立时蹲下身摇晃那人,口中高声呼喊,“醒醒醒醒”  ·无论他怎么呼喊,那人都是毫无声息,他只好用力将那人的身体翻了过来。
凄冷的月光底下,一张诡异的脸孔让他屏住呼吸----方才还见过的人此时已是面皮枯干、眼珠突出,触手处的肌肤也是冰凉一片·  ·他勉强忍住恶心与伤情之感,伸手再至这人鼻下轻探,果然半点热气也没有了。
他喉中发出古怪的声音,握紧双拳站起身来,大声呼唤高季晨的名字,“季晨,我知道是你,出来你……你害死了人了”  ·都市情缘·屋中静悄悄地,除了他自己嘶哑的嗓音再无第二种响动、他眼中已有热泪涌出,脚步纷乱地再向里屋寻去,触眼所及的惨状让他腿软跌坐于地,忍不住当场呕吐起来。
 ·里屋横尸两具·一具仰面倒在地上,另一具倒在床边·两具尸体均是皮肤干瘪、状如骷髅,唯有一双灰白的眼珠睁得极大·  ·满屋弥漫的死气显露出极端地邪恶与残忍。
程亦亭吐了又吐,喉中不住发出难以分辨的呻吟之声·连面上的眼泪都变得冰冷彻骨·  ·若不是他逆天施法,非要令季晨重生,季晨又怎会难以自控而如此为恶他怪不上季晨,唯有怪罪自己,是他亲手造就了这个狡猾又残暴地恶鬼邪魔。
 ·不知道吐了多久·他终是擦干眼泪站起身来,窗外已隐隐透出亮色·他将那三具尸身分别拖出屋外,花费许多时间把它们埋好,却不知这一家三口叫什么名字,只得分别在坟头插上三块无字的木牌。
 ·给这一家三口收了尸,他茫无目地走上前路,不过多时便遇见到那辆被他弃在路上的马车·马儿扬蹄奔向主人,他又茫然坐上车前,想了半天才掉转马头。
挥鞭打马驶向前方的小镇·  ·无论如何,他总要去寻到季晨,阻止对方造下更多杀孽·伤天害理的大罪也只应由他来背负·重生的季晨只如一张白纸,根本不知分辨黑白善恶。
到得当日正午时分·他已行至前方人口众多地繁华小镇·他不忘一路询问,却没打听到高季晨的半点消息·  ·季晨乃是半鬼之体·白天势必会遮掩行迹,若要行凶也会挑在夜间。
程亦亭别无他法,只得暂且找间客栈住下,紧接着去往镇中各个人多之地打探·  ·他在这镇里停留了三日有余,只要有人说起什么闹鬼的恐怖传说,他便当夜暗访案发之地。
 ·可惜坊间谣言多有不实,他连探几处传说闹鬼的废宅都是扑空,不由得深感沮丧,只怕季晨太过聪明,回头走了另一条道刻意避过自己·  ·到得第四日早上,他已是打点行装退房离去,正退房的时候却听得客栈中的几个小二闲来磕牙,道是今儿一大早,镇上来了个远近驰名的捉妖师,这晚便要在本镇开坛猎鬼。
 ·他听得心中微动,不由插嘴问了几句,小二们七嘴八舌的继续八卦,道是那捉妖师两日前便在附近一个庄子猎到了恶鬼,今晚正要拿那只鬼祭坛·  ·程亦亭听到此处,不知怎地胸口发紧,用力拽住其中一个小二的衣襟颤声问道:“那只鬼干了甚么恶事那位大师竟要拿它祭坛”  ·那小二愣了一愣,挣动着身子没好气地回道:“自然是害了人命还能有甚么事”  ·程亦亭讪讪地松开了手,又不肯退房了,与那掌柜的说自己还要多住一天。
 ·他哪里有耐心等得到晚间,在房里放下包袱便直奔那几个小二所说之地·据说那位捉妖师不喜多与凡人交往,乃是本镇一个闹鬼的富商之家花费重金请来,此刻暂住在那户人家,只在对方家中停留一晚为其除鬼。
 ·他直奔那户富商之家,到了门口却被拦住,他与这户人家素不相识,下人自然不肯放他进去·他站在门口发了半天呆,才想起自己如今是妖非人,苦笑一声便行至后院墙边化身为一只蝴蝶,翩翩飞入院墙之内。
 ·在偌大地院中飞了许久,他只找得一阵眼晕,院内房屋众多、处处皆是亭台假山,来来往往的人也数不胜数·  ·累得翅膀都抬不起来了,他便寻了个僻静地歇在一朵花上,打算休息一会再继续寻找。
 ·头顶突然响起一声陌生地冷笑,一阵电击般地疼痛打在他身上,他登时翻转倒地显出了原形·呻吟过几声抬头看去,眼前立着一个面覆轻纱的人,看那身形应该是个年轻男子。
 ·“你是何方妖孽报上名来,若无害人劣行,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那人语气虽然冷冰冰地,嗓音却十分好听,对他似乎也并无恶意。
他看不出这人身份,赶紧起身施礼,“这位上仙,我只是一个小小地树妖,修为尚浅,绝无害人之意”  ·那人居高临下审视他几眼,微微点头应道:“我看你也并不像害人的妖怪,却为何要来这人多之地你意欲何为”  ·他想了一想,干脆和盘托出,“我有一友,三日前与我走失,他乃是半鬼之体……”  ·那人身子微微一动,口中也打断他道:“你是来寻找那个孽障的你竟以那等生魂恶鬼为友,真是糊涂得紧他既然落在我手上,我绝不会放他,你若不想为他陪葬,便死心回返吧。”
 ·卷三《连理枝》13、救命  ·    程亦亭听得那陌生男子口中言语,大喜之后复又大忧,莫说眼前这人法力高深,自己决计斗不过,就算可以一搏,自己也不能便伤人。
 ·他望着那人思来想去,唯一之计只有苦求,不禁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磕起头来,“上仙,逆天施法的那个妖孽原本是我你若要严惩便拿我祭坛罢他不过是凭借法宝再生,连生前的事情也想不起来,心中更无甚么善恶之念,是我害了他”  ·那人闪身避过他,不肯受他那等大礼,只站在他身侧冷然回道:“非也那孽障乃是生性极恶,我初见他之时,他明明已经吸饱阳气,仍是贪心不足,还想再害多人,这等恶鬼唯有尽早除去。”
 ·程亦亭察言观色,眼见对方并不受礼,语气中亦杀意腾腾,一颗心登时沉到谷底,却仍是跪在地上不肯起身,只缠着对方听他一言·  ·“这位上仙,我也知他犯下了伤天害理的大罪,但前因后果你却不知。
我只求你开恩听我将他生平之事细细道来,他就算注定要死在你手上,也不能死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那人不置可否的点了个头,“倒也无妨。
我既要开坛斩他,理应知晓他的身份,你且站起来说话·”  ·程亦亭慢慢直起身子,清了清嗓音从头细诉四百年前的那一场情事·他与季晨是如何相视,如何相知,又是如何被家人逼迫着分手,那些旧事虽然过去许久,他讲来却如发生在昨日般清晰。
 ·他从前世讲到今生· 不曾遗漏任何重要之处,只是讲到与前些日与千羽的相遇时留了个心眼,唯恐这眼前的捉妖师又去捉拿千羽·便撒个小谎说自己所遇到的乃是一位不知名字的小仙。
 ·那人耐着性子听他讲了又讲,看他时不时流下泪水·一直悄立在近前沉默不语·直到他讲至逆天施法将那聚魂珠推入季晨腹中,那人才低低地“啊”了一声。
 ·“原来如此……那聚魂珠既是阴司之物,又用以捉拿魂魄,其上定然凝聚过不少恶灵,它们一旦得获自由·其后果不堪设想你那个神仙朋友也糊涂得紧,助你施法后竟不查看一番。”
 ·程亦亭也忍不住“啊”了一声,此刻才想起季晨重生时那般痛苦辗转地情状·  ·“上仙,那……此事是我鲁莽做错,季晨只是被恶魂附体,并非天性好杀难怪他连我也认不出来,一心只想着吸食阳气,我……我罪孽深重,害苦了季晨。
你杀了我祭坛吧”  ·说至此处,他又双膝跪地,伸出双手恳请那陌生男子将自己绑缚起来·对方却踏前一步轻声叹息道:“起来吧……你并不知那聚魂珠的凶险。
只因对情人爱深意重,才费了这许多心力与他续缘·可怜可敬复可叹也·”程亦亭听得对方语气松动·更是不肯起身,只连连磕头求道:“请上仙饶了季晨一命。
将他放走吧我才是罪有应得,甘愿受罚被诛”  ·那人不得已伸手扶他起来,语声中已带上几许自嘲之意,“我也不是什么上仙,不过仗着身体与人相异才敢助人捉妖除魔。
昔年我也曾杀伤人命,被官府通缉捉拿,更被阴司判罚极重……你所为乃是无心之失,我又怎能狠心杀你”  ·“那……那季晨”程亦亭眼巴巴望着那人,双手紧拽住对方的衣袖,只待对方语气不对便待再次跪下恳求。
 ·“他么……”那人沉吟半晌,仍是轻轻摇头,“我修为太浅,没法子将那些恶灵从他体内逐出,只能先与你一起施法,唤出他本人地魂魄。
若他能认得出你,以自身魂魄暂且压住那些作祟的恶灵,你便带他再去找你那位神仙朋友相助罢·”  ·程亦亭见对方摇头,本是身子冰冷,听完这番话才大喜过望,“多谢上仙若能唤醒季晨地魂魄,我俩生生世世感激您的大恩大德我日后也定会好好管着他,再不会让他做错事了”  ·那人转过身子,语调变得有点古怪,似乎有些害羞之意,“莫要再这般称呼我……我姓顾。”
 ·跟在那人身后前行的程亦亭赶紧换口,弯身作揖,“顾大师,我……”  ·那人脚步又是一顿,回身微偏着头轻道:“我也不是什么大师……唉,你直呼我姓名便好,我名唤顾曼山,不过是个多活了些年数的凡人罢了。”
 ·程亦亭哪里敢怠慢无礼,仍是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顾先生”,这顾曼山也就不再多言,只领着他快步走向院中一角·  ·跟着那顾曼山走至一间隐僻地小屋,接着开门时的一点光线,程亦亭看到了委顿在墙边的那个身影。
他心中大痛,奔过去伸手抱住对方的身体,口中低声呼唤对方的名字·  ·高季晨紧闭的双目缓缓睁开,看清他面容后立时皱起双眉,虽是嘴唇干裂、头上带伤,口中仍是凶巴巴的叫道:“你来干什么快滚那怪物可怕得紧”  ·高季晨话音刚落,抬头便看见了那个“怪物”,直吓得面色大变向后缩去,“就是他程亦亭,你快走他会杀了你”  ·程亦亭只好伸手掩住他的嘴,回头对那顾曼山赔罪,“那个……对不住,他受了惊吓才出言无状,顾先生莫要跟他计较。”
 ·高季晨双眼睁得极大,听程亦亭尊称顾曼山为“先生”,眼中才冒出怒火,张口狠狠一嘴咬下·  ·高季晨登时发出一声惨呼,却不肯收回自己的手,只对双手被缚地高季晨温言解释道:“顾先生不会杀你的,他是个好人。
季晨……你是被恶灵附体才会认不出我,谋害人命也并非你本意,我和顾先生这便来为你施法,替你压住那些恶灵,唤出你自身的魂魄·”  ·高季晨听到此处,目中竟流露出极端地惊恐与怨毒之意,用尽全身之力死命挣扎起来。
 ·都市情缘·程亦亭心有不忍,灵力也低,自然摁不住状若疯狂的高季晨;那顾曼山却果断得很,蹲下身一掌劈在高季晨颈上,程亦亭怀中紧抱地那副身体总算软倒下去。
 ·卷三《连理枝》14、招魂  ·    顾曼山一掌放倒了高季晨,又对程亦亭沉声言道:“若要强行唤出他的魂魄,参与施法之人必会十分凶险。
我体质异常,当无大碍,你虽是妖体,眼下却灵力低微,恐怕反有性命之忧·”  ·程亦亭哪里顾得上自身,若不能唤出季晨的魂魄,自己所为的一切都是虚空。
 ·“此番大错本由我铸成,理应由我舍命补救,顾先生无须为我多虑了·我们即刻开始罢”  ·顾曼山沉默须臾,重重点了个头,“好。
你也不失为一个有所担当的大丈夫,我当全力助你”  ·程亦亭再对顾曼山深深一躬,听着对方安排扶起了高季晨,将之摆至为坐姿,双掌双唇都与季晨紧紧相贴。
 ·顾曼山一掌放至高季晨头顶,同时对程亦亭大声说道:“你心中只管想着你们昔日的情意,不住默念他的姓名,察觉有所回应之时便要全神贯注吸住他的魂魄,切不可被脑中种种可怖异像所迷。”
 ·眼见顾曼山举高手掌用力拍下,本陷于昏迷中的高季晨登时身体抖动,程亦亭赶紧闭眼凝神,脑中急速闪过自己与季晨旧日里两情缠绵的片段·  ·他心底不住默念季晨的名字,眼前果然由一片黑暗变成季晨的脸,对方表情迷茫的望着他,也不知认出他没有,苍白的面颊极为瘦削,一双形状优美的大眼也黯然无神。
 ·他心中大痛,泪水滚滚而下,“季晨季晨我是亦亭啊是我累得你受苦了”  ·季晨偏了偏头,紧抿着唇皱起双眉,似乎在细想这人到底是谁。
但不过转瞬之间·他的双手便紧紧抱住脑袋,喉中发出痛楚的呻吟,“滚开……别过来好痛……”  ·程亦亭心急如焚。
季晨定是被那些恶灵缠住不得脱身,偏偏身子无法动弹·竟不能帮助季晨一分一毫,只得高声再唤季晨的名字,“季晨莫要怕它们它们不过是虚幻之物你想着我,想着我们在一起地快活,便能赶走它们”  ·高季晨双眼微微睁开。
望着他的目光露出深浓的恐惧,“它们不是虚幻之物……它们是一群恶鬼它们说要吃了我还要吃了你啊----”  ·伴着高季晨口中地尖叫之声,一群形状可怖的鬼魂立时出现在两人周围,青面獠牙者有之,浑身鲜血者有之,身体残缺者有之……俱都是阴恻恻地对着两人狂笑。
 ·程亦亭陡然遭受如此惊吓,出于本能闭紧眼睛扭头缩身,再睁眼时那群恐怖地恶鬼便不见了,可方才还在尖叫的高季晨也失去了踪影·他心中大骇·紧接着自责不已,耳边却响起惊雷般的声音,“程亦亭莫要分神”  ·他身子一震。
心底再唤季晨的名字,眼前果然出现了对方的影像---季晨面色青白、七窍流血·只睁大着一双乌黑地眼睛直直盯着他·“亦亭,你好狠的心……你既然不管我的死活。
又为何要见我”  ·他不管此时所见是真是假,季晨无论变成何等模样也都是他心中所爱的那人·即使对方已然化为恶鬼,终究还是记得自己的名字,如此便能保住心中那片柔情蜜意。
 ·随着季晨口中质问之声,那群恶鬼也现出身来怪笑惨号,他强忍恶心充耳不闻,再不肯转身逃离,双目眨也不眨地看向季晨,“季晨,我这次若救不了你,情愿与你一起深陷地狱,只要你我能够朝夕相伴,无论身在何处都可安乐欢喜。”
 ·高季晨鲜血横流的面上露出古怪的笑容,更伸手将自己的面皮慢慢撕开一片,口中高声问道:“如此你也愿与我相伴你当真半点也不害怕嫌弃程亦亭心中自然是有些害怕,但仍是咬牙点头道:“我愿意你这般吓我,我虽是有些害怕,可我知道你心底里仍然是我那个季晨你我几百年前便甘愿为对方而死,如今难道就要被这区区幻像所隔你只要心中想着我,我心中也想着你,那些恶灵就奈何不了我们”  ·高季晨身子一颤,目中露出几许喜色,声音也带上欢快之意,“不错……我们连死都不怕,还怕甚么恶鬼缠身就算我变成这般恐怖模样,你如今也不过是一个树妖,谁也莫说配不上谁了,是不是”  ·程亦亭莞尔而笑,眼中却涌出酸酸的泪水,“是啊,你我都不是人了,还说甚么配得上配不上……你可真是个傻小子。”
 ·“嗯,你也很傻,非要施法让我活过来·我……我好像害死人了,是不是过去地事情也还是记不清楚,你何必苦苦救我”  ·程亦亭忍泪微笑道:“我若不救你,这世上还有谁会救你我们都死了几百年了,往日亲人早已丧尽,整个程家也都灭了。
季晨,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我修炼至今便是为了与你一起,你还说什么傻话呢·”  ·高季晨这才“啊”了一声,伸手拭去面上的血污,“我们都死了几百年了你方才不住叫我的名字,我只隐隐约约地想起了一点事,却始终串不起来。
不过,我心中就是知道,你是我地……呃,你是我放不下的人,你转身而逃之时,我莫名其妙地很伤  ·程亦亭还待开口安慰对方几句,后心突然感到一痛,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厉声说道:“时辰已到,快快带他出来”  ·此言恰如醍醐灌顶,将他从无措地惊喜中拉了出来,当下大声对季晨说道:“此地不可久留,快随我回去人间”  ·季晨点了点头,带笑向他奔了过来,他一伸手便接个正着,登时大喜过望,拥着季晨猛然转身。
 ·这一转身,两人便从幻境中回到现世,程亦亭首先睁开了眼,与他脸面与双唇相贴的高季晨也眼皮跳动起来·  ·两排长长地睫毛上下眨动,须臾后乌黑的双瞳也逐渐聚焦,望向程亦亭的眼神不再是陌生茫然,而是温暖中带着几丝羞涩。
 ·程亦亭心头大动,那柔软的嘴唇也正好近在咫尺,忍不住立时亲了对方一口,全然忘记了两人身边还有一个顾曼山·  ·一声轻咳打破满室寂静,高季晨面红耳赤、垂头敛目,程亦亭面红之余却是偷笑起来,拉着高季晨起身对顾曼山道谢不尽。
 ·卷三《连理枝》15、缱绻  ·    两人一同拜谢顾曼山援手之恩,高季晨对顾曼山还是很有些害怕,但先前那股深深的敌意已是荡然无存·  ·顾曼山审视他半晌,将程亦亭叫到一旁交代,“你二人暂且度过难关,日后却仍是危险重重。
你须得尽快找到灵力甚深又灵性纯善的仙人,助你那季晨驱散恶灵,否则后果堪忧”  ·程亦亭自然恭恭敬敬地应了,心中想着苦求那位助自己修炼的神仙便可,若求不来那位神仙,便带着季晨去各个深山老林中寻访仙人,那时就算季晨被恶灵反噬,也伤不到无辜凡人。
 ·两人不便多留,当下一起拜别顾曼山,跟在对方身后从这座宅院的后门出去·临别时顾曼山又再轻声叹息,“世上竟真有你们这样的痴情人,我原先不信,现在却不得不信。
所谓刻骨铭心,原来不是假的……程亦亭,若再过千年,你们还会如此相爱么”  ·程亦亭微笑应道:“千年之后……我也不知如何,总之两情相悦实属难得,总该尽力坚持到底才是,如此也就无悔无憾了。”
 ·顾曼山沉默片刻,微微躬身对他施了一礼,“山高水长,请多保重·今日一别,但愿日后再见时,你二人仍能不离不弃·”  ·两人笑着对看一眼,齐齐抱拳还礼,“承顾先生贵言,多谢”  ·历经这番惊情别离,程亦亭总算能再次握住高季晨的手,心中好一阵甜中带酸,情意比之昔年两人初恋时还要深浓。
 ·高季晨面上总带着微红,却不曾甩开他的手掌·即使行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也不过拉长衣袖稍作掩饰便罢·  ·程亦亭嘴角一直含着笑意,一路牵住高季晨去了自己下榻的那间客栈。
只待住完这晚便与季晨远离繁华俗世,寻求仙人援手以解季晨之危·  ·两人一齐住进房间·谁也不觉饥饿,双眼只望着对方不得移开,坐在床上喁喁低语。
说地话儿其实也没什么要紧,无非是高季晨喋喋不休地问,程亦亭喋喋不休地答·他恨不得把前世里曾经度过的每一天都尽快讲给高季晨知道,好让对方能快些想起一  ·若是只有他一人记得那些温柔缱绻,委实太过寂寞了些,因此讲得格外急切,唯恐漏过任何一个细节,还不住露出甜蜜的笑容,反复说着昔年地高季晨与自己一起时是如何温文可爱;对待他人又是如何性烈如火、无畏无惧。
 ·高季晨本是一脸认真地听,到后来却渐渐有些迷惑起来,只觉耳中所闻的自己所为一切都殊为陌生·犹如并不相识地另一人·  ·他面上的神情也越来越不自在,终于皱眉插嘴问道:“亦亭……你当真没有弄错么我……我当真便是高季晨你说了这许多,我都想不起什么来。
只记得你我……呃,只记得你看着我、抱着我……与我……”  ·话到此处·他面上红似火焰·低头不肯再说下去了。
程亦亭忍俊不禁低笑出声,下腹更燃起一股汹涌的欲火·伸出双臂抱紧他的细腰,嗓音已变得粗嘎沙哑,“你若只能想起这些也不要紧,就算你脑子里忘了我,身子还是记得我的……”  ·高季晨虽然对旧事记得并不真切,一对上程亦亭此时地目光便软了身体,口干舌燥地倒在对方臂弯之中,呼吸也变得十分急促。
 ·程亦亭见他眼神迷离的情动之态,知道自己再不用等待,当即伸手扯下床边帷帐,将彼此的身影隐藏于朦胧的遮蔽之中·  ·过不多时,并不太大的床铺微微摇晃起来,帐内传出低低地、令人心跳耳热的声音,陪衬着偶尔拔高的一声惊叫,随后是一片闷笑与打闹之声……  ·到得窗外天色黄昏,帐内亦云收雨歇,一双修长光滑的手臂从帐内懒洋洋地伸出,拨开帷帐挂至床边。
 ·“啊,天都快黑了季晨,你累不累饿不饿”  ·过了良久,帐内才响起低如蚊呐的声音,“不累……倒是饿了……可饿了也没法子。”
 ·都市情缘·程亦亭心中一痛,回身低头吻上季晨再度变得干涩地双唇,“饿了就吃一点罢,我乃是妖体,只需修炼几晚便能回复·”  ·高季晨双目微睁,眼神中露出渴求之意,但想了一想之后便用力扭过头,“我不吃。
我不要做鬼……我要做人·你这般救活了我,我毕竟与其他的鬼有点不一样,是不是我可以在阳光下行走,若一直不食阳气也未必会死。”
 ·程亦亭哪里舍得他这般受苦,仍将双唇对准他就要送上阳气,高季晨却倔强起来,伸手拨开程亦亭的头,“我不要若我再食阳气,便压不住那些恶灵……我吃饱了,它们也就饱了,你怎地这么糊涂啊”  ·程亦亭至此才恍然点头,只是看着季晨一脸难受的模样,自己也快活不得,只好做那无用之功,将高季晨地身子紧紧抱在怀中,口中轻声安慰道:“那便睡一会吧,我陪着你……”  ·高季晨虽然又累又饿,一时间倒也睡不着,短短几日之内发生了这许多事,他心绪起伏甚大,迷惑惘然之中夹杂着好些欢喜,直教一颗心都承载不起。
 ·“亦亭……我有话问你·”  ·“嗯”  ·“你……你方才与我……地时候,心里想着的是过去那个高季晨,还是眼前这个我”  ·程亦亭微笑答道:“你就是他,他就是你,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你不都是那个季晨么”  ·高季晨睁眼直直望向程亦亭面上满足地笑容,心中只觉妒意横生,竟轻轻地哼了一声,“你也说往事日久,你我的前生已然过去几百年,我又记不起从前的事了……我要你一心一意只待我好,莫要多提起过去的那个季晨,你答不答应”  ·程亦亭愣了一愣,“我只想让你快些忆起过往之事,等你想起来了,便不会这般想了”  ·高季晨双眼眨也不眨,一个字一个字地道:“若我永远也想不起来,或是根本不愿想起来呢你会不会变心弃我而去”  ·程亦亭苦笑摇头道:“我怎会对你变心你我两情相悦、缘定前生,彼此立了誓要生生世世都在一起……你想不起来便慢慢地想,我总有一天能寻到法子令你回复如初。”
 ·高季晨深深看了他一眼,身子微微发颤,嘴唇掀动几下却欲言又止,过了片刻才闭上双眼低声道:“我困了……先睡一会·”  ·卷三《连理枝》16、裂帛  ·    程亦亭虽知季晨心中对旧事很有些迷惘,但总想着唤起对方的记忆便能将难题迎刃而解,因此不管季晨如何不愿意听,他都装着傻视如不见,只要季晨心情尚好之时,他便抓住机会旁敲侧击。
 ·两人在那客栈同住一晚后就退了房,程亦亭特意带着高季晨去买了两匹骏马·高季晨很是奇怪,问他为何不用马车,程亦亭只道两人过去都甚爱骑马,也都擅于骑术。
 ·高季晨立时沉下了脸,却也未曾与他争吵,只紧抿着下唇转身上马·谁知那马儿脾性甚烈,高季晨又委实记不得驯马之法,一人一马纠缠片刻,马儿竟扬起后蹄将之狠狠踢开。
 ·程亦亭早已上马,回头一瞄才被吓得下马奔来,扶起高季晨心疼不已地问道:“季晨,你没事吧不如我们换骑可好”  ·高季晨用力推开他的搀扶,望向他的眼中似要喷出火来,“你明知我不会骑马,也不扶我上去”  ·程亦亭甚感冤枉,一边扶着他跨上自己所骑的那匹马,一边小声辩解道:“你昔日骑术远胜于我,我哪里知晓……”  ·说至此处,他终于语声一顿,随即闭口,抬眼偷瞄高季晨此刻的面色。
高季晨也正狠狠瞪着他,口中低声骂道:“你就只想着昔日昔日……我到底算什么我根本不是你的那个季晨我不会骑马、不会吟诗、只会无理取闹是不是”  ·程亦亭连忙赔笑哄道:“莫气、莫气……呵呵,昔日你便是这个火爆性子。”
 ·高季晨更是勃然大怒,趁着身在马上,抬起一脚踢在程亦亭腰间,用力虽不甚重却也绝对不轻·更新最快.“混账说了不要再提,你偏要提个不停”  ·程亦亭抚腰而叫,面上笑意未收、痛意已显。
看起来十分滑稽,高季晨又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哈哈……算了,上马走吧”  ·高季晨的性子便是这一点最为可爱,火来得快去得也快,虽然记不得过往旧事,这生来的本性却是半点也没有变。
程亦亭想着想着便嘴角含笑·眼睛一刻也离不开身前马上之人·  ·两人自城郊马市直接离开那个繁华小镇,一路上虽然疲累倒也快活得紧·道路两旁树木众多、入眼皆是浓浓绿意,眼界开阔之余更觉天地极大,自由自在。
 ·程亦亭对于两人到底要去哪里也没个确切的主意,只有先走回头路,去找到千羽那日现身之地碰碰运气·若实在找不到千羽,他再带着季晨千山万水去寻找仙人相助罢了。
 ·高季晨也并不甚关心两人的去处,只要眼下时时能与程亦亭一起便觉快乐欢喜·连着好几日未曾吸食阳气,他虽也觉得饥饿困顿·但只要想着莫要再连累亦亭,便能强自压下那种邪恶地欲望。
 ·他心中深深知晓,亦亭十分在意自己谋害人命之事·若自己再犯事端,亦亭定会大大的伤心·比起身体里想要吸食阳气的渴求·更难以忍受地是脑中那些阴暗痛楚的呻吟。
只要一静下来想事,他整颗头便有如千斤之重·  ·他总会妒忌那个曾经地自己·即使明知如此很是荒谬,但每每看着亦亭说起昔日的季晨时那一脸甜蜜笑容,他都感觉不到那个人正是如今的自己。
 ·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怀疑,他在亦亭眼中不过是个影子,亦亭透过他的脸怀念着一个他并不熟悉地人,那个陌生的少年才是亦亭舍命相爱的伴侣·  ·只是,这些如毒蛇般可怕的念头每每被他强压下去,与亦亭多处的时间一日多过一日,他便一日比一日更舍不下亦亭。
若是质问亦亭的次数太多,惹得对方心烦起来,干脆承认了只拿他做个替身,他就再也没有理由待在亦亭身边了·  ·他心中一直忐忑不安,面上一会儿开心大笑、一会儿闷闷不乐,自己都深觉厌烦可恶。
程亦亭却仍是待他好到极处,简直百依百顺,说的做的都只有关心体贴,看不出半分作伪·  ·程亦亭越是如此,他心底越是难受,对这摸不清看不透的情人更加任性挑剔起来,连床底间地亲热也不愿意了,总寻着莫名其妙的理由加以推脱。
 ·程亦亭本就不笨,若再装傻也太过了些,只得挑开天窗与他深谈一场,想把连日来种种异常之处都说个清楚明白·  ·听得程亦亭开口便问他到底有何心事,高季晨却顾左右而言他,只说自己身体不适,想是太过饥饿所致。
程亦亭苦笑着低叹一声,自顾自地开口说道:“季晨,我知道你在害怕·我们共历生死,你却仍不信我,你可知我有多么伤  ·高季晨听着程亦亭暗哑低沉的声音,也不由心中大痛,原来亦亭并不比自己快活。
 ·他猛一咬牙,终于把心底那些话说了出来,“好,我跟你说,你也莫再哄我骗我,我要听你心底地真话·亦亭,我问你,若是想起了过去的我和另一个与我长相一样、心思却大异地少年同时站在你面前,你又只能要一个,你会选谁”  ·程亦亭深皱双眉,面色苦恼地叹道:“你又说这些傻话……”  ·若是换了往日,高季晨定然顺着对方换了话题,但这一次他是横了心,非要知道程亦亭地答案不可。
 ·“亦亭,你只管放心答我,我答应你无论你选谁,我都不会再问第二次,也不会随性乱来·”  ·程亦亭顿住语声,凝视他俊挺秀美的面容,犹豫半晌才轻声答道:“我心中从来就只有一个高季晨。”
 ·“……”高季晨身子晃了一晃,面上颜色已是一片惨然地死灰,“我早该知道,却非要清清楚楚的听你亲口说出……程亦亭,对不住,我方才骗了你。
我不是你心中的那个高季晨,也不会对你信守什么诺言,我……我要走了,以后也不会再与你相见”  ·程亦亭不由大骇,抢前一步拉住他手臂急道:“你到底怎么了是那些恶灵又再缠着你了还是你太饿了你还是先吃饱一顿再说吧……你这样我怕得很”  ·高季晨用力挣脱程亦亭的双臂,眼前那张脸隔远两步看去,似乎也并不那般难舍了。
 ·他又再退后几步,口中发出刺耳的冷笑,随即翻身上马,“今日一别,后会无期程亦亭,你记着,是你逆天施法害得我不人不鬼,我恨你永远也不想再见到你”  ·卷三《连理枝》17、杀孽  ·    一匹瘦马慢慢行在路间,马上坐着的一人也是面色憔悴、形容枯槁。
 ·他不知自己已然如此度过了几日,也不知自己到底应该做点什么才好,那抛下他策马远离的人说过再也不想与他相见·  ·眼睁睁看着那人打马狂奔而去之时,他也曾心思迷乱的追了一段,那人却始终不肯回头看他一眼,只让胯下马儿跑得更快。
翻江倒海的沮丧伤心之中,两匹马渐渐拉远了距离,他眼前终于失去了那人的踪迹·  ·其实季晨说得不错,是自己逆天施法害得他不人不鬼,若早知聚魂珠并不能令得季晨真正复生,还不如安心守在季晨墓前,也算得上彼此长相厮守,完了当初立下的重誓。
 ·季晨怨恨自己本是应该,是自己亲手毁了昔日那个翩翩少年,催生一个全无记忆又要饱受饥饿折磨的生魂,就算季晨离了自己之后再犯杀孽,那也不关季晨的事,所有罪孽都是自己一手造成,也只该由自己背负。
 ·他双目无神的茫然望向前路,勒马下地跪在路旁,双手合十喃喃自语,“各位神仙,不管季晨他做错过什么,又还会做错些什么,都全然不关他的事·冤有头、债有主,那些枉死的人乃是被我所害……”  ·他一边磕着头一边说个不停,只想以诚心感动那位帮过他的神仙,季晨既已弃他而去,且永不想再见他,他除了偿还罪孽、尽力保住季晨性命之外,也没什么其他的念想了。
 ··都市情缘路旁偶尔有马车与路人经过·看到这个状若疯狂之人都不敢询问近身,只远远望上几眼便赶紧走开·.1^6^^更新最快.  ·他就此跪了好几个时辰,眼看天都黑了。
路上也绝了行人,仍没得到任何神明指点·他心中逐渐变得冰凉·想是连那位帮过他的神仙也已对他彻底失望了,却还是不愿站起来,只因就算起了身,他也不知自己该往何处而去。
 ·思前想后,心中但觉天下之大·并无可容他安身的去处,他这一跪下去又是好几个日夜·无论风雨晨昏,他都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变,跟着他的那匹马儿终于因为饥饿难耐而跑远,他也视若不见。
 ·不知跪到第几日上,他已是神思恍惚、半昏半醒,身前响起一个有些耳熟地声音,“程兄,人间已遭逢大难·还不快快起身”  ·他艰难的抬起头来看向上方,却是那曾经帮过他施法的宁千羽。
他愣了一愣,语声艰涩地开口问道:“宁兄你是特意来找我的么我前些日正要寻你·可如今早已迟了……”  ·宁千羽面色沉郁,伸出一手强拧着他起身。
“快起来你这般颓废像什么样子我原先不知那聚魂珠有何凶险之处·事后实在不放心才去探查清楚,大错既已铸成。
你我正要亡羊补牢”程亦亭被他强行一拉,只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虽然两腿发软、双膝破损流血,在对方搀扶之下也算勉强站稳了·  ·宁千羽眼见程亦亭神情委顿,当即伸出一掌放在他背后,以自身灵力助他回复些许精神。
 ·程亦亭待要推拒,宁千羽却已收回了手,面对他正色言道:“程兄,你知不知道,你那位高季晨这些日都做了什么”  ·程亦亭心中一颤,哑着嗓子低声说道:“他……他做了什么都不是他的错……是我害了他。”
 ·宁千羽眯起眼看了他一会,语气中带上怜悯与些微责备之意,“你以为只要把错责揽在自己身上便能救得了他未免过于天真·你可知他已杀了多少人”  ·程亦亭咬唇不敢看向对方的双眼,沉默半晌才道:“杀人偿命,我来帮他还。”
 ·宁千羽不怒反笑,“你怎么还你一人之命洗得去多少血腥他短短半月之内,便残杀了两百多条人命,此等暴虐已然震惊三界。
仙界派遣了几位小神前来降他,他竟遇神杀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程亦亭这才惊道:“怎会如此他不过是个生魂,灵力低微,怎能杀死神仙”  ·宁千羽叹息摇头,“那聚魂珠既是阴司之宝,自然法力甚强,其上寄居的恶鬼全是穷凶极恶之徒。
你那高季晨虽是生魂,却得了这些恶鬼之助,只要吸饱阳气,修炼起来快过其他妖魔百倍·”  ·程亦亭心下一片惊惶,季晨竟已犯下了如此多杀孽事到如今,就算自己宁愿魂消魄散以赎罪孽,也是没有什么用的了。
 ·“若再不制止他地所为,他便会以生魂之体、恶鬼之灵修炼成魔·程兄,世间能够制止他的也许只有你一人·”  ·宁千羽直视着他说完这句话,自怀中拿出一物放于他手中,他定睛一看,却是一条光滑润泽的珠链,自己前些日从季晨墓中掘出的珠宝之一,半路上用以更换过银两。
 ·“我正是以此物查到你的下落,待会还要教你几个法术,一为自保,一为追寻他人下落,一为相互传讯之用·你学会之后,便可与我分头行事,打听探查高季晨的所在。”
 ·程亦亭点了点头,又惨然摇头,“他与我分别之时,已说过再也不愿见到我,我就算找到了他……也未必能阻止他的所为·只是……好,此事由我而起,我定然竭尽全力以做补救,就算粉身碎骨,死在他手上也好。”
 ·宁千羽面色郑重地驳斥他道:“程兄,不可轻生你我施法之时,都不知聚魂珠会闯下如此大祸,你何罪之有高季晨虽是你倾心所爱之人,但如今的高季晨已不是旧日的那一个,你明不明白”  ·“我……我心里其实知道,但仍是我害了他。
若不是我,他又怎会这般不堪地活过来就算他已不是我的那个季晨,而是危害世间的魔头,那也是由我一手造就,与他自身何关他不过是白纸一张,只知肚饿了便要吃饱,心中全无善恶之念。”
 ·宁千羽实在无法,只得再叹了一口气道:“程兄,你非要这般想,我也不好多劝·如此说来,我也是那担罪之人,这件事就由你我两人负责到底罢。
你习得那几个法术之后,我俩便分头去找寻高季晨,若有了确切消息,你再以法术通知我前来会合·”  ·程亦亭点头应了,跟着宁千羽走进路旁林中学习法术。
只是他心中所想并不与宁千羽相同----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已决定一人担负此事·季晨即将成魔,实在太过凶险,无谓再多拖累千羽·  ·卷三《连理枝》18、逐魔  ·    知晓高季晨近日所犯的杀孽之后,程亦亭已无求生或是复合之念,唯求拼却一条性命可以阻止高季晨继续走向自我毁灭。
 ·他习得那几样简单的法术之后,便与宁千羽分道而行,沿路打听那一人一马的下落·  ·其实高季晨的所为并不如何隐秘,连市井百姓都知道近日里出了个杀人狂魔,只是没人亲眼见过那杀人魔的面貌,凡是与之相见的人都已变作一具干尸。
 ·普通凡人自然惊吓恐惧,哪里敢主动关注此案,就算是官府查案的捕快,也是战战兢兢提着脑袋做事·  ·程亦亭先是花费银子打听案情,又去了多处案发之地探查,偶有遇上当地捕快,他就变出个腰牌骗过对方,道自己是京城派遣密查此案的专员。
当地捕快们都是深信不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所有案情细节悉数告知·  ·他追查了数十日,直把附近城镇都踏了个遍,一路不断有新案发生,他便一路疲于奔命的追逐,每每看到现场那些被害之人的惨状,他都只能自责痛悔自己当日的莽撞。
 ·对于犯下那些暴行的高季晨,他也只有无尽心痛,却还是半点都恨不起来·对方既然根本不再是人,也未能想起过去为人的经历,心中又能有什么是非善恶之分人命对如今的高季晨而言,不过是饱腹的食物,正如豺狼虎豹和人类都以其他弱小动物为食一般。
 ·若是他日季晨想起了旧事,想起了自己身而为人的前生,那杀戮同类的心情又该如何痛苦难受总之害了这些人命的是他程亦亭,害了季晨地也是程亦亭。
一步走错·再无回头之路·  ·高季晨沿路大肆杀戮,随手做案,杀的人越来越多·动不动就屠尽人家满门,甚至是满村之人·程亦亭一直追了下去。
心中越来越痛苦,却屡屡追查不到高季晨的下落,乃因对方做案时竟不留下一点自身所有之物·  ·途中他与千羽也相遇了好几次,匆匆对话过后又再分头而行,他不想连累千羽。
刻意指给对方错地路子,自己则紧追着高季晨真正经过之地不放·  ·某天追到了一个乡下村庄,他在村口便见到好几具尸体,当即拔腿狂奔跑向村内,惟愿还能救下几个活  ·可惜事与愿违,这村里人口本来就少,经过高季晨的屠戮之后只剩一片死寂惨象。
程亦亭呆呆站在数具干尸之间,眼神扫开后却看到了一匹倒地地马儿,他茫然走过去细细一看·可不正是他当日带着季晨所购的坐骑·  ·他不知对方为何要杀死随身座驾,立在死马前想了半天也不得其解,不管怎样。
失去了坐骑的高季晨总跑不过他这个骑马的人,更何况有得这具马尸·他便可施法查探高季晨的确切下落他心下思虑已定·伸出手掌放于死马身上,闭眼凝神施以宁千羽所教地法术。
不过须臾就察觉到一种极为可怖的讯息·  ·他闭眼所见的幻象之中,高季晨已不再是前些日里俊秀斯文的模样,而是双眼变绿、发色也变做一片火红,嘴唇更是鲜红如血,连背后也生出一对高高展开的黑色羽翼。
高季晨所处之地似乎是一个密林中,叶片纷飞飘落一地,衬着那身诡异非人的形貌与脸上狰狞的微笑,便真如传说中种种催命的妖魔·  ·程亦亭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季晨不再需要胯下坐骑,这可是千羽所说的成魔季晨……季晨当真成了一只恶魔,再也无法变回昔日那个翩翩少年么  ·见到自己倾心所爱之人堕落至此,程亦亭心痛已极,紧闭地眼中亦忍不住沁出泪水,被他追踪行迹的高季晨却似有所察觉,视线猛然对上他正在窥探的双眼。
 ·程亦亭被对方这么一盯上,出窍地灵体竟无力移动分毫,心里也并不想逃,只痴痴看着对方那双碧绿的魔眼,脑中全想着一个念头:“季晨,你现下便杀了我罢……只要你答应我再不谋害他人性命”那只狰狞地恶魔森然看了他几眼,随即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只留给他一个与从前还有些相似的背影。
 ·程亦亭眼看对方大步走进密林深处,心中不断叫喊对方地名字,“季晨……季晨莫要再错下去你会万劫不复”  ·任他如何呼唤,高季晨再没有回头,不住飘落的树叶遮挡住他的视线。
 ·过了良久,灵体已然归位的程亦亭终于慢慢站起身来,骑上自己带来的那匹马·  ·就连马儿也知哀悼同类,奔出两步还忍不住回头看向那匹死马,程亦亭心下凄楚,对胯下马儿附耳轻道:“莫要回头……它已经死了。
死了,你懂么它已然不是昔日曾与你一起的那匹马,它已变作一具尸体……一个死物……”  ·马儿哪里听得懂人话,兀自仰起头长声哀号,程亦亭面上满是泪水,眼神纷乱挣扎,口中喃喃自语,“是了……他根本不是季晨,他已成魔……他犯了天条,必会被仙人所杀……永不超生……不要再寻他……”  ·一人一马失魂落魄的出了村庄,马儿立在岔路口等待主人选择方向。
程亦亭拭干面上的水迹,终是策马向着高季晨所在的那方奔去·若他此时退缩逃避,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事情由他而起,也应由他担当到底·  ·就算大错已成、无法补救,凭他微薄之力根本无法阻止对方继续造孽;就算他心中再难过再痛楚,也只能继续追逐下去。
 ·往昔身而为人之时,他与季晨都是年轻任性,只想着彼此长相厮守,罔顾家人反对,最后不惜玉石俱焚再求下世·  ·而今再世为妖,他却懂了自己昔日之错,这世上除了情爱、除了眼中的彼此,还有许许多多的其他人其他事。
自己只为求得情人复生,竟害死了无数条性命,即使有心担当,又如何担当得起  ·无论为人还是为妖,他从未三思而后行,才走至今日穷途末路的绝境。
想深一层下来,季晨才是被他害得最惨的苦主,但愿此去能够见着对方,当面亲自领罪·  ·都市情缘·不管见面之后,季晨将会如何待他,他都甘之如饴,唯求能够劝得上一言半句。
 ·卷三《连理枝》19、再见  ·    程亦亭策马狂奔了整整一日,沿着施法时所察觉的方向细找,到得当日深夜,总算寻到了那处密林·  ·经过了这一日之久,高季晨早已杳无踪迹,只留下一圈浅浅的脚印。
他便蹲下深对这些脚印施法,再次查看对方的所在,紧咬着高季晨穷追不舍·  ·这一次所见的幻象之中,高季晨已是面带怒色,一双碧眼露出几许杀意,透过幻境对他施以回击。
 ·程亦亭只觉脑子晕眩、胸口剧痛,回神时便已被赶出幻境,身子整个跌落于地,口中也吐出血来·但他窥探时间虽短,却查得了对方离此不远,当下挣扎着起身上马,再赴危险至极的下一地。
 ·幻境中所见的高季晨已是身处一个山洞之内,身边歪歪斜斜倒着几具干尸,还另绑着几个瑟瑟发抖的活人·  ·其时高季晨盘膝闭目,双掌放在膝上,嘴唇微微掀动,不知在念着什么,想必是正在以某种邪法修炼。
程亦亭刚刚看到此处,高季晨那一双魔眼便已睁开,眼神中凶光大盛、如箭射来,当即将程亦亭驱出了幻境·  ·程亦亭不住回想方才所见,马儿迅速奔至一座并不太高的山前,他抬头一看山顶处,正是乌云密布、阳光不显,立时下马快步行进崎岖不平的山间。
 ·他凭着心中记忆一路找去,不多时便寻到了那个眼熟的山洞前,立在洞口略一寻思,反而加快步伐直闯进去,口中大声叫了起来,“季晨莫要再多杀一人怨有头、债有主。
你何须怨恨他人是我害得你非人非鬼……只管杀了我消气罢”山洞里阴暗无光,只听得到对方熟悉又似陌生的嗓音,虽然音色仍与往日相近。
语气却森然可怖,“我早已说过再不想见你·你偏要自己送上门来姓程的,你当真是活腻了么”  ·程亦亭听着那个声音,心中半是内疚半是伤心,人已非人,情已非情。
唯有这把嗓音仍留着旧时的清醇·  ·他嘶哑地大叫也带上哽咽之音,只想唤起对方最后的一点人性,“季晨,是我害了你,对不起你,你如何恨我都不要紧。
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杀了多少人,都是我一人之错我只求你就此收手”  ·山洞中寂静须臾,又响起延绵不断的冷笑。
“嘿嘿,收手事到如今,怎可能收得了手姓程地·我当日立过誓,再不与你相见·你想活命便滚远些·若敢当面见我,我绝不饶你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程亦亭脚步一顿。
心中反而泛起些许轻松之意,若季晨真是这般恨自己入骨,他自然由得对方如何整治都心甘情愿·这般想过之后,他脚下不退反进,朝着声音传来之处快步奔去·  ·扶着山洞岩壁,转过一两个弯,眼前出现了一点光亮,幻境中所见的那一幕立现眼前。
 ·高季晨仍是盘膝坐着,头顶聚起一片浓烈地黑气,碧绿的双目早已眯了起来,看向眼前不知死活的程亦亭·他眼神虽然狰狞,身子却迟迟不动,黑色双翼收在背后,放在膝上的双掌也兀自捏着奇怪的手势。
 ·程亦亭初次亲眼见到高季晨大变过后地形貌,比起幻境中所见更为惊心·  ·不知不觉中,他面上已湿了一片,再看看洞中那几具干尸和被绑着的活人,他一边走过去为那几人松绑,一边泪眼模糊地劝道:“季晨,莫要再杀人了……你本不是邪魔心肠,何必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你只是恨我太深,才胡乱杀人来出气,是不是”  ·高季晨怒眼看着他为那几个活人松了绑,身子微微颤动却仍是没有起身,只口中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东西值得我为你胡乱杀人你若敢放走他们,我立时把你挫骨扬灰”  ·程亦亭充耳不闻,催促那几人快快离去,随后行至高季晨面前深深看他,伸出手指向他额前点去,“季晨,对不住了……我不能让你再造杀孽,这几人我一定要放。
你修炼之时不能移动方位,是不是那我只给你施个小小的法术,绝不会伤你一分一毫·你先睡上一觉吧”  ·高季晨勃然大怒,一双碧眼中惧是恨意,程亦亭只管硬着心一指点下。
哪知手指刚与对方肌肤相触,便察觉一股排山倒海之力反噬而来,程亦亭登时身子飞出几尺之外倒地不起,口中鲜血狂喷·  ·高季晨也是眉头深皱,张口吐出了一口黑血,随后却又变了样貌,那碧眼红发都变回原先的乌黑之色,身后的羽翼也消失不见。
 ·他面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慢慢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程亦亭,“这可真是巧,我正修炼到紧要关头,多谢你指上那点灵力相助·现下我已修成真魔之身,外貌再与凡人无异,更难被那些狗屁神仙感应到踪迹了,哈哈。”
 ·程亦亭口中鲜血不住涌出,只觉今日要命丧此地,拼着最后一点清明直直看向自己深爱的那张脸,“季晨……季晨……是我害你如此……你杀了我之后……可会消气你……你莫要再杀人了,找个地方躲起来……躲一辈子吧……”  ·高季晨听到这反复多次的话语,只露出嫌恶不耐之态,蹲下身拧起程亦亭恶狠狠地说道:“你这无能小妖,便只会说这些软绵绵的话我已成真魔之身,就算佛祖亲自下凡我也不怕我现下心情甚好,又不想杀你了,你若是识相地,便乖乖跟着我分点好处”  ·程亦亭呼吸极为急促,只有出气而没了进气,眼神也渐渐涣散,却仍是坚持着开口,“不……不要再杀人了……季晨……我求求你……看在……你我……份上……”  ·高季晨听到后面几个字,当即沉下脸松手甩开程亦亭,口中又再发出不屑的冷笑声,“我只有今日、并无前生,饶你不杀也不是因为甚么旧日情分我是看在你令我复生有功,又助我修成真魔之身,这才对你好一点罢了。
你竟敢得寸进尺哼,你再敢多说一句,我便抛下你自生自灭”  ·程亦亭还想开口,胸口剧痛又再袭来,脑袋一歪便人事不知了。
 ·卷三《连理枝》20、还命  ·    不知过了多久,程亦亭在十分舒适的感觉中苏醒,不但神智清明、疼痛尽去,全身都懒洋洋的,连体内灵力也变强了些,就似吃了什么大补丸一般。
 ·眼前的景色乃是一片绿意,他已不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山洞中,而是躺靠着山间小道旁的一颗大树·  ·斑驳的阳光下,一张俊美挺秀的面孔近在咫尺,面无表情地对他说道,“你醒了那便快些滚吧。”
 ·程亦亭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感动还是该难过·自己本是伤重欲死,一觉醒来却变成如此,显是高季晨使了邪门的法子救助自己,说不定又害了好些人命。
 ·他自然忍不住心底的疑问,明知对方不愿听还是要说,“季晨,你对我还有情意,救了我的性命,我很是感激欢喜……可你若是害了人命才能救我,我宁愿你亲手把我杀了。”
 ·高季晨闻言果然大怒,本来毫无表情的脸上泛起气恼的红晕,“不识抬举你是什么东西,我对你有什么情”  ·狠狠骂到这一句,高季晨似是还不能消气,想了想又冷笑着道:“我只是念在你过往令我复生之功……哼,你不稀罕也罢,总之你救过我两次,我便还你两次,之后不拖不欠,再见到你就一掌打死”  ·程亦亭挣扎着坐起身来,用力拉住高季晨的衣袖,“季晨,不管你对我有情无情,你不能再错下去就算为了你自身的安危也好,莫要再四处杀人我愿陪你寻个僻静地隐姓埋名。
多做些好事为你赎罪……”  ·高季晨听得忍不住笑了出来,挥开他手臂转身便走,“好· 你不走,我走笑话……我要你陪着我干什么碍手碍脚我只需再多修炼数次。
便能天下无敌,管他哪路神仙也奈何我不得”  ·眼看高季晨对自己所说的话全然无意,程亦亭黯然之余仍是起身急追,兀自不肯就此死心,“季晨你当真安心成魔从此孤身一个。
天上地下都没人陪伴你”  ·高季晨前行的脚步微微一顿,背对他冷笑道:“我也问过你,愿不愿意追随我,那可是其他妖鬼几世都修不来的福气。
嘿嘿,是你自己迂腐不化,还说什么陪我隐性埋名……”  ·程亦亭脚下不停,跑上去从背后抱紧高季晨地腰,伤心的语调中又带着温柔缠绵之意,“季晨。
我当然愿意追随你,只要你听我的劝,不再做出那些伤天害理之事……莫说陪你一辈子·加上来世我都愿意”  ·高季晨沉默片刻,终是闪身挣脱了他地怀抱。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愿跟着我,我自会分你好处·与我有福同享、修成魔身;若你不愿,下次再见时我仍会饶你不杀,第三次便再不会手下留情”  ·程亦亭痴痴看向眼前瘦削高挑的背影,那般熟悉却又陌生得无法留住,忍不住哽咽着轻声说道:“季晨……若一切可以回头该有多好我们前世便不该贸然殉情……一步走错,步步皆错,我真后悔当初太过自私,偏要拖着你一起死。”
 ·高季晨猛然转过头来,恨恨看着程亦亭那一脸伤心模样,“闭嘴你还想着什么前世从复生直到如今,我半点都记不起来我根本不是什么高季晨,就算是……昔日地高季晨也死绝了死透了我不是人,我是真魔,我要称霸三界、天下无敌”  ·狂言说至此处,一股傲然得意之情从高季晨胸口直冲上来,立时忘了方才那点犹豫不舍的心绪,转过身哈哈大笑、举步疾行。
 ·程亦亭哪里肯就此放走这杀人狂魔,跟在后面追出老远,奈何片刻间就被他刻意甩开距离·眼看高季晨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程亦亭心知自己已然追不上对方,情急之下脚步不稳,竟被一物绊倒在地。
 ·待他看清将他绊倒的乃是何物之时,竟张口惊叫出声,一颗心也立时沉入深渊----他的身子正压着一具眼珠突出地干尸,倒在路旁的还不止这一具·  ·短暂的惊叫过后,他忍不住开始呕吐,之前所见的干尸虽然也形状可怖,起码未曾离他如此之近。
 ·他忘不了手掌间那干枯僵硬的触感,更深深怀疑自己的性命是由这些干尸换来,先前寻找高季晨时也曾经过这条小道,路旁哪里有这些尸体  ·他吐了许久许久,便似把体内所有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净,但不管他吐了多少、吐了多久,他的妖体和魂魄再也无法洁净。
等到终于吐不出任何东西之后,他跪倒在山间仰头看向天空,面上的眼泪也早已冰冷干涸·  ·都市情缘·他又呆呆地想了很久,才从怀里掏出了一件东西,以手指点在其上,闭目默念一段复杂地咒语。
 ·天色未暮之时,千羽已然出现在他眼前,语气焦急地问他是否有了确切消息·  ·他艰难的站起身来,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着头轻声说道:“嗯……我见过他了,他已修成了真魔之身。”
 ·千羽“啊”了一声,面上神情变得极为凝重,“竟然这么快凭你我二人之力,已无法将他降服……且容我好好想一想。”
 ·程亦亭苦笑回道:“宁兄,不必苦想,我心中已有一计,只是还需你倾力相助·”  ·千羽偏头看向他面上,口中不动声色地问道:“程兄情讲。”
 ·程亦亭眼神茫然地看着前方,嘴里地话却是有条不紊,“他许了我两次不杀之诺,第一次已经用过了·他虽已成魔,脾气还是倔得很,第二次也绝不会食言。
宁兄只需与我一明一暗,我在明处与他纠缠,舍出性命骗他来救,宁兄便在暗处趁他为我分心分力时施以偷袭·”  ·千羽面上泛起惊异之色,回话的语气仍是十分平稳,“程兄所讲不失为一条妙计,只是施行之时切莫心软才好。”
 ·程亦亭面上神情扭曲一片,点头地动作却毫无犹豫之意,“宁兄只管放心·我就算不在意自身安危,也绝不会拖累宁兄·你屡次助我救我,我若还要害你,岂非禽兽不如。
他……他修炼或是施法时,身子似是无法动弹,宁兄当可抓紧机会一击得中·”  ·千羽盯着他看了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程兄,你心中凄苦,却不得不为,只能怪天意弄人。”
 ·卷三《连理枝》21、追凶  ·    程亦亭与宁千羽两人定下计谋,再无耽搁,直向着高季晨远走的方向一路追去·  ·为免打草惊蛇,两人连法术也都弃用,只沿着发生惨案之地探查追踪。
高季晨仗着如今灵力已高,完全不避行迹,所经之处、所遇之人悉数灭口,只留下许多残杀过后的恐怖痕迹·  ·民间传言也越来越远离真相,一会说是什么有敌国奸细令得瘟疫流行;一会说是朝廷官府不仁导致老天惩罚。
 ·人们必须相信大批死去的同类是陨于可以努力逃过的意外,只要小心翼翼或是没做坏事就能避免,而不愿再相信这是随时能降临在自己头上的劫难·  ·高季晨胃口越来越大,沿路的大小村庄和城镇一个接一个被他肆虐,凡人性命在他手下犹如蚂蚁一般,他却像闯进了羊圈的猛兽。
 ·如此穷凶极恶的兽行已然引起几界公愤,非但天界又多派了几路神仙下来降妖,佛门也派遣了好几位罗汉相助,就连阴司之主亦被牵连其中,赶赴天庭待罪·只因聚魂珠出自阴司,失窃后一直未曾上报。
 ·程亦亭和千羽自然看见了天际惊雷滚滚的异像,不得不闪身躲藏避过仙人眼下·他们两人的去处和目的虽与那些仙人相同,奈何身份悬殊,若是见了面定然免不了一场恶斗。
 ·天界之事都是千羽告知程亦亭,只因他族中多有早已修成仙道的前辈,仙人生活甚是寂寞,闲来无事也时常悄访人间,遇到千羽这等同族出身的小辈· 总要相互寒暄闲聊一番。
 ·人间如今一片大乱,那些悄悄下凡游玩的仙人也不得不赶紧回去,若是被天庭知晓他们这些闲散仙人违逆天条·他们一样要被拘起来待罪·  ·程亦亭心情固然沉重,听到千羽说到此处也不由插嘴。
“世人都道神仙好,如此看来,做神仙也未必很好·连下凡游玩也算冒犯天条,跟人间坐监有什么分别”  ·千羽赶紧伸手捂他的嘴,眼神望向上方轻声道:“小心上面有人听见……你这番话很是大逆不道。
以后莫要说出口来,心里想想也就是了·”  ·程亦亭哭笑不得,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心中泛起一阵半是轻松半是悲哀地感觉---他与季晨弄至这般田地,却也未必比那些神仙更不快活。
起码他和季晨曾经真真切切相爱过一场,也相伴过那么些时日·就算他已立下决心,要亲手杀了季晨,但做完这件事之后,他也绝不会抛下对方独活·这一次恐怕会死得干净通透。
连魂魄也留不下来,这样正好,可以免去彼此为下一世的担忧·  ·他想了好久才定下了这个顶好的法子·他对不住季晨,对不住无辜惨死地千万人·无论再做什么都补救不了。
他这个万死莫赎的始作俑者·唯一能做地便是极力终止这场惨剧·  ·他与千羽双双躲在安全之地,只想避过那些降魔的仙人·也好先行观望高季晨到底修炼到了哪一层魔力。
 ·两人凝神细听远处不住传来的风雷之声,只听得高季晨自云层中传下的狞笑声,还有几个神仙此起彼伏的痛叫声和斥骂声·  ·不时掠过惊雷与闪电地天空隐隐闪现仙人的形貌,却俱被浓黑的乌云包围缠绕,地面上的人类早已吓得四处奔逃,关起门来不住跪地磕头祈祷。
 ·这一场恶斗延续了半天之久,到得当日午后,云层中的诸位仙人都被高季晨一一打落地面,他们死的死、逃的逃,生还者都赶紧奔赴天庭复命去了·  ·看着头顶被乌云整个盖住的天空,程亦亭与千羽在阴暗之极的光线中相视而叹,程亦亭不想再多连累无辜,轻声对千羽开口道:“他经过半日恶斗,灵力定有损耗,不如你我即刻出手。”
 ·千羽也点点头,“我亦是这般想·程兄,我们便依计行事,只是你要千万小心……临到阵前切莫心软,也莫要轻生了事否则非但人间涂炭,三界都要死伤无数。”
程亦亭面上露出一丝苦笑,“宁兄但请放心·我已然想得清清楚楚,绝不会临阵收手·”  ·两人又再小声商议几句,千羽便提掌对着程亦亭前胸,“程兄,得罪了”  ·程亦亭微微颔首,眼神中全无后悔惧怕,只见淡然地解脱,“宁兄,请”  ·千羽再无迟疑,提起灵力狠狠一掌打在程亦亭胸口。
程亦亭灵力本就低微,这一掌打得他险些魂魄不齐,口鼻耳中都立时渗出血来·  ·千羽面上浮起不忍之色,扶着他轻声问道:“程兄,你可还撑得住”  ·程亦亭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只得尽力点了点头,随即慢慢推开千羽的双臂,向着远处高季晨所在之地行去。
 ·他身负濒死的重伤,自然走得极其艰难,只走了一里不到便重重倒在地上,喘息了老半天才又缓慢地爬起身来·  ·他地身子还未能站得起来,耳边便已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几丝愤怒、几丝不屑,“你怎么搞成这般模样真是没用。
我饶过你性命还不到十天,你又招惹了什么厉害角色”  ·眼前天色暗得看不清对方面容,但对方身上那股浓烈地杀戮之气已然令人心悸。
程亦亭强忍着疼痛立起上半身来,看向对方俊美依旧地容颜·  ·“季晨……你……你怎么来了……我……我还以为……临死也……见不着你……”  ·高季晨紧抿嘴角撇了他一眼,面上满是不耐之色,但仍是蹲下身来将他扶靠在自己怀中。
 ·程亦亭知晓对方已然心软,从前自己得罪了季晨之时,两人间也是这般·季晨脸上嘴里都恶狠狠地,可越是嘴恶便越是心软,此刻抱着他的动作也是轻柔之极。
 ·就算季晨忘却了前生旧事,再也无法回想起一星半点,可眼下这等亲密情态他绝不会认错·他地季晨始终还在……只是有些地方变了太多,变得天地之间都容不下,唯有他还敢与之相拥。
 ·卷三《连理枝》22、绝杀  ·    短短须臾之间,程亦亭想到了许多远近发生的事,它们相隔甚远,又仿佛发生在同一时间,正如他心里其实从来没有远离过季晨。
 ·他胸口升起一片柔情,嘴里和面上却开始欺骗对方,“季晨……我要死了……你这次莫要再救我……”  ·他明知如此一说,季晨定会立刻出手救他,表情仍是装作十分不舍。
果然,季晨便如前生的每一次那样上了他的当,狠狠瞪他一眼才抱着他站起身来,“你不要我救,我偏要救这次再还你一命,下次见面我便要亲手杀了你”  ·程亦亭心知高季晨是要寻个安全僻静处为自己施法,面上忍不住露出哀伤酸楚之意,高季晨不知怎么看到了他扭曲的神色,只皱眉冷声冷气地道:“知道怕死了哼,说什么不要我救,却那般可怜巴巴地望着我,真是可笑之极。”
 ·这番话停在程亦亭耳中,更觉对方与旧时无异,就算走上了无法再回头的恶魔之路,总还遗留着这些只有自己能够领略的可爱处·  ·他想到这里,面上又浮起一丝微笑,因为重伤而模糊的视线虽看不清对方的样子,却只记得对方最令自己心动的表情。
 ·“季晨……我不是怕死……我是舍不得你……我……我想要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你恨我、杀我……也不会丢下我……”  ·高季晨斜眼看着他的脸,已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你这是求我救你你可算想通了好,我便大人有大量,收下你做我的亲随。
你伤好了之后·我带着你一起修炼,我们称霸三界,打上天庭去做玉帝哈哈”  ·程亦亭只当最后纵容对方一回。
竟顺着高季晨的话哄道:“嗯……我什么都依你,无论生死富贵·无论我们最终要到何处,我始终会陪着你·”  ·高季晨自从复生以来,从未从程亦亭嘴里听到过这等合意地话语,登时听得眉开眼笑,喜形于色。
亮晶晶的双眼中亦是神采飞扬·“呵呵,你总算识相了,不枉我待你这么好·亦亭,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和物,我都觉陌生得紧、讨厌得紧,心中只想与你亲近。”
 ·“……”程亦亭心头不由五味杂陈,只得苦笑着闭上了眼,他有心回话却不忍再狠心蒙骗对方,唯有装作昏迷了事·  ·他这番做作竟没被高季晨识穿。
反而紧张之极地连声呼唤他名字·他只咬紧牙关不开口回答,高季晨果然慌了神,再不敢贸然走远·犹豫片刻便把他放下来,自己也盘膝坐在他身后·双掌急急抵在他背后就地施法。
 ·都市情缘·一阵暖流自背后迅速进入程亦亭体内·他的双眼微微睁开,高季晨输入体内地灵力正好被他所用·  ·他脸上神色虽然古怪扭曲。
举动却无半分迟疑,手指悄悄翘起朝向千羽所在的那方,嘴唇亦轻轻掀动默念咒语·  ·身后的高季晨自然察觉不到他的小动作,连一丝怀疑恐怕都没有,正闭着双目全神贯注地为他施救。
 ·天空的乌云已开始消散,程亦亭眯着眼看向前方,这背叛与欺骗地过程实在难熬,他宁愿千羽能尽快来到结束一切·  ·随着充沛的灵力源源不断注入身体,他的视野越来越清晰,熟悉的身影渐渐近了。
千羽那身雪白的衣服看起来纤尘不染,令得这场充满欺骗的猎杀也不显残忍·  ·身后那人已然有所察觉,却并未开口也并未移动,于是他对千羽点了个头,嘴里清清楚楚地说出一句,“下手吧”  ·他已经无法想象,这三个字在寂静中听来如何惊心,也无法看到身后那人此时的表情。
 ·他只是听到了一种古怪的声音,仿佛从心底发出的呻吟,又仿佛充满愤怒地号叫,但实际上不过是那人的手掌从他背后传来了震颤之感·  ·千羽身子一闪便绕到了他的身后,他耳边终于响起那人冷到彻骨地嗓音,“程、亦、亭”  ·这是那人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了吧,程亦亭闭起了自己地眼睛,轻声回答那人道:“季晨,杀了我吧。”
 ·高季晨手掌还抵在他地背后,力道却悉数收回悬而不发,短短一瞬之后,他便听到高季晨发出一声惨哼,双掌也从自己背后移开,不由惊奇至极地转过了身。
 ·高季晨早已倒在地上,俊美的面容变作青紫之色,双目也由乌黑再次变回赤红,口中涌出大量暗红如黑地血液·  ·见到程亦亭转身看向自己,高季晨剧烈地咳嗽着狂笑起来,“亦亭……你……你待我真好……你既然要杀我……当初……当初又何必……好,我如今的修为是你所赠……现下……现下便全还给你”  ·程亦亭茫然退后几步,眼神转向千羽所在的方向,似是自问又似是询问对方,“千羽……他……他还能活么”  ·千羽面上亦是一片疑惑,咬咬牙再次提掌,“他魔力极高,受了我一掌也不过身受重伤……容我再下杀手,为人间除此魔障”  ·高季晨仍是不住狂笑,直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硬撑着一口气支起身来,“哈哈……好一个除魔降妖的卫道之士可笑、可笑你也不过是妖你杀了我去向玉帝老儿邀功,看他能赏你什么官儿做”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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