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庸风雅录(出书版)by 阿堵(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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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庸风雅录(出书版)by 阿堵(一)(4)
·方思慎板起面孔:“对不起,卫先生,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父亲的家族世居江淮,是地道南中原人氏,母亲家族为江南人氏·还有,”比划下自己个头,淡淡道,“我不是天生这么高,是因为小时候家里穷,营养不良造成的,你要见到我父亲就明白了。”
·“啊……对不起……”·方思慎继续板面孔:“所以说,不要迷信科学·”·洪大少最善察言观色,马上道:“你们坐,我去买点喝的来。”
原来三人说话间已经走到紫藤长廊下·洪鑫垚对校园已然非常熟悉,不过十分钟,便抱着几瓶饮料往回走·远远看见洋鬼子站在廊下手舞足蹈,也不知演讲啥。
方书呆背靠廊柱坐在长凳上,仰头跟他说话·走近些,瞧见卫德礼神情颇为激动,而方思慎眼镜摘下来勾在手指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不时回应两句·再走近几步,才觉得那其实不是笑,更接近一种形容不出的无可奈何。
廊上紫藤花事渐了,竭力绽放着最后的繁华,开得不管不顾,成串的褪色花朵挂得到处都是·阳光从密集的藤蔓缝隙间挤进来,和坠落的花朵一起洒在那人身上,黑得纯粹的头发与白得晶莹的面庞对比鲜明。
洪鑫垚小心翼翼放下饮料瓶,就这么蹲在地上,摸出兜里手机,仔细调整角度,把洋鬼子剔出取景框,摄入剩余的美丽风景··从这天起,一到周六下午,洪鑫垚便冠冕堂皇跟着方思慎,加上一个卫德礼,混到吃完晚饭再回家。
方思慎绝不会额外关照他,午饭基本对付一口,晚饭多数吃食堂·洪大少一面挑三拣四,一面白吃白喝·偶尔也会三人凑份子,去醒醉轩搓一顿打牙祭··论文漏洞归方思慎挑,找资料和实际执笔的是卫德礼,洪大少懒得看也看不来,全凭国际友人口头转述大发宏论。
所谓无知者无畏,那叫一个肆无忌惮天雷滚滚,劈得方思慎心脏一阵阵抽搐·偏生卫德礼不觉得如何,还不时拍案叫好,偶尔拿笔珍而重之地记下来,每当这时,洪鑫垚便趾高气扬,简直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方思慎总算知道国学院的老头子们都是怎么被洋鬼子气死的了··监护人以为洪鑫垚坚持上着辅导班,又见国文、历史、西语三科齐头并进,均有明显起色,对辅导老师感激不尽,直说要登门致谢,被他寻找种种借口死活拦住。
如此一来,周六下午这半天厮混时间,仿佛有了某种正大光明的理由,成为某个必不可少的存在··不觉过了月余,这一天洪鑫垚照例跟在方思慎后头一摇三晃往前走,梁若谷同行出教室,阴阳怪气道:“金土,你这面批,批得可真够长的哪。”
洪鑫垚乜他一眼:“怎么,只许你梁才子好学,不许我乡巴佬上进啊”·梁若谷笑:“这么用心,还真是刮目相看·”·洪鑫垚也笑:“你会暗渡陈仓,就不兴少爷我明修栈道”意指梁若谷时不常跟方思慎邮件往来。
“咦果然又长进了哈再过两天,岂不是要叫你一声洪才子”梁若谷调侃他·说实话,“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这成语是玩《楚汉争雄记》玩熟的,不过洪鑫垚能够如此活学活用,确实得益于最近的国学培训,语感变强了。
方思慎在前边听两人斗嘴,忍不住微微笑·梁若谷凑上前跟方老师道个别,这才转身离开··师生二人拎着一兜葱花饼走到麻辣烫摊前坐下,天气渐热,生意冷清不少,这个点没别人。
洪鑫垚从书包外侧掏出皱皱巴巴两张纸,本来神情挺正常的,陡然不好意思起来,把纸张摩挲平整,摊在桌面上,期期艾艾:“方、方老师·”·方思慎伸手拈过,是份西文试卷,59分。
“你帮我找找,看能不能再找出1分·”洪大少破天荒头一遭害了羞,“我,那个,还从来没有得过60……”·方思慎忽然意识到这纨绔子弟多年来的学校生涯其实并不舒坦,应一声“好”,认认真真看起来。
酸辣粉上来了,洪鑫垚又管老板要个盘子,装了两个葱花饼送到方思慎鼻子底下:“先吃饭,吃饱了再看·”·方思慎把试卷往前推推,拿筷筒子支着,边吃边看:“这儿有2分,不过估计要不回来,你看,单词间隔不够,前一半跟后一半连在一起,恰好形成歧义,可惜。”
年下现代架空·酸辣粉的热气蒙上眼镜,方思慎摘下来在裤腿上擦擦,重又戴回去·洪鑫垚一把扯下来:“我看你都装成习惯了,也不嫌累”·方思慎辣得满脸是汗:“也是,夏天戴着挺难受的,反正跟同学们也熟了,那就不戴了。”
还接着审察试卷··洪鑫垚盯着他鼻尖上一滴汗珠,眼见就要落到碗里,下意识地拿起纸巾轻轻一点,吸走了·半天才自己反应过来,有点发懵·瞧着方思慎丝毫没有察觉的样子,心头一松,好像也没什么。
“这个语法题我觉得两个答案都行,意思稍微有些区别·一会儿跟卫德礼求证下,若真是都可以,这1分没准能要出来,别的我可找不着了·对了,记得提醒我问他讲座的事。”
“我可不想让洋鬼子看见机密档案”洪鑫垚嘟囔一句,翻出笔记本抄下方思慎指出的问题,试卷叠巴叠巴塞回书包里··第〇二八章·师生二人坐在花园里,方思慎在那头看书,洪鑫垚拿本袖珍版西文词典背单词。
大概因为少了一个洋鬼子,洪大少莫名其妙地格外兴奋·平均每隔三十秒,必要想方设法出点状况,跟只超级大马猴似的,拧来扭去地坐不住··制止几次不管用,终于,方思慎放下书,端起架子正式批评:“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淡泊明志,宁静致远。
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行动举止沉稳些,别这么浮躁·”·“哈哈”谁知洪鑫垚又是拍手又是跺脚,指着手机屏幕大笑,“三分五十秒恭喜恭喜,坚持不受干扰三分五十秒,大有进步,再接再厉哈”学着方思慎的样子板起面孔,“行动举止沉稳些,别这么浮躁”又“嘎嘎”狂笑起来。
方思慎瞪他一眼,懒得搭理,低头继续看书··洪大少觉得方书呆瞪起人来实在是一点也不凶·不但不凶,好像还带点儿小孩子的委屈样儿女孩子的撒娇样儿,瞪得人心里痒痒。
相比之下,反倒是偶尔冷冷淡淡不理人的神气,叫人打怵得多··“哎,生气了”凑过去坐下,拿膝盖碰碰他的腿··方思慎缩缩脚,书翻过去一页。
“生气了的话……”洪大少弓着腰把头伸到对方面前,脑子一昏舌头一滑,冒出肥皂剧里恶霸调戏良家妇女的调调儿,“喏,再瞪我几下呗,那啥,用眼神狠狠杀死我”·方思慎猛然站起来:“洪鑫垚我没有义务陪你浪费时间。
你要总这么插科打诨不务正业,我只好走了”·洪鑫垚没想到方书呆反应这么激烈,呐呐道:“真生气了啊……”·方思慎深吸一口气,稳稳情绪。
圣人云:“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诚然·解决了“怨”的问题,眼见着便“不逊”起来。
说到底,自己不擅长应付这种胡搅蛮缠的半大小孩,想想也算仁至义尽,不如就此做个了结也好··于是正色道:“洪鑫垚同学,总的说来,你在选修课上的表现进步很大,作业做到现在的程度,我认为可以通过。
这门课还有一个月也就结束了,如果你真的对国学感兴趣,以后有问题欢迎发邮件,我一定尽量及时回复·如果希望继续提高西语,直接跟卫德礼联系就行·抱歉我有其他事要做,恐怕没时间……”·洪鑫垚听着听着就愣住了。
方书呆的话大大出乎意料,其间隐含的意思令人无比憋屈,又没来由有些慌张,却怎么也想不出到底是为什么··“不就是开开玩笑嘛,至于生这么大气……”·方思慎摇头:“我没生气,只是跟你解释清楚……”·洪大少跳起来,怒吼:“你明明就生气了都赶人了还说没生气明明生气了干嘛不承认你有意见你说好了,赶人算什么”·方思慎看他暴跳如雷的样子,苦笑:“我没有赶人……”·“你明明就在赶人还说没有你凭什么赶人这地方你们家开的啊……”·附近的人听到动静,都伸头向这边张望。
方思慎顿时无比期待有谁来打个岔解围,这才想起卫德礼似乎迟到太长时间了·一边走一边掏手机,打电话过去问情况·洪鑫垚两步跟上:“你休想撇下我”·电话接通,方思慎摆摆手叫洪鑫垚安静,问:“Daniel,你在哪里什么在巡检所,和警察吵架你等着,我马上来”·那头卫德礼赶忙解释:“吵架已经完了,我现在在我们上次买车的地方。”
方思慎心中掠过一阵不详的预感:“你去那儿干什么”·“警察说还没有找到证据,我觉得他们太不认真了,所以我自己来找证据抓小偷。”
方思慎急道:“你一个人抓不住的,快回来”·“我找到证据就回来,不会真的和他们打·嘿嘿,我学了八卦掌,武术老师说,其实夏国人几乎都不会——啊,有人来买车了,不和你说了。”
洪鑫垚一直竖着耳朵偷听,这时抓起方思慎的胳膊就跑:“洋鬼子麻烦了,快”·方思慎心里着急,顾不上跟他计较·两人一口气跑到校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黄帕斜街。
接近二手车赃物市场,叫司机放慢速度,方便寻找卫德礼··这一段属于未改造的老街,繁华而逼仄·周末的下午,车辆往来,人潮汹涌,快到公交车站,出租车便开不动了。
洪鑫垚让司机靠路边停下,递过一张大钞:“师傅,我们接个朋友,麻烦您等会儿,还坐您的车回去·”·方思慎要掏钱,已经被洪鑫垚拉下车:“你别掏了,我回头找洋鬼子要救命钱。”
走不多远,前方突然一阵骚动·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狼狈奔逃,双手紧抓长衫下摆,相机在胸前乱晃,操着三分洋腔大喊:“让开快让开”一个年轻人在后头紧追不舍,死盯着目标一声不吭,带起的动静却相当吓人,路人纷纷避让,胆小的女孩子甚至尖叫起来。
方思慎定睛一看,被追得东逃西窜的不是卫德礼是谁想起等在路边的出租车,不由对洪鑫垚的先见之明大感佩服,高声招呼:“Daniel,这边这边”·卫德礼发现方洪二人,精神一振,迅速向救援队伍靠拢。
那年轻人一声呼哨,侧面胡同里又冲出三个人,手里都抄着家伙,紧跟着他追过来·方思慎快步迎上去,拉着卫德礼往出租车跑·那年轻人见此情景,一蹬腿猛扑上来,要抢卫德礼的相机。
洪鑫垚侧里抬腿一绊,在人完全倒下去之前,拎着后脖领子把他拉起来,左手一记拳头便上了脸··方思慎听得后边一声惨叫,赶紧回头,恰见挨了拳头的那个手足乱舞,另三人已经包抄上来,其中一个行动尤其迅捷,手中铁棍径直往洪鑫垚后脑砸去。
方思慎不及思索,一个箭步飞跃,落到洪鑫垚身后,转过身竭尽全力向前猛推,把他推得连冲几个趔趄,自己也借着冲出好几步·感觉对方铁棍从后背扫过,因为前冲之势消去了主要力道,也没觉得怎么疼。
洪鑫垚回身见他挨了一棍子,立时红了眼,拖出一辆停在路边的自行车,双手举起朝对方狠狠丢过去·借着阻碍之势的瞬间空档,转头寻找更趁手的武器,瞅见身旁小摊竖着的遮阳伞,伸手整个拔起,舞得虎虎生风,预备上演以一敌四的英雄壮举。
方思慎将他拦腰拖住,大吼一声:“走”发觉这愣头青一个劲儿挣扎着要去跟人拼命,只得拿自己当盾牌挡在他身前,同时怒喝,“快走可能还有同伙”·洪大少醒过神来,认清形势,佯作冲锋,遮阳伞却脱手甩出,扭头往出租车跑去。
路人早就吓得远远躲开,三人脚力都不错,一阵闷声疾跑,把追兵甩开几米·眼看胜利在望,万没料到那出租车司机胆子小极,见了这个架势,生怕惹麻烦,于此千钧一发之际,竟然发动车轮,调转车头,车尾喷出一股青烟,闪了·方洪二人傻了半秒,同时大吼:“跑”发足狂奔。
后面追兵紧咬不放,气势逼人·三人想要拦出租车,要么时机不便,要么司机不停,卫德礼自己没工夫掏手机,倒有工夫向路人呼吁:“报警帮我们报警”洪鑫垚上气不接下气嚷道:“报、报个屁”方思慎也跟着道:“不行,说、说不清楚,是群、群殴。
回学校,他们应该、不敢进、学校……”·统共不过一站多地,三人心有灵犀,一口气跑过黄帕斜街,冲上学府大道,拐进西门小吃街·各种喧嚣混乱扑面而来,置身于熟悉的环境,安全感顿时涌上心头。
方思慎回头望望,那四人慢慢停下,向这边怒目瞪视,似乎喃喃咒骂着什么,终究没有再追过来·于是也放慢脚步,一面擦汗一面喘气·平时锻炼向来张弛有度,多少年没像这样卖命猛跑过,体力明显不如前头蹦跶的那俩,腿肚子一阵阵抽痛。
·“当啷”一声,低头才发现不小心踢翻了一个易拉罐,零钱钢镚儿撒得到处都是··“对不起对不起”忙蹲下身扶起罐子,趴在地上捡零钱。
卫德礼先退回胡同口侦查敌情,然后才过来帮忙·这俩蹲在路中间捡钱,各家摊贩跟过往行人都忙自己的,视若无睹·洪鑫垚看方思慎趴到熟食案板底下去够滚落的钢镚儿,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大元首,弯腰塞到易拉罐里:“行了,别在这儿耽搁了,都算我的”·方思慎到底找着了最后几枚钢镚儿,送到主人面前:“您点点,够不够数”认出熟悉的面孔,不禁诧异,“原来是您……怎么挪这头来了”·那瘸腿乞丐操一口方言腔国语,沙哑着嗓子慢条斯理:“上午北头,下午南头,换风水。”
拿起易拉罐往里瞧了瞧,也不抬头,问,“你们咋的招惹那帮小子哪”·不等方思慎想出措辞,洪鑫垚已经道:“一个误会。”
卫德礼立刻愤然反驳:“什么误会他们偷自行车卖,我拍了照片,他们就抢我的照相机,还打人”·那乞丐把几个钢镚儿晃得咣当咣当直响,调子不阴不阳:“这位朋友面相特别,藏也藏不住。
这边不是他们地盘,大概不会过来,不过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是吧把照相机送人家算了,要不当面砸了也行,破财消灾,免得留后患·”·方思慎望望马路斜对面,那四人手里铁棍倒是不见了,靠着树桩子向这边指指点点。
正在心里斟酌卫德礼的安全问题,就听洪鑫垚冷哼一声:“谁一辈子不能出门还难说呢”看出这乞丐有些路数,便道,“这位大哥,谢谢了”方思慎胳膊被他拖着,不由自主往前走,只得也回头冲人家说一声:“这位大哥,谢谢了。”
洪大少一脸严肃:“去你们校医院”·卫德礼走在后边,这才看见方思慎背上长长一道血痕渗出衣衫,惊叫:“方你受伤了”·方思慎反手摸摸,被铁棍扫过的地方似乎肿了。
看看手上,并没有明显血迹,便道:“没事,就是擦破点儿皮·”·这时神经松懈下来,汗水浸透伤口,一阵紧过一阵撕扯着疼·担心感染,还是往校医院走去。
外科大夫拿镊子夹着一大团酒精棉,毫不留情从背上蹭过,方思慎疼得浑身一凛,“咝——”倒吸一口长气··那大夫端详一下狭长的创面,数落:“软组织挫伤,轻微渗血。
刃口这么窄,幸亏不锋利·年轻人干什么这么冲动有事不能好好说,非得喊打喊杀不可这诊断记录可得汇报保卫处……”·洪鑫垚心知要造成这样的创口必是三棱铁,口里却马上道:“大夫,是意外。
剑道社排练,失手了,幸亏用的是没开刃的道具——老师可以作证的·”·“那也太不小心了,万一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谁负得起责任”·“是,您说的是,下次一定小心。”
方思慎从来不光膀子晒太阳,背上皮肤比脸上还白,衬得那一条伤口越发狰狞可怕·卫德礼在一旁后悔难过,简直快哭了:“方,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你要我别去,我没有听你的……”·年下现代架空·洪鑫垚突然打断他:“有点事问你,我们出去说。”
把卫德礼拉出诊室,直拉到走廊尽头,“方思慎叫你别去干什么”·“我每个星期都去问问警察,有没有找到我的车,还有那些小偷的证据,方和我说算了,我不想算了,所以……”·洪鑫垚跺脚:“大爷哎,您消停些成不还嫌折腾没够,存心叫书呆子背处分呢是吧”·卫德礼没听明白:“什么意思”·“你没听那大夫说要汇报保卫处啊你要是校长,学生在外头打架,会怎么办你一个老外,学校不能拿你怎么样,好歹替他想想”·这回卫德礼听懂了,努力辩解:“明明是他们打我们校长也要讲道理我有他们偷车的证据,方还受了伤,我要报警”·洪鑫垚用看白痴的眼神瞅他一眼:“照片呢我瞧瞧。”
卫德礼把相机递给他··洪鑫垚指着照片上一排自行车加一堆路人甲乙丙丁:“就这还证据呢这玩意儿能证明个屁警察要问,这俩在干嘛,你怎么证明人家不是扯淡聊天,而是卖黑车你怎么证明这车是偷来的”·可怜卫德礼这规则社会里出来的大学讲师,说不过潜规则社会里的高中生。
最后恨恨道:“就是中间那个,看见我拍照,要抢我的照相机……”·洪鑫垚阴着脸:“老子认得”·摆弄几下相机,忽道:“借我用几天,下次还你。”
冲洋鬼子一摆头,“你进去陪他,我打个电话·”·卫德礼诸事不顺,连番受挫,忽然觉得此种情势下自己完全没有用武之地,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灰溜溜地听从指挥,转身进诊室去了。
洪大少靠墙琢磨片刻,拨通一个号码:“赵叔叔,我是小垚·您侄子我今儿差点让人把小命给留下了……”·刚把电话挂上,那两人恰好从诊室出来。
方思慎见他关切地看着自己,笑笑:“没事,抹点消炎药,三天不沾水就行了·”·洪鑫垚扯扯身上被汗水浸湿的校服T恤,想到一个问题:“那你洗澡怎么办”·“毛巾擦擦,凑合几天吧。”
卫德礼忙道:“我帮你·”·“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方,让我帮你吧·这件事是我的错,你告诉我了,可是我没有听你的。
对不起·”卫德礼热切地望住方思慎,“请接受我的帮助,让我弥补自己的错误·”忽然又想起一个理由,“我知道你们的公寓没有浴室,你的伤口,在公共浴室一定很不方便,我的公寓有浴室,借给你用,请不要客气。”
洪鑫垚想想大澡堂子乱糟糟的景象,道:“我看也是·要不是因为他,你怎么会挨这一下,用他一点热水算什么·”心里却知道方书呆那一下其实是替自己挨的,欲说几句感谢的话,却怎么也出不了口。
·方思慎本打算回宿舍水房擦擦,经两人这一劝,想到可能被其他人撞见,解释起来也不太好说,稍加犹豫,妥协:“Daniel,那就麻烦你了·”·“不麻烦,不麻烦”·洪大少惦记着给人发照片,道:“那我先走了。”
方思慎把他叫住:“我们送你从正门上车·”一路郑重叮嘱,“最近千万别往那边去,更不许想着回去报复,另外这件事也不要随便和别人提,毕竟跟人动了手,你是在校高中生,还没满18岁,万一被扣上打架斗殴的帽子,留下污点就不好了……”·洪鑫垚扬手招呼出租车:“行了行了,知道了,本少爷有那么没脑子吗”·方思慎回宿舍取了衣服,跟卫德礼一块儿到留学生公寓。
单人套间带独立浴室,设备比起博士生宿舍好了不止一点两点··在卫德礼的帮助下,小心脱掉上衣:“Daniel,麻烦你帮我擦擦后背,然后我自己来就行了。”
温热的毛巾在背上蹭两下,忽然没了动静·扭头看时,卫德礼盯着创口,满脸伤心欲绝:“方,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方思慎见他那副样子,不知如何安慰才好。
侧头想想,道:“Daniel,如果这是你的错,你有什么错”·“我让你受伤了,我没有听你的劝告·”·“Daniel,是那些人打伤了我,不是你。
你没有听我的劝告,因为你认为我说的不对·难道不是吗”·“我知道,方,我知道……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真是个深奥的问题。
方思慎只好说:“基本上,像丢了自行车这类小事,没有人想到去报警·即使报警,也没有人,”忍不住一笑,“也没有人像你这样,去找警察吵架,去自己抓小偷。”
“为什么”·“大概觉得没有用吧,再说也很危险·”·“为什么没有用我知道很多人被偷了自行车,比如说洪,他说他丢了三辆。
如果所有的人都去报警,都去跟警察吵架,都去抓小偷,一定会有用的”·“也许·但是……”·“如果大家都去抗议,不认真的警察会没有工作,政府会派人专门处理问题……”·方思慎不欲跟他纠缠,接过毛巾在水龙头底下搓搓,重新拧干递过去,示意他继续帮忙。
口里转移话题:“Daniel,你记住,最近千万不要从那边走·这也是一时权宜之计,让我想想……”比起洪鑫垚,反倒是卫德礼的安全难以放心。
调动所有知识经验储备,最后道:“实在不行,你找找你们领事馆,就说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如果以领事馆的名义去跟警视厅要求,估计他们能重视起来,然后再报警,可能就管用了。”
卫德礼认真思考一阵:“方,我大概懂你的意思·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的老师二十年前来过夏国,他告诉我这个国家虽然非常严厉,可是拥有全世界最好的秩序。
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方思慎苦笑:“是吗我的老师曾经引用前人的话来解释:‘礼崩乐坏,狂狡有作·’”·“他是说最近二十年吗”·“不。”
方思慎缓缓摇头,“秩序有很多种·你知道,礼乐代表的,是文德仁政·如果就这一点而言,那么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卫德礼帮忙擦完后背,很自然地转到前面来:“你的意思是,圣门倡导的传统价值体系已然崩塌”·方思慎忽然觉得十分别扭,把毛巾拿过去,后退一步:“洗澡的时候讨论这个,未免亵渎圣人。
谢谢你,让我自己来吧·”·卫德礼还想说什么,见他态度坚决,只好转身,轻轻带上门··第〇二九章·方思慎洗完澡出来,换主人卫德礼自己进去洗。
看见桌上摆好了果汁,想起上次来做客,曾经说过不喝含咖啡因跟酒精的饮料·捧着杯子坐下来,折腾一下午,这才真正得空休息,暗忖卫德礼这人其实堪称东西合璧绅士典范。
由他引起的所有问题,说到底,不能算是他的问题·当然,细究起来,抛开是非不论,真要吸取教训的话,态度上某种程度的先入为主与鲁莽武断可以反省··不一会儿卫德礼出来了,给自己冲了杯龙井,坐到对面。
方思慎时不常要来传达通知,送个材料什么的,若不着急便会应主人之邀如此坐上一坐·他在人际交往方面向来被动,这一份因公强加的关系,出乎意料地缘分投合,这么些天下来,竟然衍生出相当密切的跨国友谊。
两人都是马后炮型的学术研究者,今日如此精彩一战,理所当然坐而论道·夏语西文夹着文言,渐渐聊得深入··“方,我到这里快三个月了,不明白的地方却越来越多。
太多的现象,跟我从前听说的,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可是,刚才你提及‘礼崩乐坏’,我忽然想起,祖父日记里曾经有过同样的说法·”·卫德礼把玻璃杯托在掌心,翠绿的茶叶一根根上下浮沉,慢慢旋转舒展,茶水变作清透的浅碧色。
“祖父去世时,我只有八岁,但是已经跟他学了两年夏语·此后却再难找到合适的老师,直到大学考入普瑞斯东方研究院,才得以继续学习,终于能够看懂他当年写的那些夹杂着夏文的深奥日记。”
卫德礼笑一笑,“你知道,一百年前到夏国来的人,绝大多数是冒险家,也有极少数的朝圣者,我的祖父偏偏属于后者·他少年时读过许多关于夏国的传说和游记,对神秘的东方古国、礼仪之邦充满向往,来到这里之后却大失所望。”
方思慎深表同情:“令祖来得不是时候·”·“祖父对这个国家和这里的人民非常同情·一开始,他认为天主能够拯救他们·”卫德礼叹了口气,多年钻研夏文化,如今的他当然明白这是一条死路。
“后来他发现没有多少夏人肯真心信仰天主,就决心改变方向,努力帮助一些愿意接受民主、自由和平等信念的官僚,希望建立起和我们一样先进的制度·”说到这,卫德礼带出一股不自觉的先天优越感来。
方思慎礼貌地打断他:“对不起,Daniel,”慢慢道,“我不了解你所说的‘先进的制度’到底怎么样,但是一位长辈曾经告诉我,内战期间避居海外的夏国人,在贵国遭受了严重的歧视和不公正对待。”
·大概没想到好脾气的方思慎会提出如此有力的反驳,卫德礼一张脸立刻涨得通红,窘迫道:“那是发生在很多年以前的事,现在好多了,好很多了。”
看一眼对面的人,又补一句,“对不起·”思考片刻,才道,“方,一个好的制度,能够提供监督和改正的机会,可能变得越来越好;而一个坏的制度,是很少,或者没有提供监督和改正的机会,只能越来越坏。”
方思慎琢磨着他的话,最后点头:“我同意·”心中却忽然想到,那些避居海外的夏国人,假使留在国内,可能遭遇的歧视和不公正对待,十之八九残酷得多。
卫德礼喝一口龙井茶,又有了精神,继续兴致勃勃讲述祖父的故事:“想说服夏国当时的政府官僚改变旧思想,建立新制度,简直太难了·再加上不断爆发的战争,总是迫使他中断工作,最终祖父只能带着深深的遗憾离开了这里。
他回国以后,对在夏国的经历进行回顾和反思,忽然开始重新学习圣门典籍·他认为自己不幸遇上了夏国历史上又一次‘礼崩乐坏’的时期,而要挽救这种危局,天主也好,民主也好,外来的文明其实都不起作用,唯有回归圣门思想,重建仁政体系,才能最终实现大同世界。”
卫德礼摊手:“所以,他在晚年成了一名狂热的圣门信徒,简直连天主都要忘记了·”·方思慎微笑道:“令祖若能活到现在,一定会得到那些国学大师们的热烈欢迎和无限敬仰。”
回归圣门思想,重建仁政体系,实现大同世界,正是当前呼唤大夏文明伟大复兴潮流中,某些国学前辈大佬的主张··卫德礼说得兴奋,便没注意到方思慎这个本土人士对于这一伟大理想的热情,似乎还比不上他这个外来者。
“我的一位老师,就是二十年前来过这里的那个,对资本社会深恶痛绝,是个坚定的乌托邦理想主义者·所以,他从夏国回去以后,不遗余力地赞颂你们敌我分明的斗争、团结安定的社会,秩序井然的生活。”
卫德礼哈哈笑道,“祖父听他介绍了你们的共和新政,破旧立新,搞思想改造,文化革命,至死都不相信那一套能够统治他心中的夏国·”·方思慎笑得有些苦涩:“令祖真是一位智者。”
卫德礼收起笑容,郑重道:“方,你知道,我被他们弄得十分困惑,因此决心亲自来看看,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让我更加深刻地理解了祖父的观点·你刚才的话给了我很大启发。
如你所言,若把‘礼乐’定义为文德仁政,那么一种严厉的秩序,即使表面上看起来非常稳定,实际上也是‘礼崩乐坏’的体现·严厉的秩序往往难以持久,酝酿着暴动和反抗的因子,一旦被打破,必然带来混乱。
与此同时,严厉的禁锢也压制了人们的活力,一旦被打破,必然出现井喷式的繁荣·我想,这就是为什么,目前夏国呈现出这样令人迷惑的混乱的繁荣景象·”·年下现代架空·也许旁观者清,一个关心夏国命运的外国人,居然能给出这样高度概括的分析。
方思慎暗叹一声,道:“谢谢你没有定义为‘繁荣的混乱’·”·“这样联系起来看的话,从七十年前祖父到来的时代至今,‘礼崩乐坏’的局面没有本质变化。”
卫德礼说到这,满脸真挚地安慰方思慎,“没关系,孔圣人的时代还要糟糕得多·”·方思慎被他逗笑了:“是的,圣人生前二百年,身后三百年,从春秋到战国,‘礼崩乐坏’持续了整整五百年。
如今你要从几时算起哪怕从‘康乾盛世’末期算起,也还有三百年煎熬等着呢”·“那太悲观了,难道你忍心吗”卫德礼居然当起真来,热切地望着方思慎,目光灼灼,“正所谓‘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难道现在不正是圣人应时而生的年代难道没有人能够改善眼前混乱的状况”·方思慎不说话,低下头默默思量。
也许出于某种潜意识的回避,他平时等闲不会刻意去考虑这些问题·此刻摆到面前来了,却也不肯敷衍·半晌才道:“Daniel,你比许多普通夏国人更熟悉我们的历史,若俟河清海晏圣人出,可不知出过多少了。
礼崩乐坏持续至今这种说法,我想绝大多数夏人不会承认,因为就在半个世纪以前,刚刚出了近代以来史上最伟大的一位圣人,指引着这个国家前进的方向·古人云:‘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于是天便赐给了我们仲尼。
然而从现实结果看,天生仲尼之后,又如何呢”·卫德礼摇头:“你说的不对,政治领袖怎么可以和思想家相提并论”·“这是另一个问题,我的意思是,”方思慎微微蹙起眉头,“我个人很怀疑所谓圣人的作用究竟有多大。”
卫德礼连连摇头:“不可以,不可以,没有圣人的夏文化,就像没有天主的西方文化,无法想象·”·方思慎侧头,边想边说:“这比方并不恰当。
据我所知,天主是神,是活在信众心中的信仰,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我们文化中的圣人不一样,大圣五百年出一个,小圣三五年出一个,就连孙行者那泼猴,都敢自封齐天大圣呢。
等圣人出来救世,我们已经等了几千年了·”·这番话随口而出,并未经过事前的深思熟虑,说到这,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展开,沉默片刻,慢慢道:“大家都等得很辛苦。”
卫德礼思索一会儿,拍下桌子:“方,你太悲观了·我觉得正因为圣人不是神,所以‘人皆可以为尧舜’,人人都有成为圣人的可能,人人都应当担起传播大道的重任。
‘天将以夫子为木铎’,焉知今日之‘夫子’,不是你我之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克己复礼,天下归仁·我相信这是一定能够实现的”·方思慎看着对面这位衷心热爱大夏文明的国际友人,微微摇了摇头。
因了双方坦诚相交,也就直言不讳:“Daniel,你这番话一点也不新鲜·我的一位长辈,曾经讲过一些他们那一代人的经历,正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典型代表,最后的个人命运,却几乎无不以悲剧告终。”
他虽然不曾系统深入地思考过时代与社会的宏大主题,那些体验与感悟的碎片却不可避免地堆积在脑海中,此刻被迫缀连成串,形诸言语:“你说的这些,听起来非常美好,鼓舞人心。
然而在我们的传统里,每当人们高呼这些口号,往往是在时势危急关头·所以,它们从一开始,就和家国观念深刻地纠缠在一起·在皇权尚未被推翻的年代,它们还和皇权专制纠缠在一起。
那些担负天下兴亡之责的匹夫们,不过是成王败寇,在改朝换代的过程中获得相应的位置·而在皇权被推翻后的年代——你知道这段历史并不长,”·卫德礼正凝神倾听,闻言点头:“的确,一百年和三千年比起来,不算什么。”
“这一百年里,世界日新月异,我们却忙着攘外安内·匹夫们刚刚为救亡图存、保家卫国而牺牲,紧接着又为一统江山而奋斗·因此,我猜……他们还来不及对制度进行反思和构建,便已经被规范到成型的既定制度里,最后……不可避免的,成为牺牲品。”
“不,方,我不这样认为,你这样说太消极了·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如果那是集体的选择,那么所有人都该负责任·”·“我知道,Daniel,我知道。”
突如其来的,方思慎简直要恨起对面的洋鬼子来了·他这样自以为是,指手画脚,无知无觉地揭开别人最痛苦最难堪的伤疤·那属于时代和群体的痛苦陡然落到渺小的个人身上,犹如滔滔洪流从一个巨大的漏斗中倾泻而下,汇聚到狭小尖细的出口,霎时化作穿心利器。
方思慎将杯中果汁一饮而尽:“我只是不能同意‘圣人救世’的说法·很小的时候,家中长者就告诫我:没有人能够真正拯救别人,能拯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是赞同的,可是我不太清楚,今时今日,‘匹夫之责’究竟是什么·天下之无道也久矣,诚然·可是先贤只告诉我们,大道之行也,会呈现什么面貌,至于如何让天下皆行大道,我没有找到令人信服的答案。”
站起来,一笑:“我是一个没有雄心壮志的人·亚圣有言曰:‘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就连独善其身,在我看来,都是重如泰山的目标。
对不起,Daniel,让你见笑了·谢谢你的帮助和招待,今天打扰你很久了,再见·”在卫德礼的一脸错愕中,方思慎点头致意,转身离开··走出楼门,太阳已经下去,南风拂面,消尽了初夏的暑气。
三三两两的学生从公寓前整洁的草坪与花坛间穿行,灌溉设备把水流压成喷泉雨雾,向着苍枝翠叶飘飘洒洒,气氛祥和惬意,快乐安宁··方思慎在路边驻足,一瞬间心事浩茫连广宇,仿佛于无声处听惊雷。
他自己也没想到,一件小事和一段闲聊竟会造成如此沉重的心理负担,非常不合时宜的想起几句前人诗歌来:·“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王风委蔓草,战国多荆榛。
龙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正声何微茫,哀怨起骚人……”·刚回到宿舍,卫德礼的电话就来了·招呼完毕,双方同时道歉·君子和而不同,两个人都很有风度,三言两语说开,友谊长在,真理长存。
接下来的两天,方思慎坦然上门,麻烦卫德礼擦背抹药·因为讨论得热烈,不知不觉时间就拉长了,到第三天,干脆就在公寓里弄点简餐,一块儿吃晚饭··卫德礼虽然爱好东方文化,最拿手的还是番茄酱炒通心粉。
看方思慎手持叉子,吃得一点儿也不为难,他异常高兴·吃着吃着,忽然抬头:“方,可以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方思慎把通心粉咽下去,喝口水,才道:“什么问题”·“你是不是……没有女朋友对不起,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你提起女朋友之类……”·方思慎笑笑:“是还没有。”
“为什么”似乎为自己的问题做注解,卫德礼赶忙接着道,“我觉得如果哪个女孩子成为你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因为你是这样温和善良,诚实正直,又很有主见,而且……非常美丽……”·方思慎哈哈大笑起来。
他知道西语中“美丽”一词男女通用,老外夸人惯于不留余地,也就不太当真,一边笑一边不停说谢谢·他跟人说话向来有问必答,这个问题却实在难以解释,笑了几声,还用心吃饭,就这么笑过去了。
卫德礼别有深意地望着他:“我也没有女朋友·”·可惜方思慎恰好低头,叉起一把通心粉:“我们大夏国有的是美丽多情的女孩子,更有无数浪漫传说,比如楚襄王遇巫山神女,刘阮遇天台山神女,说不定你也可以遇上一个呵呵……”·卫德礼看着他,心里犹豫一阵,终于微笑道:“那可真是不虚此行。”
星期五是郝奕论文答辩的日子,方思慎连续几天都被华鼎松支使得东奔西跑:帮忙填写表格、整理程序,接待外地过来的教授,中间还挤出睡觉时间把师兄的论文通读了一遍。
周五当日做了一整天专职秘书,虽然国学院派来两个博一生帮忙,却只能干点端茶送水的活儿,对许多专业术语和偏门知识反应茫然,更别提做记录了··郝奕这篇论文,以战国各系文字字形分化与整合为题,实际上是把华鼎松最近十余年的钻研成果进行了梳理总结,属于述而不作的典范。
小学之道,首重传承,不比文论史论,更看重思想观点的创新·貌似蹈袭前人,实则冷僻深奥,平淡枯燥处见功力·洋洋洒洒三十万字,也不过整个上古文字变异研究的一个侧面。
几位老教授的提问刁钻又古怪,连做记录的方思慎都觉胆战心惊,更别说首当其冲的郝奕,二十度空调底下,衬衫全湿透了·幸亏最后结局完满,全票通过··华大鼎大发慈悲,恩准小弟子不必参加晚上的答谢宴。
方思慎赶忙去找卫德礼,已经约好这周六的选修课请他主讲,介绍《太史公书》海外流传概况·无论如何,今天晚上得把讲稿要来看看··刚敲开公寓的门,卫德礼将方思慎拉进去,手舞足蹈:“方我的车回来了我的自行车找回来了”·“怎么回来的”·“今天警察给我打电话,让我去认领丢失的自行车他们说,不但抓了很多小偷,那个赃物市场卖车的人也抓住了”·方思慎诧异道:“你把照片给警察了”·“没有,照相机被洪鑫垚借走了。”
卫德礼兴高采烈,“警察说,那条老街很快要变成新的大街,赃物市场以后再也不会有了方,我们去吃饭庆祝吧”·方思慎心中大感疑惑,却顾不上细想,谢绝卫德礼的晚饭邀请,要了讲稿,回宿舍开夜车。
第二天,洋老师的讲座大受欢迎,面孔新鲜,内容也新鲜,加上论文快要完成,学生们心情都比较轻松,现场气氛热烈·讲座结束,梁若谷走到讲台前,代表同学们致感谢辞,并呈上精美请柬一张:“卫先生,很快就是我们夏国的传统佳节端午节了,我担任志愿者的‘少儿国学讲堂’——‘琼林书院’将于下周六举行传统文化专题推广活动,这是请柬,冒昧邀请您来参观……”·“谢谢”卫德礼接过来,看看方思慎。
他对夏国人的交际方式渐渐熟悉,以为是校方事先安排好的··梁若谷又抽出一张呈给方思慎:“方老师,恳请您大驾光临,学生不胜荣幸·”·方思慎没想到还有这一出,道:“不如请你先介绍介绍。”
“没问题·‘琼林书院’是国学大师白贻燕白老先生倡议开办的,由著名学者范有常范先生亲自主持,得到了众多关注国学的有识之士的帮助,致力于在少年儿童中普及国学,特别是推广国学启蒙教育。
为了让更多的孩子和家长,以及社会人士了解国学,书院打算从今年端午开始,举办传统节日系列专题活动……”·洪鑫垚早凑了过来,瞥见梁若谷口袋里还插着几张请柬,伸手抽走一张:“少爷我也去长长见识”·第〇三〇章·方思慎、卫德礼同行返校,洪鑫垚理所当然插在中间,左右搭腔,在同学们惊讶羡慕的目光中出了校门。
看见人行道上挤满了孩子和家长,以及马路两侧蔚为壮观的补习班广告牌,卫德礼不断提出各种少见多怪的问题·方思慎自己也只知一点道听途说的皮毛,反是洪大少好歹算个当事人,能说出不少细节内幕,直把洋鬼子听得惊诧莫名,蹦出一连串的“为什么”。
可惜为他解答的这位终究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多问得几句,不耐烦了:“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不学这些玩意儿就上不了好学校,上不了好学校就考不上好大学,考不上好大学就找不着好工作,找不着好工作就挣不着钱,挣不着钱就啥都干不了”·卫德礼被他绕蒙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呢那你上什么班”·年下现代架空·洪鑫垚这下蔫了,悻悻道:“老子有家教,补习数学跟西语。”
“你不是每个星期都跟我们练西语吗为什么还有家教”·洪鑫垚想起上周本要找洋鬼子问语法,好从卷面上抠出一分,后来却忘了个干净,于是掏出笔记本咨询,果如方思慎所说,两个选项都正确。
洪大少立志要突破及格线,之前老师讲解这道题,正经竖起耳朵听了听,这时便跟卫德礼争辩起来·一路争到醒醉轩,点菜吃饭·这顿方思慎请客,答谢卫德礼的友情讲座。
那两个都表现得很有风度,点菜时破天荒彼此谦让了一回··洪鑫垚把相机还给卫德礼,夸了夸原装货就是好用·卫德礼非常高兴地说起去巡检所认领自行车的经过,谈及向警察道谢致歉,对自己的急躁莽撞真心反省。
洪大少不屑地撇撇嘴:“要不是老子……”顿住,转口道,“这是让你赶上了,切”·方思慎看看他,没说话。
吃完饭卫德礼问下午安排·因为这一星期实在太辛苦,撑过最后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强打精神的亢奋突然退散,方思慎这会儿只想倒在床上大睡一觉,便道:“对不起,我有点事,你们俩自便吧,正好互相练练口语。”
不料洪鑫垚却偏过头:“我有事跟你说·”·只得让他又跟着自己进了宿舍·刚进门,忽觉一只手从后边撩起衬衫·方思慎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洪鑫垚道:“我看看好了没有。”
气氛过于自然,不觉松懈下来:“嗯,好了·”·洪鑫垚伸出手指在伤痕上轻轻来回蹭了蹭:“疼吗”·即使破皮的地方也早已结痂,疼是根本不疼了,却时不时有些痒。
被他这么一蹭,方思慎浑身一个激灵,赶紧转身:“哈哈,别……痒啊·”·“哦·”洪大少稍微愣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我,那个……”·眼神左右溜溜,在唯一的靠背椅上大马金刀坐下,打开书包,掏出一个长方纸盒:“这给你。”
方思慎早见他书包鼓鼓囊囊不知装了啥,下意识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双崭新的运动鞋··完全出乎意料,有点晕头转向:“你给我这个……做什么”·“穿着跑步啊,”洪大少露出商人本色,不遗余力地推销,“这鞋特专业,提速、透气、不伤脚。
下回穿这个,还能再跑快点儿·”·听见“下回”二字,方思慎忍不住一笑,忽然明白了,洪鑫垚竟是特地致谢来的··——这位洪家少爷,是非不怎么清楚,恩怨倒向来分明得很。
鞋子十分轻巧,连盒子端手里都没多少分量·式样漂亮时尚,灰白二色为主,间有霓虹条纹,就算对品牌没什么概念,一看便知价格不菲··方思慎双手递回去:“谢谢,但是……”·“你不要,我出门就扔垃圾箱里信不信”洪大少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
“洪鑫垚,你听我说,这个真的……”·洪大少腾地站起来,拎起鞋子走到窗边,伸出窗外悬着:“你再说不要,我立马松手·”·知道这大少爷蛮横起来很可能不顾后果,方思慎急道:“不行,快拿回来,砸到人怎么办”·洪鑫垚笑得无赖:“反正从你窗户掉下去的,砸死人也是找你。”
方思慎哭笑不得:“你先拿回来·”·洪鑫垚笑嘻嘻地把鞋子拎回来,拖着方思慎到床沿坐下,鞋子放在脚边:“试试,我看看大小,不合适下星期换一双。”
事已至此,方思慎怎么拗得过他,只得带几分别扭,低头弯腰试穿新鞋,大小居然正好·通透舒适,果然一分钱一分货··“少爷我目测挺准的嘛。”
洪鑫垚得意洋洋··总觉得不该接受对方这份礼物,又不知怎样回绝才有效,方思慎一脸欲言又止,左右为难··洪鑫垚忽然收起笑脸:“你别这副样子,好像我怎么着你似的。
就这,真没几个钱,直接从库房拿的,成本价,还不够少爷我一顿饭呢”话出口,又仿佛变成了故意炫耀,也不知怎么说才对,改口道,“反正给你你穿就是了,大男人干什么这么婆婆妈妈的”·他头一回送人东西送得这么憋屈,气鼓鼓说完,扭转头不去看对方。
少年人表达方式虽然生硬,却是实实在在一片真心·方思慎犹豫一下,终于点点头:“那好,谢谢你·”把鞋子换下来,问,“卫德礼的车子,是不是你找了什么关系你借走他的相机,是不是……”·洪鑫垚办妥这事,早憋着不知要跟谁炫耀。
他直觉方书呆不见得爱听,洋鬼子多半听不懂,也就是自己出口恶气而已·这时见方思慎主动问起,立刻精神一振:“哼,几个二流子小混混,也不称称自己多少斤两,敢动老子的……”·瞧见方思慎皱眉,下文及时刹住,故作满不在乎地解释道:“找了我爸一个警视厅的朋友,他说那片地方要拆迁搞开发,正好准备整顿,顺便把黑车市场连锅端了。”
“是这样……谢谢你·”·“小Case!”洪大少甩甩头发··这般前因后果,背后动作,跟卫德礼肯定是说不清楚的,莫如不说。
方思慎有些茫然,不知如何评论·好在不用再担心人身安全,算是去了个隐患·浓重的困意涌上来,撑着床沿直打哈欠,捂着嘴咕噜:“对不起……”·洪鑫垚倒挺痛快:“你睡你的,我在这写会儿作业。”
书包课本笔袋练习卷子,老实不客气摊了一桌··方思慎看他正经打算写作业的样子,揉着眼睛道:“不好意思,那我先睡一下·你要喝水暖壶里有,杯子在书架上。”
抵挡不住席卷而来的疲乏,脑袋刚沾上枕头便睡着了··洪大少装模作样写了几行字,目光移到桌上的电脑屏幕上,忽然就有些手痒,想打打游戏·观察一下方书呆,呼吸悠长,睡得很沉的样子。
到底按捺不住,摁下开关·界面上出现提示框:“请输入您的密码·”胡乱试几次,沮丧地关上电脑·又写了几行字,站起来找吃的·四处搜寻一番。
除去架子上两把挂面、一兜鸡蛋,窗台上一盆小葱,一盆大蒜,就只有暖壶里半瓶开水··一时倍觉无趣·周六下午本是固定分配给辅导班的时间,不能回家,也找不着人作陪吃喝玩乐。
看方书呆睡得香甜,顿觉十分不忿,掐了根葱尖儿去捅他鼻孔··方思慎轻哼一声,拿手蹭蹭鼻头,翻个身继续睡·洪鑫垚憋住笑,改捅他耳朵·方思慎正沉在酽酽的睡梦中不肯醒来,一只手捂住耳朵,脑袋直往枕头下钻,孩子气十足。
洪鑫垚差点笑出声,觉得书呆子实在困得可怜,良心发现,扔掉葱叶子,摸出手机开始拍照·照得两张,想起那天洋鬼子讲什么人类学,一点邪念冷不丁冒上心头,望着那人乌黑柔亮的头发,眼神不由自主就往下边出溜过去。
从领口往里窥探,没什么肉,肩胛与锁骨形成一个深深的月牙窝·把衣领小心翼翼拨开一点儿,贴近些,还是瞧不清楚胸口··“到底长啥样呢不会是压根儿不长毛吧……”忍不住就想解开两粒纽扣看个究竟。
不料方思慎微微动了动,吓得赶紧住手·等人安定下来,眼神不受控制地继续往下,顺着腰腹流连,最后停驻在某个地方··那点邪念愈发茁壮:“看书呆子没开荤的傻样,搞不好下边毛都没出齐……”手指慢慢靠近,即将碰上去的刹那,如遭火燎,猛地缩回胳膊。
整个人瞬间清醒了:我这是干嘛呢我·青春期男生互相关注甚至比较重点部位,再正常不过·洪鑫垚站了一会儿,将自己刚才的举动和以往跟狐朋狗友的胡闹归为一类,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好像不能这样对待方书呆。
心中龌龊臆想一番,劝诫自己:“书呆子那么正经,不小心弄醒了,十有八九要翻脸·”恋恋不舍地坐回椅子上,眼神却半天没收回来··方思慎一觉醒来,看见洪鑫垚正趴在桌上抄写单词。
后者为了掩饰某个下作念头,当方思慎在那边认真看书时,居然耐着性子写了两门作业,又乔张作致问了几个西语国文课本上的问题,呈现出浪子回头金不换的诡异状貌··一周过去,离端午节只剩下三天。
报刊杂志上除了呼吁给传统节日公休假日待遇的文章,就是铺天盖地的促销广告··周六上午,梁若谷忙于志愿者活动,请假没来·方思慎上完课,与国一高其他得到赠票的老师同学,以及按时前来会合的卫德礼,上了“琼林书院”的班车。
“琼林书院”这次活动规模盛大,安排周到·上下午各有一趟班车,接送受邀参观的客人··汽车一直开到距市中心八十公里的宁安镇,这里有京郊最著名的自然风景带,环境优美,马路宽阔,森林公园、水上公园一个接一个。
夹杂其间的是错落有致的别墅区,以及专供权贵富人享用的高尔夫球场、跑马场、赛车俱乐部,甚至还有一个大型室内人造滑雪场,让生活在北方内陆的京城人士炎炎夏日里也能享受冰雪的快乐。
洪鑫垚贴着车窗拍照·不知道的人以为他在拍风景,其实拍的都是路牌·洪大少充分懂得这些地方的作用和价值,因为上学的缘故,平时只在城里玩玩,城外的高档会所基本尚未涉足。
不过即使自己不来,也可以提供一些信息给家里老头子,以备不时之需··渐渐接近孟灵山下晚月河畔,一排排五色仿古旗幡迎风飘扬,河边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悬挂着大红横幅:“首届宁安端午文化节暨琼林杯龙舟赛。”
台前竖着三面旗子,分别署的是:宁安镇政务府、御府琼林集团、琼林书院·河面上龙舟竞渡、鼓声震天,河边高台附近圈出一个贵宾区域,其余地方都挤满了闻讯而来的游客乡民,热闹喧哗,人头攒动。
一车人最兴奋的莫过卫德礼,终于亲眼目睹如此壮观的夏国民俗活动,下车就迫不及待往河边挤·穿着传统夏装的小伙子过来引导,原来持有赠票的人都可以进入贵宾区,尽占地利之便。
方思慎、洪鑫垚从小长于北方,也是第一次观看真实的龙舟表演,不由得向洋鬼子看齐,放开嗓子,跟着鼓点节奏给划船的健儿们加油··他们来得晚,比赛已至尾声,不一会儿便决出了胜负。
颁奖典礼就在高台上现场举行,一片欢呼吵闹声中,优胜者登台领奖·颁奖嘉宾除了宁安镇的地方官,还有文化署的中央级官员,以及御府琼林集团董事长··洪鑫垚抬头盯着那文化署官员和御府集团董事长,总觉得有些面熟,应该在春天父亲进京时哪次应酬席上见过。
“御府琼林”四个字大夏国百姓都不陌生·最近两年,XSB-TV1到TV10的整点新闻插播广告里,每晚必唱:“圣贤才八斗,夜光杯在手·仙乡何处是御府琼林酒”·领奖的劲装小伙们下去了,摇摇摆摆上来一堆小孩,三四岁至十来岁不等。
由四名少年前后看护,领到合适的位置站好·他们一律穿着改良的明代儒服:头顶四方平定巾,脚蹬六合一统靴,身着蓝色交领长袍,大的牵小的,最小的几个磕磕绊绊,差点踩到长袍下摆摔倒,又滑稽又可爱,逗得观众嘻哈不已。
几个扛摄像机的记者纷纷往前凑,被告知表演开始后方允许拍摄··孩子们刚上台,贵宾席前几排观众便“啪啪”鼓掌,相当卖力,女人们兴奋地互相炫耀:“看我们家小不点”“我家宝贝,第一个”原来多数是家长。
洪鑫垚猛拍一下方思慎,指着台上最后压阵那名古装少年,惊得舌头都结巴了:“你看看那个,他、他……靠梁子这家伙,搞什么呢,上这玩变装来了哈”·方思慎被服饰吸引,听他这么一说,才仔细辨认面孔。
那最后一个登台的少年,眉目端整,身姿挺拔,当真是梁若谷·看他素巾儒服,广袖长衫,通身装扮竟是十分之妥帖,远比平时来得醒目·相形之下,另外三名少年就显得气质粗疏,图有其表,差一点古韵书香。
年下现代架空·梁若谷站在台上,眼神尽量不着痕迹地往下扫视·他私下送了一张请柬给汪浵,请他方便的话来瞧瞧热闹,也不知来了没有。望见洪鑫垚等人,轻轻点头打个招呼。
忽然几声汽车喇叭,负责引导的工作人员一路开道,让那车子直接开进贵宾区·原本端坐在头排的文化署刘副司长、御府集团崔董事长都站起来,亲自迎接·其余各色人等自然跟着站起来,不知情的交头接耳,打听来者是谁。
先下车的是一个清瘦斯文的中年人,低头看看路面,这才回身将一名老者扶出来,姿态恭谨而体贴·老人鹤发童颜,银须飘飘,站定之后,一根乌木龙头拐杖却不沾地,偏持在手里左右指点一番,昂首缓步,高瞻阔视,与身边人朗声谈笑。
此二位方思慎都认得,正是大名鼎鼎的国学大师白贻燕白老先生,以及新近出任文化署特聘参事的著名学者范有常·上次见到这两位,还是四年前正月里随父亲登门拜访,估计多半认不出自己了。
只是与长辈当面遇上,视而不见似乎太不合礼数·心里这么想着,便往后退退,站在卫德礼洪鑫垚两堵肉墙后边,刻意不去观望·洪大少则恰恰相反,存心往前挤,只盼着多打几个照面,好借机跟人搭讪。
刘副司长与白老先生是老相识,崔董事长却是初见,自我介绍毕,抓紧寒暄··“……崔某虽说只是一个商人,对国学素来心向往之·在经济发展的大潮中,以国学为依托,营造一个品味风雅,沉潜心灵之圣地,是我平生宏愿。
因此与范先生不谋而合,得到宝贵机会,赞助‘琼林书院’和这个文化节,也算为复兴我大夏博大精深之传统文化略尽绵力·”崔董口才便给,气度从容,很有些儒商味道,“屡屡托范先生向您致意,却始终无缘拜会,今天您老大驾光临,我们这些俗人,都能有幸沾沾仙气,哈哈……”·刘副司长跟着捧场:“上午的开幕式虽然有范先生主持,缺了您老坐镇,失色不少,憾甚憾甚”·白老先生拐杖轻点地面,一手指着台上:“老朽专为这些娃娃而来,为国学传承而来。
那些花里胡哨的把戏,你们年轻人折腾就好,别折腾我老头子了”·方思慎身边站着位同行来的国一高老师,一边仰头张望,一边低声点评:“嘿,不过又是场打着国学幌子的商业秀罢了。”
范有常亲自把白贻燕送至高台侧面阶梯上,梁若谷搀着老人走到台前·工作人员摆好话筒,又设了琴案鼓架,上来两名乐师·最后抬上来一把太师椅,却被老头子挥手斥退。
许多人不知道这是要干嘛,贵宾席有人举起宣传册,骄傲传达:“琼林弟子吟诵经典,白大师亲自领诵,随后还有点雄黄酒、浴兰汤等端午民俗表演·”·白贻燕单手拄拐,站得笔直,神情茫远而苍凉,颔下银须随风摆动,当真一派仙风道骨。
沉郁苍老的嗓音缓慢顿挫:“端午又称端阳,作为一个传统节日来过,已有三千余年历史·最初不过民间驱邪避毒的日子,因为一个人的死,让这个节日变得伟大起来……”·介绍完三闾大夫的故事,白老先生曼声吟诵:“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
离骚者,犹罹忧也·”·稚嫩的童音齐刷刷响起:“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说实话,朗诵内容古奥难懂,围观群众真正听明白的其实少得可怜。
然而琼林书院这场表演却编排得相当出色:脆嫩的童声、清朗的少年嗓音与深沉浑厚的苍老声音形成天然层次,融汇了诗歌本身固有的韵律节奏,再加上配合得当的琴音鼓响,时而婉转低回,时而高昂雄壮,一众门外汉都听得不觉枯燥。
至于卫德礼这样的,简直如痴如醉,热泪盈眶··如此这般,以叠翠重峦、清波碧水为背景,一曲花样《离骚》于天地间袅袅回荡……·第〇三一章·经典吟诵结束,白大师与琼林弟子现场表演古楚国端午风俗:点雄黄酒。
太师椅重新搬上来,白大师当中坐下·梁若谷与另外一名少年分立左右,一个端盘,一个捧笔·盘子上放了一只白瓷碟,崔董事长亲自捧着调制好的雄黄酒上台,郑重其事注入碟中。
礼仪小姐在旁边解说:“御府琼林集团为本次端午文化节特制18度黄金琼林液,依照千年古方调配,加入精研雄黄成分,‘能杀百秽、辟百邪、制蛊毒,入山林而虎狼伏,入川水而百毒避’……”·洪鑫垚咋舌:“不是吧这么神”·卫德礼问:“真的吗”·方思慎笑笑:“防防蚊虫叮咬应该没问题。
北方干燥,不像南方,常有瘴毒湿气、虫豸邪秽,就是个仪式而已·”·洪大少点头:原来就是忽悠··围观群众中有人喊:“多少钱一瓶”·“对不起,”那礼仪小姐笑得甜美可爱,“这是本公司特别制作的佳节纪念限量品,仅作为礼品馈赠本次文化节特邀嘉宾,不对外销售。”
“擦吊胃口呢”群众不满意了··“但是,现场观众可以参与我们的文化体验活动·凡是10岁以下的儿童,都可以到右边工作人员处报名,前十名将有机会上台,白大师亲自为孩子们点上避毒驱邪的雄黄酒,保佑他们平平安安……”·群众哗啦骚动起来,许多家长拖着孩子往报名处挤去,现场气氛渐渐热烈。
孩子们排成一列,挨个上前·白贻燕手持羊毫,仿佛蘸墨般吸满金红色的酒液,在额头上写一个草书“王”字——这是借猛虎额纹以镇妖邪。
然后分别于鼻尖、耳侧、手心点一点,穿儒服的小孩子似模似样弯腰作揖:“谢谢先生”白大师左手轻拍头顶,尽显慈爱··后面上台的群众小演员也懂得有样学样,点完雄黄酒,弯腰作揖道谢,等老人家拍完脑袋,再高高兴兴下来。
个别孩子额上王字“墨迹”偏浓,酒液顺着眉心往下淌,自然抬手去擦,被家长摁住:“别擦别擦,没听人家说这老头字多值钱啊,留着”·老先生没精力应酬,点完雄黄酒,向主办方打个招呼,直接上了小车。
范有常冲梁若谷招招手,两人上车作陪·其他琼林弟子也都上了一辆大车,集体返回书院··洪鑫垚见方思慎目送小车离去,撇嘴:“早跟你说过别滥充好人,你以为梁子这丫靠什么抱人大腿说是人家大学者赏识他有才华——他有几桶水的‘才华’,少爷我是不知道,不过我可知道你个大博士,费劲巴力白给人装点门面了。”
他跟梁若谷在一起混,看见的都是彼此最真实也最阴暗的一面,好比互相熟知原形的妖怪,再怎么变幻装扮,谁也糊弄不住谁··方思慎听他冷嘲热讽,不置可否,表情有些遥远。
洪大少记起身边这位好歹也是著名学府国学博士,试着问:“哎,你是不是认识那俩大名人”·方思慎点头:“这样的大名人,凡是对国学有兴趣的,都认识。”
洪大少想想也是,不再追问,心思却飘到文化署刘副司长和御府集团崔董事长身上·他自幼见惯各类应酬场面,此刻非常敏锐地从这场新鲜的国学文化秀中嗅出了某种熟悉味道,几乎本能地雷达全开,自动搜集有利信息。
下一个节目,浴兰汤民俗表演··方思慎心说这要怎么演呢难道现场洗个澡·就见河面上忽然飘过来几艘仿古画舫,应是附近水上公园借的游船。
船尾两名舟子,船头一个浴桶,以及一名轻纱裹身的美女·喇叭里放起古乐,美女们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由于空间有限,又是在船上,多少有些摇晃,那舞蹈其实不过几个简单动作,扭扭腰抬抬腿之类。
关键在于,美女们一边扭腰抬腿,一边慢慢往下脱那本来就十分单薄的纱衣··刚脱了一件,美女全体转过身去,解开发髻披散下来,直垂到腰间·河对岸是山崖,观众都集中在这边。
眼看无限美景全让石头瞧去了,人群纷纷往岸边挤压,贵宾席上几位目不转睛的嘉宾,屁股也不由得离了座位,扯着脖子往船上张望··美女们又脱下一件,忽然抬腿跨进浴桶,单留出肩膀以上在外头。
这下人群往前挤得更厉害,早有工作人员见势不对,把观众往安全警戒线后轰赶·眼看群众情绪越来越激昂,也不知哪位负责人及时采取英明措施,命令众美女集体缩进浴桶,不再露头,舟子们全力运桨,一会儿工夫,画舫全划走了。
几个痞痞的小青年一边沿岸追逐画舫,一边挥着胳膊高声叫嚷:“强烈要求参与文化体验活动强烈要求参与文化体验活动”惹得许多人哈哈大乐。
那边崔董事长与宁安镇地方官不停向刘副司长检讨:“第一次搞这种大型群众活动,经验不足,下次一定改进,一定改进”·方思慎三人踮着脚跟随广大群众围观美女洗澡。
他们说是进了贵宾区,明显级别不够,没有座位,也没排到靠前的位置·听见群众强烈要求参与文化体验活动的呼声,一边笑,一边互相打趣··“哎,我们夏国美女比你们洋妞怎么样”洪大少问卫德礼。
洋鬼子沉吟片刻:“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啥意思”·方思慎解释:“各有千秋的意思·”习惯了洪大少的不学无术,已经想不起来在这方面笑话他。
卫德礼却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其实,不管东方还是西方,我认为现在的女性都太重视外表了·”·洪鑫垚“切”一声:“别跟我说你宁肯娶一只心有灵犀的恐龙,也不要同床异梦的天鹅。”
成语使用贴切,方思慎看他一眼,心里猜着只怕又是哪部肥皂剧的台词··“什么意思”这下轮到卫德礼不懂了··翻译再次上场。
卫德礼听明白,连连摇头:“No, no, no,洪,你误会了,不仅仅是长相·Goodness is better than anything else·”·不等洪大少发问,方思慎主动同声传译:“美德胜过一切。”
卫德礼却还没说完:“including sex·”·方思慎在“性别”与“性行为”两个意思之间稍微犹豫,不料最后那词洪鑫垚熟得很,根本用不着等他翻译,当即跟洋鬼子掐起来:“哈,你的意思是只要人品好,一辈子不上床都没关系”眼神不怀好意地往下瞄瞄,“哥们,你该不会是那啥——sex无能吧”·卫德礼用看小孩的不屑目光回应他:“你太年轻,不懂得心灵的愉悦确实可以超越肉体的快乐。
再说我的意思也包括性别……”·洪鑫垚怪叫一声:“你还要搞男人哥们你也太潮了吧不过你是老外,怪不得……”·卫德礼没空批驳他何以老外同性恋就怪不得的谬论,看看环境,实在不适合向某人认真剖白自己的性取向,便接着跟不清不楚的洪大少掐架:“我的意思是,选择伴侣的标准,品德最重要,别的都没那么重要……”·洪鑫垚脑子快,反驳道:“品德我看狗的品德最好了,又忠心又听话,怎么不见有人跟狗结婚”·“有啊,你不看新闻吗去年澳洲有一个男人就和他养的狗结婚了。”
“啥有没有搞错那,那——他们怎么sex”·“嗯,说实话,我也很好奇……”·方思慎听着这俩把性别性行为轮番掐了一遍,合起来叠一块儿又掐了一遍,最后竟然掐到狗身上,恨不得从来不认识这两个野人加流氓。
拉住卫德礼的胳膊,正色道:“Daniel,洪鑫垚还没满十八岁·”·“啊,对不起,我忘记了,对不起·”·年下现代架空·洪大少叫嚣:“老子虚岁早就十八了”·幸亏广大群众还沉浸在美女洗澡的余韵中,加上不知什么时候摆开的许多摊贩,售卖粽子、长命丝、药香囊、菖蒲艾叶等各种端午节日纪念品,无比吵闹,基本没人注意他们。
三人正要去逛临时集市,工作人员过来请贵宾区观众上车,原来持有赠票者还享有一项特权:参观琼林书院··书院距离活动现场并不远,不到十分钟车程,却沿着晚月河转个弯,又过了一座小桥,绕到孟灵山另一端。
眼前古木参天,浓荫蔽日,枝叶掩映间一抹红墙,数楞碧瓦,仿佛把所有尘世喧嚣都隔断在这片天地之外··停车场修在开阔的河滩上,距书院大门尚有一里左右步行路程,方思慎等人到达时,场上已经停了不少高级轿车,那些更重要的嘉宾早已先一步到了。
走过一段碎石小路,顺着石板台阶往上,朱漆大门上一块黑底金字牌匾:“琼林书院”,不出所料正是白贻燕白大师手笔·两名儒装少年肃立在门前迎客,初次光临者顿时感觉自己成了误闯仙山的凡夫俗子,议论说话声立刻低了下去。
方思慎走在后头,他眼力好,望见外侧墙面上嵌着块刻字石碑,便过去细看··“孟灵山神庙志:此庙龄已不可考,惟殿前古树年逾六百,今逢盛世,得以重修,拓为琼林书院,取玉洁美质之意也,供仁人志士论道进学,休闲雅聚……”半通不通的文言石碑底下,另有一块刻了字的石砖:“三级非移动性保护文物,宁安镇人民政务府,共和50年8月。”
洪鑫垚一直跟在他身边,问:“什么叫‘非移动性保护文物’”·“就是搬不动的文物,建筑之类都是·像禁宫、启天门、承天门,属于京师一级非移动性保护文物。”
“这什么‘琼林书院’,居然是个保护文物”·方思慎摇摇头:“你看落款时间,不是琼林书院,是这座山神庙。”
洪鑫垚听他这么说,望望门口的人群,似乎明白了什么··卫德礼从门里冲两人招手:“快来看快来看这里太漂亮了”·进得大门,院子里仿照江南园林式样,设了小桥流水、修竹假山。
因受限于面积,那桥仅容一人通过,山也不过一人半高,却无不精巧别致·殿前一棵古枫,树干合抱,树心中空,似乎曾遭雷击,仅留下半边枝叶,仍足以遮盖大半建筑。
园中这儿一个篆文石鼓,那儿一只青花瓷缸,七八枝红莲,三五尾锦鲤,步步生景,处处匠心·四面回廊墙上点缀着字画雕刻,每一样都妙丽古雅,品貌不凡··卫德礼不断啧啧赞叹,眼睛简直不知道往哪里看才好。
洪鑫垚没什么品味,见识却有,四下里扫视一圈,得出结论:“值钱玩意儿好像不少·”指着走廊拐角处立着的渔樵耕读镂花屏风,“这东西我家有一个,大概十来万。”
方思慎过去瞅瞅,道:“光看外表不行的,要看年份·若是明清古物,肯定不止这个价钱·”·卫德礼也过来瞪大眼睛瞅:“方,你说这个是古代文物”·方思慎道:“是不是古物,我可看不出来,不过做工确实好,材质也不错。”
洪鑫垚问:“那要是文物,值多少钱”·“不太清楚,听说几十万到上千万都有,也要看行情·”·这时多数参观者都被吸引到屋子里去了,原来回廊左右两边厢房被隔成一间间小教室,正面大殿则改成了小礼堂,琼林弟子正在展示学业成果,或抚琴,或对弈,或书画,或诵读,所有观众都自动降低声调,但闻书声朗朗,琴音袅袅,恍若时光倒流,置身岳麓山下,白鹿洞中。
三人把回廊上的东西看了一遍,卫德礼进屋去了·方思慎在门口站站,深觉形式大于内容,还退出来,向院中扫视·洪鑫垚对小孩子的把戏也没兴趣,于是跟着他问东问西。
这院子里没见过的花样确实不少,有些方思慎能叫上名来,有些连他也莫名其妙··那么多带有传统文化符号性质的物品堆叠在有限的空间里,若说是个书院,未免过于浮华花哨,若说像个博物馆,又显得太过凌乱随意。
往细节看,处处充斥着文化韵味,整体观照,却仿佛一幅忘了留白的山水画,总有种腾挪不开的逼仄之感··方思慎站得片刻,脑中忽然冒出一个词:文化暴发户··围着古树溜达一圈,信步走进通往中院的月洞门。
青砖小径呈S形伸展,沿途两列修竹,取曲径通幽之意·走到当中才发现,虽然是与前院相同的四方格局,但由于花木竹石隔出了更多层次,廊上房间都因此变得隐晦私密。
室内隐约有说话声传来,仿佛窃窃私语·洪鑫垚自动闭嘴,扒开竹子偷看·方思慎脚步不由得顿了顿,四面瞧瞧,并没有闲人止步的标记,也就继续往里走去。
几个人端着盖碗茶盅出了房间,站在廊下,为首那位正是文化署刘副司长·一名儒装少年正在为客人讲解,恰是梁若谷:“……除了常规陈设,寄存在书院的各类古董文物、艺术珍品,不少是白老的私人收藏,也有许多御府集团赞助基金购置的藏品,包括崔董事长的若干私人收藏。”
看见方思慎,梁若谷招呼道:“方老师,欢迎光临·累了的话请进室内喝杯茶·”·方思慎道过谢,站开两步,抬头观察廊顶柁画·他不习惯跟政府官僚离得太近,预备找机会悄悄溜走。
心里分神想事,没注意原本亦步亦趋充当跟班的洪鑫垚突然从身后越过,一副十分好学的乖巧模样,削尖脑袋慢慢凑到司长身边··刘副司长低头端详台阶旁一只形制奇特的石龟,头上长角,壳上带花,背部中间还有一条长方形凹槽。
洪大少偷眼打量,断定司长大人碍于面子不好意思发问,冲梁若谷挥挥手,指指那龟:“这东西好奇怪,干什么用的”·“啊,这个叫赑屃,相传为龙的第六子,样子像乌龟但其实不是龟,喜欢负重,一般用来驮载石碑。这一只找到的时候,石碑已经毁了,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子。赑屃是吉祥长寿的象征,据说摸它的头可以带来福气。”·有人便下台阶去摸。
刘副司长看一眼洪鑫垚身上校服:“小伙子,在国一高上学呢”·“没错,”指一下梁若谷,“我跟他是同学,都选修国学课,今天特地长见识来的。”
见其他人纷纷去摸那吉祥长寿的赑屃,放低嗓音,“刘叔叔,您不认识我了”·刘万重有些诧异地望着他··“我是河津洪家老四,三月‘翠微楼’跟我爸吃饭见过您。”
刘万重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笑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啊·行,比你那土包子爸爸有出息·”·不再说什么,继续欣赏艺术文物··范有常从后院出来,方思慎不巧恰站在他必经之道上。
退一步给人让路,被对方探询的眼神一扫,也拿不准有没有认出自己,硬着头皮开口:“子恒叔,好久不见·”·子恒是范有常的字·范有常与白贻燕份属师生,实同父子。
方笃之以子侄礼待白贻燕,方思慎自该以子侄礼待范有常·交往虽然淡得像白开水,论关系却理当十分亲近··“你是……”范有常疑惑。
“我是方思慎·”·“啊,你是方家那孩子·”范有常满脸堆笑,似乎喜出望外,“你爸派了你来,居然也不跟我打声招呼,你看,失礼了不是”不由分说拉起方思慎的手,“你爸爸可是大忙人,我特地打电话请他,都不肯赏脸来开幕式讲几句话。
不过你来了就好,给足叔叔面子了·来,叔叔给你介绍介绍·”·径直把他拖到刘万重面前:“刘司长,这是人文学院方院长的公子,真正年轻有为后起之秀”·几位长辈看在方院长的面子上不吝赞誉,方思慎赶紧谦虚还礼。
他不会说多余的应酬话,索性一脸谦和笑容点头摇头应付过去·好在范有常很快便放过他,对梁若谷道:“你去陪先生,我在这儿就行了·”·“好的老师。”
梁若谷应了,向众人团团一鞠躬,才转身往后院走去··范有常身为书院掌门人,陪着刘副司长指点江山:“……我们计划在短期培训外尝试长期培养项目,比照古君子标准,开设礼、乐、射、御、书、数‘六艺’课程,培养高贵纯粹的古典美德……”他说话慢声细语,略微带点阴柔之气,因为风度极好,让人不但不觉得别扭,反而更显温和可亲。
第〇三二章·方思慎见无人留意自己,静悄悄地溜出琼林书院··被范有常拉住这么一介绍,方公子自动升格为方大院长特派代表,单纯的个人消遣无形中成为复杂人际网的一部分,令他一时沮丧。
洪鑫垚应酬目的达到,抬眼不见方书呆,找了一圈,顿下脚步想想,往山门外走去·看见卫德礼跟前院一群穿袍子的小孩混得高兴,知道丢不了,放心大胆把他撇下。
老远便瞧见停车场靠近河边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走近了,想起那范先生酸溜溜的介绍“这是人文学院方院长的公子”,不由得嘻嘻笑道:“喂方公子。”
方思慎回过头,望着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白他一眼:“洪少爷·”·洪鑫垚不知怎么,忽然觉得这对白很像某部狗血的武侠片,嘎嘎狂笑起来。
捡起地上的碎石片,站到方思慎身边,打了两个水漂,叉起双手,摆足姿态,缓缓问道:“方公子为何如此忧郁”话音未落,又是一顿得意大笑。
独自欣赏河滩景色的情趣意境被这俗不可耐的家伙破坏殆尽,与此同时,心中那一点隐约的郁结担忧却也跟着消散无踪··洪鑫垚坐到台阶上:“人文学院院长,听起来很厉害嘛。”
“嗯,还行·”·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水漂,洪大少忽道:“咦,那你怎么跑到京师大学去读博士跟着院长爸爸混,日子多爽啊。”
方思慎不喜欢他这副油滑世故腔调,不由自主板起面孔:“学贵在创新,人贵在自立·我觉得换个环境试试挺好·”·洪鑫垚讨了个没趣,扔出一片石头:“啧啧,真有志气”过一会儿,到底耐不住寂寞,又没话找话,“那你爸妈都肯啊我爸当初把我丢在京城,我妈差点跟他吵翻呢不过你这个就在本地,比我强太多了……”·“我妈妈很早以前就去世了。”
“啊”洪鑫垚大吃一惊·他不习惯说道歉的话,嘴里嘟哝着,“那个……我不知道……”·方思慎看他这副样子,淡淡一笑:“所以不用担心引起父母吵架。
我自己决定了,瞒着父亲去考的·他虽然不太愿意,结果出来后,却也没办法,只好随我·”·洪鑫垚惊叹一声:“哇你这叫那啥先斩后奏是吧你爸爸居然肯随你我怎么就没摊上这么好的爸爸要换了我爸,这么大的事敢瞒着他,早就板子烧肉伺候了”拿石头愤愤敲着台阶,学起洪要革收拾儿子时候的横样子,“混账叫你混账小畜生”·方思慎失笑:“哪有老子骂儿子畜生的。”
洪鑫垚撇嘴:“我爸那人嘴笨,下手可狠得要死·”·方思慎长到这么大,从没挨过何慎思的打,方笃之更是连根毫毛都舍不得伤他,因此完全没机会体验严父教训儿子的情境。
瞅着洪鑫垚连比带划描述自己惨遭父亲毒手的丰富经历,渐渐说得眉飞色舞,也不知到底是控诉还是炫耀,心里居然泛出一点类似羡慕的感觉来·等对方告一段落,接了一句最不给力的老生常谈:“无论如何,你爸爸终归是为了你好。”
洪鑫垚愤然:“我宁肯他不要这么为我好”·对此方思慎却是感同身受,说不出敷衍的话来·想起洪大少讲述过程中带出的种种丰功伟绩,道:“你也太顽皮了,换了什么样的父母恐怕都受不了。”
年下现代架空·洪鑫垚怒了,指着自己鼻子:“合着你觉得少爷我活该是吧我那时候才多大啊他就能把皮带都抽断了,老子半个月屁股都沾不了凳子你知道吗”·方思慎想笑,又觉得不合适,最后道:“那你不会跑吗”·“跑做梦呢你不知道,我爸那是什么身手,我要敢跑,他一棒子扑过来,就能敲断我的腿……”洪鑫垚说得兴奋,唾沫横飞。
方思慎瞧在眼里,搞不懂他是在控诉,还是在炫耀··两人就父子关系问题交流一番,参观诸人陆续出来,上了大巴,预备返回·年纪小的书院弟子多数被父母直接带走了,唯有梁若谷和另一个来做义工的人文学院学生坐大巴回城。
范有常身为书院主人,直送到停车场·梁若谷最后一个上车,范有常拍拍他肩膀:“今天辛苦了·”·方思慎作为晚辈,特地当面辞别过,刚在车门边的座位坐下。
见梁若谷低着头不说话,脸色似乎不太好看,心中微觉诧异·这一留神,便看见梁才子耳后几点浅色红斑,一片明黄印记,鼻端飘过淡淡的药物气息,应该是雄黄酒的味道。
心中没来由有些狐疑,联想到今日情境,又似乎没什么不合情理·还没理出个头绪,已经被兴致高昂的卫德礼拉着当了听众··端午日是个周二,方思慎回家陪父亲吃晚饭,说起周六琼林书院之行,将遇见范有常的经过汇报了一遍。
·“早知道你会去,该让你带点东西给白老才是·”·“我没想到会遇见他们,白老也根本没见客·”·方笃之知道儿子不愿谈这个,转而询问见闻细节,又旁敲侧击打探去了哪些重要人物。
亏得范有常特地介绍过,方思慎总算还记得一个刘司长··方笃之道:“范有常要伺候老头子,哪来的工夫应酬这许多领导”·“我看他让梁若谷去照顾白老,还有几个做义工的学生帮忙应酬。”
“你是说,他让梁若谷去陪老头子”方笃之对这个首届“少年国学堂”的佼佼者记忆犹新··“嗯·”方思慎正忙着对付碗里的粽子,没看到父亲惊诧之后转为沉郁的脸色。
也不知方院长哪里弄来的正宗越州火腿粽,五色棉线扎得严实·方思慎好容易解开粽绳,剥去粽叶,沾得满手都是米汁油腻·起身洗手,再回来坐下,这才发现父亲一脸郑重望着自己。
“怎么了,爸爸”·方笃之心里十分为难··原本白贻燕跟范有常那点风流暧昧,与自家人丝毫关系也无·不论儿子知道抑或不知道,都不可能成为父子间的话题。
然而如今夹了个不尴不尬的梁若谷在里头,再刻意瞒着他,便可能引起不良后果·这件事牵涉的所谓隐秘真相,实在难以出口·可是,今天不讲清楚,来日只怕迟早从他人口中得知。
增加父子之间的怨怼倒在其次,以儿子的脾气,就算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也难免引咎自责,心存遗憾··犹豫再三,慢慢开口:“小思,圈里都知道,范有常跟白老,名为师生,实同父子。”
也许过节怀旧成了父亲的习惯,方思慎咬一口粽子,认真听着··“据说当年白老关在牢里改造的时候,范有常给他送过饭,所以才有后来破格入学,拜师收徒。
传闻是真是假,外人不得而知·不过这些年来,师生二人相濡以沫,不离不弃,倒成了学界一段佳话·白老平反之后,屡受优待,地位尊崇,对范有常可说倾力护持。
而范有常功成名就,待白老依旧尽心竭力,也算始终如一·”·方思慎不知道父亲究竟想说什么,只好又咬一口粽子,耐心等待··方笃之停顿片刻,接着道:“范有常至今未娶,传言都说……是为了侍奉白老的缘故。”
“侍奉”二字,略微加重了语气,“而白老近年来,越发一刻都离不了他,听说就连你婶婶这个亲女儿,一年也见不上两面·老头子风流自许,曾扬言与袁子才、李笠翁同好,私底下这种话说过不止一次……”·方思慎瞪大眼睛,粽子也忘了咽下去。
方笃之不敢看儿子,一边低头剥粽子一边絮叨:“这么多年师生二人相安无事,如今却搞出个琼林书院来饱眼福·这两个都自恃身份,应当不至强人所难,只不过……”·方思慎脸色突变,放下筷子:“爸爸什么叫不至强人所难情势所迫,无奈屈从,难道也叫心甘情愿太过分了”·“小思,你听我说,梁若谷那孩子不简单,你别白操了这份心……”·方思慎猛然想起自己亲眼看见的红色斑痕,黄色印记,一捶桌子,怒不可遏:“他还没成年”·“转眼就上高三,也差不多了。
现在的孩子,什么不懂你以为……”·方笃之还想继续说,被儿子一句抢白噎住:“什么不懂您忘了,我活到二十岁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转身冲进房间,“砰”一声撞上门,掏出手机就要给梁若谷打电话,才想起没有号码。
准备问洪鑫垚,转念间又觉得不妥,最后坐到电脑桌前,决定发邮件··直到十指敲上键盘,指尖还气得微微颤抖·敲上称呼,却一时停滞,不知该如何写下去。
怒火慢慢平息,盯着屏幕思忖许久,才字斟句酌写了几句问候,对受邀参观表达谢意,转而谈知识学问、心性志向,最后小心翼翼地嘱咐对方珍重自身,再三暗示如受胁迫,愿施援手之意。
邮件发送出去,方思慎还坐在桌前没有动弹·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你别白操了这份心·认得梁若谷时日不短,此刻将这聪颖少年前后言行着意推究一番,心中煞是沉重。
无论如何,周六一定要当面谈一谈··方笃之望着紧闭的房门,满心苦涩:孩子,这世上,还有谁能跟你比·终于等到周六,方思慎早早到了,希望寻个单独说话的机会。
偏生梁若谷快上课才来,满教室闹哄哄的,只得暂时压下,先上课再说·此时已是六月中旬,选修科目提前结课,再有一周,这门国学课就该落下帷幕了·课程内容渐近尾声,主要给学生讲些延伸扩展话题,此外就是各人对自己的论文进行最后的修改润色。
临近期末,学生们的情绪都有些躁动·到第三节课,一个坐在前排的女生请教用在论文中的成语,方思慎建议了两个,那女生眨巴眨巴眼睛:“我不会写·”·方思慎背过身写板书,那女生幽幽叹口气:“方老师,过了下星期就看不到您了。”
另外几个女生跟着议论起来,特别是参加过寒假采风的,纷纷拖着腮皱起眉:“老师,我会为了你去考国学院哦”“老师,记得以后都戴隐形哦”——自从摘掉眼睛,学生们自动脑补为换了隐形,他也没特意否认。
类似的场面不管经历多少次,方思慎还是招架不住要红脸·知道不论说什么都会被起哄,索性充耳不闻,一笔一画写板书··“老师,给我们唱首歌吧。”
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立刻得到全体热烈拥戴·教室里顿时炸了锅,众人鼓掌跺脚敲桌子,经久不息·望着讲台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这一刻真诚的热情仿佛把室内的空气都要点燃,方思慎身不由己地被带动得兴奋起来。
被那么多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拒绝的言辞实在难以出口··他表情羞涩,话却说得大方:“我不会唱你们喜欢的流行歌,只会几句老歌……”·“没关系,我们就要听您唱……”·洪鑫垚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后排几个打岔的男生呲牙:“嘘——闭嘴”·“唱得不好,大家包涵。”
方思慎轻咳两声,慢慢唱起来··“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
眼见秋天到,移兰入暖房··朝朝频顾惜,夜夜不能忘··但愿花开早,能将宿愿偿··满庭花簇簇,添得许多香·”·清朗的男声不带修饰,唱得一板一眼,略微有些生涩。
好在曲调舒缓悠扬,颇可一听·只是不论词曲,与时下的音乐都大相径庭·学生们谁也没听过这歌,以至于结束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要鼓掌,追问:“老师,这是什么歌儿啊,还挺好听的。”
“小时候听熟的歌,我不会唱别的,这个勉强能唱下来·”·下课铃响了,刚刚还一脸情义的男孩女孩们转眼就呼啸而去·方思慎被学生起哄唱歌分散了心神,等想起要找梁若谷谈话,对方已经出了教室。
来不及收拾东西,急忙追出去:“梁若谷梁若谷同学”·梁若谷在楼门外的台阶下站住,回转身仰头望着方思慎。
周围人来人往,嘈杂吵闹·方思慎追到台阶前:“我有话跟你说·”·“对不起,方老师,我现在没时间·下次行吗”·方思慎有点着急:“我给你的邮件,收到没有”·梁若谷点点头。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有些事,可以拒绝,可以不做·他们……”·梁若谷打断他:“方老师,我觉得您误会了。”
见他这般不听劝告,方思慎焦躁之下,有些口不择言:“他们不是什么好人,你太小,不要……”·“方老师,”梁若谷冷不丁拔高嗓音,整个人都冷硬起来,“怪不得都说文人相轻,原来您也会背后污蔑。”
方思慎一阵发懵,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后背让人拍了两下,洪鑫垚凑过来:“搞什么呢”·方思慎茫然地摇摇头,最终喃喃道:“希望真的是我误会了。
我有点担心……”·洪大少噗一声:“梁子他有什么可担心的你还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第〇三三章·最后一次国学选修课,方老师收到了好些弟子的赠别卡片。
梁若谷尤其别出心裁,黑色硬卡纸做背景,用银色荧光笔描了一丛兰草·两句题诗曰:“坚贞还自抱,何事斗群芳”出自郑板桥的《峭壁幽兰》。
字画说不上有多高明,却胜在整洁用心,搭配素雅,在一堆花花绿绿的赠别卡中格外醒目,引来许多赞叹··就在前一天晚上,方思慎收到了他的回复邮件,对自己的莽撞言行表示歉意,对方老师的关心表示感谢,同时委婉地表达了对书院几位先生的信任,请方老师不要误会。
方思慎捏着这张看似低调其实无比扎眼的赠别卡片,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多管闲事了·他不擅长也不习惯揣摩人心,这些天却着实替梁若谷担忧,很是费了点脑筋。
此刻读着那句“坚贞还自抱,何事斗群芳”,敏锐地感到一阵不舒服·诗句内容看似清高,然而过于直白尖锐,便显得有些刻意做作,并非敦厚正道··一时愤懑,一时惋惜,终究无可奈何。
“方老师,谢谢您这么长时间的指导,希望以后还能常常向您请教·”梁若谷的表情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方思慎只好说:“别客气·也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学。”
接下来,忙碌的期末让他慢慢忘记了这件令人郁闷的事·帮郝奕批改本科生论文,出卷子,监考,准备自己的学期例行报告……特别是确定毕业论文课题具体方向。
其实早在清明前给华鼎松鞠躬的时候,该做什么便定下了:夏文字早期谱系整理,在郝奕已经完成的基础上继续战国文字疏证工作,上承三代(夏商周),下启秦汉·之前在“金帛工程”做的汉简整理,倒好似专为这个打基础。
放眼整个古文字学领域,研究这块的本就不多,而做得精深细致的,更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这是一项承担着传承大计,却又无比冷清寂寞的任务··年下现代架空·郝奕一放假就要回凉州,方思慎赶着跟他交接,间或去图书馆查资料,去疗养院见华鼎松,别人的纷扰,尽数摒除脑后。
他早有心理准备,自己这个博士学位推迟毕业是必然的,搞不好要打破郝奕师兄创下的国学院空前记录··七月初某个周五,同一天接到两个请客吃饭的电话··一个是卫德礼。
原来两星期前,他那辆拉风的“迈斯达”越野型自行车终于不负众望,再一次遭窃·二手车赃物市场已被取缔,卫德礼像个没头苍蝇般在校园内外转了好几天,不得不面对现实,沮丧而归,一时也提不起兴致再去买新车。
两天前偶遇高诚实,无意中说起,碰巧高诚实正在处理毕业物品,顺手就把自己那辆破破烂烂晃晃当当的老爷车送给了他·卫德礼如今在人情世故方面颇受了些熏陶,执意请客回报。
又觉得对方这么慷慨多半看了方思慎的面子,自然非把方思慎带上不可··另一个是洪鑫垚·洪大少刚刚挺过期末考,八门功课中居然有两门及了格,国文和历史。
虽然国文实际是58分,老师看在进步显著的份上作文分里放了点儿水,60分擦边掠过·西语一门尽管没及格,却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得分过半:51,堪称历史性的突破。
此外还有一个惊人的喜讯是:洪大少那篇拼拼凑凑拉拉扯扯的《司马子长之宫刑猜想》,竟然收入了“新世纪开拓性人才培养计划-基教领域国学普及工程”第一阶段示范性成果系列之一——《国一高国学选修课学生论文集》,即将正式出版。
本来他这篇另类文章虽然在方思慎手里算作通过,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登堂入室·也不知那挑稿子的出版社编辑哪根筋不对,力排众议独挽狂澜,硬是把这篇文章放在了整个集子最后——压轴。
洪鑫垚从小到大获得的所有成就感,要么来自拳头,要么来自家世·平生头一回领受如此殊荣,简直惊喜交加到不知如何是好·在同学中大肆庆贺过,自然想到请客答谢方书呆和洋鬼子两位功臣。
双方都把时间约在第二天周六,一问才知道,高诚实、洪鑫垚凑巧都买了星期天的车票回老家·反正都是熟人,干脆合二为一,地点是“潇潇楼”的袖珍包间“幽艳露华居”。
说起来几个人也是半个多月没坐一块儿唠嗑扯淡,见面不觉十分热络·通过上次交流父子关系,方思慎已经知道洪鑫垚寒假里挨了一顿相当火爆的板子炒肉·看他进门后始终一脸眉开眼笑,便问期末考得怎么样。
·“还成·”洪大少故作淡定,其实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国文跟历史都及格了,西语比上学期高了太多·其他的,就那样吧,反正都比上学期分高。”
方思慎一听,这是只有两门课及了格·追问:“那你明天就回家,没事吧”·洪鑫垚无所谓地摇摇头:“没事·”终于忍不住笑嘻嘻卖弄道:“这次少爷我转换策略了,估计多半能化险为夷。”
那两人看他这副样子,都觉得有趣,停下闲聊,等着他往下说··洪鑫垚虽然自己对自己满意得不行,却也知道在老头子心目中,5分跟50分恐怕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从期末考试前一个月起,就用心琢磨怎么度过难关··在眼前三人面前,既不用顾忌面子,也不用担心里子,不由得洋洋得意道:“这回少爷我采取的策略,只有四个字,那就是:以退为进。”
“哦怎么个以退为进法”高诚实问··“我一拿到成绩单,立马就给我爸打电话,告诉他又考得不好,六门没及格。”
“啊”方思慎小吓了一跳··“反正隔着电话他不可能动手揍我,正好那会儿边上尽是人,他也没法大声吼我·我还没说完呢,他直接把手机摔了。”
洪大少奸笑几声,“然后我就给我妈、我大姐、我大姐夫,还有我二姐打电话,告诉他们这回考得比上回好,每一门多了多少分,最近学习多辛苦,每天都弄到十二点才睡……”·三个听众听到这里,都哈哈大笑起来。
洪鑫垚接着往下掰:“晚上我再给我爸打电话,这回他可没摔手机了·我特难过地跟他讲,暑假不回去了,已经报了补习班,天天上课……”·在母亲、姐姐以及监护人的共同维护下,洪大少最终获得了回家团聚一星期,并且保证不会挨揍的优待。
洪鑫垚又把论文的事拿出来炫耀,那三人哪会把什么基教领域国学普及工程示范性成果放在眼里,象征性地祝贺一下,好在当事人被荣誉冲昏了头脑,完全没在意··接着又聊卫德礼的自行车,方思慎打趣他:“Daniel,高师兄那种车,你这一顿饭十辆都差不多买下来了,太不划算。”
卫德礼大摇其头:“破车是块宝,千金难买丢不了·”·“哈哈……”众人被他逗得大笑·这老外是越来越适应大夏环境了。
又瞎扯一阵,三个专业人士的话题渐渐正经起来·高诚实问卫德礼:“本之,你熟悉多德森的研究吗”他称呼的是卫德礼的字··“你是说研究西方古象形文字的多德森”·“没错。
最近想了解一些东西方象形文字比较研究方面的内容,但是你知道,在我们国内很难找到一手资料·”·“多德森的著作本来就少,而且他的观点早就不流行了……”·“能拜托你帮我找点儿多德森的原版文章吗”高诚实说完,又补一句,“要是太麻烦就算了。”
卫德礼沉吟片刻·两人关系这么熟,又处在如此融洽和乐的场景中,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我试试,如果找到了邮件发给你·”·“那先谢谢你了,这是我的邮箱还有电话。”
洪鑫垚从那三人开始谈专业便干瞪眼·有方思慎不时给解释几句,总算强撑着没瞌睡·见饭吃到尾声,借口上厕所直接结了账·等卫德礼发现,好一顿撕扯,没想到这洋鬼子较起真来不依不饶,最后只得收他一半现金了事。
接下来的日子,方思慎过得极其平静,就连方笃之都去了外地开会,一个骚扰的也没有·当然,除了卫德礼每天一封邮件·但是,那实在算不上骚扰··卫德礼正在抓紧暑假进行文化体验,每天骑着高诚实给的那辆破车穿街过巷,晚上总要发封邮件向方思慎说说一天见闻,再附上几张当日照片。
他设备优良,技术也不错,照片拍得相当有格调,充分展示出这座大夏都城古朴典雅的魅力,就连方思慎这个本地生活多年的夏国人,都时不常产生惊艳感觉··人说养成一个新的习惯只需一星期。
不知不觉,每晚看看卫德礼的邮件,欣赏一番京城风光,便成了习惯·通常邮件正文都不长,说点儿拍摄花絮之类,这一天却密密麻麻写了十几行·方思慎细读之下,才知道这回拍的原来是黄帕斜街,也就是当初几人勇探二手车赃物市场,最终仓皇逃出的那条老街。
前几次卫德礼路过这条街都装着心事,来不及注意周边景色·最近一次路过,却意外发现此地有不少好去处,两侧胡同里保留了许多老院子,甚至还有前朝旧物·可惜改造在即,建筑上已经用白粉刷了大大的“拆”字。
卫德礼今天特地留出一整天探访流连,看得越仔细,心中的惋惜不舍就越强烈,只觉得那些残破的红漆大门、雕花石柱、青砖灰瓦、台阶走廊,处处美不胜收,情调十足。
就连屋檐上颤抖的狗尾草,路面上坎坷不平的坑坑洼洼,都似乎无不充满诗情画意··他这般磨磨蹭蹭逛到下午,忽然前头胡同里有人大声吵嚷,听动静竟似不下几十人。
忙拐过去看,才发现是街口把头的胡同,已然拆了近半,道旁瓦砾堆积,断壁残垣支着空落落的梁檩,一片狼藉·瓦砾尽头,位于胡同中段一座大院子前,围着一大群人,有的手里抄着木棍竹条,还有的举着横幅标语,那吵嚷声正是他们在喊口号。
走近了观察询问,原来是一群艺术家和大学生在进行“拯救城市记忆”行动·热心的参与者发现卫德礼,几句问答后马上断定他不是普通的国际友人,更不是无知的围观群众,当即盛情邀请他加入。
卫德礼指着旁边另一群手里抄家伙,明显不具备艺术气质的人,问:“他们也是来拯救城市记忆的吗”·一位艺术气质最浓的男士深沉地摇摇头:“不是,他们是来追讨拆迁费的。”
“方,我和我的同志们一起坚守到晚饭后,拆迁队始终没有出现·”方思慎读到“同志们”这个词,眼皮跳了跳··“也许他们已经开始考虑倾听反对者的声音,也许他们感受到了来自普通民众的压力,当然,我更愿意相信,他们理解了艺术家们的执着,懂得了文明的价值,因此可能换用另一种方式改造这条老街。
不过,方先生说——真巧,这位先生也姓方,他说不要对愚蠢的官僚统治者抱有多余的幻想,胜利永远不会凭空到来·虽然只相识半天,我不得不承认,这位先生兼具智慧与激情,勇敢而又富于创意,是整个行动的领导者,那些年轻人毫不掩饰对他的崇拜和爱戴……”·在邮件末尾,卫德礼这样写道:“我决定加入这项神圣的事业,为保护我挚爱的大夏文明,保护这座城市的记忆而竭尽全力。”
整封信夹杂着西语和夏文,感情充沛,看得出,写的人当时相当激动··方思慎愣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准备给卫德礼打电话·想了想,还是先看看附件里的照片再说。
耐着性子一张张点开,都是最常见的老街风貌·在卫德礼的镜头下,即使最热闹繁华的景象也仿佛带着一点静谧与颓废··方思慎无心欣赏,飞快地一张张扫过。
眼前突然出现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半边坍坯的石墩子上,一条汉子赤身裸体昂然挺立·他吓了一跳,定睛看时才发现并非裸体,还穿了条黑色丁字裤·那人双手高举向天,胸前用白色涂料画了个大大的圆圈,圈内一个“拆”字张牙舞爪,与朱漆大门上面目狰狞的“拆”字交相辉映,视觉冲击力极强。
好一会儿才看清面目,竟然有些眼熟·眨眨眼睛,再三辨认,这才拨通卫德礼的电话·招呼完毕,不等对方多言,直奔主题:“Daniel,照片上只穿着内裤的这个人,是不是就是那位‘方先生’”·“啊,你一下就猜出来了”·方思慎揉揉额角,顿了顿,终于慢慢道:“这位方先生,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我的叔父。”
怕卫德礼一时反应不过来,又补一句,“就是我爸爸的弟弟·”·第〇三四章·卫德礼在那头毫无保留地表达对大夏当代著名先锋诗人、学者、自由思想家方敏之先生的滔滔敬仰之情,方思慎差点被他拐得忘了初衷。
他其实对叔父为文为人均所知寥寥,然而当年初次见面留下的第一印象太好,以至后来不论近者如父亲方笃之,远者如主流媒体社会舆论,如何评价这位在某些特定领域大名鼎鼎的前卫人士,始终没怎么往心里去。
好几年没见面,但偶尔能从报刊电视上看到方敏之的身影,模样是决计不会认错的··在卫德礼的追问下说了点儿简介,谁料对方手脚极快,当即通过网络搜索,对方敏之做了全方位概览。
一边还不忘向方思慎感叹:“方,你这位叔父真了不起他是一位真正的诗人”·方思慎自认不懂新诗,将信将疑:“是吗”·卫德礼语气肃然:“真正的诗人都将庸俗与丑恶视为天敌。”
方思慎琢磨片刻,道:“说的也是·”·两人你来我往,话题渐渐偏离,方思慎心底隐隐的不安却始终无法消散·临到最后,总算想起要叮嘱卫德礼一番,迟疑许久,却不知该如何启齿。
他隐约听说过叔父是在安全署挂了号的对象,卫德礼不知深浅,这般掺和进去也不知会有什么影响·然而于情于理,总不可能劝对方不要参与保护大夏传统文明的活动。
犹豫到快挂电话,只能郑重其事说句:“你多注意安全·”终究不放心,临时约定下次有空一起去看看·卫德礼求之不得,兴高采烈地应了···年下现代架空过了两天,果然得到邀请,参加“拯救城市记忆”现场活动。
方思慎不会骑车,卫德礼巴不得可以载他·方思慎直觉不太妥当,却被好说歹说劝着上了后车架子·幸亏那车实在破旧,平时载着卫德礼一名壮汉已经有些勉强,这回再上来一个,哐啷哐啷左摇右晃,眼看就要散架。
最后两人转乘公车,步行到现场··“方先生说,他们得到可靠消息,拆迁队今天一定会来·这个月底是最后期限,他们已经等不及了·”·方思慎忧心忡忡:“那你们准备怎么做”·卫德礼挥舞着拳头:“向他们证明我们的决心和勇气”·又问了几句,始终不得要领,方思慎眉头不觉拧了起来。
想起叔父这么些年一直平安无事,大概自有门道,不必杞人忧天·心底十分庆幸父亲出差未归,否则肯定瞒不住,更不可能陪着卫德礼来现场体验··老远就觉得气氛不对,胡同口围着一大堆人,却诡异地没有喧嚣吵闹之声。
看客们都堵在路口,没有人敢往里走·两人紧赶几步,从人群中钻过去,才发现胡同口拉着警戒线,两侧一边站着一个穿制服的看守··抬头往里望望,狭窄的胡同里挤满了人,壁垒分明:近处瓦砾堆上站着的,一律身穿制服,手持警棍;在他们对面横着的,看样子是本地居民,男女老少,服色各异,或坐或站。
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板砖、棍棒、菜刀、铁锅、晾衣叉子……有的人神色紧张,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发抖,有的人泰然自若,找块青砖就地蹲下磨着菜刀,偶尔斜乜两眼敌方阵营。
而侧面四合院大红门前,列队站着的两排人,则明显文艺得多,色彩缤纷,红旗招展·在那些缤纷的标语旗帜下,方思慎认出了叔叔方敏之:一身大红T恤短裤,光溜溜的脖子上歪挂着黑色领带。
T恤故意撕破了好几处,用深深浅浅的颜料染出鲜血淋漓的效果··三方人马恰好围成一个竖着的“品”字形,彼此虎视眈眈·除了中间两个穿西装的正在打电话,没人动手,也没人说话。
方思慎跟着卫德礼抬腿过去,胡同口的制服男一直盯着他俩看,倒没有阻拦·文艺青年们瞧见卫德礼,纷纷热情招呼·方敏之疑惑地望着方思慎:“这位是……”·“叔叔,我是思慎。”
“啊思慎……你怎么来了”·两人还来不及仔细认亲叙旧,那边卫德礼瞥见磨刀哥,激动地掏出相机。
一个穿制服的立刻冲上来,恶狠狠道:“不准拍照”伸手便抢··卫德礼练了几个月八卦掌,闪身便退了开去·正要开口辩驳,方敏之已经过来,指着对方制服上的四个字,一字一顿大声念道:“鑫泰地产。”
回头问卫德礼,“你是要拍他吗”·卫德礼指指磨刀哥:“不是,我想拍那位先生·”·“那你去问问那位先生肯不肯。”
说罢,方敏之抱臂当胸,冲穿制服的冷哼一声:“一个地产公司的保安,就敢在公共场所禁止公民拍照·他又不拍你,你凭什么不准你有什么权利不让他拍你代表政府还是代表人民还敢抢东西,哼,你有什么权利没收公民财产我还告诉你,这叫抢劫,抢劫懂不懂”·那保安哑口无言,下意识地就抬起手中警棍。
方敏之大叫一声,不退反进:“卫拍照拍我他打我,拍下来,留作证据”·方思慎看得目瞪口呆,就见中间打电话的两人发现这边起了冲突,赶紧过来制止。
一个领导模样的对方敏之伸出手:“方先生,你好·”·方敏之不跟他握手,冷笑道:“你不知道现在流行暗拆,不搞明拆了吗你们鑫泰公司穿着制服来拆迁,是太愚蠢呢还是太嚣张你也看见了,我已经报了警。
你这是赶着在警察来之前动手,好毁尸灭迹呢是吧”·那人笑道:“方先生真会开玩笑·我们公司是守法模范,从来不干违法的事。”
见暂时无事,还回去继续打电话·不久,大概是得了什么指示,开始与居民中领头的几人谈判·谈了半天没谈拢,终于争吵起来,几次差点动手,如此反复拉锯了个多钟头。
盛夏的大太阳,晒得各人都是一脸蒸汽,氛围也越来越暴躁·方思慎问叔叔:“警察怎么还不来”·方敏之冷着脸,大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领带圈都湿透了:“天气太热,不方便出警,等太阳下山可能就会来了。”
方思慎忽然领悟到他这是戴枷锁的造型·担忧地望望两边对峙的人群:“万一打起来怎么办”·“真出了人命,警察还是会来的。”
方思慎望住方敏之:“叔叔·”·方敏之看他一眼:“我们不会跟他们拼命的·我们从不提倡暴力革命和无谓牺牲·挡不住了,就撤退,努力曝光他们的暴行。”
转眼看向正在争吵的居民,“这些人一样是来拆房子的,只不过在价码上意见不统一而已·他们会拼命,是为了钱,可不是为了记忆、历史、文化这些虚幻的东西。
只要拿到足够的钱,恐怕他们拆得比地产公司还快·”末了小声道,“你爸爸不知道吧以后别来了·”·卫德礼正躲在文艺青年们身后,从缝隙里偷偷拍照,忽然发问:“记者呢为什么一个记者都没有”·方敏之撇嘴笑笑:“你怎么知道一个记者都没有”·一挥手,“哗啦”一声,文艺青年们站上四合院的台阶,拉起一块更大的横幅:“拯救房子,拯救记忆,拯救历史,拯救现在。”
放开嗓门,齐声朗诵,把地产公司的人和居民都吓了一大跳··“你从来不是我的敌人,·我一直想做你的朋友··我们曾经共同住在这所房子,·坐北朝南,·飞檐拱斗。
廊前晾着孩子的尿布,·树下趴着发情的黄狗··那时候生活多么快乐,·可惜你已经忘记太久··你忘了·上半身除去吃喝,·还能怒吼;·你忘了·下半身除去情欲,·还能行走。
今天你再次来到我们的房子,·带着·铁、锹、·棍、棒、·和、斧、头··我告诉你这错得多么离谱,·请看我的·旗、帜、·标、语、·和、气、球··你从来不是我的敌人,·我一直想做你的朋友。
今天·或者是你·窒息——·用我的双手;·或者是我·倒毙——·在你的胸口……”·方思慎也被这诗朗诵吓了一跳,随即哭笑不得,又有些难受。
叔叔说“挡不住了,就撤退”,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拆迁队是肯定挡不住的,房子也是一定要拆的·无可奈何原是现实生活的常态··陪着站了小半天,居民中有人顶不住了,貌似要中暑,人群重新鼓噪起来。
文艺青年帮忙打电话叫来救护车,谁知那中暑的老头却挣扎着死活不肯上去·正僵持中,地产公司又来个管事的,大概说是老板请各位父老兄弟面谈,一辆大车将这帮人呼啦一下全拉走了,单剩下文艺青年们孤零零杵在四合院门口。
于是众人收工解散·方敏之一边扯领带一边对方思慎道:“你以后不要来了,让你爸知道了麻烦·”·方思慎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方敏之笑了:“你能帮什么忙真用不上你。”
指指卫德礼,“他比你有用多了·”·方思慎懂得叔父的意思,洋面孔便于制造新闻效应·想了想,道:“Daniel在我们学校进修,我是外事办指定的接待员……”·不等他说完,方敏之就明白了:“没事,他一个外国留学生,就是个凑热闹的。”
停顿片刻,神色黯然,“你没见地产公司大老板出面了估计很快就能摆平这帮钉子户·正牌钉子户一倒,我们这些名不正言不顺的刁民,还不得夹着尾巴灰溜溜撤退”·返回路上,卫德礼相当兴奋,以为今日拆迁队主动退让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方思慎想给他解释,又不知从哪里说起·他虽然理解这种现象,却拎不清多少细节内幕,只怕会越说越糊涂,想来想去,终究作罢·不过今天叔叔的话让他对整个事件的安全问题心中有了底,也就不再想着怎么阻止卫德礼。
共和政府对进入大夏的西方人士态度其实相当暧昧,时而严防死守,时而投怀送抱·只要不涉及某些领域,一般外籍人员享有的优待还是很明显的··“拯救城市记忆”行动仍在继续,方思慎却又接了一个新活计。
先头在国学网站上以“十口真心”名义发表的系列随笔很受欢迎,编辑联系到他问愿不愿意结集出版·方思慎论文发过几篇,出书还是平生头一回,即便他再淡泊,也抑制不住有点儿期待。
再加上自幼养成的对文字的敬畏习惯,执意逐篇修订,其余常规工作也没有怠慢,把个假期弄得比上课还忙·邮件照片依旧天天看着,后面几次“拯救城市记忆”活动便没有跟随。
这天查看邮箱,有一封梁若谷请教兼问安的信,却没有卫德礼的邮件·特地打电话去问,似乎犯不上,心想大概是太忙了,顺手发了封简短的问候邮件,便把这事放在了脑后。
直到又过了两天,还是没有收到卫德礼的消息,这才猛然觉出不对劲·电话拨过去,怎么也接不通·方思慎顿时着急起来,顾不得已是深夜,冲到留学生公寓敲门。
敲了足有十分钟也不见有人应门,倒把隔壁的人惊了出来·老外们作息混乱,各自为政,问了几句,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得到·又冲到楼下值班室敲门,留学生公寓管得比博士楼更松,值班大婶打着哈欠连连摇头,“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方思慎有些茫然地站在公寓楼前,心中又愧又悔·卫德礼在此地无亲无故,最亲近的朋友恐怕就是自己·算起来已经整整三天失去联络,一个大活人,竟似陡然间凭空消失了一般,不知从何找起。
凉爽的夜风袭来,吹得他打了个大大的冷战,手心一片冰凉··定定神,整理一番思绪,决定无论如何先报警·电话打过去,那头一副见怪不怪的腔调:“人口失踪二十四小时以上才能立案,你这也太紧张了,上哪儿玩去了吧,回来晚点而已。
什么三天了有别人见过没有啊什么外国人叫什么名字”那头接着问:“你跟失踪者是什么关系朋友不行,必须亲属申报才能立案。”
不等方思慎追问,电话已经挂了··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最近最有可能见过卫德礼的,应该是叔父方敏之·方思慎这才想起自己压根没有叔叔的联系方式。
又站了一会儿,别的人都不合适,只能向父亲求助··电话一接通,方笃之略带紧张的声音传来:“小思,这么晚了,什么事”·把前因后果叙说一番,预料中的训斥并没有到来。
方笃之沉默片刻:“我找找,一会儿给你回复·”忽然又问,“你现在在哪儿”·“在留学生楼·”·“先回宿舍等着,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
父亲语气并不十分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让混乱中的方思慎安定下来,乖乖返回宿舍等待··电话铃声终于响起,在静夜中格外刺耳·方思慎一蹦而起:“爸爸,怎么样”·方笃之的声音不紧不慢:“没找到你叔叔,但是三天前有人看见他被警察带走了,恐怕又是上头找他喝茶去了。
当时一起带走的还有几个学生,包括一名外国记者·暂时还问不到名字,他们说不是留学生,是记者·”·方思慎急忙道:“Daniel喜欢摄影,成天带着相机,是不是被他们误会了”·“明天我再找人问问,看到底是不是他。
真要是他的话,人身安全肯定不成问题,你不用担心·”·年下现代架空·“那会怎么样”·“最多不过是遣返,没什么大不了。”
“啊……”·“还有以后再要入境恐怕是不可能了·”·遣返,再也无法入境·这对卫德礼来说一定是致命的打击。
“爸爸,难道没有办法……”·方笃之打断他:“小思,这不是你的责任·放假这么久了,一天都没在家里呆,我现在就去接你·”·“爸爸”·“我已经进你们校门了,准备下楼吧。”
第〇三五章·第二天方思慎被父亲勒令在家等待,心中焦灼不安,强迫自己思考力所能及之事·辗转找到学校外事办和保卫处的电话,只说卫德礼失踪了。
他真心着急,不用夸大其辞,情势已经显得十分严重·值班的听说是普瑞斯来的进修生,倒也重视起来,说是马上报警调查··谁知等下午再打电话过去,对方却完全变了口气:“节假日期间,留学生的个人行为与学校没有任何关系。
原则上他们都应该离开公寓,因特殊情况继续在公寓住宿的,属于租赁性质,学校不担保其人身安全和财产安全·他们是具有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到哪儿去,做什么,都是他们的自由……”·方思慎心凉了半截,颓然挂断。
晚上方笃之回来,望着儿子希冀的眼神,忍不住拍拍他肩膀,话却说得缓慢而斩截:“这事你不要再管,也管不了·我听到的消息,黄帕斜街最后一批拆迁协议都签完了,有人反悔,事后还闹。
三天前,也怪天气太热,一个老头急症死在当场,场面混乱,警察自然出动了,抓走不少人·你那个朋友,叫什么来着”·“卫德礼。”
“西文名字·”·方思慎忙道:“Daniel Wheatley·”·“就是他,一口咬定自己是《寰宇时报》的记者,在警察到之前掺和了不少事,怎么可能不被抓进去。”
方思慎愣住:“怎么可能……”回想认识卫德礼的整个过程,断然道,“Daniel肯定不是什么记者,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方笃之摆摆手:“有没有误会都那么回事。
估计先关几天,等领事馆出面要人就该遣返了·鑫泰地产在京城虽然也算大户,不过这个外国记者身份一出,便涉及到外务署和安全署,他们手再长,大概也干预不到。
人身危险应该是不会有的,吃点教训,回他们花旗国折腾去·”·方思慎心有不甘:“爸爸”·方笃之摁住他:“再说了,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不是记者也说不定改换身份过来的——什么都有可能。”
方思慎睁圆了眼睛:“那又怎样他干了什么窃取国家机密危及民族安全还是损害人民利益,破坏社会秩序”·方笃之轻轻摸下儿子的头:“小思,别说这种幼稚话。”
方思慎懈气,倒头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不作声··方笃之静默半晌,轻叹一声,正要带上门,就见儿子探出身子,问:“那叔叔呢他怎么样”·“你叔叔也算安全署的常客了,照以往的惯例,待个十天八天,等风头过去,事情平息下来,应该就会回家的。”
待父亲出去,方思慎伸手关了灯·还嫌太亮,拿枕头蒙住眼睛,让自己沉在彻底的黑暗里··发了一阵呆,到底忍不住寻思怎样能帮得上卫德礼——至少找到人,见个面。
一个活生生的朋友就这样不明不白从生活中消失,实在太残酷··靠自己的力量,当然不可能·父亲——已经试过了·找妹妹——婶婶跟胡阿姨那么要好,叔叔也没法回家,可见行不通。
师兄、老师——更不可能做到··他平生罕有这般开动脑筋琢磨可供利用的人际关系的时候,想得脑袋发晕·若是自己切身相关,无非死撑硬扛挺过去,然而此刻却是希望帮助朋友。
这种明知道有办法偏偏那办法遥不可及的无奈,几乎勾起许多阴暗回忆··一个人的名字忽然出现在脑中,越来越清晰·心头一凛:是他的话,说不定……就真的有办法。
号码从通讯录里调出来,又犹豫了·求人办事,方思慎太不习惯·因为不习惯,心里便异常清楚:不管结果如何,只要开口,原本十分单纯的关系也就变质了。
当然,他很可能做不到,怎么说都还是个半大孩子·也许做得到,这才真的糟糕,那得是多大一个人情,自己又拿什么去还·纠结半天,一瞬间想通了,其实归根结底,不过是他愿不愿意帮忙而已。
卫德礼是共同的朋友,也是不错的朋友,某些方面,洪小少爷经验见识比自己这个书生强得多,问问看,又有何妨·也忘了时间不合适,一摁按键拨出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又惊又喜:“哈居然是你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去正好睡不着,无聊死了。”
话筒里传来火车行进时特有的节奏··方思慎有些吃惊:“你还在车上不是说一星期就回”·“家里来客人了,替我爸招待来着,多待了一星期。”
原来洪鑫垚这趟回家,成绩单呈上去,虽然不曾挨揍,但也没见着父亲的好脸色·他不是没想过把论文发表的事拿出来得瑟,洪家世代从没出过文化人,真要知道儿子发表了文章,那是祖坟头上冒青烟的事,只怕洪氏夫妇要敲锣打鼓摆流水席,再印他几万份,遍天下——至少河津境内吧,广为传诵不可。
其间总会有人,譬如文化馆那位马研究员,识得关窍,看懂洪四少究竟写了些啥·这就是为什么洪鑫垚咬紧牙关,死活不在自家人面前透露口风的原因··在家待不过两天,恰逢洪要革老战友来访。
这位杜喜来将军因在高句丽卫国战争中立下军功,如今已经身居东北军区要职·此番低调入晋,固然为了探访老战友,同时也是带着儿子与洪二小姐相亲来·如此这般,一向主持公关的洪玉兰自己反倒不便出面。
洪鑫垚身为未来准小舅子,又存心讨好亲爹,把个地主之谊尽得淋漓尽致,洪要革也就默许了他在家多赖一星期··这时洪大少刚上火车不久,躺在二姐给他安排的头等车厢里,正百无聊赖拿手机玩游戏,接到电话惊喜交加,忙不迭东拉西扯,方思慎好一阵才逮着空插话:“跟你说件事,Daniel被警察抓走了。”
“什么”·“已经三天了,我找不到他·”方思慎从卫德礼去黄帕斜街胡同拍照说起,一直说到方笃之给的信息。
中间洪鑫垚始终没出声,等他全部说完,才恨恨道,“这死洋鬼子,真会整事儿”·方思慎犹疑着:“你有没有办法,打听到他在哪儿……无论如何见上一面,总不能什么交待都没有,就这么遣返回国,以后可能再也来不了了……”·洪鑫垚手指敲着床沿:“我先找人问问清楚,你别着急,一会儿就回给你。
马上·”·手机屏幕暗下去,方思慎忽然觉得先前的犹豫实在多余··方笃之推开门:“小思,跟谁打电话呢”·方思慎抬起头:“是认识Daniel的朋友。”
“你这么快就说了”见儿子点头,想教训几句,终于还是忍住,加重语气道,“那你可得跟他们讲清楚,不讲清楚,没准害了别人。”
“知道了·”方思慎应了,怕父亲看出端倪,背转身去,面朝着墙壁··方笃之以为儿子在赌气,轻手轻脚走过来,抖开夏被给他盖上:“早点睡。”
等父亲的脚步声完全消失,爬起来栓好门,方思慎把薄被兜头罩住脑袋,手机消去铃声握在掌心,静静等待·没过多久,电话就在手中震动起来··再次接到洪鑫垚的电话,是一个星期之后,约方思慎见面详谈。
方老师做东请吃午饭,洪大少也不推辞·一边吃饭,一边面授机宜·饭后叫了一个人来给方思慎带路,洪大少两只手插在短裤兜里,吊儿郎当介绍:“这就是之前跟你说的我那干哥哥。”
又转过头道,“我就不陪你去了,不方便·一定劝洋鬼子老实点,照我们说好的办,他要非不情愿,宁肯被遣送回国去,也随他便·”·被洪鑫垚叫来的那人年纪不大,西装笔挺,一身白领精英气质,双手毕恭毕敬递张名片上来,开口却叫了声“方少”,一半富贵风,一半江湖味儿。
方思慎几时被人这么称呼过,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勉强招呼:“那个……我是方思慎,你好”·“方少叫我小李就行了。”
小伙子笑眯眯地伸手,“洪少,那我就和方少先走了·方少这边请·”·名片揣进口袋前,方思慎扫了一眼,上边印的头衔是:“鑫泰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营销部经理”。
小李是开着车来的·车子开出城区,直奔郊外·一直开到看不见城郊公共汽车,路过好几个果园和村庄,才在一张大铁门前停下·铁门两边竖着高高的围墙,门口什么标志招牌都没有,唯独两边岗哨一边一个荷枪实弹的警卫,方思慎也认不出属于什么系统。
小李出示了一份证件,汽车直接就开进去了·又通传了两次,在一个安着钢化玻璃隔板的小会客室等了将近一刻钟,终于看到卫德礼从里边走出来··卫德礼见着方思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趴在玻璃隔板上直发抖,霎那间红了眼眶。
“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太好了你是来接我的吗我可以出去了吗”·方思慎上下仔细打量他,除去脸色憔悴些,倒看不出别的异样。
问:“Daniel,你还好吧”·小李转过身,悄悄往陪同进来的人口袋里塞了个信封,那人便往外走,随即押送卫德礼的警卫也从里边的门退出去了。
“Daniel,我不是来接你出去的·”顾不上安抚失望的卫德礼,方思慎郑重道,“听着,他们说你是记者,要把你遣送回国·我请洪帮忙,来见你一面很不容易,我们会想办法帮你出去。
你现在告诉我,为什么他们会说你是记者”·“不是我说的,是别人,那个手里拿菜刀的男人,他以为我是外国记者,当时有个老人突然病倒了,我本来就在拍照,他拖着我过去叫我多拍几张。
然后警察来了,他说这里有外国记者,如果他们抓人就把照片传到外国去,然后警察就把我们都抓了·开始我和方先生在一起,过了一天我被送到这里来了,他们拿走了我的手机、照相机,还有护照,不许我跟任何人联系……”·他在拘留所里待遇还不错,至少物理攻击是绝对没有的,受的惊吓却不小。
好些天惶恐不安,陡然见到亲近之人,一个大男人,眼泪差点都下来了··方思慎等他说完,问:“那你还想留下来,留在夏国吗”经历了如此变故,这个大夏文化迷伤心失望了也说不定。
卫德礼立刻点头:“当然我必须完成我的进修,以后也还要再来·”·方思慎靠近些,压低声音仔细叮嘱,最后留下一包日常用品和换洗衣物。
他进不了卫德礼的公寓,东西一部分在家里现找的,一部分估摸着现买的·卫德礼眼睛湿润,盯着他不停说谢谢·若非钢化玻璃挡着,铁定要冲上来狠狠拥抱一番。
临到告别,想起方敏之,问:“方先生,你的叔叔,还有其他人,怎么样了”·方思慎黯然摇头:“不知道·”他可以求洪鑫垚帮忙救卫德礼,方敏之其人其事却不是他们能够过问的。
方思慎探望过后,卫德礼在拘留所随后的一次审讯中,承认自己为了出名和钱财曾假冒记者·恰好这时鑫泰地产公司一纸状书把花旗国留学生Daniel Wheatley告上了法庭,说他诈骗勒索。
这个案子连同嫌疑人便都转到了地区法庭·开庭前夕,原告撤诉,被告无罪释放·如此兜了个圈子,卫德礼终于重见天日,大好暑假也差不多快要过完了··年下现代架空·方思慎义不容辞去拘留所接人,洪鑫垚逃了一天补习班,非要跟着去。
方老师当然不赞成学生逃课,然而整件事都是对方出力搞定的,实在拉不下脸也开不了口··两人先陪洋鬼子赴领事馆说明情况·按照规定,外籍公民不管因为何种原因被拘留,都应及时通知领事馆。
像卫德礼这次这样的敏感事件,通常会被有关方面拖些日子,得出初步结论之后再通知领事馆,然后双方进一步斡旋较量·当然如果是著名人物无端消失,领事馆第一时间就能得到消息,采取相应措施。
不过卫德礼现在还不是什么著名人物,领事馆刚接到夏国政府通知要遣返,转眼又成了诈骗案被告被拘留,所以出来之后需要上门去解释说明一下··其实卫德礼最担心的,是领事馆不知详情,贸然将消息传回国内,惊动普瑞斯大学以及自己家人,那才真的麻烦。
还好花旗国驻大夏领事馆处理此类事件的频率极高,工作人员淡定非常,压根没把消息捅出去·卫德礼这才打电话回家报平安,谎称去了趟西北旅行,多日不联系是因为山区没信号。
办完这些琐事,就在使馆区最著名的西餐厅请两位恩人吃饭··说是两位恩人,从头到尾,那双蓝幽幽水汪汪的眼睛都粘在一个人身上··“方,真不知道要怎么谢谢你,古人云:患难见真情,这次如果不是你……”·洪鑫垚挥着刀叉敲敲盘子:“喂,你搞清楚,是少爷我把你从那鬼地方捞出来的”因为使得不熟练,刀叉上沾满了酱汁,溅得华丽的餐巾布上全是。
幸亏餐厅里人不多,灯光又暗,才没有引起侧目·服务员目不斜视,上来给他换了一条餐巾··卫德礼转脸看他,真诚致谢:“对不起,洪,我也要郑重感谢你,谢谢你这样慷慨的帮助。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礼物我请家人从国内寄过来·或者请你,还有方,请你们去我家里做客怎么样”·洪大少撇嘴:“稀罕”·方思慎微笑着插话:“Daniel,你还不如帮他把西语考试分数提上去。”
洪大少一呲牙:“切”忽然想起什么,满脸正经向卫德礼道,“我说你,一个老外,瞎掺和啥再有下次,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吃了这个教训,可得多长个心眼,别这么傻叉傻叉的。”
卫德礼并不计较他的语气,点点头:“我知道,这次被你们官方的人记住了名字,下次再有麻烦,肯定没法留下来·以后我会更加小心的·”·听那意思,就是不打算放弃。
洪鑫垚正要说话,另一边方思慎却开口了:“Daniel,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只不过真的有危险·请听从朋友的劝告,别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事·”·卫德礼连连点头,换个话题聊起拘留所难忘生活,再三表白自己在方思慎送的包里看到茶叶和巧克力如何感激感动。
洪鑫垚插不上话,于是埋头苦吃·强忍着恶心,把菜单上价钱最贵的蜗牛生蚝鹅肝之类,全部恶狠狠多要了一份··第〇三六章·开学前夕,方思慎联系了一回妹妹胡以心。
他不敢再找父亲,只得从妹妹处打听叔叔的消息··“前天刚回家,我已经去看过了·你怎么知道叔叔又上里头‘喝茶’去了”·“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方思慎终于放下心来,道:“以心,我想和叔叔见个面,你说怎么着比较方便”·胡以心在电话那头跺脚:“我的哥哎这事儿怎么着也不方便”·方思慎迟疑:“悄悄地,就说几句话,也不行吗”·“悄悄地你可真了不起叔叔这会儿只要出门就有人尾随,电话网络全程监控。
我是无所谓了,反正隔三岔五就去,你都几年没上门了,突然去干嘛聚众勾结,还是寻衅滋事还有啊,你不怕老头子发飙”·方思慎想想,确实是自己考虑不周:“那算了。”
胡以心不依不饶,追问到底,他只好把前因后果都交待一番·最后道:“洪鑫垚说那四合院没准能保下来,请人去看看,要是有投资价值,哪怕改成商用场所,总比拆了强。
我想如果叔叔能在场,说说院子的历史还有文物,应该会有帮助·既然行不通,那就算了,我再找找别的途径·”·“我说,你什么时候跟洪金土那小子这么熟了”·方思慎看不见妹妹在那头皱眉,顺口答道:“也算不上太熟……”·话出口自己倒愣住了。
一直以来,方思慎的人际关系都极其简单明了,好比一张表格,什么人在什么位置上,无不定义得清清楚楚,提起洪鑫垚,却很难把他归到哪个格子里·学生朋友熟人都是,又都不是。
他潜意识里一直不觉得跟对方有多亲近,可此刻一句“算不上太熟”说出口,自己心里就先有点儿虚了··无数细节纷至沓来,又似乎全部过于琐屑不值一提。
边想边道:“他怕论文通不过,经常来问问,次数多了,也就熟了·”·胡以心“哦”一声,没放在心上·琢磨一下哥哥说的事,爽快道:“我帮你去找叔叔,就算他自己出不来,总有别人出得来。”
方思慎知道妹妹身后有人撑腰,比自己确实方便得多,也就答应了·洪鑫垚提出设法保住四合院的时候,方思慎和他一样,不约而同想到了“琼林书院”,认为非常值得一试。
总觉得这件事上自己出力太少,于是才有了这番计较··没一会儿,又接到方笃之的电话:“小思,今天爸爸回家吃晚饭·”看看时间差不多,从冰箱里取出食材开始做饭。
晚上,方笃之坐在餐桌前,见儿子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满心满眼都是温馨陶醉·方思慎大半个暑假都住在家里,算是多年来头一回连续在家中待这么长时间·况且他只要不出门,就主动洗衣做饭承担家务,把个方大院长幸福得找不着北,百忙之中拼命压缩应酬,力争按时按点回家吃饭,搞得身边秘书学生都以为方教授忙着经营第二春。
接过儿子盛好的汤,方笃之微笑着问:“今天都干什么了”·“还在做那个异形字的专题,整理了四页·另外,”停了一下,才道,“和以心聊了聊,她说叔叔已经回家了。”
方思慎知道父亲不喜欢听这个,但是他真心不愿隐瞒撒谎·或者说,最近这些天,对父亲隐瞒撒谎的次数几乎超过之前所有年头的总和,令他很有些惴惴不安。
索性一鼓作气道:“卫德礼也被放出来了,确实是个误会·”·方笃之喝口汤,混不在意地“嗯”一声:“今天这个柿子汤煮得不错·”·方思慎大松一口气。
他怕再多说两句,不必父亲盘问,自己就先扛不住要露马脚·撒谎,尤其是在熟悉的人面前撒谎,实在是项技术含量过高的技巧·竭尽全力挤出几句有选择的真话,已然黔驴技穷。
暑假里的最后一个周日,方思慎和卫德礼,洪鑫垚领着鑫泰地产公司代表,胡以心带着方敏之推荐的民间文化保护专家,三方人马在黄帕斜街甲二条胡同13号大院门口汇合。
方思慎本以为地产公司来的会是什么商业人士,谁知不是别人,恰是上回给自己带过路的小李·正诧异间,就见妹妹冲洪鑫垚道:“金土,不是说带大老板来现场考察”·洪鑫垚微微一怔,转念间明白定是方书呆不懂留话,把私下跟他交的底都抖露给别人了。
本来还想装一把纯粹的民间文化爱好者,这下可装不成了,好在也没什么大碍·介绍道:“这位是鑫泰地产的李经理·”·卫德礼压根没认出来这位李经理去拘留所看过自己。
他对鑫泰公司意见大了,奈何拆要靠对方,不拆更要靠对方,板着脸退到方思慎身后,摆明了不愿招呼··小李装作没看见,上前一步跟方思慎说话·这回不叫方少了,改称“方老师”。
又热情有礼地与其他人一一握手:“我代表我们总经理来向各位老师学习,回去好向他汇报这栋古建筑的文化价值和历史意义·”·胡以心领来的是个秃顶的中年人,脑沿一圈灰白头发垂至肩膀,造型相当独特。
方思慎立刻相信他必定是叔叔的朋友·这位黄姓民间文化保护专家握着李经理的手不放:“不敢不敢,感谢贵公司总经理给了黄某这么好的学习机会·”就连方思慎都看出来,小李的手被捏得通红,笑容差点挂不住。
洪鑫垚赶忙圆场,指着门洞侧面塌了半边的门板,一脸虚心好学:“黄老师,怎么这墙上还有门,难道这墙里边是空的吗”·黄专家顿时来了兴致:“这你们就不懂了吧这门通着南边倒房,住的是专门负责开门通传的佣人。
你们看这门洞,长宽都是一丈八,东西两边光这门房就足足能住上十好几口子,那是什么派头你们再往上看,上中下三层砖雕,一层福禄寿三星,一层富贵牡丹,一层圣人牌匾,说明什么说明主人家既富且贵,又有钱又有权还有文化……”·“这院子原先住的什么人”·“最先造房子的是前清一个翰林,后世没什么名气,当时官职却不小。
后来转手卖给了花正红,虽然没什么权,胜在有钱有文化,收拾得比一般官宦富豪之家还要精致·等花正红一家子被赶出去,也就成了大杂院了·”·黄专家指着门洞里侧两边的杂屋:“看这东一个补丁西一块疙瘩,都是后来乱搭的棚子间。
瞧见那棵树没有那可是一株稀罕的红豆杉,据说是当年花正红亲手种的,长了七十年才这么大·中间差点被人锯了,因为太难锯断才留到如今。
所以说啊,这没钱没权,都没什么,最可怕的就是没文化……”·正巧这时洪鑫垚问了一个顶没文化的问题:“花正红是谁”·黄专家撇下一句“唱戏的”,自顾看那树去了。
方思慎道:“花正红是近代以来最出名的昆曲大师,想不到这里竟曾是他的故居·”·卫德礼插话:“为什么他一家人被赶了出去”·“我不太了解花正红的生平,应该是第二次大改造中遭迫害死了吧。”
说着,方思慎望望妹妹·国文老师摊手:“别看我,我也不熟·”·在场诸人,哪怕是无知如洪大少,隔膜如卫德礼,对大夏共和以来历次著名的大改造运动,多少都知道一点,纷纷跟着专家去看树,不再纠缠。
黄专家说话虽然含沙射影,肚子里倒着实有货,领着几个人把整座院子巡视一番,哪儿能动,哪儿能挪,什么东西什么来历,什么东西什么讲究,桩桩件件交代得透彻·方思慎和胡以心兄妹俩大感兴味,小李一路忙着记录,卫德礼跟着不停拍照,洪大少则马不停蹄在心中盘算,怎么做好这桩稳赚不赔,但是效益却滞后,十分考验耐性的生意。
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自己手上那点并不够·他心里很固执地不想拉周忻诚等人入股,总觉得他们入了股,这院子就不能算是自己的·最好说服二姐借钱,再说服老头子同意把这块地划给儿子玩玩。
鑫泰地产,本来就是洪家的产业,常驻京城负责打理的人是洪鑫垚三叔公家的孙子,算是他的族兄··众人是午后到的,将近黄昏才把里外三进加厢房偏院仔细看完。
李经理慷慨解囊,在街面选了家看起来最上档次的菜馆·黄专家坚辞不就,点点头转身就走了·剩下的人反正要吃饭,李经理的面子可以不给,洪大少的面子却不能不给,便都跟着进去落座。
小李招呼大家点完菜,不动声色把账结了,陪坐一会儿,推说有事要先走··那边三个等着吃饭的有点不好意思,可谁也没有开口留他·洪鑫垚挥手道:“给你们老总带好,下次等他有空我做东。”
“一定一定·”小李殷勤地应着,临走又叮嘱服务员用心招待··洪大少一派主人风范,率先拿起筷子:“来,吃,吃”·方思慎和卫德礼跟他相处随便惯了,拿起筷子就吃饭。
偏偏胡以心没完全脱出校园师生模式,颇看不惯他这副嚣张世故德性,欲杀其气焰·念及现实情势,还不能落了洪少爷的面子,稍一动念,故作关心:“金土,开学就高三了啊。”
·年下现代架空·洪鑫垚筷子一顿,片刻后闷声道:“胡老师,您怎么跟我爸一个腔调”抬起头,满脸悲愤,“您就不能让我把这开学前最后一顿晚饭踏实吃完吗”·胡以心忍不住噗哧笑了,正经问他:“明天报到就要交大学报考意向调查表,你填好了吗”·“什么调查表那是什么玩意儿”·胡老师举起筷子作势敲他:“有你这么不上心的吗上学期末和成绩册一块儿发给你们的,让假期回家跟家长商量,填写初步报考志愿。”
“还有这玩意儿”洪鑫垚抓抓脑袋,“那我回去找找,可能老太婆帮我收起来了吧·”·“你准备考什么学校什么专业有想法了没有”·胡以心问得认真,那边两人也看过来。
从小到大,洪鑫垚一应人生大事,都是他爹说了算·除了吃喝玩乐调皮捣蛋划拉小金库,就从来没有在别的事情上费过脑筋·惯例是洪要革安排妥当,一声令下,儿子只有顺应服从的份儿。
所以洪鑫垚之前压根儿没想过这问题,在他的认知里,只要等着老头子说话就行了··什么怕考不上NONONO,不存在分数的问题,分数不是问题。
这会儿突然被人问起,洪大少不由得过脑子想了一下·眼见在座三位都是国学专业的,托着腮帮子就来了一句:“京师大学国学院怎么样”·“噗”方思慎一口汤直接喷在桌上。
“对不起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接过卫德礼递来的纸巾擦拭,那副又窘又乐的表情看得洪大少一阵羞恼··“你什么意思不就一破国学院吗有什么好笑瞧不起人是吧少爷我还偏就考给你看看”·“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感觉好像不太适合你……”方思慎自认表达得相当委婉。
眼前这位跟京师大学国学院,实在是建立不起任何正当合理联系··“怎么就不适合我了难不成国学院招生还要看相挑八字啊”忽然想起下午满嘴文化的黄专家,洪大少一扬眉毛,“怎么,只许你们有文化,不许别人有文化我追求文化怎么了我”·胡以心看这小子眼红气粗居然真上火,赶紧拍一下:“嚷嚷什么,没礼貌就你们家这情况,能同意你念国学院吗”·方思慎想起洪鑫垚家里就他一个儿子,势必要继承家业。
以他现在的成绩,考不上是一回事,依据常识推断,也不可能真去读什么国学·于是真心实意劝道:“你要是喜欢这个,尽可以自己业余看看书·正所谓学以致用,你将来肯定要给你爸爸帮忙,大学选个与将来事业相关的专业,省得浪费时间。”
胡以心点头:“就是·学个工商管理、企业运营什么的,多好·”·一直旁听的卫德礼突然插话:“我不同意你们的观点·”·摇头晃脑甩出一句文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这是你们的圣贤之言,我认为非常有道理·教育的目的是陶冶情操,提高修养,培养作为人的整体素质·至于职业技能完全可以另外培训,或者在实践中学习也不是不行。
我自己上大学学的专业和后来做研究的方向就不一样·你们知道著名的菲斯里克财团大老板,他在大学里学的是古典音乐,还有迈达斯公司的董事长,他的大学专业竟然是古腓力文学……”·他这里文言白话夏语西文混杂,侃侃而谈,方思慎只得插空替他向另外两位听众解说。
听到菲斯里克大老板,迈达斯公司董事长,洪大少猛拍一下桌子:“有文化这才是当大老板的气质”·撇撇嘴,一脸不屑:“那啥工商管理、企业运营,有什么可学的我爸初中都没混毕业呢,不也照样管理运营得挺好就刚才请咱们吃饭那小李子,哎,”冲方思慎和胡以心挤挤眼睛,“好像就是你们京师大学商学院毕业的,还研究生呢,成天给人跑腿,不也那么回事我要念,就念点儿真有文化的,叫什么来着陶冶情操,提高修养,是吧”·卫德礼大点其头:“然也,君子不器,此之谓也。”
方思慎还没来得及表示,胡以心见不得洋鬼子如此得瑟,立时斗志汹涌,筷子一放,双手叠在桌面上:“阁下此言差矣”当即反驳过去。
他俩本是头一回见面,一个率直爽快,算不得淑女,另一个虽然礼数周全,却执拗较真,你一言我一语,当场论辩起来,自顾热闹,把另两人撇在一边··方思慎听卫德礼一口一个“胡老师”,有心缓和气氛,趁着双方喝水的空档,道:“Daniel,其实以心是我妹妹。”
说罢,简单解释几句两人的关系,算是重新介绍··卫德礼愣了愣,站起来伸出手:“以心,你好·我是你哥哥的好朋友,卫德礼,君子卫道之卫……”·最吃惊的是洪鑫垚,这时反应过来,也不管卫德礼还没白乎完,冲方思慎直嚷:“我还特地问过你,说什么同门师妹,跟真的似的,当你这人多实在呢”·方思慎道:“那时候我一身麻烦,多亏你们胡老师介绍了学校的兼职接济。
说出去没准平添枝节,干扰她工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言下并无他意,奈何洪大少是个人精,想起自己曾经的“英雄壮举”,不由得脸上微微一热,就此打住。
卫德礼听方思慎说一身麻烦,不跟胡以心抬扛了,立刻打听怎么回事··“那还是去年的时候,”方思慎跟他坦诚相交,何况时过境迁,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
只是“金帛工程”这段公案过去一年有余,信息社会,世事多变,这会儿重提,就连当事人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知是猴年马月的老皇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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